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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薄浔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咬了咬牙。

豁出去了豁出去了。

他咬牙切齿的打开盒子,视死如归的拿出俞烬送他的洗漱用品。

盯了很久,他又像是泄气一样。

慌忙打开手机, 点开百度。

输入问题:【第一次做0很紧张正常吗?】

跳出来的答案有很多, 他随便点进去一个论坛,看着里面的帖子。

【第一次做0:好忐忑好不安,不行不行, 还是不当0了。】

【第n次做0:又不行了?再不行我喊别人来了,您搁一边儿看着吧!】

【第n+1次做0:大家一起上啊,别客气别客气!】

薄浔:……

没什么参考价值的回答。

按下锁屏键,薄浔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怂。

尤其在俞烬面前。

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种事情很正常, 很正常,很正常-

里里外外清洗过三四遍,薄浔做贼心虚的把用过的一次性洗漱用品用卫生纸包好, 扔进垃圾桶。

浴室里的水雾氤氲,他仰面躺在浴缸里,泡澡球散发着浓郁的花香,冲淡了水腥味。

心跳声很重。

耳膜一突一突的。

又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 薄浔才爬出浴缸。

拿出礼物的时候, 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

刚才在电影院光线乌漆麻黑,加上旁边有同学,他并没有仔细看礼物的样貌。

现在浴室里的灯光充足……

半透的黑色袜子长度正好过膝,设计的是穿上后, 会紧紧的勒住大腿肌肉。

有蕾丝吊带的固定, 不会掉筒。

固定袜子的金属扣尤为讲究, 银色的心形锁扣是镂空的, 中间放着一颗绿宝石,一走路,便会发出铃铛一般清脆的响声。

薄浔端详了半晌。

心一横,迅速穿上了袜子。

顺便穿戴好了上半身的衣服。

既然这么做俞烬会开心……

反正除了俞烬,也不会有别的人看见-

彻底穿好后,薄浔在外面裹上白色宽松的浴袍,拿起自己的手机和红绳,大步走出浴室。

室内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暗淡了一些。

水晶吊灯呈关闭状态,昏黄的地灯像是幽幽摇曳的烛光,更衬托着落地窗外的雪夜寂静。

只见俞烬坐在沙发前,单手拿书,正往高脚杯里添着香槟。

屋内很热,俞烬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最后一颗扣子散开着,喉结到领口的线条十分优越。

窄框眼镜修饰着高挺的鼻梁,薄唇被酒液染过,泛着点点水光。

“洗完了?”声音刻意压低,尾音完全没有平日的清冽,哑的过分。

昏暗的柔光之中。

薄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俞烬长得好好看,比平日里看起来多了些成熟,更加移不开眼。

“洗,洗完了。”

感觉到俞烬看向他,他下意识闪躲着目光。

只见唇角上的笑意更浓,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薄浔朝着沙发边迈开步子。

走动时,宝石和银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清脆的铃铛,惹得脸上发烫。

只好压缓走路的幅度,动作看上去十分扭捏,配上他结实健壮的身躯,说不出反差。

走到俞烬面前,他把手上的那段红色麻绳,重新交付回去。

偏过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掩饰紧张。

俞烬接过红绳,在手里端详片刻,暂时收在背后,才抬头,“现在,我可以来拆礼物了吗?”

“可,可以。”

不要什么事情都问出来啊!

薄浔在心里呐喊着,面上还是有些结巴。

浴袍委地。

挺拔的身躯常年锻炼,肌肉线条流畅又紧实。

和身上穿着的衣服画风格格不入,十分有视觉冲击力。

薄浔不敢抬头。

因为一抬头,就会看见原本透明的落地窗,成了一面镜子。

屋内的香薰很浓,木质香混合着花香,还有说不出的香气在他们之间萦绕着。

即便低着头,他也能感觉到俞烬焦灼的目光,目不转睛的停留在他身上。

“有点意外,”俞烬慵懒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饶有兴致的在结实充满活力的身躯上徘徊,慢条斯理道,“没想到小浔哥哥,只是表面上被晒过的皮肤是麦色的……”

“……”薄浔咬牙。

似乎是看够了,俞烬稍微收敛了一点肆意的笑容,用手点了点面前的茶几。

薄浔僵着身躯,脱掉拖鞋,踩上柔软的毛绒地毯,在俞烬面前坐下。

双腿并拢,完全没了以往那种放荡不羁的痞气。

像即将被猛兽生吞入腹的猎物,只能在原地焦急的等待最后的审判。

俞烬见薄浔喉结不断涌动,双手不安的钻紧,笑意更浓,“你紧张什么?”

当然紧张了!

心跳声几乎盖过俞烬的说话声。

突然,他感觉到脚上被触碰了一下。

紧接着,脚踝被轻轻捧起。

修长的手指轻轻垫在弧度完美的足弓下,像是鉴定师一般,细细端详着珍贵的藏品。

薄浔想夺回自主权。

抓在踝骨上的手似乎料到了他的反抗,骤然发力。

他竟然一下没挣脱过。

“让我看看,我选的布料怎么样。”俞烬的声音依旧是斯斯文文的,力道却是丝毫没有松懈。

余光里瞥见,对方微微低头凑近趾尖儿,单薄的布料几乎怼在窄框眼镜上。

“俞烬!”薄浔完全没料到俞烬会这么做,语气不禁有些急。

不是生气,或者说是羞愤更为合适。

忽然,毫无预兆,脚尖上落下来了轻柔的触感。

是熟悉的薄唇。

软度,体温,和气息……不会错的。

薄浔震撼的抬眼,不可置信的望向俞烬。

极度虔诚的亲吻,像是古代时候伏在帝王脚边的忠臣,长吻之中诉说着敬慕和忠心。

但是很快,虔诚的亲吻就变了味道。

漂亮的薄唇下,露出锋利的獠牙。

疯狂啃食着方才虔诚的亲吻的布料。

时不时抬眼看着他。

昏黯的光线中,凤眸眯得很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和危险的火苗隐隐跃动。

瘦削的脸颊忽然紧紧地脚面,笑容餍足。

“俞烬!”

