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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子 成松岭 84262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第 51 章 偷梁换柱

怕孩子见到自己的样子, 扶观楹很早就起来用粉遮住所有能看到的印子,也不穿轻薄的夏衣,找了件没丢的旧春衣穿上, 衣领几乎把脖子都遮住了。

幸好今儿是阴天, 是以她穿春衣并不奇怪。

照料太皇太后的时候,扶观楹随口说一句玉扶麟想吃外面的冰糖葫芦, 就找太皇太后要到出宫腰牌。

扶观楹把腰牌交给春竹,明面上是去外头买些吃食和香料回来,实际是去药铺买避子药。

从前送给太皇太后的香她老人家用了不少,安神的香更是没有了, 近来她老人家睡眠浅, 睡前是少不了那安神香,扶观楹遂给太皇太后重新调香。

其实也有不少太妃过来找扶观楹,她们都很喜欢她调制的香, 想找她调香, 只扶观楹精力有限,只能一个一个来。

隔着珠帘接见过重臣, 邓宝德得到消息, 虽然只是个侍女出宫,可那侍女可是扶观楹的侍女,昨夜陛下独自出殿,邓宝德不用想就知道主子是去海棠殿。

半夜主子冒着小雨回来, 整个人以及周身气息截然不同, 邓宝德在主子身上闻到浓郁的花香味。

更要命的是邓宝德瞧见皇帝的脸上有两道红色的巴掌印。

谁敢对天子甩耳光?

邓宝德目瞪口呆。

这两道巴掌印可不浅, 特别是皇帝右边的脸颊都有些红肿了。

后来邓宝德往浴池里送药膏等东西时,他又瞧见皇帝肩背上的血痕,显然不是皇帝自个弄的, 像是女子的指甲用力剐的。

暧昧又狰狞。

且主子腰带也不见了,带回来一条白色的束带

天底下目前只有一个人能让天子如此狼狈,除了她,邓宝德想不到其他人

邓宝德忙不迭过来将春竹出宫的事告知皇帝。

皇帝说道:“出宫作甚?”

皇帝右颊的巴掌印尚未好全,今儿见臣子俱是隔着一层帘子。

邓宝德莫名冒出冷汗,小心翼翼说道:“听说是给小公子买吃食。”

买吃食?

昨夜下过大雨,今儿又是大阴天,街道马路上全是水,这天气去买东西,看起来正常,但是搁多疑的皇帝听起来那就不一样了。

“派人盯着。”皇帝道。

“是。”邓宝德道。

另厢春竹出宫后先去买了几样点心,再去香铺里买了几样扶观楹要用的香料,还有几种特别的香料只有药铺有,是以春竹以最快的速度去药铺。

走前扶观楹交代,让她快去快回。

春竹打听到京都最出名的药铺,随即赶往。

在药铺里先行买好香料,春竹才悄悄拉着掌柜的道:“掌柜的,我还要一份避子药,要最好的,对身子损伤最小。”

掌柜的忙去取了一份最好的避子药打包好给春竹,保证是最好的药。

待春竹走后,一个男人径自过来,直接把一块银锭交给掌柜的,问:“方才那位粉衣姑娘都买了些什么?”

掌柜的起初有操守没说,可当男人再拿出一块银锭,再见人家一脸凶相,他不想招惹麻烦,遂说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暗卫立刻飞鸽传书,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回皇宫,尔后又在春竹回宫前阻拦了人家一阵拖延时间,让宫里尽快做出抉择。

皇宫,邓宝德将鸽子腿上的纸条拆下递给皇帝,皇帝打开过目,待目及那三个字,他的眸光霎时凝结,冰寒刺骨。

邓宝德同一时间感觉到殿中气息骤然变化,吓得汗毛竖起,止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立刻跪地垂首,不敢再触怒天子。

此时,天子已是怒极。

须臾,皇帝闭了闭眼,胸腔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眸色俨然归为平静,只捏住纸条的手用力到发白,清脆一声响,薄薄的纸条被皇帝的指尖戳破,上面的“避子药”已然只剩下两个“避”和“药”。

起初还算愉悦的心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恨不得立刻去找扶观楹质问,从前处心积虑勾引他,就为了怀上他的孩子,如今她竟然如此无情,不过一次,就要吃避子药。

皇帝自己都没有想过孩子的问题,若非扶观楹提醒,他都不知道可能会有孩子。

她不想要孩子。

皇帝手背紧绷到鼓起青筋,心口坚硬如寒冰。

她不想要,他偏要她有。

皇帝不会让扶观楹如愿以偿。

“把药换了,莫要被人发觉。”皇帝吩咐道,说着,他抬手摸了下脸……

春竹回了海棠殿,禀告道:“世子妃,对不住,奴婢回来晚了。”

“东西呢?”

“在这。”春竹举起和香料叠在一块儿药包。

“路上耽误了?”扶观楹道。

春竹说:“买药回来时被人撞到,腰牌掉了,找了一阵。”

“人没事吧?”

“奴婢没事。”春竹道,“世子妃,就是奴婢在宫道上被几个太监不小心撞到,这几个油纸包都掉了,给小公子买的点心怕是碎了。”

“无妨,碎了也能吃,而且今儿出去的目的不是吃食。”扶观楹宽慰道。

“确定是避子药罢?”扶观楹说。

春竹:“请世子妃放心。”

扶观楹已支开海棠殿的宫人,说道:“那去熬药罢。”

春竹颔首,转头去熬药,许久之后,春竹端着药过来,碗里药黑黢黢的,扶观楹还是头回吃这避子汤,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世子妃,小心烫。”

扶观楹颔首,接过药碗用汤匙舀了舀,过了些凉,她便要喝,刚好夏草接玉扶麟回来了。

玉扶麟进殿,见此情形好奇道:“娘亲,你在喝什么?”

扶观楹手指蜷缩了一下,莞尔道:“补药,娘最近有些累,遂吃些补药补补身子。”

说着,扶观楹准备将药一口饮下,谁知药刚过舌,她就被苦涩至极的药汁苦得皱眉。

这避子汤也太苦了,像是放了好多黄连,苦得太难喝了,扶观楹差点就要把含进去的药汁给吐出来,可是想到这是避子汤,扶观楹不得不咬着牙一口闷了。

苦药过肺,扶观楹打个激灵。

玉扶麟关切道:“娘亲,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药有些苦。”扶观楹闭了闭眼睛,招手,春竹忙倒一杯凉水递给扶观楹,扶观楹吃了水过味,稍微好受些,但口腔和舌面上的苦味还是没有消散。

扶观楹实在受不住:“取些蜜饯过来。”

不多时,蜜饯取来,扶观楹吃了几颗蜜饯,蜜饯那甜丝丝的味道终于是把那苦涩至极的药味给压下去了。

这避子汤她不想再喝第二次。

不过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扶观楹抱起玉扶麟:“哎呦,越来越重了?”

“真的吗?”

“再重我也抱得起。”扶观楹笑。

她关心道:“今儿上午累不累?都学了什么?”

玉扶麟一一给扶观楹说,接着扶观楹又把春竹带回来的点心和糖葫芦给玉扶麟。

玉扶麟惊喜不已。

气氛温馨。

今儿下午玉扶麟休息,扶观楹遂带上孩子去看太皇太后,搀扶太皇太后去逛了花园,她又带着玉扶麟在花园里摘了些鲜花用来装饰太皇太后的寝宫。

好巧不巧撞见远处的太后和魏眉,太后似乎在说什么,耳提面命的样子,而魏眉则是咬着唇,表露出害怕又纠结的神色。

片刻之后,魏眉摇头,太后皱眉,气得转身离去,魏眉惊慌愧疚地追上去。

太皇太后收回眼神,无奈叹息一声,她看着扶观楹道:“估计是有关皇帝的事,观楹你当知晓,那魏姑娘是太后给皇帝挑选的妻子。”

“如今皇帝年过及冠,俨然到了娶妻绵延子嗣的时候,然皇帝性子冷,又不近女色,本来先前他答应太后纳妃一事,可后来这事黄了,哀家估摸是这魏姑娘不合皇帝眼缘,终究是少了点福气啊。”

“皇帝不愿意,可太后她却不想放弃,母子两个因为这事关系还有些闹僵了,她还请哀家帮忙,可哀家能帮的都帮了,哀家又不是仙人,无法凭借一己之力改变皇帝的想法,她还同哀家抱怨皇帝的性子,哀家真是不好说。”

“若从前她但凡关心过皇帝,多分些心思给皇帝,母子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如此。”太皇太后无能为力。

“哀家老了,这些事哀家实在不想操心了。”

太皇太后头一回和她说这么多的话,也算是与扶观楹吐出一些秘辛,原来皇帝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看上去那般融洽。

扶观楹:“您老人家就安心颐养天年罢。”

太皇太后莞尔:“若非身子不好,哀家当真想去誉王府。”

“会有机会的。”扶观楹如是说。

太皇太后高兴地眯了眯眼睛,像是随口道:“观楹,就你对皇帝的了解,你以为皇帝会喜欢哪种姑娘?”

闻言,扶观楹惊了一下,对上太皇太后深邃苍老的眼神,她心口一突,差点以为太皇太后知道了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她可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扶观楹掩下突然涌现的心虚,笑着说:“太皇太后,您这话可难到我了,我和陛下就见过几面,对陛下都谈不上了解,我只知道陛下是个冷淡的人。”

她话里话外都有意无意和皇帝划清界限。

扶观楹和皇帝就是非常不熟的干系,话都没聊过几句,更别谈了解了。

“没事就说说看,哀家着实看不出来,就想问问你们年轻人的意见,皇帝的大事当真让哀家头疼。”太皇太后扶额。

扶观楹想了想,思量片刻道:“既如此,那我便说了,我觉得陛下应当就喜欢那种性情活泼灵动的女子,陛下性子冷,那就需要个热性子的女子和陛下互补,不过我觉得魏姑娘其实就很好,陛下之所以不喜欢,大抵是和魏姑娘相处时间寥寥无几,俗话说日久生情,得慢慢来。”

扶观楹回答得非常诚恳,没有掺一丝丝的虚假,太皇太后认同道:“嗯,观楹,你说得在理。”

关于扶观楹和皇帝之间的猫腻,太皇太后虽是过来人有所察觉,可到底只是怀疑,如今听扶观楹真心一说,她心中疑虑又不免打消。

若真和皇帝有纠葛,扶观楹不会是这般态度。

太皇太后握住扶观楹的手,慈爱感激道:“这些时日辛苦你照顾我这个老骨头了。”

扶观楹回以一笑:“您言重了。”

冷不丁间,太皇太后瞧见什么,不免说:“观楹,你脖子这处怎地如此红?”

“什么?”扶观楹抚住脖颈,一抹指腹沾了粉,她很快反应过来,许是遮红印子的粉掉了,露出的暧昧红痕好巧不巧被太皇太后瞧见。

心跳漏了一拍。

扶观楹冷静道:“被蚊子咬了,身上其他地方也有,许是昨儿下雨,蚊子都缩在殿里头来了。”

太皇太后:“近来夏日,蚊虫多,你和麟哥儿夜里睡觉记得罩好帷幔,驱蚊香也要熏上。”

扶观楹:“我省得。”

“哀家宫里有极好的消肿止痒的草药膏,等会你拿去,若是实在痒,就用些草药煎汤外洗。”

悄然打量太皇太后身上,扶观楹暗暗松了一口气,想来是糊弄过去了。

这几天还是尽量不要出门见人了,得再小心些,粉铺少了。

自从那夜暴雨过后,扶观楹有好几天没见到皇帝了,在她的衣不解带地照料下,太皇太后的凤体又好转了些,日子平静淡然……

是日,皇帝得闲暇来看太皇太后,扶观楹自是在寝殿,见皇帝过来,欠身行礼,尔后款款退下。

皇帝目不斜视,看着一眼都没睐向扶观楹,实际上他的余光深深扫过扶观楹的小腹。

第52章 第 52 章 怕什么

当夜, 扶观楹又被皇帝叫去磨墨。

只是单纯的磨墨,时辰到了,扶观楹说要回去陪麟哥儿睡觉, 皇帝也没有强硬挽留, 只盯着她的脖颈看了几眼,就让她走了。

一连三天俱是如此。

太皇太后凤体好转, 为庆贺此事,太后决定摆一席家宴。

当夜,花厅里摆了一席,扶观楹扶着太皇太后来了, 没多久皇帝也来了, 这回扶观楹和皇帝可没坐到一起。

魏眉也来了,扶观楹察觉魏眉今儿有些神思不属,偷瞧了皇帝好几眼, 耳朵泛红。

扶观楹没多想。

宫人用酒壶依次给贵人们倒酒, 到皇帝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宫人悄悄按了下酒柄后才给皇帝斟酒,随后不动声色给太后一个手势, 默默退下。

太后适时道:“皇帝, 可要试试这秋露白?这可是哀家特意珍藏的一坛。”

因着先前的事,母子闹僵,皇帝虽照常给太后请安,但请安之后也没有坐一坐, 很快离开。

今儿皇帝来, 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 太皇太后曾劝解皇帝母子关系莫要闹得太僵,是以皇帝这便来了,算是一个示好的行为, 贯彻孝道。

皇帝:“嗯。”

太后看着皇帝饮尽杯中的酒液,弯了下眼眸,随即睨了一眼魏眉,魏眉心跳加速,忍不住握紧了玉箸,心思完全不在用膳上。

“再吃一杯,莫要浪费了,开了就得喝光。”太后说。

皇帝颔首,太后让宫人上前来斟酒,结果宫人突然毛手毛脚,不小心把酒液弄在皇帝衣袍上。

宫人见状立刻跪地,诚惶诚恐求饶:“陛下恕罪!”

