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1 / 1)

十年 陆辰安 16258 字 4个月前

第12章 第十二章 时念,我胃疼。

*

时念醒来时, 外面天色将歇。

竟已经是傍晚了。

护士姐姐帮她拔了针,回身对上她清澈见底的眼睛,讶异:“呦, 醒啦?”

时念嗓子发干:“我这是……”

“你这小姑娘啊也真是, 对自己的身体也忒不负责,小时候家长没带着你体检打疫苗?”她一边扯着吊瓶,一边教训:“怎么连常见过敏原都不知道?”

“居然还敢喝浓缩的芒果汁。”

“幸亏送来得及时。”

“否则,问题就严重了, 知道不?”

时念回忆起来, 没吭声。

“给你男朋友急坏了,”年轻护士收拾完,揶揄一笑:“在床边足足守了小半天。”

“……”

“连口水都没喝。”她说:“这不, 刚又下去找医生问情况了。”

“估计你要是再不醒,他还能折腾个半死。”

时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小声纠正。

“他……不是我男朋友。”

护士看破不说破:“行,不是男朋友。”

“那就是玩得好的异性朋友,对不?”她朝她眨眨眼, 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时念没法回答。

实际上,她也不清楚。

他们如今究竟算什么情况。

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普通同学倒不至于,但称为暧昧对象却有点荒唐。甚至他人口的的所谓玩得好,也没见得。

毕竟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是有切实赌约为前提存在的。

感情和交易,概念那可完全不一样。

而且迄今为止, 时念和林星泽为数不多的几次近距离交集,就仅限于一起坐了两次车、听了两堂课,以及……吃了两顿饭。

她和他,起码表面看起来就完全是天壤地别的两种人。

因此时念并不确定, 林星泽那么一个浪荡的性子,到底会不会把自己这个异类归之为朋友。

何况时念起初招惹林星泽就是别有用心。

她抱了利用的目的接近,却被轻易觉察,只不过碰巧他心情好才懒得和她计较。

事实如此,还谈什么纯粹。

友情应该是最不容玷污的情感。

所以,时念认为大概率不会。

她对护士摇了摇头,淡声:“只是认识。”

他不怎么去学校,连同学都算不上。

护士扬眉,视线却绕过面前的女孩,慢悠悠落定在她背后抿唇沉默的少年身上。

“那,如果要是照这么说的话——”她弯唇笑起来,语气说不上来得奇怪,也不知道是真夸还是不信:“你这小伙子心肠还真怪好的嘞。”

“……”

时念脊背僵了僵。

护士功成身退地推着车,走了。

门“啪嗒”一声落锁,走廊里的喧嚷忽然被尽数格挡,屋内静悄悄,只剩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也许是消毒水味道太过浓烈,毫无防备涌入鼻腔,时念冷不丁呛了一口气,不受控地,又开始咳嗽起来。

很快,她感受到后背覆上来一只温暖的手,一下下,轻轻帮她拍打顺气。

“……林星泽。”

他没说话,掌心扶着她瘦弱的肩膀。

“谢谢你,”时念温吞出声:“我没事了。”

绝口不提刚刚的尴尬。

“……”

林星泽似有若无地一嗤。

时念侧转了身,去寻他的眼睛。

黑漆漆的滚墨沼泽。

深渊一般望不见底,令人失控沉溺,越挣扎越沦陷。

时念注意到他眼眶的薄红,也感受到他此时周身隐隐散发的不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她觉得有必要打破一下僵局。

“林星泽。”时念柔声喊他,尾调拖得软软绵绵,不自觉带了点哄:“你饿不饿啊?”

“怎么。”

他手没松,眼睑低垂,居高临下睨着她。

“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时念笑了,她很会给自己找台阶。

林星泽似笑非笑:“小姑娘心挺善啊?”

“?”

“刚认识就请人吃饭。”

“……”被抓包的时念尴尬咬唇。

她正不知该如何解释。

可下一秒——

他冰凉指腹就覆上了她额头,漫不经心地碰了碰,像根柔软的羽毛拂过心尖。

“还难受吗?”

话题转移得猝不及防。

时念有些懵:“……什么?”

“看着好像是消了点。”林星泽对着她的脸粗略端详了一番,自言自语:“没什么。”

“好了就走。”

话落,他干脆利落地收手,大步流星转身。

时念连忙踩上鞋去追他。

“诶,你等等我。”

“……”

林星泽步子迈得很大,到最后,时念只能小跑着才能勉强够着他。

外头时值午夜。

两人出了医院大门,并肩往回走。

寂静无人的小道,她呼吸声愈发粗重,此起彼伏地喘息,听起来莫名挠耳。

林星泽突然就停了下来。

“咱们去哪儿?”

“不知道。”

他侧目过来:“不知道?”