薄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是滚烫烧开的,全身热得几乎燃烧。

又羞又恼又懵。

偏偏又躲不掉。

他只好偏过头咬牙,拒绝去看俞烬。

怎么能这样啊……

哪怕教学视频里,也没有这种……

巨大的视觉冲击力打得大脑发昏。

回过神来的时候,脚踝上的桎梏已经松开,亲吻早就停止。

倏然,熟悉的气息凑近,带着点香槟的后调。

“生气啦?”像是哄小动物一样的声音,很柔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也不是生气。

就是,太过震撼。

“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小浔哥哥了,就情不自禁这么做。我只是想亲吻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我没生气。”

薄浔的声音都是抖的。

“我说过,你可以按照任何你喜欢的方式对待我。”

他似乎听见俞烬笑了一声。

“既然不生气的话,那接下来……”

后半句对方似乎有意没说完。

紧接着,薄浔只觉得头顶一凉。

醇香冰冷的酒液直接从头顶浇下。

刚吹干的头发,又一次像落汤犬一样,耷拉在耳侧。

“咳咳咳——”薄浔被香槟呛的猝不及防。

单薄的衣服紧紧贴着身躯。

发梢还在滴滴答答淌着水珠。

俞烬单手举着酒瓶,确认最后一滴香槟也倒在薄浔身上,才慢声道,“对不起,忘了小浔哥哥刚洗干净,又不小心弄脏了。”

薄浔没说上话。

咳嗽刚刚平复,胸膛还是起伏的剧烈。

缓了好久,他才哑声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明明那么腼腆……”

腼腆道被夸奖都会脸红。

清纯又无辜。

让人心生保护欲。

看着俞烬坐在沙发上,懒散的目光还是不动声色的盯着他,眼中的欲/念如火如荼。

“嗯,正如以前所说,人在背地里都有和平日里不一样的一面。我第一次见小浔哥哥的时候,还以为,小浔哥哥有很多女朋友,肯定是身经百战,片叶不沾身的。”

“所以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在你的前任们之中脱颖而出。”

“可万万没想到,背地里小浔哥哥居然纯成这个样子。”

“——”薄浔刚想反驳,颈侧倏的传来一阵轻吻。

他不禁收声,下意识一颤。

“前餐和开胃酒都已经上过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品尝主菜?”

低沉磁性的声音几乎贴着耳垂响起,“小浔哥哥,坐过来一点。”

薄浔乖顺的离开茶几。

还没转移倒俞烬身边,突然被拦了一下。

耳边饶有兴致的轻笑又一次响起。

“欸,谁说让你坐沙发上?”

作者有话说:

拉个灯灯。

愉愉快快。

第七十九章 -

“……我记得小浔哥哥的过敏原。”

“……手腕这样固定好, 你就不能乱动了。”

“……这么漂亮的落地窗,小浔哥哥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一看?”

“……既然说着不行,那为什么铃铛晃动的声音变快了?”

“……哥哥, 你情动时的反应真的美极了, 真想让你哭的更漂亮一点。来,慢慢转过来,帮你把眼泪舔干净好不好?”

“……终于彻底、彻底拥有你了。”-

薄浔躺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 身躯完全舒展着。

地暖开的很足,身上不仅不觉得冷,反倒被汗水腻的难受。

目光重新聚焦时,俞烬已经回到轮椅上,重新坐好。

手不耐烦的在打火机上拨开又合上, 似乎很想抽烟,又不断克制着烟瘾。

原本就不曾褪下的衣服,也是很快整理整齐, 皱皱巴巴的白衬衫特意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外面又披了件针织衫。

目光慵慵懒懒的,像只吃饱喝足的大猫,半眯着眼睛垂头看向他。

“能站起来吗?去洗个澡。”半晌, 俞烬才懒散的哑声道。

薄浔没动, “不洗。让我躺一会儿。”

能站起来倒是能站起来,他常年体训,不至于一点体力储备都没。长时间的疼痛达到一定阈值,几乎就剩下麻木, 只要躺着不动, 并不会发生龇牙咧嘴的惨况。

而且看着俞烬这张漂亮脸蛋。

似乎也不是那么疼不可耐。

感觉到俞烬朝他伸出手, 薄浔赶忙道, “别拽我,让我躺在这儿。”

鼻音很重,像是哼唧一样,完全没有说服力。

俞烬无奈的笑了一声。

薄浔还是没说话。

不远处的落地钟已经过了两点。

闭上眼睛,就是方才一幕幕不堪的……

有一个细节点他一直记得。

从始至终,俞烬几乎都是衣冠工整的,除了皮带扣暂时散开过。

“那也不能在地上躺着,快点起来,去被子里躺着好不好?”俞烬见他不动,又小声催促道,“这么躺着很容易生病的。”

“我会生病?”薄浔像是听到了什么挑衅权威的话,“当年去东北训练,零下几十度我都没生过病。”

俞烬耐心解释道,“不是说你会着凉。是说伤口容易感染。”

伤口感染……

薄浔反应了好几秒,才瞬间意识到俞烬在说什么。

……

如果有地缝,他一定当场化身土拨鼠,毫不犹豫的钻下去。

最终,薄浔还是不情不愿的从地毯上爬起来。

走路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出大问题。

并不只是汗水的粘腻。

薄浔:……

他不回头,也能感知到俞烬的目光。

定是兴味盎然的托腮,疯狂勾起唇角,火舌一般的目光恨不得将他穿透。

踉踉跄跄的跑到浴室时,浴缸里的热水已经换了新的。

薄浔刚扶着墙站稳。

突然,门又一次打开。

回头,只见俞烬用肩膀撑着门,转着轮子挪了进来。

“我自己——”

“我帮你吧,”俞烬声音很平,却是丝毫不容拒绝,“刚才已经让小浔哥哥受累了。”

薄浔没再拒绝。

因为知道拒绝也是无用功,俞烬并不喜欢被人反驳。

还没进浴缸前,薄浔先伸手试了试水温。

碰到热水的瞬间,他疼的缩回手。

手腕到手背上,血色的环绕伤痕还在小幅度往外渗血,对温度尤为敏锐。加上他痛觉神经发达……

“……”薄浔咬牙,柔和的五官疼到狰狞。

俞烬伸手替他尝试了水温。

“温度正好的,直接迈进去吧。”

“我看看手腕。”说完,俞烬抓过薄浔的手,看着腕骨上面一道道血痕,不禁心疼的蹙眉,凑近,轻轻用唇贴了贴。

薄浔就这么趴在热水里,任由俞烬亲吻着手腕。

安抚性的亲吻很有效。

“这会儿这么温柔,刚才你可是恨不得……”后半句,薄浔不太能说的下去,戛然而止。

“抱歉。”俞烬的声音很轻,还在不断亲吻着伤痕累累的手腕。

洗澡时,薄浔没做什么无谓的挣扎。

只是懒散的倚在浴缸壁上,像极了任由刷洗的大型犬。

替他洗澡的时候,哪怕衣服被水浸湿,俞烬也只是卷起袖子。

薄浔突然像是回想起来了什么,“说起来,我们一起住了这么久,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在我面前换过衣服。刚才也是,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还要穿两层衣服。”