太后皱眉,立刻厉声道:“你怎么回事?来人!”

“算了。”皇帝淡淡开口。

目及湿了一团的衣袍,皇帝神色如常,倒也没多怪罪:“朕下去换身衣裳。”

太后特意让自己的贴身嬷嬷领皇帝去换衣裳,见状皇帝没有拒绝。

路中,皇帝突然感觉身体在渐渐发热,有些不正常,入殿后嬷嬷道:“请陛下稍等,老奴去取衣裳过来。”

说罢,偏殿就只剩下皇帝一人,体内热意不断攀升,皇帝冷下脸,旷久的记忆复苏。

这种异样很熟悉,过去他不是没有被下过药,这还得多亏扶观楹。

皇帝知道自己大抵是中了药,回顾适才的画面,皇帝压下眉弓,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不重口腹之欲,其实没动几口菜,但吃了酒。

酒。

天底下谁敢给他下药?除了太后。

也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是嬷嬷的声音:“陛下。”

是来给他送衣裳的,可是皇帝却听到两种不一样的脚步声,太后的嬷嬷领着人过来,这下药的罪魁祸首更是昭然若揭。

皇帝垂眸,什么也没说,忍耐住愈发猛烈的药性,无声无息翻窗离去。

花厅里头,一宫人上前给扶观楹斟酒,轻轻碰了下她的腿,扶观楹看过去,宫人用唇语道:陛下。

这宫人面生,不是方才给她倒酒的。

扶观楹疑惑,眼下这节骨眼上皇帝找她作甚?定然没有好事,扶观楹不情愿,可到底是皇帝的传唤,她不得不借方便的名义离席,麟哥儿有太皇太后照看倒是无须担心,且在场的太妃也很疼爱麟哥儿。

夜色愈发深,宫人将扶观楹带到一处偏僻宫殿,里面根本没有灯火。

扶观楹用眼神同宫人确定,宫人颔首离去,留扶观楹一人在原地。

借月色扶观楹环顾四周,再打量伫立的静谧偏殿,扶观楹不太想进去,万一这里面是陷阱呢?

可是宫里没有人知晓她和皇帝的干系,除了她的两个侍女以及邓宝德。

侍女自然不会害她?而邓宝德会害她?显而易见并无可能。

斟酌之后,扶观楹回想皇帝那两次夜袭,他平素就喜欢搞些不正常的,又要吓她,还是怎么了?

扶观楹怀揣疑惑上去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静到仿佛能跳出一个鬼魂出来。

她怀疑殿里根本没人,是皇帝故意在整她,扶观楹当场就要转头走。

“进来。”是皇帝的声音,听起来与寻常无异,冷冷淡淡,不含一丝一毫的情绪。

踟蹰片刻,扶观楹才推开门,屋里太黑了,斜照进来的月色只照亮一寸之地,除此外,扶观楹什么都看不到,伸手不见五指,连皇帝的位置都不知道在哪里。

“陛下。”

“把门关上。”皇帝说道。

循声望去,扶观楹大致确定皇帝的位置,按照他的话把门关好,吱呀一声响,扶观楹转身之时,皇帝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旁,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他走路当真是毫无声息,像鬼似的。

扶观楹吓了一跳:“你吓到我了。”

皇帝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她冰凉的颈窝处,他脸颊的热度瞬间蔓延到扶观楹的皮肤上,险些烙伤了她。

扶观楹登时察觉不对劲:“你的脸怎么那么烫?”

回答扶观楹的是皇帝的一下啃咬,不轻不重,与其说是发泄的啃咬,更像是暧昧狎昵的吻。

皇帝身躯的温度逐渐透过衣料传递到扶观楹身上,扶观楹蹙眉,挣扎着小声道:“你作甚?痒”

皇帝不顾及她的抵触,双臂用力掬住扶观楹的腰肢,把人紧紧禁锢在怀抱里,咬了几下后开始亲吻扶观楹的脖子。

“别乱动。”皇帝终于开口。

扶观楹隐隐约约觉出什么,心下一紧,戒备道:“你叫我来作甚?”

她惊诧,犹豫着说:“你不会是”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扶观楹清晰地感觉到皇帝一条手臂动了,下一刻她轻薄层叠的裙面被攥住提起来。

他的手与他的脸一般滚烫。

扶观楹身子骤然僵硬,下意识反抗,要制止他的行为,可是皇帝的手臂岿然不动。

“陛下,你清醒点。”

皇帝咬下她的耳朵,哑声说:“骗子。”

“薄情冷血的骗子。”

“楹娘,如今该偿还你犯下的孽障了。”

“你是被下药了?”扶观楹试探道。

半晌沉默之后,皇帝沉沉“嗯”了一下,扶观楹说道:“谁会给你下药?”

欲盖弥彰说完,扶观楹欲意掰开皇帝的手,皇帝又咬了一下扶观楹的耳朵,滚烫的手指碰到她沁凉的肌肤。

跟狗似的。

扶观楹打个颤,五指陷进他的手指缝隙里,被迫与他相扣手指,好在是暂时遏制住皇帝放荡的行径。

皇帝疑惑:“你躲什么?又不是没欢好过?”

扶观楹有些气恼:“你找我来就是为了——”

外头响起略显嘈杂的脚步声,扶观楹立刻闭上嘴巴,整个人背对皇帝靠在他怀里,承受他灼热的温度,心跳如擂鼓。

殿外,太后道:“可有找到人?”

太监道:“没有看到。”

“这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太后怎么都没想到皇帝竟然不见了,分明一切都安排好了,只待生米煮成熟饭。

太后在深宫长大,她用的媚药乃是宫廷秘药,无药可解,唯一的解药就是和女子行欢,此番她用心良苦,必定是要成事的。

太后或多或少是了解皇帝的,纵然皇帝事后会愤怒,可是以他端方清正的性子,就算不给魏眉中宫之位,多少也会看在魏家和她的面子上给四妃之位。

所以太后才会如此,当然她这般也是无可奈何,谁让皇帝油盐不进。

起初宫人用那子母酒壶给皇帝倒下有媚药的酒,太后又亲眼看着皇帝喝完,她就以为事会成,谁成想嬷嬷来报,说皇帝不见了。

太后当即从宴席上离开派人找皇帝。

太后如此处心积虑,可不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若有人敢截胡窃取成果,她万万不能忍受。

“前几座殿宇都搜了?”太后沉着脸问。

“都搜过了,没瞧见。”

与此同时,听到太后和宫人的对话,扶观楹当即神经紧绷,动也不敢动,生怕太后他们听到殿里的动静。

万籁俱寂,扶观楹的心跳声尤其清晰,她是严阵以待,可皇帝却不是如此,他好像浑不在乎,淡定又火热。

皇帝作祟的手从扶观楹掌心脱离,变本加厉,扶观楹瞳孔骤缩,咬了咬唇,脸色渐渐发烫,又紧张又羞愤,若非时机不对,她恨不得给皇帝一巴掌,十指搭在皇帝揽住她腰肢的手臂上,平整到像是没有杀伤力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

“怕什么?他们又不知道朕和你在里面。”皇帝亲吻扶观楹下巴处的小痣,整个人好整以暇,语气平淡,只吐息比寻常滚烫沉重。

“还恶心吗?”皇帝突然道,又亲了下小痣,再亲吻扶观楹的唇角,紧接着在她耳边发出一下喘息声,听起来叫人面红耳赤。

而扶观楹却气得胸口疼,皇帝的唇瓣和身躯俱感觉到怀中女人的颤动,他情不自禁轻轻笑了一下,颇为愉悦的样子。

皇帝的笑声很轻很轻,轻到轻易勾住了扶观楹的心神。

他还有脸笑?

扶观楹面上不敢出声,心里却是骂骂咧咧,把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无耻禽兽!下流不要脸!

这时外面又响起危险的声音。

太后:“这间偏殿可搜了?”

“尚未,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宫殿,保不准人就在里面。”

“是,奴婢这就去搜。”

殿里的扶观楹听言,心脏差点就要跳出来了。

她攥住皇帝的手,颤声道:“怎么办?他们要进来了,你快想想办法,别弄了。”

皇帝垂下眼皮,汲取扶观楹身上的凉意,哑声道:“进来就进来。”

皇帝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身躯滚烫如火炉,吐息凌乱起来,嗓音更是含了几分动情之意,显然已意乱情迷,完全失去冷静理智,被药性控制住神智。

从前规矩守礼的正人君子,如今却全然舍弃奉行多年的底线仪态,在听到扶观楹的脚步声后,皇帝仅存的理智已然溃不成军。

他起初以为扶观楹不会来。

皇帝丝毫不慌,且越来越过分,搭在扶观楹腰间的手慢慢移动,悄悄抚摸她柔软的腹部。

男欢女爱,天经地义,繁衍子嗣,更是世间不变的天理。

扶观楹这才意识到皇帝是中了药,她都不知道皇帝中/药多久了。

可是他从前不是很能忍耐吗?就算是中/药,他的理智依旧有所保留,可今儿是怎么回事?

扶观楹感觉天要塌了,绝望气势汹汹而来,扶观楹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她想动,可又怕发出的动静会让外面的人听到,特别是太后,可外面的人现在马上要进来。

哒——

紧张的豆大汗珠从扶观楹额角滚落。

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上台阶了。

第53章 第 53 章 见不得光

扶观楹闭上眼睛, 破罐子破摔了,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下一刻,外面再次传来声音:“太后娘娘, 有人瞧见陛下似乎出了宫。”

太后一听蹙眉, 大事不妙,若在慈宁宫还好, 倘若是宫外那她就不好搜了。

也在这时又有宫人过来:“太后娘娘,太皇太后寻您。”

太后扶额:“叫另一波人也回去,莫要惊扰到旁人。”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太后一行人离去, 夜晚再度平静。

扶观楹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刚松一口气,紧接着下巴就被皇帝捏住。

他吻了上来,潮湿的舌尖舔舐扶观楹的唇, 耐心的, 不紧不慢的,须臾, 他的舌头如一尾滑溜的蛇钻进她的唇齿里, 灵活而轻柔地挑拨。

扶观楹微微睁大眼睛,对此匪夷所思,感觉口中生出细细密密的麻意。

这回的吻与以往有天壤之别。

皇帝不像是在吻她,更像是在勾引她。

他的唇, 他的舌, 他的长指, 他的身躯,身体每一处俱是灼热。

扶观楹身子颤了,细长的眼尾泛起红霞, 如粉嫩的桃花,媚眼如丝,鼻尖沁出微末的热汗。

扶观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皇帝结实的臂膀,被亲得腿软,无奈依偎在皇帝怀抱里。

她清醒地察觉自己身体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空,与其说是被抽干,不如说是被皇帝活生生吸干了。

她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皇帝聪颖**,学习能力强悍,只要他愿意去学,认真去学,天底下大抵没多少能难倒皇帝的事,包括交吻的技术。

更何况两人本就身体契合。

皇帝抽离唇瓣,他亦被身体持续发酵的热意烫得渗出汗,几缕细细的发丝黏在他的脸颊处,如同诡异的纹路。

皇帝直直盯着扶观楹,眼尾沁红,淡淡道:“如何?还差劲么?”

皇帝和扶观楹相互挨着,他岂会察觉不出扶观楹身子变化?正因为有所觉,他才会如此过问。

扶观楹没说话,嘴唇和舌头发麻,

“嗯?”皇帝发出疑惑的声音。

扶观楹咬唇,有些不齿,可恨的皇帝。

皇帝去抚摸扶观楹的唇:“不疼么?”

“你还没回答朕的话,朕的吻可让你满意否?”

比之她一往情深的玉珩之好么?

