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巴特话音一路,前方的一群牧民同胞们纷纷放下祈祷的手。
皆是神色复杂的朝他们看来。
站在旁边的队长一变，就像朝着那家人解释。
巴特注视着远处的勒勒车，心中闪过沉重的愧疚和痛苦。
可他此刻连走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哈达察觉阿爸情绪激动,这个身体跟着他颤动，忙让老二过来。
就怕一个不慎扶不住他，木仁见状赶紧跟上。
洛茵缀在二哥后边，看向那两个小孩子时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眼眶不由的一红！
白音的丈夫将手里孩子抱紧，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来。
身后的老母亲捂住哭声，看着那个带着儿媳妇的队长如今这样，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干脆头一瞥，直接抱紧小孙子不看。
潮鲁赶紧跟上,看看巴特，再看看面色不好的白音丈夫。
纠结着不知该不该拦。
白音丈夫走到跟前，满是血丝的眼睛扫过他全身。
两人的眼神对视了片刻，巴特率先低垂了下去。
“你是巴特,是白音的小队长？”
巴特点头,“是,这次是我带她们出去的。”
“我知道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事实，我想在送别她最后一程后,再给你们赎罪。”尤其在看到那两个孩子时，巴特的心就像被用手揉碎了一般。
白音丈夫布赫见他一直这么说,脸上的悲戚一概变为怒容。
随后质疑的眼神看向潮鲁。
“所以，我妻子的死是你们导致的？不是那些非法闯入的坏人？”
眼见他误会,旁边亲朋们也撸起袖子朝他们冲来。
巴特一家见此,忙冲到他跟前来。
乌日娜脸色发白，但还是站在他们面前，企图挡住。
看着如今这场面,洛茵吓得牙齿打颤；尤其在看到，阿爸偷偷抹眼泪时，心里更是不好受。
木仁就要冲上去挡住，便被潮鲁这个大个子拦住。
潮鲁忙上前解释，“不是的，不是的。真的是因为那些持枪的坏人，之前附近的嘎查书记不是也来过解释了。”
众人一听，确是来了。
大家的脸色不由一缓，潮鲁继续道：“稍后不久，锡盟下面的政府同志和公安的人也回来，亲自给白音颁发荣誉的。”
“此次真的是因为意外，只不过巴特兄弟作为那次事故唯一的幸存者，他心里不好受。”
说道最后，潮鲁也不由红了眼。
“巴特，你得振作啊，你们都是受害者。”
布赫全程都在看着，对于潮鲁这个人他还是比较了解的。毕竟妻子加入白马队也有七八年时间了。
所以在听完他的解释后，不由将目光重新放在巴特身上。
他将孩子放在背上，直勾勾看向他。
“他说的是真的吗？”
草原汉子天生的勇猛强盛，说话声音都比一般人大。
可此刻布赫顶着那一脸沧桑的面容问着他时，巴特却听出了藏在这之下的难受。
等待着他回答的时候，三方人都很紧张。乌日娜生怕丈夫再说出些什么惹怒的话来。
白马队队友们，也怕两两方人因为误会闹僵！
巴特的沉默的瞬间，就见这片空旷的地方忽然一阵大风刮过。
呼呼将周围的东西吹的咧咧作响。
马儿们踢踢踏踏发出动静来。
惊醒了愣神的巴特，他从那里的回忆中醒过神来，语气低迷又平淡。
仿佛不是他经历过般，重复着那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此时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动静，全神贯注的听着他的讲述。
直到最后巴特带着忏悔的哭诉。
“是我，没把他们带回去！”
“对不起！”
眼下，再也没有任何人想要怀疑和职责他。
在听过那番激烈又沉痛的追缉场面时，大家看向这个汉子的眼神都不免带着敬佩和感慨。
布赫身体僵直了许久般，在将孩子交给了身旁的亲友，才僵硬地朝着他上前。
巴特一家都很戒备地看着他。
布赫看着只能仰望着他的人，上去把他狠狠抱了个满怀。
“我知道了，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的话落在巴特耳边，巴特不由愣住。
身旁的几个孩子也是一呆，没想到结果会变成这样。
随后大家就听一阵痛苦的呜咽声传了过来。
“呜呜呜呜呜呜~”