说完,他感觉俞烬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薄浔瞬间警惕,转过身,趴在浴缸边上,抬头望着头顶的俞烬。

刚才还勾起的薄唇,瞬间没了笑意。

凤眸中也没了慵懒和愉悦。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但又不知道哪句错了。

“俞烬?”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俞烬停顿片刻,从水里捞起毛巾,继续着刷洗动作。

沉默良久,薄浔感觉到俞烬欲言又止。

他打起精神,随时准备听俞烬说话。

半晌,俞烬才迟疑的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只有气音,“我身上,不太好看,没必要让你看见。”

听到俞烬说自己不好看,薄浔瞬间从浴缸里坐直。

一直起腰,剧痛让他龇牙咧嘴,“嗷呜……”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缓过来一点后,薄浔急忙反驳道,“怎么可能不好看?”

俞烬再不好看,那世界上真的没好看的人了。

“让我看看,”薄浔见俞烬不说话,又追道,“我都让你看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碰俞烬的衣摆。

他感觉到俞烬明显僵持了一下。

但没有推开他。

薄浔这才敢继续。

针织衫下还有一层衬衫,衬衫里面还有一层打底背心。

室内暖气开起来接近30度,他不知道俞烬是怎么忍受的。

薄浔早就知道俞烬出过事故,加上一直穿的厚,猜到过可能身上会有伤痕。

但真正看见的时候,还是狠狠地震撼住了。

掀开最后一层背心。

覆盖住清晰可见肋骨的,并不是凝脂般的白皙皮肤。

最严重的地方还是背后。

几乎找不出一块正常的皮肤。

——一片片凹凸不平的血色疤痕,是烈火灼烧中绽放的红莲,是涅槃重生时留下的余烬。

“是不是看起来很恶心。”俞烬轻声道。

“不是,”薄浔认真的看着那些伤疤,否认道,“只是单纯觉得很震撼,才看得出神。又觉得你真的很厉害,是我目前见过最厉害的人。”

说完,薄浔伸手,触碰了一下嫣红的伤疤,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碰到你时,你会疼吗?”

“不会。没知觉的,神经已经坏了,只是看着骇人。”俞烬扭头,看着薄浔认真的神态。

薄浔松了口气,“不会疼就好,毕竟刚才我下手抓挠也没分寸。”

“真的不会觉得恶心吗?”

“当然不会了,”薄浔不明所以的抬起头,“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我说喜欢你的时候就是说明,无论发生什么都喜欢你。哪怕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家世是假的,脸也是整的,我照样会喜欢你。”

“只要你的性格和才华是真实的,别的哪怕都是骗我的我也无所谓。更何况一点点小小的伤疤?”

俞烬听完,抽了抽唇角,啼笑皆非,“家世容貌和性格,这些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呀。”

说完,薄浔忽然凑近火莲一般的伤痕,轻轻贴了上去。

亲吻很轻,只是表达自己的喜爱,不染任何俗意。

“下次,别穿这么厚可以吗?这些伤疤是你涅盘重生的证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说完,薄浔又补充了一句,“我更想拥抱真实的你。”

俞烬明显抿了一下唇。

像是被触动一样,低头看着趴在浴缸边上的薄浔。

下垂的犬眼目光灼灼,真挚又认真的望着他。

“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我骗过你吗?”

“我明白了。”俞烬沉声道。

从浴室出来后,薄浔任由俞烬帮他吹干头发。

爬进被子里的时候,其实他并不困。

就这么倚在床头上,看了看手机。

已经快三点了。

正无所事事的看着社交软件的上的消息,身侧,突然传来一阵窸窣。

薄浔转头,只见俞烬修长的手指正附在领口之上,耐心的解着扣子。

他以为俞烬准备换睡衣。

刚想问俞烬要不要他帮忙去衣柜拿衣服。

听见皮带金属扣响的时候,薄浔突然意识到不太对。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

倏然,温凉的薄唇毫无预兆的凑了过来。

双手撑在床单上,微微侧着身来朝他索吻。

薄浔:——

亲吻过分猝不及防,薄浔完全招架不住。

“你……”

“小浔哥哥刚才不是说,希望下次,我能坦诚一点吗?”长吻间隙,俞烬的声音很轻。

下次……

指的当然是以后。

薄浔不知道是自己说的话有歧义还是俞烬故意的。

刚想辩诉。

强势的亲吻完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沦陷之中,意识也晕晕乎乎的。

声音十分含糊。

“刚洗过澡……”

“难道小浔哥哥不知道吗?干净的画布上,才能更好的作画。”

第八十章

雾灰色的天光从落地窗外打进来。

冷调的光线不算刺眼, 但足够对酣梦中的人类造成影响。

薄浔不情不愿的把被子蒙过头顶。

咖啡的香气钻进鼻腔。

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的床位。

空的。

瞬间薄浔清醒了不少。

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眼睛惺忪的眯着,黑色的短发乱成卷毛。

只见俞烬正在远处的矮吧台边上擦拭着头发, 咖啡机正“咕嘟咕嘟”的运作着。

均码的浴袍对俞烬来说松垮的过分, 整个人在衣服里晃荡。

“是不是吵醒你了?再睡一会儿。”

熟悉的声音。

似乎是确认到俞烬还在,薄浔一头栽回枕头里。

累。

像是长时间体训后的清晨,没得到充分休息, 身体每个细胞都叫嚣着罢./工。

躺下时,他听见窗帘划过轨道的声音。

明亮的房间顿时昏暗。

“你要去哪儿。”听见轮椅的声音朝床边挪来,薄浔闷声问道。

“去办一些事情,早就和人约了在今早九点,你继续睡, ”俞烬的声音极轻,“干净衣服帮你放在衣帽间。”

薄浔没再询问。

现在居然才不到九点……

晚上几点睡得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平日看似柔弱的俞烬, 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疲惫。

甚至,相较于平日里的斯文温和,几乎可以用恶劣形容。

反倒是他,最后哑着声音哭求着俞烬松手。

薄浔听见床头柜上发出一阵窸窣。

唇角边落下来细碎的吻。

“走了。”