皇帝克制住阴暗的嫉妒心,这句话到底是没有说出来,他不想显得太在意玉珩之,也不想让扶观楹知晓,但凡被她察觉一些破绽,照她的性子必然会反客为主。

皇帝怕自己招架不住,也不情愿屡次低头。

扶观楹掐皇帝的肉。

皇帝抱住扶观楹,与她紧密相连,几度要把人揉进身体里,与他的骨血合二为一。

汗水和香气交融。

皇帝亲了亲扶观楹的小痣,尔后用帕子给她擦拭热汗,整理有些凌乱的发髻,弯腰为她整理衣裙,曲折的指节掠过她平坦的小腹,举止不含一丝轻浮,认真细致。

“好了。”皇帝说,语气略显慵懒,像是吃饱喝足的野兽,餍足又克制。

扶观楹推开皇帝,羞耻又气愤,试着自己站定离开,脚忽而一软,皇帝忙不迭搀扶住扶观楹。

“可要朕扶你回去?”皇帝贴心道,瞧着有几分怜香惜玉。

面对皇帝迟来的好意,扶观楹没好气瞪皇帝一眼,不屑一顾。

皇帝撤开手,扶观楹提起一口气稳住身姿,缓了缓后往外面走,皇帝跟上来,为扶观楹打开殿门,说:“不许用药。”

“什么?”扶观楹不耐烦道。

撩人的月色撒下来,镀在扶观楹半截身子,皇帝注视她细长的脖颈,上半段脖颈光洁白皙,而与衣领相贴的脖子上有红色的印子若即若离。

寻着皇帝的视线看来,扶观楹没忍住,气得给了皇帝一巴掌,只是力道绵软,不像打人,更像是在和皇帝打情骂俏。

脸颊被扶观楹柔软的掌心拂过,不痛不痒的冒犯,皇帝并不觉得愤怒,反而有点儿耐人寻味的愉悦。

扶观楹拢紧衣领,咬牙道:“你太过分了,我都说了不要留印子,我等会还要回去见人。”

“那就别见了,朕送你回去。”

“那怎么可以?麟哥儿还在花厅里。”

“朕派人去接。”

“不用。”

皇帝:“你那么着急作甚?”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我得走了。”

“等等。”

扶观楹回头。

皇帝:“那夜朕的腰带没带走,应当在你那。”

“烧了。”扶观楹说。

皇帝凝眉,扶观楹解释道:“我可不想被人发现。”

“谁会发现?”皇帝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不说话了,海棠殿上上下下全是皇帝的人,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去告密。

皇帝上前,扶观楹警惕后撤。

“再给朕做个香囊。”

扶观楹疲惫地回了殿,中途她还特意站定吹了吹风,好让身上沾染的龙涎香气息消散,估摸没什么味道了,扶观楹摇了摇熏香球的香,让其全部燃烧,把最后的气味彻底盖住,万无一失后扶观楹才回去。

彼时花厅里的膳食已然撤下,太皇太后带着玉扶麟,三两太妃坐在太皇太后身边说着话,太后亦在旁边。

“太皇太后。”扶观楹过来,给在场诸位贵人行礼,方才问过皇帝,她的衣着发髻都非常整洁,瞧不出一丝端倪。

玉扶麟喜悦招手,小声道:“母亲。”

众人看过来,便见扶观楹款款过来,太皇太后道:“怎么才回来?”

扶观楹难为情道:“肚子不大舒服。”

“怎地突然不舒服?可要请太医看看?”太皇太后关切说。

扶观楹垂首笑着说:“没有大碍。”

太后的目光落在扶观楹身上,当时情况紧急,太后就没注意,在皇帝和魏眉先前离开后,扶观楹也跟着离开了。

这一切未免太巧了。

疑神疑鬼的太后没办法不去怀疑扶观楹,她自上而下打量扶观楹,面上瞧不出破绽,她遂道:“世子妃,你是去何处了?”

宴会上太后并没有留神扶观楹的离席话。

不久前的一幕浮现,虽然皇帝没说,但根据当时画面扶观楹不难猜出是太后给皇帝下药。

罪魁祸首太后就在门外,正火急火燎找皇帝,而她不知,扶观楹和皇帝就在殿里,她和他们之间仅仅隔了一道墙壁

扶观楹垂眸,后知后觉觉得当时着实是危险又刺激,若是被太后发现,那可大事不妙,但他们没有被太后发现,而且皇帝还

像是偷情,背德禁忌的苟且。

难以启齿,见不得光。

扶观楹有些不好意思道:“去恭房了,肚子不舒服,中途还不小心走错路,所以这才来晚了。”

太后定定审视,到底是没再过问什么,只是怀疑,可没有任何证据。

太皇太后:“你这一走走太久了,席都散了,可饿?”

扶观楹:“不饿,我胃口本来就不大。”

太皇太后动了动眼皮:“那就好。”

“太皇太后,可是乏了?”

“有点儿了。”

听言,众人俱是请太皇太后回去休息,扶观楹顺势道:“那回去休息罢。”

太皇太后:“也好。”

扶观楹搀扶太皇太后起来,突然脚软,差点就摔倒了,幸好她及时反应过来稳住身子。

“还好吧?”太皇太后关切道。

“无妨,就是稍微绊了下。”扶观楹说。

“小心点。”

扶观楹对玉扶麟道:“麟哥儿,过来牵我的袖子,回去了。”

“好。”玉扶麟过去。

太皇太后要走,其他太妃自然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纷纷和太后告辞,人群作鸟兽散,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花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扶观楹出殿时恰好遇上要进去见太后的魏眉。

“魏姑娘。”

神思不属的魏眉好像没听到,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行礼后叫了扶观楹一声“世子妃”。

扶观楹眯了下眼睛,敏锐洞悉其中关窍,想来太后给皇帝安排的女人就是魏眉,但皇帝却让她当了魏眉的替罪羊。

思及不久前的屈辱和羞耻,扶观楹闭了闭眼,心情糟糕。

明儿又要买避子药。

这回让春竹多买几贴,扶观楹有种预感,和皇帝的接触不会少。

躁意涌动,扶观楹不露痕迹睐眼太皇太后,只能找太皇太后坦白吗?

扶观楹陷入迷茫。

扶观楹送太皇太后回寝殿歇息,伺候她老人家洗漱,点上自己制好的香,便带玉扶麟和太皇太后告别。

太皇太后面容慈爱苍老,一双眼和善又佛性,仿佛能把所有秘密看透。

太皇太后对母子两个自是不舍,摸了摸玉扶麟的小脑袋瓜子,又拉着扶观楹的手拍了拍。

“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太皇太后语重心长道。

扶观楹点头。

一夜有惊无险过去。

太皇太后鼻翼动了动,笑着目送扶观楹和玉扶麟离去,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她老人家脸上的笑意这才渐渐变淡,神色若有所思。

嬷嬷道:“太皇太后,怎么来?”

太皇太后摇摇头,叹了一声……

次日,皇帝一早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目及皇帝神情举止,没由来心虚惶恐,忐忑等了一阵,皇帝什么都没质问,好像昨夜发生的事根本不存在。

皇帝竟不是来问罪的

太后定了定神,心宽了,说到底她毕竟是皇帝的母亲,今儿皇帝能来给她请安,就说明皇帝还是把她当作母亲的。

紧接着她又疑惑皇帝竟然没有动怒,可照他的性子定会生气,然皇帝没有。

太后琢磨不透皇帝的心思,就道:“近来身子可好?”

皇帝抬头直视端坐的太后,目光平静,声音无波:“无恙。”

话音未落,太后神情蓦然凝滞,瞳珠缩起——

盖因太后在纤尘不染的皇帝脖颈连接锁骨处捕捉到一道长长的红色划痕。

那显然是女子的指甲剐蹭所致。

第54章 第 54 章 病倒

太后什么都没问, 可她明白皇帝有女人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太后如鲠在喉, 整个人别提多难受了。

这道隐秘的痕迹就像是那个代替魏眉的女人在公然挑衅她的威严。

太后着实维持不住好脸色, 气得头疾犯了,皇帝见状忙叫太医过来给太后施针, 本欲留守,太后体贴他辛苦劳累,让他离去。

皇帝走了,太后面色立刻阴沉不善。

她自是不可能问皇帝那个女人是谁, 若问了那就是承认昨夜下药的人是她, 损害她作为太后的尊严颜面。

是以这件事是她和皇帝心照不宣的秘密。

太后闭了闭眼睛,冷声道:“都滚出去!”

众人纷纷退下,太后一人坐在榻上。

虽然她不问, 但这个女人迟早会浮出水面, 皇帝既然宠幸,那照他的性子十之八九会册封, 多半妃位不会低。

太后思量, 且就是宠幸了个女人罢了,也并非大事,她难受的是辛辛苦苦的筹谋打了水漂,给旁人作嫁衣。

皇帝虽说不怪罪, 但之后若再想行这等腌臜的法子, 怕是没有可能了。

此事太后告知魏眉, 魏眉心下难受,目及太后的样子,又愧疚不已, 都是她没用,否则姑母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总而言之,姑侄俩俱是不好受。

事情并没有按照太后所思发展,好几天过去,太后愣是一点儿册封的影子都没瞧见……

“娘亲,娘亲!”玉扶麟攥住扶观楹的手摇晃,总算是把人的神智给摇醒了。

扶观楹:“嗯,我在呢。”

玉扶麟关心道:“娘亲,你这些天怎么了,是有谁欺负你了吗?”

扶观楹歉疚,摸摸玉扶麟的头:“对不住,麟哥儿,让你担心了,娘亲没有被谁欺负,就是在想事。”

玉扶麟打量扶观楹,扶观楹蹲下来由着孩子打量,孩子抚摸她的五官,松了口气轻笑,尔后钻进扶观楹怀里,鼻子动了动。

玉扶麟发现最近娘亲身上的香气比从前要浓郁许多,吸了口香气,她就闭上眼睛。

“娘亲,我想祖父了。”

“乖孩子,再等一阵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

“自然。”扶观楹莞尔,眼眸中冒出星星点点的光。

眼下到了六月,算算日子,她在京都待了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且从那夜给皇帝当了解药后,她和皇帝之间的纠缠愈发亲密。

预料成真了。

不过好在那夜她来了葵水,扶观楹暂时没喝避子汤了,然葵水走后,扶观楹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皇帝索欢。

而今皇帝夜夜都要传唤扶观楹,白日扶观楹要忙着照料太皇太后,夜里刚哄完玉扶麟睡觉,就要去伺候皇帝。

玉扶麟睡了,扶观楹都没旁的借口提早回去了。

面对皇帝的索欢,扶观楹起初抗拒,但渐渐的,她日益沉迷,只记得回去后喝一碗避子汤。

两人所有的情绪都汇聚在云雨交/缠里。

扶观楹跨/坐在皇帝的腿上,脑袋抵住他的肩头,感觉皇帝的指腹在细细摩挲她的后颈。

扶观楹犹豫片刻,软声道:“陛下,往后能不能不要在我脖子上留印子了,每日都要用粉遮很麻烦,而且敷久了我不太舒服。”

闻言,皇帝沉默,没说答应,也没说不行。

今夜扶观楹在皇帝寝宫留宿,五更天时随皇帝固定的起居时辰起来,皇帝送她回宫。

天色昏暗,唯有前后方掌灯太监提的灯笼提供光亮,烛火透过纱帘照进御辇里,扶观楹悄悄打量皇帝的神色,在下辇时仰头亲了下皇帝的薄唇。

皇帝面色如常,扶观楹嫣然央求:“方才我说的话你就考虑考虑罢。”

皇帝默不作声,静静目睹扶观楹下去,夜深人静,待扶观楹轻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皇帝这才抬手,克制缓慢地抚摸自己的唇,神色不明,不知是高兴还是惊愕,也不知在想什么。

久违的主动。

亲的不是下巴,也不是脸,而是嘴唇。

后来扶观楹不需要再用粉去遮掩脖颈上的印子。

不知不觉,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的关系渐渐发生不清不楚的变化,没了从前的虚与委蛇,撕破脸皮后的剑拔弩张也慢慢消弭,随之而来的是和谐安宁,一点儿微妙的亲近和腻歪。

这俱是得益于皇帝的进步,以及两人身体进一步亲密,持续亲密。

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眼下扶观楹和皇帝便有此种味道。

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邓宝德感受最为明显,自从扶观楹上京,邓宝德就在自家主子身上看到了极为罕见的七情六欲。

原来他家主子也只是个凡夫俗子。

目及皇帝的变化,邓宝德一时不知该高兴好还是该忧愁,都参半罢,有喜有愁……

日子一天天过去,扶观楹在宫里的时间越来越久,而太皇太后的凤体也渐渐痊愈。

好起来的太皇太后心念菩萨,决定去报国寺礼佛,她老人家原本每月至少去一回,已成了习惯,这次因为身体缘故,导致一个多月没去了,她如今也休养了这么久,是时候该去寺庙了。