两个小孩子们不哭了，反而好奇地看向那个叔叔。
好奇的转着眼珠，朝他打量。
十一月末，草原腹地，上午正当暖和。
一行人结伴地围在白音身边，亲朋们小声祈祷，低头怀念准备送她最后一程。
等到背上的孩子困得睡着，大家才又双手合十；向着长生天仰望接纳他们的孩子。
布赫扬起鞭子，让载着她的勒勒车独自朝着远处跑去。
身后有亲朋跟随，直至它主动停下。
而这里便是她最后的归宿，布赫和白音的亲人将她体面的放在地上，把她喜欢的弓箭和鞭子放在旁边。
不需要在做其他，他们等待长生天来将白音接走。
这边是草原人民自古以来的天葬，也称为野葬。
后续的事情巴特一家没有参与，只是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交给了白音家人，便跟着队长去了查干家。
同样的仪式，同样的经过。
等到一家人折返回家，洛茵才警觉今天做了什么。
她对这些事情了解得不多。
但也从众人口中知道了不少，尤其阿尼没有瞒着她，甚至认真的告诉她以后自己也会这样。
洛茵在听到身体会被自然消解时，就已经吓坏了。
可阿尼说这很正常，甚至冬天还很少有动物出来，不会被野兽撕咬。
洛茵吓坏了，生怕阿尼会出什么意外，赶紧去找阿母。
阿母正在给巴特擦身，见状洛茵赶紧跑了出来。
随后又跑去找大哥和二哥。
哪知，他们两兄弟似乎也在聊着什么，神情很是严肃。
“木仁，往后家里就交给你了，我会去林场上班，争取假期的时候回来帮忙。阿爸如今这样，可能会让家里劳累一段时间。不过人还在就还有盼头知道吗？”
哈达想看一个成年人，对着二弟道。
木仁脸色认真，“我知道的，大哥你放心吧。”
“大哥，你放心还有我呢，我也听话。”
洛茵拍拍胸脯，保证道：“我往后会多多帮忙的。”
“不过大哥，你怎么去林场啊，不是在学校教书吗？”
“对啊啊，大哥你怎么？”
哈达没说林场工资比教书高，且还有外快可赚，只说那边方便许多，往后可以尝尝回来。
兄妹俩一想也对，林场
就在他们家东面，相对的确实方便。
于是工作的事很快便被定下。
而家里的日子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阿爸的身体还没养好，如今只能在床上养病，家里人也不敢打扰他。
二哥在镇上上学，每周放假才回来。
洛茵则在草原小学上二年级，每天会早早起来帮着阿母做事。
等到吃过早饭，才拿好书包去往学校。
家里的牲畜少了许多，是大哥二哥走时置换出去的，想着阿尼的身体怕是忙不过来。
大部分时候阿妈能帮着阿尼些，但她还得操心家里的阿爸。
需要定点定时去照顾他，一日三餐的吃食不能断。
时不时需要照顾起身洗漱以及个人问题。
不知是不是见过那两位同事的家人，巴特的情绪比之前好了不少。
每次乌日娜和他单独相处时，还是觉得尴尬窘迫，可他没有办法！
后背的伤口渐渐开始结痂，但里面的损伤却一点也不少。
听医生说可能是压迫到了后背脊柱神经，才导致他不能起身瘫痪在床。
阿尼听不懂这些，在一次放牧回来后，拿出了一个小黑盒子。
“这个给巴特试试。”
洛茵一瞧阿尼这样讲，阿妈的眼神都亮了亮。
可她不认识啊，那是什么？
吃过晚饭，大家果然聚在了阿爸这里。
自从洛茵上学之后，家里便添了一个大的和一个小的蒙古包。其中小的自然是她单独的一个小空间。
大的那个给了两兄弟，其余两个大的，一间作为吃饭和阿尼休息的用的，另一个则是阿爸和阿妈的住处。
巴特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边的蒙古包里。
看到此刻大家都来了，他不由一顿，随后不太好意思拉了拉被褥，想要盖住。
阿尼见他有些反应，脸上的严肃都缓了些。
语气更是平和许多，“现在怎么样？”
巴特见阿爸问他，扯着笑点点头。“好多了，已经不疼了。”
“不过你们这是？”
洛茵扶着阿尼坐在床边，这才道：“阿爸，阿尼有个东西说要给你。”
“嗯，什么？”
乌日娜打开小木盒子，果然看到一个黑漆漆的草药丸子。
欣喜又感激地看向阿尼，“阿爸，这个您是怎么得来了？”
阿尼摆摆手，表示不用多问。
倒是巴特伸长了脖子，再看到拿东西后，脸色瞬间一变。
“阿爸，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这是你保命用的，我不要。”巴特语气急促，显然很激动。
洛茵看不明白，但看阿爸这样，赶紧上去给他顺气。
乌日娜脸色一变，扭捏着想说什么，却没开口。
可她那不断变换的脸色，着实透露出不少内心的波动。