他没回应, 实在是困到没有力气说话。

又不知道睡了多久。

这次醒来时, 喉咙中的刺痛和堵感几乎占据所有感官,四肢像是灌铅一样,头脑发昏。

呼吸都是烫的。

薄浔艰难的从被子里伸出手,搭上额头。

“居然被俞烬说中了……”他艰难的嘀咕了一句。

睡着之前, 他完全没有精力再去洗一次澡, 只是迷蒙之中感觉到俞烬端了盆热水, 用湿毛巾, 帮他擦了擦身子。

上次发烧还是幼儿园时期的事情,薄浔早就忘了生病的滋味。

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床头柜上有两管已经开封过的药膏,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一向工整的颜体字难得带了连笔,看上去有些许潦草。

【止痛用。左为内用右为外用,昨天洗澡后和你睡着后帮你上过两次药,理论上止痛效果能持续到今天晚上。如果还是疼,记得自己使用。】

下半张便签上,有手绘的示意图。

薄浔:……

俞烬的画工可太好了。

好到明明只是药膏使用示意图,脑子就浮现不合时宜的画面。

爬起来洗漱后,薄浔看着柜子上放着的干净衣服。

上面还压着他的个人物品,应该是俞烬帮他把脏衣服送洗前掏兜掏出来的产物。

离开酒店后,薄浔打了车,直奔医院-

输液大厅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很浓,保洁工正用锯末木屑清扫着水磨石地板。

薄浔背着书包,单手推着吊瓶架子,寻找着空位。

这个季节感冒发烧的人特别多,尤其是儿童。

大厅里久久回荡着孩童们的鬼哭狼嚎,甚至压过了短视频外放的声音。

最终,薄浔找到了一处空沙发,坐下后直接瘫在里面。

他还没和俞烬说。

不是怕说了后俞烬不来陪他,反倒是知道,如若说了,俞烬肯定会放下手边所有事情赶过来。

一是不想打扰俞烬。

二是,真的觉得好丢脸。

从小练武术,少年期练体育,穿单衣在零下几十度的室外训练时都没事,居然因为这点事情发烧……怎么想怎么丢脸。

躺在沙发里,薄浔看着自己的医药单子。

感染引起的高烧。

具体的报告单他也看不太懂,只能看懂有四五瓶吊瓶要打。

他顺手把吊瓶开到最快,好快点结束。

“薄浔!”

正看着单子,突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薄浔抬头,“谢哲?你怎么在这儿?”

只见谢哲单手打着吊瓶,身边站着一个比他高壮很多的男人替他拿着东西,一瘸一拐的朝着这边走来。

“嘶……说来话长,”谢哲说着坐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后,揉了揉自己的脚踝,“昨天不是刚放假高兴嘛,喝多了,穿了一层衣服就跑出来,加上外面下雪路滑,然后就崴着了。当时也没带手机,亏得大块头发现我电话打不通,来草丛里找我,不然我就凉了。”

薄浔听完无语凝噎,“你能不能长点心?”

“什么点心?”

站在一旁的季良廷看见谢哲吊儿郎当的样子,冷声道,“他说的是让您长记性,以后饮酒适量。”

谢哲不耐烦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说完,他又转回薄浔,“你怎么回事儿?你不是几乎从来不生病的吗?”

薄浔被问到了。

这也不是在朋友面前能说的。

他清了清嗓子,顺口编道,“我,我昨天和俞烬吵架了。就,二半夜出门逛了逛,外面挺冷的。”

谢哲笑得幸灾乐祸,“被老婆赶出家门了?不会因为我们劝你那两杯酒吧?”

“你是真听小学神话,以前在宿舍谁和你发生矛盾,只有你把人家轰出去的份儿。不愧是小学神,治得住你。”

薄浔干笑了两声。

相信了就好。

谢哲:“对了,我刚才看见你们班学委了,就是你那个发小。带了个女生在诊室门口排队。”

薄浔:“你说宋嵩?”

“对对对,叫宋嵩。”谢哲猛地一拍大腿,“应该是那个女孩儿生病了,他看起来怪健康的——”

谢哲还没说完,突然抬头,“诶,那边那边!他们在前台,你看。”

薄浔赶忙回头,只见宋嵩一手举着吊瓶,一手拽着一个小个子女生的帽子。

“松松!”薄浔放下手机,喊了一声-

宋嵩拎着林澜澜的帽子,来到他们这边,看见薄浔和谢哲,眼里有些诧异。

“你们怎么在这儿?”

季良廷主动接过宋嵩手里的吊瓶,帮林澜澜挂好,又帮她灌了暖水瓶,才站回谢哲身边。

“生病了呗,还能咋的。”谢哲摊了摊手。

薄浔点头,示意自己同意,“不然谁好好的往医院跑。你呢?”

“带澜澜来,她家没人。”宋嵩没占用病号用的沙发,只是拽了把小凳子坐在地上,用眼神指了指沙发上蜷着的女生。

发烧的缘故,林澜澜半张脸埋在小熊围巾里,只露了耳朵和眼睛。

缩在沙发里抱着宋嵩的平板电脑在看电视剧。

宋嵩说完,停留在薄浔身上的目光突然变得警觉。

“小浔,你脖子上怎么了?”

薄浔不明所以,“脖子?”

谢哲经过提醒也注意到了,“你被人掐了?手印这么大?”

薄浔:……

他瞬间反应过来了什么。

衣服是敞领的,他赶忙欲盖弥彰的把衣服往上拽。

一伸手,手腕上刚结痂的血痕又露了出来。

宋嵩双目瞪圆,震撼又担忧的看着薄浔,惊呼道:“你手腕上——”

薄浔急忙拽了拽袖子。

试图掩盖手腕上的伤。

可是衣服就那么大,没办法顾头又顾尾。

“不是,小浔,你到底怎么了?”宋嵩不明所以,一时间也顾不上林澜澜,搬着小凳子凑过来,坐到薄浔身边。

“对呀,到底怎么回事?”谢哲也追问道,“谁欺负你了?我们帮你打回去!”

薄浔还没回答。

只见季良廷小声对谢哲道,“小哲,别问了。”

“他是我朋友,他挨欺负了我不问是吧?你有没有心?”谢哲正着急着,听到劝告,回头怼了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季良廷有些无辜的站直,面露难色,没再劝。

薄浔:“我撞杆子上了。”

宋嵩说着,就伸手凑近来看薄浔脖子上的伤痕,“什么杆子上撞的?分明是手掐出来的,到底怎么回事儿?我看看严重不严重,严重的话…我们待会儿去报警吧?是不是又遇见你妈妈了?她威胁你或者打你了?”