此去报国寺,既是礼佛,也是祈福,太皇太后还动员后宫旁的太妃以及皇亲国戚,邀她们共去寺庙祈福祷告,为江山社稷,为黎明百姓,为亲人好友。

太皇太后懿旨一下,自是一呼百应。

因此次礼佛祈福仪式隆重,也算是庆贺太皇太后凤体痊愈,太皇太后还特意让皇帝一道来。

太皇太后的话出口,皇帝自是遵从,一口答应。

剩下的事太皇太后全权交给扶观楹去处理,可就在祈福的前一日,扶观楹突然病倒了。

太医诊断是操劳过度,这些日子以来,扶观楹给太皇太后侍疾,细心照料,衣不解带,认真负责,连太皇太后的膳食她都需要过目,可谓尽心尽力到极点,旁人是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

在她的努力照顾下,太皇太后的凤体和气色是一日比一日好,只她自己却被疲劳侵占。

这几日因着祈福的事,扶观楹忙得脚不沾地,多日的连轴转,加上之前的操劳,以及旁人无处知晓的隐秘,纵然扶观楹年轻,身子也禁不住此番不停歇地操劳用神,是以扶观楹病倒了。

太皇太后尤其关切,特别是在知晓扶观楹是因为操劳过度病倒,她老人家更是自责愧疚。

扶观楹面白唇淡,有气无力宽慰太皇太后:“不是您的错,您莫要自责。”

太皇太后握住扶观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观楹,这些日子真的辛苦了你,好孩子,是哀家对不住你。”

“不打紧,我休息休息便好了。”

皇帝听闻扶观楹病倒,特意派邓宝德送来珍贵的药材给扶观楹补身子,皇恩浩荡,扶观楹欲下来谢恩,奈何自个身子着实虚弱,实在起不了,只能面带歉意看着邓宝德。

邓宝德哪里受得住扶观楹的谢恩,他的余光瞥见扶观楹的面色,惨白至极,明媚妩媚的女子活生生变成个病美人,弱柳扶风,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扶观楹给吹走。

也是,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多日的折腾。

邓宝德深有体会,他可见过扶观楹那受过君恩雨露后的样子,主子纵然天资聪颖,可到底是个初尝欢爱滋味的男子,血气方刚,不知收敛,只苦了扶观楹。

“世子妃不必多礼,您若要谢,那可真是折煞奴婢了,陛下派奴婢来时就说免了世子妃您的礼节。”

邓宝德:“陛下嘱咐奴婢,请世子妃养好身子,您辛苦了。”

扶观楹:“那公公代我替陛下说一声感谢。”

“请世子妃放心,奴婢定会把话带回去。”离开前,邓宝德道,“世子妃保重身子,奴婢这就回去复命了。”

扶观楹扶着沉重的额头,非常虚弱地点了下头。

邓宝德离去,扶观楹目送他的离开,极为缓慢地垂下眼睛。

这厢邓宝德回御书房复命,彼时皇帝正在接见内阁要员商议政务,近来盛夏,有好几个地方发生旱灾闹饥荒,皇帝忙得不可开交,要赈灾,也要挑合适的人去。

皇帝忙了两日,彻夜未睡,可就是如此忙碌劳累的时候,得知扶观楹病倒,皇帝人到不了,但立刻派邓宝德勾去慰问,送的药材俱是最好的,也是皇帝抽出一点空暇亲自挑选的,选就选了有一阵子,皇帝没有丝毫懈怠,非常认真。

从皇帝的态度可知,扶观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邓宝德再一次见识到主子对一个女子真真切切的在意,他虽说是个太监,也在深宫多年,或多或少对情有所了解。

邓宝德知晓,主子这是对世子妃

可主子和世子妃之间悬殊的地位,以及那禁忌的身份都让邓宝德不由担忧。

主子看中谁不好,偏生看上了誉王世子的遗孀。

不论其他,就说他们之间的身份地位,若两人在一起,必定会受到世俗礼法的阻挠。

而且太后娘娘那边怕是不容易。

本朝讲究孝道,而作为天下之主的皇帝自然要成为天下人的表率,成为所有人学习的楷模,所以主子素来孝顺。

若主子想要世子妃,而太后娘娘不许,那“孝”和“情”两个字就会发生剧烈的冲突。

邓宝德不敢相信那时的画面,太过可怕。

不过有另一种情况可以完美解决所有问题,那就是主子始终贯彻孝道,舍弃了世子妃。

但是

那有可能吗?

以主子的性子不无可能,这仅仅是邓宝德的个人猜测。

帝王心思深沉,捉摸不透

入夜之后,皇帝在汹涌的夜色里来海棠殿探望扶观楹。

因扶观楹生病,向来和她同床共枕的玉扶麟搬到侧殿休息,是以彼时的寝殿之内只有扶观楹一个人,以及在外殿守夜的夏草。

夏草见皇帝进来,正要行礼开口,皇帝抬手示意夏草莫要出声叨扰歇息养病的扶观楹,见状,夏草止住声音,只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皇帝挥手,夏草无声告退,殿内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皇帝挑开珠帘步入内殿。

第55章 第 55 章 假象 逃离

床头一盏烛火即将燃尽, 视线昏黄。

皇帝端详床榻上的扶观楹,气若游丝,面白如纸, 比上回感染风寒更严重。

脑海中响起邓宝德的话, 世子妃病得很重,她是活生生累倒了。

那她不是有吃那些补药么?是药三分毒, 喝多了也没有好处,皇帝再次起了心火,若非扶观楹执意要吃避子汤

每每想到这,皇帝就恨不得掐住扶观楹的脖子, 可目及扶观楹如今的样子

她到底是女子, 是他疏忽了,这些日子没顾虑到她的身子,过于放纵, 过于胡来。

主要是他和扶观楹的身体太过契合, 情/事前所未有的融洽,连日的亲密甚至让皇帝以为回到那遥远而亲昵的过去。

他们是恩爱的夫妻。

往后克制些罢。

皇帝略拧眉峰, 徐徐躬身, 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抚摸了下扶观楹的发丝,尔后起身,静立许久, 皇帝便要转身离去。

这时, 扶观楹缓缓睁开眼睛, 迷蒙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陛下?”

皇帝顿步,身影峻拔,如孤高的松柏。

扶观楹极为缓慢道:“是陛下你来了么?”

皇帝:“嗯, 你好生休息。”

“你就走了?”扶观楹弱声,话语中隐含几分失落。

沉默半晌,皇帝转身回到床榻,扶观楹微微抬手,皇帝会意,略显生硬地握住她的手,一张清寒冷肃的玉面在火光的映衬下变得柔和。

扶观楹闭眼睛吸了一口气,勉强说:“我好难受,全身都在痛。”

皇帝:“朕去叫太医。”

“别,我已经吃过药了,陛下你别走,留在这里陪陪我吧。”扶观楹虚虚回握了一下皇帝的手,下一刻,手指就没了力气,皇帝将她的手纳入掌心,背脊挺直。

“陛下都怪你。”扶观楹没好气说,言辞里满是幽怨和委屈。

皇帝微微坐在榻边,大半身子悬空,听到扶观楹的牢骚,他没说什么反对的话,保持沉默,由着扶观楹发泄怨气。

握住扶观楹的手被她又软又细的发丝搔过。

许久,皇帝才道:“莫要说话了,好生歇息。”

“嗯,我晓得,明儿祈福我是去不了了,太皇太后就拜托陛下照顾了。”扶观楹托付道。

皇帝:“好。”

扶观楹睫毛动了动,撩起薄薄眼皮,一双狐狸眼少了平素的妩媚风情,多了几分柔弱婉约的韵味,像潺潺流动的清泉,没有攻击力,满是柔软。

她艰难看着皇帝,全身心地依赖着他,苍白的嘴唇翕动:“我等你回来。”

皇帝静静注视扶观楹,扶观楹虚弱地闭上双目,疲惫又无力。

“睡吧。”皇帝道,默默享受着女人对他的依恋。

扶观楹是聪明人,皇帝乐见她的软弱,她的乖顺,她的沉迷。

再如何,扶观楹也只是个女人而已,他就不信她不喜欢他的身体。

相比扶观楹昔日胆大直白的勾引,皇帝对扶观楹的勾引是隐晦的、内敛的,偏生这种勾引就合了扶观楹的心意。

不论两人之间的矛盾,皇帝的长相和身躯哪哪都是扶观楹喜欢的,加之皇帝的勾引以及他偶尔的取悦手段,没有人把持得住。

扶观楹也不例外,甚至有些上瘾。

扶观楹沉沉睡下,没有人知道皇帝陪了扶观楹多久。

翌日清晨,太皇太后、皇帝以及太后等人前往报国寺,走之前,太皇太后还特意来探望了扶观楹。

宫里的贵人全然出去,这皇城顿时变得冷清起来。

艳阳高照,海棠殿大门紧闭,原本该出来值守的宫人们都消失不见了。

春竹进来禀告:“世子妃,距离他们已经出宫已过去半炷香工夫了,海棠殿的人全都吃下迷药昏过去了。”

宫殿之内,原本累到奄奄一息的扶观楹此时全须全尾站定,除了脸色苍白之外,目光有神,身形平稳,完全看不出什么虚弱之态。

“好。”

彼时夏草也过来:“世子妃,太皇太后那边来人了。”

扶观楹回头抱起睡着的玉扶麟,身上着和夏草春竹一模一样的宫婢衣裳,她开口:“走吧。”

话落,扶观楹毫无留恋地离开。

在太皇太后心腹的帮助下,扶观楹一行人上马车。

有太皇太后的令牌,守宫门的侍卫自是放行,一路畅通无阻,扶观楹等人顺利出了宫。

扶观楹没有撩开车帘回头,在出了皇城后,她那悬着的心渐渐降落,紧出宫之后马车继续行驶,忽而马车骤然停下,扶观楹心口一紧,嬷嬷去问情况,马夫说有个横插街道的人,他停下来避让。

原来如此。

扶观楹当真是害怕皇帝又派人中途截胡。

即便有太皇太后的帮助,可皇帝带给扶观楹的阴影不小,她惴惴不安也在情理之中。

好在接下来什么事都没有,扶观楹顺利从东门出了京都。

发颤的心头逐渐平静下来。

京都城外,太皇太后已安排了一小队人接应扶观楹,护送扶观楹回家。

抱着玉扶麟上了新的马车,扶观楹看着春草和夏竹,露出久违的笑容:“终于要回家了。”

春竹和夏草亦是高兴。

马车行驶途中,玉扶麟渐渐转醒,睡眼惺忪,还以为自己在床上,不解道:“娘亲,怎么床榻在摇晃啊?”

听言,两个侍女俱是一笑,扶观楹摸摸玉扶麟的头,又捏捏他的小脸蛋给他提神:“小笨蛋,现在不是在床榻上,是在马车里?”

玉扶麟揉揉眼睛,一头雾水:“为什么啊?”

春竹道:“小公子,我们这是在回家的路上。”

玉扶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扶观楹:“嗯,我们要回家了,你不是想见祖父么?娘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玉扶麟回过神,肉眼可见的开心:“真的吗?太好了!”

高兴了一阵,玉扶麟又说:“那太舅奶奶那边呢?”

“她老人家知道。”

“哦哦。”玉扶麟转眸注视扶观楹,“娘亲,你不是病了吗?”昨儿玉扶麟可是在扶观楹榻边守了很久。

“病已经好了。”扶观楹说。

其实扶观楹根本就没病,一切俱是她装的,她是吃了些特别的药才会让身体变成那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唯有如此才能骗过皇帝,才能给自己创造离开的空隙。

玉扶麟:“对了,我还没给老师告别,突然走了,会不会不礼貌?”

扶观楹:“没事,娘已经替你告别过了。”当然没有。

为保险起见,扶观楹甚至没告诉玉扶麟自己是假病,瞧着孩子担心自己的样子,她着实心疼。

只没办法。

太皇太后在深宫多年,感知极为敏锐,更何况她曾教导过皇帝很长一段时间,对皇帝颇为了解。

而扶观楹和皇帝两人有了私情,纵然两人面上从不显露,可太皇太后还是在皇帝的身上察觉到不一般的神色,察觉到与众不同的眼神。

再者扶观楹长期照顾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对香道同样有钻研,到底是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惊疑之后是猜测,当猜测十之八九,太皇太后惊愕异常,却看破不说破,只静静观察皇帝和扶观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处理。

那一刻,太皇太后晓得为何皇帝会对魏眉无意,其实那姑娘无论从家世抑或是样貌来讲俱是无可挑剔,太后为皇帝挑选的人确实不错。

太皇太后在见到魏眉后也觉得皇帝多少会同意,可太皇太后没想到皇帝对魏眉毫无心思。

为何会毫无心思?