“阿爸，您别急，慢慢说。”
靠坐起来的巴特伸手将盒子盖住，就要推给阿尼。
阿尼这才道：“我还没死，给我做什么用。倒是你还想怎么折腾啊，你是要把我气死不成。”
“可，这东西是您的，我真没那么脸要。”
阿尼看着他眼眶发红，执拗的性子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哎，你听我的把这个吃了，往后就不会痛了。”
洛茵好奇地看着那盒子，小声问道。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啊？”
三个大人一愣，随后乌日娜解释道。
“这个是草原上有名的黑生丸，是老藏医用来保住人命的好东西。”
“据说只要在不行的时候吃一颗，人都能给拉回来，救活！”
洛茵眼睛发直，看看阿尼又看看阿爸。
“阿爸，那你为什么不吃？”
她可是听到好多次，半夜阿爸疼的睡不着的声音。
巴特苦笑一声，“阿爸现在没事，不用吃，这个留给阿尼以后用。”
“巴特，我是你阿爸，你是要翻了天吗？”阿尼生气的朝他吼。
巴特被他这声吓了跳，可更多的确是想着要是能在当时拿出来该多好，可刚这样想他便又摇摇头，唾弃自己。
“您拿回去吧，我是不会用的。”
眼看他说完，就要躺下去休息。
阿尼气的胸脯起伏，生怕他们闹脾气弄出不好来。
乌日娜和洛茵赶紧一人拽一个，把他们分开，那小盒子也被送了出来。
等到二哥放假后，洛茵将事情悄悄告诉他。
木仁当时同样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还是深深叹了口气。
兄妹俩抽时间帮着阿妈做完事，便跟着大哥开始修理棚圈。
是的，这次放假大哥回来了。
不仅交了两个月工资，还把加班挣得钱都给了阿妈。
乌日娜看着那一沓毛票的钱，再看看瘦弱了一小圈的大儿子。
眼泪忍不住直掉，“你工作那么累，得多吃些啊。等这次回去我给你多备些奶制品。”
“阿妈，不用劳烦的。林场里管三顿的饭，还有蔬菜比家里都不差的。”
“那能这么比，比起来你也受苦了！”
她这么想着，便又去灶台上忙去了。
三兄妹如今各奔东西，尽管不像小时候黏在一起，可关系却更好了。
哈达会在每次回家时，给兄妹俩带一些小玩意逗他们开心。
木仁会在放假后，也给洛茵带一些镇上的小东西。
洛茵都很小心的收了起来，也会和他们说这周自己帮着家里做了什么，这周又学会了什么新的技能等等。
几个月过去，巴特的身体渐渐平稳。
调理到了之前他的水平，只不过每月还需要定期去医院检查。
阿爸因为不能起身，每到这天基本上孩子们都会回来。
洛茵都会和学校请假，在家里陪着阿尼，给他做些吃的。
每到这时，阿尼也会悄悄和她吐槽，说巴特小时候如何如何，果然长大了还是改不掉。
洛茵时不时会被他逗笑，随后也和他讲起学校的事情来。
爷孙俩边吃边聊，气氛倒是很好。
可似乎又都很记挂着他们，时不时看向外面。
阿爸发生意外后，前两年的日子尽管难了些。但还好家里之前存了不少钱，在补贴过两位同事后，潮鲁带着政府那边也送来了补偿。
巴特本想直接让他交给那两家的，还是潮鲁将他劝住，才取消了这个念头。
洛茵小学毕业考的前夕，二哥表示不想再继续读书了。甚至不准备把初中毕业证考下来，就想在家里帮忙。
两年时间苍老了好几岁的阿尼和阿妈都惊的掉了筷子。
已经能够适应外面的巴特，此刻和大家坐在一起。
听到他这么说，抄起手头的鞭子就要朝他抽来。
因为身体不方便，巴特的鞭子这两年训练更加精准，几乎是指哪打哪，还能根据物品来增添力度。
有时拿不到什么，就靠着鞭子就能把东西卷起来。
可要是作为武器，抽在木仁身上，那指定是得见血。
“啪~”
“哎呦！”
果然，二哥一直痛苦传来，随着就往外跑。
“阿爸，你打我干吗啊，我这也没说错啊。”
“我确实不是那块料，反正再读也是浪费钱，不如留着给小妹，我留在家里多好。”
外面不断传来他的嘀咕声，屋里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已经十三岁的洛茵张开了不少。
人比小时候也稳重许多，看到阿爸脸色更加的黑，赶紧开口。
“二哥，你可别骗我，毕业证你咬咬牙肯定能考出来的，再说就还有一年时间的，你现在退学都不划算啊。”
见三位长辈朝她看来，她赶紧朝他们挤眉弄眼。
随后出去把二哥拉在门口，“二哥，镇上初中一年的学费最多不超过十块钱吧，咱们暑假都跑跑地方，怎么也能把钱攒出来。”
木仁见小妹这么拆他台，脸皮微抽。
“