他拽了一下薄浔的领口,原本只是为了更清晰的查看伤口情况。

“不用看——”

薄浔还没拒绝完。

突然,感觉到气氛有些许过分沉默。

宋嵩:……

谢哲:……

薄浔匆忙把领口拉好。

他起来的时候也没照镜子。

并不太清楚自己身上是什么情况,只是从宋嵩和谢哲精彩的表情上,感觉出来了一二。

突然,谢哲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醍醐灌顶的表情中又有些许复杂。

“好家伙,薄浔,你,你是不是背着兄弟们在外面做0 ?”

宋嵩:“?”

旁边原本在看电视剧的林澜澜也瞬间坐直,病恹恹的脸上露出些许震惊,朝薄浔的方向看来。

“澜澜,别听。”宋嵩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捂住林澜澜的耳朵。

林澜澜拨掉宋嵩的手,依旧聚精会神的看着薄浔的方向,小声抗议,“我偏要听。”

季良廷喃喃道,“小哲,说了让你别问。”

薄浔从震惊中回神,瞬间用不打针的手揪住谢哲的领子,“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其实输液大厅里足够嘈杂,刚才谢哲那句话只有他们几个人听见。

反倒是他这么一拽谢哲的领子,更引人注目。

意识到有人朝他们看,薄浔赶忙松开手。

“我声音不大,”谢哲很委屈的理了理衣服,“不是,这……我猜中了?”

薄浔:“……”

宋嵩:“……”

林澜澜:“……”

季良廷:“……”-

刚才动作一大,吊瓶跑了针。

重新扎好后,薄浔才老老实实的坐在沙发里。

无力的解释道,“不是,你们也知道俞烬长得好看。”

而且。

有一个细节他一直记得。

俞烬——

……只能堪堪握住,拇指和食指完全无法对上。

薄浔感觉到四双眼睛还是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尤其是谢哲,似乎是在责怪不争气儿子。

“而且又会甜甜的喊我哥哥,向我撒娇,我怎么顶得住?这能怪我吗?”

第八十一章

“别不信啊, 的确不能怪我,恋爱之前谁也没想到这一步会有冲突。我也只是…只是很喜欢俞烬,所以, 他说什么是什么, 对吧对吧对吧?”薄浔见他们不说话,又急忙补充道。

似乎在寻求认同。

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果在这一步,俞烬希望他作为进入方, 薄浔的接受度肯定比现在高,甚至可能当天确认关系后……毕竟一开始,他的自我认知就是直男。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着。

谢哲面无表情的看着辩解的薄浔,目光怜爱又慈祥,一副“为父很失望”的表情, 叹了口气。

“反正当初最喜欢反复强调自己是直男的是你,口口声声和兄弟讲小学神是老婆的还是你,现在做0的也是你。”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薄浔面色十分痛苦, 表情扭曲,“别骂了别骂了。”

“我还以为你被你妈妈打了…亏我担心了半天。”宋嵩眉目拧成一团,复杂的看着薄浔,明显有许多疑问。

他看了看林澜澜, 又看了看薄浔, 最终把不合时宜的问题暂时咽回去,只能又感叹道,“幸好是俞烬,不担心了。”

薄浔:?

“你还是担心我一下吧?刚下还说我伤得严重要带我报警, 松松, 你变脸怎么这么快?”

“我家猫挠人估计都比俞烬力气大。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的伤可能就是看着骇人一点, 其实没多大事儿。”

“的确,刚才还有力气要和我比划,跑针了才老实。”

薄浔:“你们怎么胳膊肘向外拐?俞烬给了你们多少好处?”

“不是向外拐,也没收好处。主要是…怎么看,俞烬那么柔弱一个人都不可能伤害到你,除非你求着他这么对你,”宋嵩说完,意识到自己的措辞不太妥当,试图改口,“也不是说你求着他打你……呃,我的意思是……”

林澜澜在忍笑,咳嗽的手都是抖的。

宋嵩怕她也跑针,干脆闭嘴。

“确实。你多大劲儿啊,我和蒋哥两个一起上可能都打不过你,俞烬有这个本事他该是散打冠军。只有一种可能,是你自愿的。”

谢哲又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都明白的。你口是心非次数多了,兄弟们都懂好吧?就是为父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

“滚啊,你才有。”

薄浔咬了咬牙。

他不曾和任何人说过,他的痛觉神经过分发达,并且疼痛来带的不是痛苦的的事情。

只有俞烬知道。

并且一直拿捏着他的软肋。

……一疼腿就会发软,腿软就会不自觉往下坐,然后更疼,直接形成闭环。

薄浔气的躺在沙发上,随手拿了份报纸盖过脑袋,拒绝和他们两个人说话。

大抵是吊针起了效果,热度退去了一点,困意又一次涌上来。

隐约之中,他听见谢哲的声音。

“车上有被子,你去拿一下。我的好大儿都被人弄进医院了,再着凉怎么办?”

“医院附近不是有很多共享厨房吗,你去租一个做饭。我们四个加上你五个人的饭,薄浔喜欢吃的东西待会儿发给你,你照着做。喂三班学委,你旁边那个漂亮妹妹喜欢吃什么?”

“我有名字我叫宋嵩不叫三班学委。”

“……”-

一觉醒转,吊瓶已经打到了最后一瓶。

傍晚的输液大厅更热闹,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哭闹声络绎不绝。

薄浔从沙发里爬起来,见季良廷沉默着往四只塑料小碗里分着鸡汤粥。

宋嵩拿了个新的陶瓷饭盒,在给沙发上缩着的女生小口小口的喂蛋羹。

摆在他们中间的饭盒里装着猪油渣炒包菜,和酱香焖鸡腿。

谢哲正用筷子啄着包菜,见薄浔起来,连忙招呼道,“哟,醒啦。来吃饭吃饭。”

薄浔坐直,打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

尝了一口菜,又喝了口粥,有点惊讶,“这是……你家庭老师做的饭?”

“对呀,不错吧?”谢哲笑了一声,放下筷子勾头看了一眼,确认季良廷暂时不在,才夸奖道,“他十项全能。”

“待会儿吃完饭让大块头先送你回去,晚高峰打车太麻烦。”

薄浔本来想说自己待会儿打车的,改口道,“让他又做饭又开车的,会不会太压榨他了?”