因为皇帝已然和扶观楹有所干系。

太皇太后不晓得扶观楹和皇帝之间到底是何时开始,但她老人家细细推敲之前的细枝末节,她预料在扶观楹来京都后没多久皇帝就开始留意扶观楹了。

太皇太后怎么都没法想象自己那重规矩又克己复礼的孙儿竟然——

竟然背地里和扶观楹有了不一样的背德关系。

且这两人同为女人,太皇太后隐隐约约觉出扶观楹并非情愿,扶观楹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不存在扶观楹引诱的说法,反而更像是皇帝强迫扶观楹。

皇帝让扶观楹回来给她侍疾便是有力的证据。

她的孙儿竟然利用她强留扶观楹,扶观楹怎么说那可是誉王世子的遗孀,是他的表嫂。

皇帝连伦理礼法都不顾忌了,简直有违过往圣贤书的教导。

太皇太后心情复杂,试图诵读佛经让心绪平静,奈何老眼昏花,只得叫扶观楹读。

看着扶观楹认认真真地诵读,太皇太后决定试探一番,她的直觉不会错,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观楹。”太皇太后握住扶观楹的手,目光幽深,里面好像有千言万语,最后汇聚成一句话,“在宫里过得可好?可有遇到什么难事?”

扶观楹抿了抿唇,垂眸躲避太皇太后的注视,太皇太后耐心等待,和蔼道:“好孩子,和哀家说说无妨,也许哀家能帮到你,哀家年岁大了,但还没老糊涂,多少还是明事理的。”

听言,扶观楹闭了闭眼睛,像是下定决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请太皇太后为我做主。”

“快快起来,有事好好说。”太皇太后说。

扶观楹缓缓起身,对上太皇太后沧桑的眼睛,委屈地落下清泪,细细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点点告诉太皇太后。

当然扶观楹并未和盘托出,过去的事她不得不隐瞒下来,此事关系重大,她着实无法吐出实话。

听罢,太皇太后扶额,自己的猜想几乎和扶观楹吐出的话对上,果真是皇帝强人所难。

他当真是看上了扶观楹。

太皇太后问:“你们可有”

扶观楹难堪垂眸:“对不住,太皇太后,我请太皇太后信我,我从未引诱过他。”

最后一点侥幸心也彻底告灭,太皇太后五味杂陈,说道:“哀家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太皇太后叹气:“到底是先帝的种。”

先帝素来是个强势风流的性子,只要是看上的女人,无论旁人愿不愿意,先帝只为一己私欲而强迫女子。

是以先帝的后宫女人很多,更别提那些被一眼看中临幸的宫女了。

皇帝是先帝的儿子,虽说没继承先帝的风流,不喜女色,可先帝强势到不容置喙的秉性是有的。

父子俩喜欢女人的口味也是出奇的一致。

扶观楹泪水涟涟,无助道:“太皇太后,从前我与您说的话千真万确,我要给珩之守节,可谁成想到陛下他”

扶观楹有苦难言,诸多情绪萦绕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太皇太后:“你受委屈了,哀家对不住你。”

“不是您的错。”扶观楹潦草擦了擦发红的眼睛,又跪在床榻前,恳求道,“太皇太后,求您帮帮我,我想带着麟哥儿回家。”

“快起来,哀家都答应你。”

扶观楹起来。

太皇太后:“你想哀家如何帮你?”

扶观楹鸦睫颤抖。

第56章 第 56 章 回家

纸终究是包不了火一辈子。

玉珩之忌日在即, 太皇太后凤体好转,而皇帝始终没有松口的迹象,扶观楹也有许久没带麟哥儿去看他, 她更是受不了那憋屈劲儿委身皇帝, 再不行动,终会被皇帝困在着深宫中蹉跎岁月。

未来一片黑暗绝望。

俗话说不破不立, 是以扶观楹深思熟虑很久之后决定告诉太皇太后。

当然她不可能直接说,必须要太皇太后自己发觉。

老人家本就敏锐,再者扶观楹有意无意流露的破绽,最终叫太皇太后看破。

这厢和太皇太后敲定计划, 另外一边扶观楹遂开始演戏, 必须降低皇帝的警惕心,谋划的事方会顺利,故而扶观楹刻意让自己陷入痴迷里, 以此迷惑皇帝。

自始至终, 她都是清醒的,清醒演戏, 清醒地借皇帝来满足自己空旷多年的身子。

和皇帝的欢好的确是件令人无法自拔的事。

每个人都有欲望, 扶观楹也不例外,想和芸芸众生有所区别,那只有学会控制欲望,首先必须得意志坚定, 但凡不坚定, 就会被皇帝蛊惑了去。

要知道, 唯我独尊的一国之君竟然会在床榻之上取悦你,冷情淡漠、高高在上的天子偶尔溢出的柔情和手段,他的眼中只有你, 只对你特殊种种特殊对待就足够让天底下近乎所有女子沉沦。

扶观楹没有。

她从来不相信皇帝,毕竟她和皇帝之间有着那样的过往,她知道皇帝非常愤怒,愤怒都恨不得杀了她。

和一个一言定己身生死的人在一块儿,扶观楹只有胆战心惊,处处小心翼翼,以及几分不齿的、卑劣的憎恨,憎恨皇帝恢复记忆,憎恨他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和家庭,憎恨他对麟哥儿有想法。

她骨子里从来是有傲骨的,只这入王府之后渐渐被磨平,磨平不代表不存在,她受不住皇帝对她的摧折和羞辱,受不住那憋屈到处处受制于人的处境,更不愿再耗费精力演戏。

皇帝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自负到以为掌控全局,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扶观楹欺骗。

事情如扶观楹所愿。

从京都回杭州,先行一段陆路,再走水路,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侍卫挡道,没有代表皇帝的至高无上的圣旨,没有任何阻挠。

因着天气好,这一趟回程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就回来了,只快到时,路上着实颠簸,加上蒸腾的暑气,扶观楹间或吐了几次,玉扶麟也忍不住吐了。

春竹倒是无恙,夏草虽说没有呕吐的情况,但也受到影响,胃口不是很好。

好在终究是过去了。

得知扶观楹和玉扶麟回来,誉王当即大喜,公务也不处理了,让管家准备办一场大宴会,祝贺母子俩回家。

京都一别,誉王和扶观楹母子俩足足快三个月没见了。

“祖父。”玉扶麟小跑过去,誉王喜笑颜开,忙躬身抱住自己思念已久的乖孙子。

“我的乖孙子,在京都受苦了,给祖父好好瞧瞧,可有瘦了?”

扶观楹:“在京都倒是没瘦,就是回来时瘦了些,天气着实热。”

誉王心疼地摸摸玉扶麟的头,道:“辛苦你了,观楹,先去歇息打理。”

扶观楹带着玉扶麟以及两个婢女回去,至于那些护送的侍卫,扶观楹让管家留下他们住上一夜,给了不少赏钱,让管家好生犒劳他们。

管家办事自是一丝不苟,叫扶观楹放心。

回到久违的院子,扶观楹露出微笑,心下踏实。

顺利回家,这说明太皇太后当真是镇住了皇帝,只要有太皇太后在,想必皇帝不会乱来。

扶观楹想自己大抵和皇帝不会再有交集了,至少是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有了。

京都她也不想再回去,至于玉扶麟的事,也不着急,总会有法子的。

扶观楹绝对不会让玉扶麟落到皇帝的手里,玉扶麟是她的孩子。

太皇太后对誉王府有情,大不了走投无路时她将此事告知太皇太后

扶观楹如释重负,对于未来的困难,她也没有灰心。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盥洗收拾好过后,玉扶麟累得睡了,扶观楹身子没什么异样,遂独自去见誉王,总得把这些日子的事禀告给誉王,不然他会忧思。

“舅母可好?”

扶观楹道:“父王不必再担心,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凤体已然好转,近乎痊愈了,我离开时她老人家就打算去报国寺祈福。”

誉王松了一口气,面带几分释然的惆怅:“那就好。”

“观楹,当真是辛苦你了,在京都可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你?”

扶观楹:“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护着,宫里宫外的人都不敢对我不敬重,您放心。”

“好,好。”

扶观楹:“父王,您的身子可好?”

誉王摆手:“我好得很,就是念着你们。”

“让你担心了。”

誉王摇摇头。

扶观楹:“府里的事不多吧?”

“有老二和老三,我还应付得过去,至于内务方面我依旧让陈侧妃暂时打理,没出什么岔子,总之府内外井然有序。”

“父王,我打算带麟哥儿去看看珩之。”

“好,是该去见见了,不过你们才回来,休息几天再过去不迟。”

“好。”

两人交谈许久,扶观楹兀自离开去处理自己的事,她名下铺子多,近半年没看账本了,也不知各个铺子的亏损盈利情况。

所以扶观楹先看了账本,又把各个铺子的掌柜叫过来,中间玉扶麟醒来见扶观楹在忙,就没叨扰,到小书房里写字去了。

玉扶麟小小年纪,没有一丁点贪玩心态,沉稳乖顺。

一转眼就到用晚膳的时候,誉王那头派人来叫扶观楹过去用膳,时隔多月,誉王府一家人终于到齐了。

等扶观楹携玉扶麟过去,人俱已到齐,就差他们母子两个。

扶观楹给誉王请安,又叫了王侧妃和陈侧妃,陈侧妃含笑,而王侧妃则是笑得有些勉强生硬。

因着三年前辜氏那事,誉王这几年对二房非常冷淡,即便还是器重玉澈之,但更看中三子玉湛之。

几个孙儿里,誉王的眼中完全就只有玉扶麟一个孩子,其他孙儿誉王想起来时就关心,想不起来时誉王当自己只有一个重孙。

若非王侧妃有功劳,加之家世背景,誉王甚至要贬了王侧妃,骂她一句德不配位,过去誉王对于这些女子后宅之事从不管,就因为涉及到扶观楹,誉王管了,一管就让誉王府内宅重新洗牌。

陈侧妃在府里虽然被扶观楹压了一头,可那股子郁气不满很快在王侧妃身上发泄。

所以王侧妃再厉害,也演不出那种真心实意的友善笑容。

扶观楹倒是不介意。

看着扶观楹回来,辜氏心下一顿郁结,纵对扶观楹怀恨在心,面上甚至是私下辜氏可是再也不敢对扶观楹不敬了,顶多在心里腹诽抱怨几句。

“大嫂。”

辜氏一开口,其余的女眷亦是跟着开口叫许久不见的扶观楹。

扶观楹:“无须多礼。”

“大嫂,多谢你给我们带东西回来。”先前扶观楹入京时,府里不少女眷可是都求着扶观楹带东西回来。

后扶观楹被圣旨召回,但给女眷们带的东西可是让玉澈之和玉湛之带回去了。

扶观楹微笑:“举手之劳罢了。”

玉澈之走过去,恭敬道:“大嫂。”

“二弟。”扶观楹淡淡道。

“嫂子,好久不见呐。”玉湛之亦过来给扶观楹行礼,面带微笑,目光对上扶观楹的视线,隐隐含着几分打量。

扶观楹点点头。

“麟哥儿,有没有想你三叔?”玉湛之玩世不恭道。

玉扶麟眨眨眼,只平声叫了一句:“三叔。”

母子两个对玉湛之是尤为冷淡,玉湛之习惯了热脸贴冷屁股,心中嗤笑一声。

誉王道:“好了,快坐罢。”

扶观楹和玉扶麟落座,后面的玉湛之继续悄然打量扶观楹,心中的感触愈发明显。

不知为何,扶观楹从京都回来之后好像变得更美了,五官愈发生动,适才与她对视,被她那细长魅惑的狐狸眼一瞧,心尖无端泛出一股痒意,骨头都快酥了大半。

玉湛之摸了下下巴。

吃饭的时候,誉王特意叫厨房做了清蒸鱼和红烧鱼,玉扶麟吃得津津有味,而扶观楹看着这鱼肉,明明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可扶观楹就是没胃口,甚至感觉鼻子闻到了一些腥味。

眼下正是盛夏,南方更是酷暑,即便近傍晚也非常热,厅里放置的冰块都不够驱散膳厅中的热气,融化得很快。

赶路的日子,扶观楹胃口不好,如今更是没什么胃口,但不能扫了誉王的兴致,这可是特意为她和玉扶麟才开的家宴,怎么都得吃几口。

扶观楹挑了些时蔬吃,屏息给玉扶麟夹了鱼肉,许是回了家,玉扶麟的胃口渐渐好转,一碗饭眼看就要吃完了。

扶观楹目光温柔,欣慰一笑,见玉扶麟吃得这么香,她不由多吃了几口菜。

用过膳,扶观楹和誉王说了一会儿话,紧接着就让玉扶麟陪陪誉王,自个则去见张大夫。

回府时扶观楹第一个想见的就是张大夫,可惜张大夫出门了,春竹过来禀告说张大夫回来,扶观楹立刻去见张大夫。

许久不见,张大夫倒是没什么变化,就是衣着潦草些。

作为世上唯二知道她秘密的人,扶观楹有千言万语想和张大夫说。

而张大夫在面对扶观楹后眼神却有些闪躲,像是心虚。

开口第一句,扶观楹就道:“张大夫,你别躲了。”

张大夫心思被戳穿,老脸一红,装模作样咳嗽两句掩饰尴尬窘迫,硬着头皮痛扶观楹行礼。

“世子妃,别来无恙。”

扶观楹抱怨道:“张大夫,你觉得我无恙吗?”