“对啊。”她深呼吸。

“你请我吃饭跟我说地址不知道?”他火大。

“……”时念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看上去比之前更生气了,但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也总算得了点空作以缓和,两秒后,才慢慢出声发问。

“看你想吃什么呀?”

“随便。”他恶狠狠瞪她一眼。

时念义正严辞:“冰淇淋不能当饭吃。”

“……”

林星泽忽然被她气笑了。

“哇——”

结果没承想,眼前这混蛋昏睡大半天以后就跟他妈中邪似地改了性,居然还不知死活地歪歪头,也跟着笑,笑得眉不见眼,口中同时振振有词道:“少爷,您终于笑了。”

“……”

林星泽真是彻底没了脾气。

懒得和她掰扯。

就近找了家苍蝇馆子钻进去。

甚至连店名都没心情看。

时念仰头认真瞧着菜单,再三和老板确认忌口:“要一碗素什锦砂锅,不要葱和香菜。”而后一侧身:“你呢?”

林星泽心不在焉地从手机中抬眼,随意扫了圈,没什么太大兴趣:“都行。”

于是,时念给他点了份排骨的。

很快端上来。

对面林星泽反扣了手机,收眼。

刚准备动筷时,手中动作却陡然一顿。

“喂——”不悦倾身,用筷尾敲敲桌角。

时念随即抬起头,手上还在掰拽着一次性竹筷:“嗯?”

“嗯什么嗯?”

林星泽单手撑膝前靠,忍无可忍地皱眉,俨然一副“请你准备好,我要开始作了”的嘴脸:“你请人吃饭的诚意呢?”

时念眨眼:“啊?”

“忌口不会提前问?”他边说,边嫌弃挑开自己碗里的佐料,一点点,把飘着的葱花和香菜全摘出去,碗推到她面前,又顺手勾了她的过来调换,没好气道:“你自己吃去吧。”

“……”时念诧异:“你也不吃这两个啊。”

林星泽压根没搭理她,直接夹了根青菜咬进嘴巴,眉心拧出小结,但还是忍着没吐。

好吧。

时念没他那么难伺候,她只是不爱吃,不代表不能吃。何况,他都已经拣了个七七八八,就剩最后一点味,聊胜于无地,也没什么大不了。

气闷嚼了一口排骨。

早知道,刚刚就该点两份一样的。

还能省点钱。

唉。

想起这个。

时念心神一动,吃到中途放下筷子,喊了声他的名字。

“林星泽。”

“嗯。”

他还在和那片老掉牙的青菜根较劲儿,没抬眼,鼻腔哼出来的一声应,低低沉沉。

“我今天在医院。”时念开口,说得郑重:“花了多少钱?”问完立马掏出手机,作势要给他转账:“我还你。”

林星泽抬了抬眼。

良久,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抽了张纸巾,裹着那根咬不烂的青菜一起扔进垃圾桶,伴随没什么情绪的两个字一同落地。

“不用。”

“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

“我生病没道理让你付钱。”

“可你生病是因为我才让你生了病。”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跟我,怎么没关系?”

“……”时念没听懂:“但那也是我自己没注意才喝的啊。”

“你真不用自责,钱就该我自己出的……”她喋喋不休地唠叨:“还有昨天晚上的转账,你是不是也忘了收……”

“时念。”极其不耐的一声唤。

效果显著,时念当即噤了声,四目对望,清澈的眸中涌动困惑。

“食不言。”他最后抛给她这三个字,随后便安静吃饭,轻飘飘将她后面的话全部打断。

时念哽了下,只好默默低垂下脑袋。

手指还搭在转账键盘上。

不知道转多少合适。

时念先去悄悄看了眼余额。

郑今走前只给了她一个月生活费,还是她假借学校交培训费名义硬生生以抚养义务逼迫,硬生生要到手的,本来准备给奶奶回来买点好吃的什么,但被郑今年假的计划打乱,只能先留在手里维持了自己的温饱。

所幸这段时间她没怎么花,目前还有富余。

简单在心底算了笔账。

时念抿唇,动指敲了两下。

手边手机发出嗡嗡震动。

林星泽瞥了眼,脑袋顶缓缓冒出一个:“?”

“你加我微信是为了包养我?”

这下轮到时念:“?”

林星泽气得吃不下饭了,手机一摔,抱臂后靠向椅背。

没半秒,手机又响。

林星泽火气腾地一下上来:“没完了是吧?”