谢哲忿忿道,“就是在压榨他,就不信他一点怨言都没有。什么时候他管我学习管的松了,不天天教育我了,允许我单独和别的女生出去了,我就放过他——”

谢哲还没说完,薄浔余光里看见那个一米九出头的男人拿着手机从应急出口朝这边折返。

急忙碰了碰谢哲,示意他别说了。

谢哲丝毫不顾,继续道,“否则我就跟他相互伤害到底,看谁先熬不住,反正我年轻耐性好。”

话音刚落,身前多了一道身影。

薄浔:……

只要不是聋子,肯定听得见。

薄浔看了看谢哲,又看了季良廷的反应。

意外的,他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争吵,季良廷只是面无波澜的站回谢哲身边,默默收拾了残羹碗筷,似乎对光明正大的压榨没有任何不满。

谢哲也没再说话,缩回去自顾自的玩着手机。

输完液,薄浔背着书包走出医院,跟着季良廷上了车。

冬夜寒冷,橘黄色的路灯下,又有细小的冰晶飘起。

在后排系上安全带,薄浔接过季良廷递过来的导航,输入了目的地再递回去。

高峰期道路拥堵,走走停停了大半天,也没走多远。

车内的暖风太足,薄浔有些难受,打开了一点窗户。

红灯的时候,驾驶位上突然传来沉稳的声音。

“打扰一下,可以询问你一个问题吗?”

薄浔意识到有人和他说话,赶忙坐直,“当然可以。”

“可能会有点冒犯,可以吗?主要我实在不太清楚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是怎么想的,小哲算是我的雇主,问他也不太方便。”

“没事你问吧,问什么我都不会感觉到被冒犯。”薄浔认真听着。

季良廷抬头看了一眼红绿灯,确认时间充裕,才开口,“这个年纪,性取向真的会根据遇见不同的人流动吗?或者说,是经历了什么重大打击,才会突然改变性取向?刚才听见小哲说,你原本是直的。”

说完,季良廷又冷静的补充道,“我外甥女也是在读高中,出现了类似的症…情况。她的父母都没读过什么书,对女儿的事情一筹莫展,就来问我。”

薄浔挠了挠头,并没有察觉到对方语句中的漏洞,“别人不知道。我倒不是因为受了什么创伤,完全是因为对方长得很漂亮加上他先追的我。俞烬你也见过,就是坐在轮椅上的那个,比很多女孩子还漂亮,性格又细腻。”

“确实,他很漂亮,”季良廷道,“也就是说,在你自我认知还是异性恋的时候,被外貌优秀的同性追求,并不会感到厌恶对吗?”

“是的,毕竟他长得好看,看上去又脆弱易碎,”薄浔点头同意,“女孩子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不过一般来说,人再直,也很难拒绝一个漂亮,且看上去很需要被保护的同性吧?”

“原来如此,感谢你的回答。”

薄浔:“…不用谢。”

说完,车里又一次陷入沉寂。

兴许是季良廷的声音太稳太冷,和他说话的时候,薄浔莫名有种被老师提问的紧张感。

他开始有点怜爱谢哲,每天都要面对如此高压。

回家之后,客厅的灯是熄灭状态。

薄浔打开灯,一头栽在沙发里。

止痛药的药劲儿还没过,加上刚输完液,体温恢复正常,肌肉运动过度的酸感也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到底是体育生,体力不是吹的。

医生原本让他连续输液三天,很明显,薄浔并不打算遵循医嘱。

见俞烬还没回来,薄浔在电视上连上游戏机,捡起来上次没打完的单机游戏。

玩了不知道多久,门口传来指纹锁开启的声音。

薄浔赶忙放下游戏机,一路小跑穿过客厅去开门。

“你回来了!”看见俞烬挪着轮椅,薄浔赶忙把门开到最大。

等俞烬进来以后再关门反锁好,推着俞烬来到客厅。

游戏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已经输掉了。

薄浔也不在意,把手柄扔到沙发的另一端,看见俞烬的脸下意识就开心的勾起唇角。

“怎么了?见了我这么开心?”

“对呀。”薄浔把双腿盘在沙发上,脑袋自然的凑到俞烬颈窝,朝着脸颊主动贴上去。

俞烬低头时,看见薄浔手背上有淤青,刚浮现出笑意的面容顿时严肃,“手上怎么回事?”

薄浔下意识收回手。

还没后撤,手腕突然被抓,阻止了他逃离的动作。

“手怎么了?”俞烬蹙眉,追问道。

“…打针留下来的,”见瞒不过,薄浔抿了抿唇老实回答道,“就是,感染引起的发烧。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发烧怎么不和我说?”眉目顿时拧的更深,抓在手腕上的手指也不禁用力。

薄浔被他攥的疼。

刚想试图挣脱,又被抓了回来。

“很丢脸啊,”他皱了皱鼻子,“因为这点小事发烧,感觉白锻炼了这么多年。”

“生病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丢脸的?”

“……”薄浔没接话。

别的事情引起的发烧当然不丢脸。

但是这回感染的原因……

俞烬没再斥责,攥在他手腕的五指松了松,“明天我陪你去打针。感染发烧不是小事情,你应该和我说的。”

“不用去了。烧已经退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不适,能蹦能跳的。”

“不行,医生说去就得去。明天再挂个号看看,下次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和我说,知道吗?”

薄浔不情愿的点头。

俞烬对待他的健康问题一向比较严谨,从饮食到体温变化体重变化,恨不得时时刻刻掌控着他的身体数据,稍有异常就会打起警惕。

去医院就当哄俞烬开心吧。

他心想道。

俞烬见他点头,才彻底松开手,“今年过年,我们出去,不在这儿待了。过年放假你妈妈肯定要过来找你,我们出去度假,避免为她的事情烦心。”

“度假?”听到能出去玩,薄浔立刻两眼放光。

“对。今天去处理财产的同时,顺便把你的护照寄出去送签。原本是打算带你去夏威夷的,但是出了点差错,今年可能是去不了了。所以就想着,要不然先去我们以后要上学的地方看看?虽然那边冬季会很冷,不过下雪的时候真的很美。我们可以坐上火车在雪国中穿梭,看冷金色阳光覆盖的雪山,晚上停在覆满白雪的森林木屋中,在火炉边取暖烤肉,清晨起来凿开湖面冰钓……”

薄浔没等俞烬讲完,立刻答应道,“好!”

“其实去哪儿都行,能和你一起出去玩就很开心。不过太过寒冷你的身体没问题吗?”