扶观楹难受不已,幽幽道:“为何事情会变成那样?”

第57章 第 57 章 孩子不能留

“大抵是受刺激, 就像世子妃您说的,脑子受创,能想起来老夫也是没意料到。”张大夫愧疚道。

扶观楹摇摇头:“也许是天意罢。”

“此事确是老夫疏忽了。”张大夫愧疚道。

扶观楹:“张大夫莫要自责了。”

张大夫:“世子妃, 他既然想起前尘, 那可有为难您?”

“一言难尽,不说了。”扶观楹想了想道, “张大夫,你那边可还有那种蛊?我想让他把我给忘了。”

张大夫为难道:“此蛊只能对一个人用一次。”

扶观楹失落,不死心道:“那可还有旁的法子?”

“世子妃,就算有, 怕是也不好下药啊。”张大夫说。

他可是皇帝, 要进他口的食物俱是层层选拔,还有人试毒,想再给皇帝下药实在困难, 至少在宫里非常难。

扶观楹:“张大夫, 你试试吧,以你的本领想必不难”不论如何, 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张大夫:“既如此, 那老夫就试试。”

“拜托你了。”扶观楹又问:“你那医馆如何了?”

张大夫:“都忙不过来,老夫还是抽空回来的。”

“那我就不耽误你了。”

“世子妃,若有事就告诉老夫。”

扶观楹颔首,送张大夫离开。

接下来两日扶观楹休息, 誉王那边已经联系先前安排的老师, 约莫五日之后上门。

誉王心疼孙儿, 想让孩子多玩耍几天。

休息的这两天刚好下雨,雨后天晴,彩虹初现, 五颜六色,尤其漂亮,这属实是个好兆头。

翌日,扶观楹带着玉扶麟去凤凰山去祭拜玉珩之,扫扫墓,她和玉扶麟折了些金银宝锭,带上香烛纸钱以及玉珩之过去爱吃的酒食,另扶观楹还折了些花。

阳光灿烂。

到凤凰山后,扶观楹和玉扶麟下马车上山,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王陵,此处不仅埋葬过世的刘王妃,亦埋葬着玉珩之,未来有一天这里也会是扶观楹的陵墓,她是玉珩之明媒正娶的妻子,有权利和玉珩之合葬。

因着王陵有专门的守陵人看守,玉珩之陵墓四周非常干净,倒是没什么杂草,墓地前还有些许香烛和灰烬,应当是誉王来看过玉珩之和刘王妃。

春竹和夏草把带过来的东西依次放好,垫好蒲团,紧接着扶观楹上前跪在蒲团上轻轻抚摸墓碑,墓碑被照得有些烫手。

“世子,我来看你了。”扶观楹小声道,比起叫“珩之”,扶观楹更喜欢叫玉珩之“世子”,此称呼更能表露她对玉珩之的敬重和感恩。

旁边的玉扶麟也乖乖跪下,扶观楹拉着玉扶麟道:“麟哥儿,见过你父亲。”

“父亲,麟哥儿来看您了。”玉扶麟奶声奶气说。

扶观楹:“我和麟哥儿都来看你了,珩之你在九泉之下且安心,我和麟哥儿都过得很好。”

说罢,扶观楹拉着玉扶麟起身,开始检查墓地,虽说陵墓很干净,但也要打扫一些,还是有新生的野草野花。

扫墓之后,扶观楹又把墓碑擦拭干净,插上香烛,摆好带来的贡品,将鲜花放在墓碑前,给香烛点燃后,又取出三支线香点燃,上香祭拜。

扶观楹上完香便是玉扶麟,再是春竹和夏草。

上过香,扶观楹蹲下来,将折的金银元宝放在火盆里点燃,细细和玉珩之说起这些日子的事,轻声细语诉说家常,又解释自己为何会来晚。

明面上的事扶观楹俱是从嘴里吐出来,至于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扶观楹在心里同玉珩之倾诉。

扶观楹抚摸玉珩之的墓碑,指尖流连过墓碑上雕刻的字。

“世子。”扶观楹默念。

扶观楹开口:“珩之,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你。”

玉扶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是以对父亲也没什么感情,但扶观楹时常会和玉扶麟讲玉珩之的事,久而久之,玉扶麟对自己的父亲有了几分孺慕之情。

小小年纪的玉扶麟再成熟也只是个小孩,尚且还不知死亡的含义,不知那种心如刀绞的难受,只知道父亲离开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母亲每回思念父亲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玉扶麟也想念父亲,若是父亲在的话,也许母亲就没有那么辛苦了。

玉扶麟道:“麟哥儿也想你,爹爹。”

扶观楹欣慰道:“珩之,听到了吗?麟哥儿叫你‘爹爹’,也说想你。”

一不留神,扶观楹就多说了些话,太阳西落,竟至黄昏。

收拾好东西,一行人下山,山路两边俱是高大的树木,它们那茂盛的枝叶遮住了阳光,是以山里的光线黯淡,但路还是看得清的。

走了一阵,就快下山了,扶观楹喘了两口气,回头打量春竹背上睡着的玉扶麟,正要问春竹辛不辛苦,谁知一抬眼,就在后头挺拔的树后瞧见一个人影。

人影全然隐匿在昏黄中,周身无一丝明光,面容五官模糊,扶观楹借着周围昏黄的光线影影绰绰发现他,瞧见他的样子。

身量颀长清瘦,迷蒙的眉眼瞧见很像玉珩之

世子?!

扶观楹受到惊吓,等她定睛再看,树旁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传来。

眼花了?还是撞见鬼了?抑或是皇帝来了?

扶观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世子妃,您怎么了?”春竹道。

扶观楹指着适才的大树道:“方才那里有个人,你们可有注意到?”

“有人?”春竹和夏草纷纷回头,然而什么都没听到,“世子,我们什么脚步声都没捕捉到,您真的看到人了?”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也许只是眼花了,是太想念玉珩之了?还是忘不掉皇帝带给她的阴影,内心深处总是以为皇帝不会放过她?

呼。

确实是精神过于紧绷了,草木皆兵。

扶观楹是不大相信鬼神之说的,环顾四周低吁一口气,听到夏草道:“世子妃,要不奴婢去那边瞧瞧?”

“算了,都日落了,快些回去吧。”日落了,没了太阳,林子里的湿冷之气渐渐弥漫,寒意像蚂蚁一样钻进她的皮肉里,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隙里,这种潮湿的冷让人直直发颤,仿佛回到料峭的初春。

“是。”

夏草和春竹话落的一瞬,扶观楹突然胃部一顿翻涌,一股久违的恶心感冒出来,胸腔起伏,扶观楹实在受不了那恶心感,立刻弯下腰呕吐。

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非常难受的干呕。

“世子妃!”

“你没事吧?”夏草过去搀扶扶观楹,扶观楹闭了闭眼睛,那股子恶心反胃感一点点消退,胃部好受些,扶观楹用帕子擦擦嘴角,接过夏草手里的水囊漱了漱口。

“没事。”扶观楹蹙眉,不解自己为何又会呕吐,莫不是身子出现什么情况了?

赶在天黑之前,扶观楹回城去张大夫在城西开的惠民医馆。

张大夫平素从来不攒什么银子,有了银子就要买些奇奇怪怪的药材搞研发,医者仁心,张大夫在玉珩之走后两年始终照拂扶观楹,后来他生了开医馆的想法,扶观楹便在城西这头买下一处馆子送给张大夫。

张大夫的医馆在城里头非常出名,一般只给老百姓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材钱,当然药材钱也非常便宜亲民。

所以这个惠民医馆并不赚钱,甚至亏钱,不过好在医馆背靠扶观楹这棵大树,扶观楹继承的私产数不胜数,几辈子都不一定用得完,有扶观楹源源不断地投入,医馆经营至极没倒。

彼时张大夫正在给最后几个老百姓看病,扶观楹没有多加叨扰,等病人都走了之后,扶观楹才出现。

张大夫一惊:“世子妃,您怎么来了?”

“身子有些不舒服,方才还干呕了。”扶观楹说,“想请张大夫给我瞧瞧,不知你方便否?”

张大夫:“自是方便。”

张大夫掏出帕子擦拭方才病人坐过的凳子:“世子妃请坐,寒舍简陋,您莫要嫌弃。”

“我没那么讲究,张大夫你如此着实折煞我了。”

“那不成,您可是世子妃。”张大夫觉得不妥,叫店里的药童去提了把新的竹椅子。

扶观楹坐下之后,张大夫拿上薄帕盖住扶观楹的手腕,搭上自己的手号脉。

须臾,扶观楹道:“如何?”

张大夫抬眸看了扶观楹一眼,神情复杂,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扶观楹见他的样子,以为自个身子出了大毛病,不由紧了紧心尖。

“也许是老夫把错了。”张大夫道。

“张大夫你会把错脉?有话但说无妨,我受得住。”扶观楹大大方方道。

张大夫:“人老了,偶尔是会出差错的,世子妃容老夫再看看。”

张大夫又号了一次,神色愈发复杂。

扶观楹平缓心绪,柔声道:“怎样?可是很严重?”

“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张大夫摇摇头,兀自把药童和夏草俱送出去,才对扶观楹道,“世子妃,您没有病。”

“那是如何了?”

“您是怀孕了。”

张大夫的话像晴天霹雳一般落在扶观楹天灵盖上,直砸得她头晕眼昏,过了一阵,扶观楹回过神,面色凝滞僵硬,斩钉截铁反驳道:

“不可能!”

适才还相信张大夫的医术,现在就反驳起张大夫的话了。

无他,委实是张大夫的话过于突然。

她怀孕了?

怎么可能?

扶观楹满眼惊愕,仰头对上张大夫的目光,他的眼睛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在吓唬她,当然张大夫也没必要吓唬她欺骗她。

所以事实

扶观楹狐疑道:“真的?”

张大夫点头。

扶观楹脑海里回荡过很多记忆,明黄色的龙袍,苦涩的避子汤,曲意逢迎的憋屈

来不及想太多,扶观楹做出决定,毅然决然说:“张大夫,来不及解释了,这个孩子我不能留。”

第58章 第 58 章 失德

万里晴空, 蓝天白云,好一派天气。

太皇太后邀皇帝一道坐在马车里,两人说着闲话, 马车至报国寺山脚时, 外面有人策马而来,将密函交至邓宝德手里。

密函极为重要, 邓宝德不敢耽搁,立刻敲响车壁:“陛下,宫里来信。”

太皇太后转动手中的念珠,看着皇帝撩开车帘接过密函, 目睹他打开竹筒过目信笺。

只是瞬息间, 太皇太后就精准地捕捉到皇帝的面色出现细微的变化。

太皇太后开口道:“皇帝。”

“皇祖母,何事?”皇帝从容不迫道。

太皇太后:“可是朝堂上的事?”

皇帝淡声道:“一点小事罢了。”

“不论何事,先陪哀家祭拜再说。”太皇太后道。

皇帝收好密函, 指节用力, 表面若无其事道:“是,皇祖母。”

抵达报国寺后, 皇帝下马车, 本欲吩咐邓宝德,却被太皇太后叫住:“皇帝,该进去了。”

皇帝只好给邓宝德一个眼神,邓宝德见状, 便知道宫里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能让主子如此关切的事或者说人, 只有一个。

邓宝德收敛神色,转而立刻去询问方才的侍卫。

在报国寺住持的接引下,太皇太后、太后以及皇帝等人纷纷入大雄宝殿祭拜, 只有面对神佛的时候,皇帝才需要仰视之。

皇帝不信佛,也不崇敬佛祖,从前他对佛祖就没什么信仰,眼下更是缺乏敬重,慈悲的佛祖没办法消弭他心头愈烧愈烈的火势。

也没办法度化他的执念。

平静到诡异的愤怒。

皇帝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扶观楹竟然再次欺骗了他。

扶、观、楹。

她跑了,为了逃跑,甚至迷晕了整个海棠殿的宫人。

而前一夜,扶观楹还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全身心地依赖,口中说着等他回来的话,是甜言蜜语,也是淬满毒汁的迷惑。

往上追究前些日子,他们尚在缠绵,扶观楹一副难以自拔的样子,她渐渐沉湎在他刻意塑造的陷阱里。

起初皇帝是存了报复心理的,等扶观楹彻底落入陷阱,他再好好嘲笑她,让她也体会体会被人诓骗的愤怒。

可是在听到她说“我等你回来”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后,什么报复的念头尽数泯灭。

他要扶观楹的身和心,想只要她日后真心待他,他可以不计前嫌,只要她真心——

她,没有,反而非常干净利落地抽身,说走就走,抽刀断水,绝情冷血。

看似是她被迷惑,其实自始至终是他陷入了扶观楹精心编织的假象里,一次受骗不够,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一次比一次清醒,却一次比一次栽在扶观楹手上。

陷得比过去更深更狠。

皇帝清醒过来,痛苦又愤怒,无法忽视心口那不甘又酸涩的情绪,明白自己又一次被扶观楹欺骗了,她委实是太会演了,以至于让皇帝重蹈覆辙,再一次相信她。

她这是抗旨。

若非他派人按时给他回禀扶观楹的近况,皇帝估摸不知何时才会知晓扶观楹逃跑的事。

她的病可还没有好倘若她的病也是装出来的。

扶观楹,好大的能耐。

皇帝冷冷地注视佛像,如一尊雕像般上香祭拜,尔后道:“皇祖母,母后,朕有事需处理,先暂且离开一阵。”

说罢,皇帝转身离去,邓宝德和禁军统领在宝殿之外等待皇帝

皇帝跨出门槛,面色沉冷,信步一阵后,威压溢出。

邓宝德和统领跟在皇帝身后,俱是默不作声。

皇帝肃声道:“传朕命令,封锁京都所有城门。”

照眼下这个时辰,扶观楹应当只出了皇城,人还在京都内,三个女子,再加上一个小孩,能藏多久?能走多远?