小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哼，我看你就是个蠢脑袋，还敢凶你妹妹。”巴特冷哼了声，继续道：“花花说的不错，怎么也得坚持到最后，不然我抽死你。”
眼看其余人都没意见，木仁的这次反抗被镇压了。
私下里，她倒是悄悄问过二哥，也没打听出来什么。
只是最近几天，阿母貌似也有些闹情绪了。
连着好几天做饭失误，都是被洛茵救回来的，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等到洛茵小学毕业考结束后，可算是知道了。
原来是担心大哥的婚事。
是了，今年已经73年了，大哥也已经满了19岁。
可如今却没有一点成亲的打算，可不让做父母的着急嘛。
草原上的孩子们结婚都很早，十七八岁成婚的大有人在，结婚一两年有孩子的更是数不胜数。
按照大哥这个年纪，乌日娜都应该报上孙子了。
可此刻却一点信都没有。
七月初，大哥调休回来，便被阿母抓住机会提了这事。
哈达先是一愣，随后面皮一红，“阿妈，我现在还不考虑。”
阿妈皱眉，看向面前板板正正的儿子，“怎么不考虑啊，如今家里已经过了最困难的时候，得考虑了啊。”
阿尼也在旁边点头，这几年大孙子的工资每月准时上交。
一定程度上给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所以一到时候，他便提醒儿媳妇，该忙起来了。
巴特看着已经比他高壮的大儿子，也是神色复杂。
不过，他也一样顺着妻子的话说，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可以告诉家里，他们给他说。
“有什么要求提前说好，到时候你们结婚就搬出去，单独过。”
巴特从来没想把孩子们拴住，且他生怕因为他的事情，不好和大儿媳相处。
“对对，最好找个也有工作的，到时候你们日子肯定不差的。”
哈达脸色一沉，“阿爸，你们怎么这么想。”
他哪能看家里条件好些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啊。
“这有什么，这都不是大事，赶紧结婚成家才是重点。”
眼瞧着家里因为大哥的婚事商量个没完，木仁在一旁惋惜了连连叹气。
“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这好机会可不能错过了啊。””二哥，你这是想结婚？”
洛茵瞪大了眼睛，难不成是二哥有喜欢的姑娘了。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木仁脸皮微囧，“胡说什么，我就是觉得结婚比上学好。”
洛茵一听，微微翻了个白眼。
得了，二哥这是真厌学啊！
自从二哥退学的时候出来，阿爸特意找过她一次，表示她一定要好好上学，万万不能向二哥学习。
并且和她保证上学的事情不用操心，只需要保证成绩就好。
洛茵见阿爸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说话脾气都和小时候一样，很高兴的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的。
随后的日子里，便更加用功，表示一定要拿出个好成绩来。
果然，毕业考成绩下来后，给了大家一个惊喜。
洛茵的成绩很好，满分进入了镇上初中。
入学那天，巴特特意打扮一新和家里人来送她去学校。
13岁的洛茵开始了住宿生涯，而二哥擦着末尾拿到了毕业证便回到了草原。
成功接替了阿尼的活，成为了一名放牧人了。
初中的日子忙忙碌碌，洛茵起先不太适应，没到晚上就想家，想着那片草原，在一段时间后渐渐也习惯了。
初一课程比小学多了不少，洛茵在适应中开始努力用功。
身旁的同学也变了很多，其中不少都是来自五湖四海。
洛茵的长相不算特殊，但因为她年纪稍小一些，很得同学们的照顾。
这次的同桌是个南方同学，据说是家里工作调动过来的。
洛茵只简单和她们接触过，便将重心放到学习上。
等到放假那天，她会提前打听好去镇上的书店里逛逛。
这几年来，因为阿爸的病情，镇上的书店和医院他们都很熟悉了，听说长期瘫痪的病人得定期按摩治疗。
记挂着这事的她，总算等到书店老板找来了专业书。
是一本手写的医用护理按摩手法大全。
“秦叔，就是这个，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