“在你印象里我有那么脆弱吗?”俞烬笑得无奈,“太热我倒是容易中暑,冷的话反倒没什么太大问题。”

薄浔点头。

在他眼里俞烬真的很易碎。

属于冷了热了都容易出事,比蔬菜大棚里的苗子都脆弱。

俞烬又笑了一声,话锋一转,拍了拍薄浔的后背,“让我看看你的伤,好点没有。”

薄浔听话的把手腕凑到俞烬面前。

“谁说要看你手腕上的伤。”俞烬见他傻里傻气的,没忍住勾起唇角的冲动,目光玩味。

顿了足足三秒。

薄浔才反应过来。

瞬间,脸色十分精彩,支支吾吾的想躲。

被拽着小臂拉了回来。

“在我腿上趴好,别乱动。”-

周六是俞烬回诊加进行康复训练的日子。

先是复查精神上的问题,再是复查腿部的情况。

这是薄浔第一次全程陪同俞烬来医院。

以往周六,上午他要上课,下午又要训练,傍晚才会离开学校。

带着俞烬做完检查后,薄浔又推着他前往精神科诊室。

医生是个很慈祥和蔼的妇人,介于中年暮期和老年初期之间,头发有些发白,见到俞烬,主动打了个招呼。

“来啦?”

“嗯。”

“这回带了你对象一起来呀?”医生的声音柔柔的,像是家中聪明能干的女性长辈,温柔又不失力量。

“嗯。”

薄浔把俞烬安顿好,自觉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他身高腿长,医院的板凳对他不太友好。

只见医生在电脑面前端详了一会儿,“ct结果和脑波检测数据来看,比上次你见到我时候情况要好一些,看来这段时间有按时吃药,比几年前进步了不少。你现在还是经常性会听见你姐姐的声音吗?”

俞烬摇头,“几乎不会听见,也很久没有再和她说过话,只是偶尔会梦见出事的那天。”

“看来幻听的症状好了很多啊。这样,再复述一遍你出事的场景,好好回想一下具体的细节。”

“喂……”薄浔刚想说话,只见医生打了个制止的手势。

他和俞烬在一起的时候,会尽量避免提起以前的事情。

阻止俞烬去回想不好的回忆。

“……”俞烬低着头。

良久,才迟疑的开口,“那天,是阴天,母亲刚确定腹中的双胞胎是两个妹妹,为了庆祝,我们一家人…指的是我和父母,大哥、姐姐、还有保姆,要前往山上的度假山庄。然后……”

医生在键盘上敲击着,“说下去。”

“应该是山体滑坡导致的车祸,或者是别的,现在事故的具体原因还是没调查出结果,总之发生了车祸。安全气囊弹出后,父母当场死亡,车体燃烧。对,我回想起来一个细节,火烧起来的时候,大哥身上的安全带是弹开的,他原本可以跑掉,但还是折返回来,护在我和姐姐身上,在火焰里用还没彻底烧毁的手,敲打着已经变形的安全锁扣,试图拽断我们身上的安全带……”-

叙述完一切之后,俞烬抽了长纸巾,点了点通红的眼尾。

深吸了一口气,呼吸有点颤抖,但不算失控。

薄浔帮他把餐巾纸盒抱在怀里,接过他擦过的脏纸,攥在手里。

“现在情绪这么低落,脑内还是不会听见你姐姐安慰你,对吗?”

“嗯,听不见了,她没有再出来。”

医生点点头,喃喃道,“自我保护机制也有所改善,不错……”

俞烬缓和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基本平复,“还有一个问题。”

医生停下敲键盘的手,“嗯?”

“小浔,小浔他是真实存在的吧?”俞烬说着,手搭上薄浔的肩膀,扣紧,指尖抓的有些泛白,“与其说没再幻听过姐姐的声音,不如说是,每次情绪失控的时候,小浔都会及时安慰我,他的声音会取代脑内大部分幻听。所以,他是真实的吧?”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彻底康复了,会不会连小浔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第八十二章

“他是真实存在的喔, 不必担心。”

医生看了看俞烬的表情,又在电脑上敲打了什么。

“还是说,你现在幻听刚刚好转, 又开始出现幻觉了?”

“没有出现幻觉, ”俞烬否认,“只是……”

只是和薄浔相处的时间过分美好。

薄浔几乎什么事情都会迁就他,他说什么是什么, 不管多恶劣的愿望都会努力满足他。如果说在外人面前的薄浔是条逢人就咬的恶犬,那见到他时,就成了开心到摇尾巴的小狗。

梦里,俞烬都不敢往这么美满的方向妄想。

医生:“只是?”

俞烬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水, “他好到让我感觉不太真实。”

“是真实的,说明你运气很好呀,遇到了善良的人。”医生和俞烬说完, 拍了拍旁边的实习助手,“还是上一次的方子,这个减到半片,这个也减少一片, 打完单子给他去开药。”

医生又看向薄浔, “来小伙子,你过来一下,问你一点问题。”

说完站起来朝着里面的房间走,示意薄浔跟上来。

里间的空间狭小。

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薄浔坐在狭窄的缝隙里, 呼吸都有些勉强。

看着医生在他对面坐下, 他点了一下头。

“你现在和俞烬住在一起吗?指的是你们是否住在一个房间, 比如宿舍什么的。”

薄浔点头,“是的。”

“那他现在睡眠情况怎么样?还会出现,靠镇定药物也难以入睡吗?以及半夜突然惊醒,然后大喊大叫大哭的行为吗?”

薄浔顿了一下,“他原来会出现这种行为吗?”

他只知道俞烬偶尔会借助药物和酒精入眠,且睡眠时间比较短,晚上下了晚自习也不困,还能再看很久的书才会睡觉,早上倒是经常不到五点就醒,醒了也不会吵闹,会一直抱着他等他起床。

他一直以为,这是学神的天赋。

不需要那么多睡眠。

“看来是很久没发作过了,恢复的不错。”医生又记录了两笔。

“也不会毫无预兆的突然伤害自己,对吗?”

“他好像从来没怎么伤害过自己?”薄浔回想了一下。

“他生气的时候最多比平时沉默,会阴阳怪气的说两句话。”

医生点头,紧蹙的眉目微微舒展。

“还有,冒昧问一句。你选择俞烬作为恋人,是因为……他生理上的残疾吗?”

“我的意思是指,你是不是只喜欢残疾人?如果哪天他的腿好了,在你眼里就没有任何闪光点,会毫不犹豫的寻找下一个残疾人?”

“?”薄浔愣住。

好奇怪的问题。

“当然不是,喜欢俞烬只是因为,他是我同桌,而且长得漂亮,”说完,挠了挠头,“还会撒娇,还可以帮我写作业给我做饭……算了,其实主要就是脸好看。”

医生见薄浔这么纯情,没忍住笑了一声,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我肯定希望他能好起来,但是真的站不起也没关系。不过真的会有人希望,对象残疾一辈子吗?”