挨家挨户地搜。

为防万一,皇帝又命令,要把京都附近的关口全部封锁,层层封锁之下,扶观楹插翅难飞。

“备马。”皇帝命令道,攥紧袖中的香囊,柔软的料子被皇帝攥得满是褶皱,里面的香料几度要被那手劲给捏成粉末。

邓宝德一听就知道主子要亲自去,瞳孔一震,想了想道:“陛下,那太皇太后和太后那边如何交代?”

皇帝睨了邓宝德一眼。

邓宝德不寒而栗低头,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帝离去,脚步泄露了他几分急切的心情,却在这时,太皇太后的贴身嬷嬷突然过来,叫住皇帝,高声道:“陛下,太皇太后找您。”

皇帝没有丝毫犹豫,一边走,一边道:“宫中有急事,望皇祖母见谅。”

话音甫落,太皇太后的声音骤然响起:“皇帝!”

声线掷地有声,与太皇太后平素慈祥和善的嗓音截然不同,极有威慑力,太皇太后这是拿出作为长辈的架势。

皇帝转身:“皇祖母。”

太皇太后:“你要去哪?”

皇帝:“宫中突然有急事。”

太皇太后满脸严肃:“皇帝,今日你哪里也去不了,其他人都给哀家从哪来回哪去,不许乱来,安安分分行好自个的职责。”

不是商量的语气。

皇帝和太皇太后对上视线,迟疑片刻,皇帝决然道:“皇祖母,对不住,孙儿今儿不能从命。”

皇帝转身。

背后响起太皇太后的话:“你今日若敢出报国寺一步,从今往后便当没有哀家这个皇祖母。”

是义无反顾前进将扶观楹抓捕回来,还是遵从孝义听太皇太后的话?

皇帝脑中天人交战,陷入矛盾中。

皇帝自小就不受先帝和太后喜爱,先帝沉湎女色,对皇帝不闻不问,而太后是因为在生皇帝的时候难产,故而对皇帝喜欢不上来,也就没履行过什么义务。

同时太后还把对先帝的怨恨转移到皇帝身上,就更不待见皇帝了。

太皇太后见状就把皇帝接过来养在膝下,后来太后想起自己的儿子,试图和皇帝亲近,然皇帝早熟,到了懂事的年岁,却性格冷,委实和太后亲近不起来。

太后放弃了,再后来太后重拾和儿子亲近的念头,在她不懈努力之下她和皇帝的关系有所修复。

皇帝是敬太后的,血缘纽带将皇帝和太后紧密连在一块儿,若不是皇帝对太后也有些亲近之意,两人的关系没那么快好起来。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太后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自己再也生不出孩子罢了,若再有个孩子,她根本不会想起皇帝。

在这深宫之中,皇帝发现仅有太皇太后一人是真心待他。

太皇太后说话如此之重,皇帝怎能忤逆太皇太后?他不想失去太皇太后这个皇祖母,太皇太后对他的养育之恩,他终生不忘。

太皇太后用这一句话成功威慑住专制独断的皇帝。

皇帝闭了闭眼睛,沉声说:“是孙儿失礼了,请皇祖母原谅。”

“跟哀家来。”太皇太后点头。

皇帝跟上,太皇太后瞧着站着不动的邓宝德和禁卫统领,道,“还愣着作甚?耳聋了?”

邓宝德和禁卫统领赶紧行礼告辞。

太皇太后领皇帝入一间佛堂,佛堂庄严静谧,堂内供桌之上供奉一座小金佛,金佛前是插着香的炉子,两边是香烛,炉子前头放置一方被架起来的戒律尺,供桌之下是一个蒲团。

佛堂里燃烧着冷寂的檀香。

“把门关上。”太皇太后道。

皇帝照做,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还在想着扶观楹。

她要去哪?

她一心要回誉王府。

她对京都对他毫无留恋,她心里只有誉王府,只有过世的玉珩之,一个死人就那么重要?

他何处比不过一个死人?

感觉到太皇太后锐利的审视,皇帝回过神来,郑重道:

“皇祖母,您唤孙儿有何要事?”

太皇太后从未用过这般眼神看待他,冥冥之中,皇帝察觉到什么。

扶观楹再有恃无恐,也不会抗旨,拿誉王府开玩笑,她能迷晕海棠殿的人,又悄无声息出宫,暗中定有人相助。

此人权力不小,定是宫中贵人,身份不会低。

扶观楹会找谁?

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向来是最为在意忌讳,特别害怕被旁人知晓,被太皇太后知晓

正因为她泄露的恐惧,所以皇帝再一次被她欺骗。

她约莫找了太皇太后,宫里也只有太皇太后能帮她。

皇帝眼神凛然。

下一刻,太皇太后道:“你要去找谁?”

皇帝敛瞳,沉默片刻说道:“皇祖母,您知道了。”

他的语气是肯定的。

太皇太后冷声斥道:“跪下。”

皇帝撩袍默默跪在蒲团上,背脊笔直,玉面漠然,跪姿挑不出一丝的错误,堪称赏心悦目。

皇帝自幼聪颖早熟,太皇太后爱怜他,把人当作亲孙子照顾教导,皇帝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恭俭规矩,务实谦逊,自律克己,孝顺节欲,就性子冷了些,除此外,实为完美到如朗月清风般的君子,为所有人敬重,是天底下所有人的表率。

从他懂事至今,从未犯过一次错误。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让太皇太后放心骄傲的孙子,如今竟然给她一个沉重打击,违背人君之道,背弃礼法伦理,失德失智失心疯,不检于行,做出一件会令天下人诟病指摘的大逆之事出来。

太令她失望了!

第59章 第 59 章 女子

“你怎能强迫人家?”太皇太后痛心疾首斥骂。

“啪——”

太皇太后挥动手中冰冷的戒律尺, 尺子重重打在皇帝的背脊上,老人家用足了劲儿,这一下打得非常痛。

然皇帝只是抿唇, 硬生生承受着太皇太后的怒火。

“她好说也是你的表嫂!”

又是一记打, 火辣辣的痛楚自背脊蔓延,直直钻进皇帝的骨髓里, 骨头好似被扭曲打碎,也痛起来。

“哀家是如何教你的?学的礼法规矩全忘了?你还有没有分寸,知不知道自己是天子?”

“你太令哀家失望了!”

“混账东西!”

“”太皇太后每每训斥一句,就会打一下, 打到后面老人家都没了力气, 兀自喘着气。

皇帝额头冒出冷汗,只说:“皇祖母,你歇息, 当心凤体。”

“闭嘴!”太皇太后冷声。

“哀家已经让人送观楹和麟哥儿回王府, 今后你不得再叨扰她。”

皇帝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皇帝,你听到了吗?”

半晌之后, 皇帝缓慢开口:“朕听到了。”

闻言, 太皇太后又道:“可记住了哀家的话?”

皇帝沉默,许久才说:“皇祖母为何会知晓朕和她的事?”

“你的性子哀家还不了解?你自个都未察觉,每回来哀家宫里后那眼神总会不由自主望向观楹,时间久了, 哀家自然发现了。”

“若非哀家主动对观楹提及, 怕是要被你瞒到死, 哀家也就不会知晓哀家的孙儿背地里竟然是个禽兽东西!学的东西全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太皇太后气得胸腔起伏,面色铁青。

皇帝垂目。

“你差点就酿成大祸!”

皇帝不语。

太皇太后又道:“皇帝,你可知错了?”

皇帝面色平静, 执迷不悟道:“皇祖母,孙儿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闻言,太皇太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刚下去的火气再次涌上来。

太皇太后吸了一口气,又打了皇帝一下,怒声反问道:“你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太皇太后想起当时扶观楹畏畏缩缩的样子,想起她声泪俱下,仿佛有无尽的委屈和辛酸,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陈述了事实。

在扶观楹不辞劳累照顾她的这些日子,扶观楹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苦。

念及此,太皇太后便心痛,愧疚到极点,是她没照顾好扶观楹这孩子,让扶观楹受了巨大的欺负,太皇太后甚至觉得对不住誉王,对不住过世的玉珩之。

“你利用权力强行将观楹留在京都,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她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因为畏惧权势不得不留在宫中,被你羞辱蹉跎,受尽委屈和折辱,你强迫人家的时候可有尊重过对方的意愿?你没有!”

“这,就是你犯下的错!”

“玉梵京!”

皇帝跪地,后背的衣裳上溢出些许深色,有淡淡的铁锈味逐渐弥漫,对此皇帝并未在意,他隐忍着这痛苦,一副淡然的模样,仿佛根本没有痛觉。

此时此刻,皇帝耳边只是回荡太皇太后的话。

被羞辱,受尽委屈和折辱。

折辱?

皇帝脑海里不合时宜想起扶观楹在床笫之上的迷离和情/动,怎么瞧俱是一副享受其中的样子。

皇帝能感觉到扶观楹喜欢他的取悦。

那时候皇帝在想,她如此喜欢,应当是玉珩之从未这般待她,是他让她尝到什么叫人间极乐。

胜负欲在这一刻得到满足。

“你当真是糊涂了!”

太皇太后闭了闭眼睛,重重叹了一口气。

“佛祖在上。”太皇太后着实没有力气再打皇帝了,重重把戒律物归原处,转动佛珠,双手合十,默念了一段经文。

再开口:“你对着佛祖,好好在这佛堂里反思!”

太皇太后的拷打和言辞化作沉甸甸的铁链将皇帝牢牢锁在庄严的佛堂内。

皇帝的手脚和心脏俱被拷上枷锁,动弹不得。

这座佛堂则化为更大更沉的锁笼,让皇帝寸步难行,死死将皇帝压制住,他只能被迫放扶观楹离开。

他就这样被关住了。

太皇太后出屋,让心腹好生守在门口,什么时候皇帝反思好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至于皇帝身上那些伤太皇太后思及皇帝在挨打的时候俱是一声不吭,一下哼声甚至是痛呼声都不曾发出来,当真是会忍。

从小到大他就是那样一个性子,即便痛也要强行忍着,什么也不说,不免让人心疼。

不过太皇太后在他儿时基本没有对他动过手,今儿动手,着实是皇帝逾矩了,太过分。

以皇帝那一副身板子,那点疼痛他还是受得住的,一时半会也出不了事,他不是很能耐么?太皇太后下了狠心,也要让皇帝来尝尝这痛苦的滋味,不然无法威慑到皇帝,也没办法叫醒他的理智。

荒唐!

另厢,太后发现皇帝久久没有回来,也不见人影,只瞧见邓宝德一人,她问邓宝德皇帝去哪里了?

就算是办事也该回来了罢,不会是

今日来的后妃以及女眷可不少,当时那个在皇帝脖颈留下痕迹的女人也许就藏在其中。

下药事件未遂,太后赔了夫人又折兵,暂时是没法再带魏眉入宫,更没脸再撮合魏眉和皇帝了。

太后只敢肯定皇帝是有了一个女人,可皇帝后宫始终没有传出册封的话出来。

起初太后浑不在意,可时间长了,就成了太后心里的一根刺,她非要揪住这个隐藏起来的女人。

然而太后毫无头绪,先前以为是慈宁宫的宫女,找了一圈也没找出个嫌疑宫女出来,哪怕扩大范围也没哟任何收获。

皇帝那边太后自是不敢派人去监视,怕被皇帝发觉,也不敢闹出大动静,太后只敢确定皇帝每日就是三点一线,根本没有暗中和女人幽会厮混的闲暇。

如今皇帝突然失踪,太后这枚拔不出去的心结钉子开始作祟。

邓宝德支支吾吾,竟是答不上来。

太后目光骤冷,再次道:“皇帝人呢?”