“……”时念张了张口。

他怒气冲冲,一把抓起手机准备摁断,却发现是个未知来电,了然拨回去,朝那边道:“嗯,您稍等。”

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饭店。

时念一愣。

没多久,他走回来,手上还虚虚提了个透明塑料袋子,板着脸往她手边一扔。

时念眼尖瞧见里面的东西:“过敏药吗?多少……”

林星泽只淡淡看她一眼,时念就识趣不敢再说话,怕火上浇油,又得哄。

“信不信我给你微信删了。”

“……信。”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

“闭嘴。”

林星泽重新坐回到对面,象征性拨拉几下残羹冷炙,汤底早浑成一片,索性撂了筷子。

想来想去地气不过。

他打开手机,一个个,不厌其烦地按顺序点了拒收。转手又去群里调了pdf下载。

页面加载两秒,显示文件过期。

林星泽内心咒骂了一声。

靠。

“……”时念不清楚他的心理活动,但也能感觉这人周身环绕的迫人气压。

林星泽摔了手机。

“是不是凉了不好吃啊,要不,”时念尝试去理解他:“重新给你点一份呢?”

“然后呢?”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让我把钱再转给你?”

时念:“不用啊,这本来就是我请你。”

林星泽嗤声,懒得再搭理她。

“走不走?”他问。

时念点点头,买单。

一路相伴走回家。

今夜江川微风,天边月色亮得出奇。迎面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和昨夜来时的位置调换,他走在前头,密不透风笼着她的。

只剩散叶零梢被吹得沙沙作响。

“林星泽。”快到家门边的时候,时念快走了几步赶上他:“你是在生气吗?”

昏黄幽暗的灯光从少年背后打下来,落成女孩脸上的阴影。

林星泽没说话。

“为什么生气?”她这么问。

关键她还好意思问。从芒果汁到不熟再到双标请客两清,林星泽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口横冲直撞,头顶冒烟,窝得人心里难受,恨不得当场掐死她泄愤。

他半眯着眼打量,心想要不听听她的理由。

没想到这人出口第一句话就是:“生气对胃不好。”

神他妈的对胃不好。

林星泽继续沉默。

“你看你又不按时吃饭,又老生气,万一等会儿晚上胃再疼怎么办呢?”时念还记得他瞎掰扯的话。

她真是多虑了。

不用等晚上,他现在就胃疼。

被气的。

“或者你等一等我,我先去回家一趟再去你那……”

“去我那儿干嘛?”林星泽扯了下唇。

时念有一说一:“给你带点零食?”

找的什么破借口。

“我自己不会买?”

“太晚了,来回折腾多麻烦。”

“外卖。”

“哦。”时念放弃了:“那你早点休息。”

“……”

林星泽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目光定定凝在她打旋的发顶,深吸气。

可惜时念此刻低着头,没觉察到他微妙的表情变化,回过身就要走。

脚步刚一转,却出乎意料地和斜靠门口的梁砚礼撞了个正着。

“……”

时念顿时钉在原地。

“又不走了?”林星泽语调慢慢悠悠。

时念暂时没空回答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梁砚礼。林星泽顺着那道视线朝远看,自然而然也看见了他。

两人就这么隔空对视一眼。

梁砚礼率先提了步,站定在时念面前两三米开外的地方,朝她招招手。

“过来。”

“……”

时念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要说半点不心虚肯定是假的,毕竟之前信誓旦旦答应过他。

“我不该来?”他话里带刺:“你昨晚回江川,今天一整天不见人,微信消息也不带回的,我难道不能来?”

时念显然不想和他在外头吵,息事宁人般放弱了姿态:“能啊,你来我随时欢迎。”

梁砚礼狠狠睇了她一眼。

气还没消,林星泽走过来。

“时念。”他莫名其妙喊她名字,时念闻言偏了点头:“怎么了?”

“我胃疼。”

“……”

时念嘴唇动了动。

“疼就自己买药。”梁砚礼没好气地撂下这么一句话,扯着时念的腕就进了屋。

铁门在林星泽面前甩上。

“砰——”的一声。

震耳欲聋。

林星泽蓦地笑了,很轻很轻的一下,混杂着凛冽的风声,钻进时念耳朵里。

她抬头问梁砚礼:“你怎么回事?”

“?”

“你冲人家发什么脾气?”

“……”

听她这么说,梁砚礼笑意凉薄,双手环在胸前,反问:“时念,我之前跟你叮嘱过什么?”

时念当然知道他说的什么,本来理亏打算解释的,但这会儿,也被他搞得来了点气,偏不想如他意,所以说:“忘了。”

“我让你离他远点。”梁砚礼语气不佳。

“……”

时念无奈:“可今天是个意外。”

“那昨天呢?”

梁砚礼一时没控制住,朝她发了火:“昨晚你说有事,就是夜不归宿,在外和男人一起鬼混是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时叔他还活着……”

“是!”时念猛地扬了音调,时初远是她的命门,她心底隐秘的阴暗见不得光,固步自封,绝不允许任何人揭开伤痂。

二人吵闹声惊动了屋内熟睡的老人。

夜光下,有蹒跚身影匆匆而至,声泪俱下。

“初远,谁让你欺负小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