“有的,这种人我见的还不少,”医生耐心的解释道,“你和俞烬是同桌,估计年龄也不是很大,不知道很正常。只喜欢残疾的这类人……怎么讲,至少对于有希望治愈的病人来说,是非常不利的。病人潜意识里会觉得自己只能靠残疾得到关爱,从而主观上拒绝康复,拒绝配合治疗。”

“俞烬这孩子很聪明的,只要你表现出来一点慕残…我指的是,不希望他康复的情绪,他是肯定能察觉到的。所以才会问你这个问题。”

薄浔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这么说,他还是有痊愈的可能?”

“一直有。从一开始他的神经就没完全坏死,一直处于有希望的状态。但是好几年过去…当时有个和他同一时间入院,比他伤的还重的孩子都站起来了,他还是在原地打转……可能他被别的康复的人刺激到,整个人开始烦躁,近一年来一直对康复训练没什么积极性。半年前右腿突然开始偶尔有知觉后,积极了一段时间,一见没有成效又进入倦怠期。”

“这样啊。”

“你也多想想怎么鼓励他,如何刺激他,去激发他想康复的欲/.望。他右腿稍微有知觉那段时间,应该是受到外部刺激导致的。”

薄浔陷入沉默。

他记得那次。

俞烬告诉过他,是因为脑子里处理可爱和暴力的区域挨得近,见他可爱,有种想踩下去,狠狠摧毁的冲动。

遂,沉寂多年的右腿微微有了知觉-

出了精神科诊区,薄浔给俞烬拿了药,又推着他前往康复科所在的楼层。

俞烬抱着满满一袋子药物,垂着头。

如果头顶能有表情显示屏幕,一定是:(┬_┬)

俞烬的声音很低,说话间还是不愿意抬头,“刚才医生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多鼓励你。”

俞烬沉默了一下,“你不会也要像那些医生一样,天天在我耳边叨叨,什么站起来以后的世界才是美好的,站不起这辈子就完蛋了这种话吧?”

薄浔:“这倒是不会。既然要鼓励你,肯定要说你喜欢听的话才算鼓励,你不爱听的话我说出来干什么?”

说话间,电梯到了。

康复科占了整整两层。

为了保证轮椅通过,走廊比别的楼层都要宽上一圈儿。

训练教室像是舞蹈房和健身房结合的设计,木地板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器材。

冷白色的灯光在冬日更失温度,是多少暖气都补不上来的冷感。

有几个看上去比俞烬年龄小一些的小朋友在别的器材上,根据康复老师的指引在做训练,旁边也是停着轮椅。

他们进教室不过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大姐姐走了过来,见到俞烬,笑的慈爱,“今天有人陪你一起来了呀?在学校交到朋友啦?”

“嗯。”俞烬看见康复器材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呆滞又沉默。

“是男朋友。”好半晌,俞烬才反驳了一句。

“看得出来他是男的。”护士和俞烬完全没在一个频道上。

“来吧,还是老规矩,先自己从轮椅上下来,慢慢撑上把杆,让右腿立住,靠你双臂的力量。”

俞烬:“……”

其实他有点后悔让薄浔跟着。

在薄浔面前,一次次往地上摔,还是有点心理负担。

他不太想让薄浔看见自己不完美的样子,虽然已经看见很多很多次,但还是不希望有下一次。

“快点开始吧。撑不住的时候我会抱你,所以说别害怕,毕竟以往哪次也没让你摔着,对不对?”

俞烬不安的朝薄浔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才行动迟疑的爬下轮椅。

往把杆上爬是个浩大的工程。

他的右大腿还保留着一定知觉,可以稍微立住膝盖作为支撑。

薄浔看着俞烬艰难的动作。

汗水已经浸湿头发,骨感的手背上全是青筋。

他想帮忙,又知道不能帮,只能干看着。

看了片刻,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目光给俞烬造成了一定压力,别过头。

突然,不远处的另一个康复器材上,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转头看去,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女生。

“……哇!我能站住了!”

“妈!我能站住了!诶诶——”

“慢点慢点,别激动,”旁边的训练护士抱了她一把,“进步很大哦,做的不错。今天既然能站住,往后肯定可以正常走路。”

“……我还以为我真的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哇,我居然站住了!”

“……”

看向小女孩的时候,薄浔忽然意识到俞烬好像没了动静。

赶忙转回头。

只见俞烬坐在地上,目光如死水一般,一动不动盯着那个刚重获站立能力的小女孩。

一旁的护士也面色复杂,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叹了口气。

“俞烬?”薄浔蹲下,凑到俞烬面前,声音尽可能放柔,“起来做训练啦。”

哄完,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薄浔伸手,轻轻搭上单薄的肩膀。

似乎是感觉到触碰,漂亮的凤眸里突然噙泪,红血丝瞬间布满眼白。

也不哭,就是这么无声的落着泪。

“我不想练了……”半晌,才低低的吐出这串字。

“……”薄浔心急如焚,又不会哄。

良久才道,“不行,必须要练。你别看别人,容易影响心态,你就好好做你自己的训练嘛。”

俞烬没说话。

“你好好做训练,我待会儿带你去买好吃的。”

薄浔说完,见对方还是无动于衷。

“不是说我们要一起养狗嘛,你做完训练,我们去市场上逛逛好不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幼犬,反正下学期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打理它。”

俞烬眼中的泪光似乎动了一下。

薄浔见俞烬是真的不肯继续训练,有点急了。

他抬头,用唇语示意护士稍微退开一点,有话和俞烬说。

等护士后退,他才凑到俞烬脸颊边,“之前,你不是一直说喜欢我身上带着的小环吗?就是心口前的那个……好好做康复训练,我让你亲手打回来。”

说完,薄浔瞬间感觉到俞烬的脑袋动了一下。

“真的?”声音里还有点哭腔,咬着牙才稳住情绪。

“骗你是小狗。”薄浔继续哄骗道。

见俞烬还是没爬起来的意愿,又压着嗓子道:

“还有,希望你站起来,也是出于私心。你看那些教学视频里,别人都能被站着从背后……”薄浔说到这儿,咬了咬牙,“我也想有朝一日,你能这样对我——”

话还没说完,只见俞烬瞬间毫无预兆的重新抓上把杆。

抽泣还没彻底收住,但目光却是坚定无比,咬着牙也要试图站起来。

护士没想到俞烬这么快就重新恢复斗志,走近,诧异道,“哇,你怎么安慰他的呀?之前有一次也是这样,我们几个老师哄劝了半天都没用。你怎么一句话他就乖乖照做了呀?”

薄浔:……

完蛋了,饼好像画的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