邓宝德踌躇道:“陛下在太皇太后那里。”

太皇太后那里?

太后:“邓宝德,你不会是欺骗哀家罢?”

邓宝德诚惶诚恐道:“奴婢岂敢欺骗太后娘娘?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的,请太后娘娘明鉴。”

“料你也不敢。”太后说,“那太皇太后在何处?”

邓宝德:“奴婢不知,太皇太后不让奴婢跟着。”

太后看了看邓宝德:“嗯,下去吧。”

“是。”邓宝德起身离开。

不知过去多久,太皇太后终于出现,太后忙不迭迎上去搀扶住太皇太后,乍见她老人家非常凝重的样子,像是发了一通火气。

太后询问太皇太后发生何事了?

太皇太后摆手,说道:“没什么事儿。”

太后转而道:“母后,皇帝呢?邓宝德说在您这里。”

“哀家请了高僧给皇帝讲经祈福,要很久,你不用担心。”太皇太后道。

太后打量太皇太后的神色,心中预感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想问,可目及太皇太后的样子,多半问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是以太后歇了心思。

太后道:“皇帝都这么打了,还让你操心,我这个当母亲的实在对不住您。”

太皇太后睐了太后一眼,说道:“哀家也不是操心,只是让皇帝歇息歇息,倒是你这个当母亲的,平日多关心关心他。”

“我还不够关心他?我都为他的婚事操得日夜难眠,愁得都吃不下饭了,老毛病还犯了好几回了。”太后叹气道。

太皇太后慢声道:“此事急不得。”

“不过你的确是辛苦了。”太皇太后体恤道。

太后:“多谢母后关切。”

“母后,您说说,皇帝的婚事该怎么办啊?眉儿他不喜欢,其他的高门贵女他更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前段时间,有不少臣子都上奏要他开后宫,可他全然回绝,我如今也不知如何是好。”

太后连连摇头。

太皇太后迟缓道:“再等等,莫急,哀家想应该快了。”

太后一听,诧异道:“母后何出此言?莫非皇帝他有了心思?”

太皇太后:“你们越是逼他,他自是越是抵触,适得其反。”

“皇帝素来是个有分寸的人,等时候到了,他自个会主动的,顺其自然罢。”

太后:“母后说得对,不过母后,我”

太后欲言又止。

太皇太后道:“何事?”

太后:“母后,其实我觉得皇帝已经有女人了,只他一直不肯册封这个女子。”

一语惊起千层浪。

太皇太后愕然片刻,很快回过神来,狐疑道:“你缘何会如此以为?”

太后:“前些日子皇帝来给我请安,我在他脖子上看到一道刮痕,那显而易见是女子剐蹭的。”

太皇太后上下打量太后的神色,落了心思,太后并不知道扶观楹和皇帝的事。

此等荒唐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是刮痕,你莫要先入为主,你可问过皇帝了?”

“那倒是没有。”

“没有的话就只是你以为。”

太后辩解:“可以我的经验来看那就是女子的指甲所致。”

“你哪天瞧见的?”太皇太后目视太后,一双风霜且苍老的眼睛幽深平静,却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仿佛心中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俱被太皇太后看出来。

太后莫名心虚,眼神闪躲起来:“家宴次日。”

太皇太后肃声道:“虽然哀家老了,但还没糊涂,家宴那回你有事瞒着哀家,哀家不问不代表哀家不知道。”

第60章 第 60 章 死罪

太后只好将那夜发生的事告知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糊涂, 简直糊涂!”

太后讪讪解释道:“母后,我委实是急了他一味不近女色,身边也从不让女子近身, 我忧心他那方面有些隐晦”

“所以你就那样不计后果?竟给皇帝行那种下作手段, 你还配当太后吗?”太皇太后冷声训斥。

太后被说得没脸面对太皇太后,面色涨红。

太皇太后扶额, 头疼欲裂。

“你啊!”太皇太后痛斥。

太后沉默。

许久之后太后调理好心情,给自己找补:“事情最后没成,我也不知皇帝到底找了谁。”

“母后,既然皇帝不喜眉儿, 我不再强求, 经历过那件事,我想开了,于心有愧, 的确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但他既临幸一个女子, 多少要给个名分,此事皇帝可要告诉过您?”

太皇太后:“皇帝为顾忌你的颜面, 关于那夜的事他岂会告诉哀家?”

“是我多言了, 母后。”

“不过母后,我以为这件事着实要提上日程,皇帝和那女子有了干系,他自个不在意, 可是若那女子怀了龙种那就不一样了, 得把那女子叫过来好生照顾, 怎么着也得请个太医瞧瞧身子。”太后欲意借太皇太后的手把那女子找出来。

闻言,太皇太后并不接招。

不难猜测那女子便是扶观楹。

扶观楹同太皇太后说过她一直有服用避子汤,那个孩子当真不愿和皇帝有任何纠缠。

然皇帝

唉。

只望这一次动手能让皇帝认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 他是个聪明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此事日后再议罢,皇帝自个当是有分寸的,怀龙种还不一定,怎么瞧着你很在意那个女子?”

太后有些心虚眨眼:“自然在意,这事关皇帝,也与我有些干系。”

“好了,哀家要礼佛了。”

入夜之后,心腹过来禀告,皇帝在佛堂里跪了一日,不吃不喝,什么话也不说,太皇太后前去佛堂。

佛堂门打开,皇帝听到太皇太后的脚步声,抿住的嘴巴张合:“皇祖母,恕孙儿暂时不能给您见礼。”

声线略哑。

太皇太后脚步一顿,目及皇帝笔直的背脊,血迹已然干涸,在料子上留下深刻的痕印,太皇太后语重心长开口:“可反思好了?”

“皇祖母,孙儿没办法诓骗您。”堂中明亮神圣的烛火镀在皇帝身上,却没照到他的面容。

皇帝的脸完全隐藏在暗处,只有供桌上的金佛才看得到皇帝此刻的神色,平静漠然,目光坚定,瞧不出什么情绪,落下的暗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有几分诡异的阴鸷偏执。

太皇太后瞳孔一缩。

皇帝压抑着呼吸,淡声道:“如皇祖母所训,孙儿三省三思,可想了一日,孙儿发觉自己好像做不到。”

这一日,每时每刻皇帝谨遵太皇太后的命令去反思,他敬重太皇太后,自是将她老人家的话听进心里,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一次又一次的反思,脑海里无数次回荡扶观楹的样子,彼时,扶观楹俨然锥进他的脑海,刻在他每一块头骨之上。

皇帝翻来覆去地想,迷茫过,愤怒过,酸涩过,痛恨过,恨到欲把扶观楹拉出来千刀万剐。

最后皇帝冷静下来,心口血淋淋的,难受到他想挖出来给扶观楹看看。

他依旧认为自己没有错,错的是扶观楹,是她先招惹他,可她薄情如斯,达到目的就一走了之,一回又一回地抛弃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心里只有玉珩之,从没有他玉梵京的一席之地。

她不要他,所以走前如此费尽心机,走得如此干脆。

走之前还未经他的允许。

她将天子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肆无忌惮践踏,让他受尽羞辱,也唤醒他的理智。

欢喜?

再也没有这种愚蠢的感情。

“朕没办法放手。”

嬷嬷关上门,留太皇太后和皇帝两人在佛堂里。

太皇太后攥住手指,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皇帝。”

“对不住。”

“皇帝,你清醒点,哀家的话你当真就不听了?要当个不孝子孙?”。

睁开眼睛的时候,扶观楹感觉后颈酸痛,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按颈子,视线里骤然出现一张不可能会出现在她眼前的脸。

时隔一个多月,久违的一张脸。

“醒了?”他的声线一如既往,冷淡疏离。

扶观楹听言,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浑然冒出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过很快,扶观楹就恢复几分镇定,发觉自己躺在床榻上后,身体无意识地起来,要离开这间床榻。

皇帝站在床榻边注视扶观楹的动作,没有阻止。

扶观楹动了动,用掌心撑住床榻起来,然后发觉自己的左腕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定睛看去,有一条细长冰凉的银链绕在她的腕骨上。

扶观楹怔愣,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冰冷的链子紧紧贴住她的皮肤,就像皇帝冰冷刺骨的手桎梏住她的手腕一般。

太冷了,冷到手腕结冰,被彻底冻住动弹不得,紧接着手腕处的寒意便开始肆虐,直入五脏六腑。

反应过来,扶观楹挥动自己的手扯动链子,堆积的链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细的声音,扶观楹顺着链子的尽头望去——

皇帝抬手,修竹般秀美的手指上捏着一根链条。

扶观楹神情凝滞,惊愕到骇然。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后颈残留的疼痛告诉她,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切切实实发生的事。

记忆回溯。

扶观楹和张大夫说了不留胎儿的事,张大夫便去抓药,然他刚走出门,几乎是瞬息之间,几个高大的黑衣人就横空出现,将药堂团团围住,还制住了外头的药童和夏草,就连暗卫十三也被捉住了。

扶观楹和张大夫俱是大惊,张大夫:“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只是沉默。

张大夫打量他们,以为是死透的仇人复活来报复了,扶观楹从屋里出来,目及这等场面,心口发紧,这些黑衣人人高马大,面无表情,一身内敛的煞气。

怎么回事?

扶观楹疑惑又不安,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不能被吓唬住,也不能被这些人瞧见自己的害怕和脆弱。

扶观楹目视黑衣人,平声道:“我与各位素不相识,可否请你们先行放了我的人?”

黑衣人不放。

扶观楹耐心道:“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黑衣人还是沉默,扶观楹蹙眉,这时黑衣人散开,自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道路,一人出现,长身鹤立,着紫袍,乃是一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他缓缓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幽深冷漠,自上而下审视扶观楹,看到她故作镇定的脸上徒然变化的神色。

满是惊愕和不可置信。

万籁俱寂,了无人烟的死寂,令人恐惧的死寂。

皇帝漠然地一字一顿:“扶观楹。”

扶观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所有在腹中翻涌的言辞到了喉咙却被硬生生卡住。

她一句话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皇帝将扶观楹冷酷无情的样子深深记在心里,冷嗤一声,挥手。

暗处的黑衣人得到命令,立刻上前将扶观楹打晕,皇帝飞快过去,一把将昏迷的扶观楹接在怀里。

张大夫见状,欲意保护扶观楹,然也被殃及打晕,被擒拿住的夏草和十三护主心切疯狂挣扎,通通被打晕过去,至于外头在马车里照顾玉扶麟的春竹以及侍卫早被挟持住,无法将皇帝到来的事告诉扶观楹,而在睡梦中的玉扶麟一无所知,兀自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

迷蒙的扶观楹逐渐清醒。

“麟哥儿呢?其他人呢?”扶观楹顾不上自己的处境,开口就是她在意的人。

皇帝冷冷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如刀绞。

在她心里,他怕是连个婢女也不如,毕竟这婢女可是玉珩之留给她的,主仆情深。

皇帝想起来在皇宫的时候,扶观楹对玉扶麟那是非常温柔,对待自己两个贴身侍女,也从来不拿架子,平易近人,说说笑笑,笑容真挚,显然发自内心

她去给玉珩之扫墓,细心打理陵墓,手要一遍遍抚摸那冰冷的墓碑,神色更是柔和如水,倾诉的时候那脸上不仅有浓郁的思念,更要真真切切的依赖。

她从来没那样和他说过话,没同他倾诉过心里话,对他表露的依赖和温柔也全是伪装出来的,回忆起来,她假得令人恶心,是以皇帝在看到扶观楹露出真实的情绪后,才愣了一下神。

扶观楹对他,只有伪装,虚伪,假情假意,警惕,冷漠,疏远,厌恶,不喜,打骂,不择手段要从他身边逃离。

她对他和对其他人完全是天壤之别。

如今,更是要私自打掉他的孩子。

玉扶麟和扶观楹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同样是他的种,可她却如此区别对待,狠心到要把孩子打掉。

哈。

皇帝气极反笑。

玉珩之早死了,扶观楹眼下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名义上的父亲了,所以这个孩子留不得,会影响到她的名节,会动摇她在誉王府的地位。

守寡三年多的世子妃扶观楹有了孩子?

可世子早死了。

这个孩子解释不清的。

所以扶观楹是觉得这个孩子是孽种?是野种吗?

可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不是孽种,不是野种,是他玉梵京的孩子。

扶观楹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本事,她不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杀死孩子吗?

她担得起谋害龙嗣的罪名吗?

皇帝攥紧手中的链子,虽然扶观楹心思歹毒,自私虚伪,可她眼下怀了他的孩子,念在扶观楹是孕妇的份上,皇帝拿起十足的耐心,用非常认真的口吻道:“扶观楹,孩子你可以打掉,但打掉之后朕会赐你死罪。”——

作者有话说:天冷了,无论如何大家都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