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铁皮怪兽(1 / 1)

鬼帝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他生前开疆拓土,富有四海,死后亦是万鬼之主。

如今,竟被一个穷和尚鄙视。

“那你要如何?”

无执木着清俊绝尘的脸,认真思索,手指在膝头的僧袍上,轻轻敲击。

“本寺年久失修,常有宵小之辈觊觎。”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如月下的霜。

“贫僧虽有些微末道行,却也需日夜诵经,无暇分心。”

鬼帝凤眼一眯,品出些许味道。

无执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让鬼帝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你,虽为鬼魅,却自带帝王龙气。”

“怨气虽重,亦是力量。”

“邪祟见之,当退避三舍。”

“所以,”鬼帝扬起下颌,傲慢地接话,“你要朕,为你镇宅?”

“不是镇宅。”

无执平静地纠正,“是付房租。”

鬼帝刚刚找回的一丝尊严,再次碎裂。

人在屋檐下,鬼也得低头。

更何况,这个屋檐的主人,是他唯一的解药。

“好!”

“朕,便勉为其难,允了你的请求!”

“自今日起,此方圆百里,皆为朕之疆域。若有不长眼的邪物敢来叨扰,朕,必令其魂飞魄散!”

话音落定。

禅房内的恐怖威压,潮水般退去。

窗外,微弱的虫鸣声,试探着响起。

一场奇怪的租赁合同,就此达成。

无执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他重新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咚——”

清脆空灵的木鱼声,伴随着屏幕上“功德+1”的金色小字,在寂静的禅房内响起。

鬼帝的眉头蹙起,那双刚刚恢复了帝王威仪的凤眼,盯着无执手中会发光的薄片。

“此乃何物?”话一出口,便立刻察觉失态,连忙板起脸,补上一句轻蔑的评价:“奇技淫巧。”

手机幽蓝色的光,映在无执清俊如玉的侧脸上,浓黑如鸦羽的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手机。”

很好,鬼帝又被一个他听不懂的词噎住了。

被时代彻底抛弃的巨大荒谬感,再次将他笼罩。

与这个和尚相处的每一刻,都是对他千年认知的一场颠覆。

鬼帝将那份不该属于帝王的茫然压下。

他须夺回主导权,“既要在此处落脚,你我总得知晓彼此的名讳。”

无执终于从屏幕上抬起了眼,墨色的眸子,直直地望进鬼帝的眼底。

他在等。

鬼帝微微扬起下颌,“记住。”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掷地的分量,在逼仄的禅房内激起回响。

“朕乃大邺开国之君,谢泽卿。”

当最后一个“卿”字落下的瞬间,风停了。

禅房内的空气,变得粘稠如汞。

房梁中间本就昏暗的灯光,被无形的力量压得猛缩,光芒黯淡,几近熄灭。

寺庙的青石地基之下,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无声的悲鸣,那股压抑了千年的怨与恨,因这个名字的重现而瞬间沸腾。

无执感受到一股浩瀚如山海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朝他碾来。不是攻击,是存在本身所昭示的铁血事实。这个名字,曾让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他将手机屏幕按熄。

禅房,瞬间被拖回那昏黄的灯晕与深沉的暗影交织的世界。

无执迎着鬼帝那双带着审视与傲慢的凤眼,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无执。”

没有法号,没有来处,没有身份。

只是无执。

无,执。

无所执着。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如风中柳絮,却又像两把最锋利的剑,精准地剖开了谢泽卿那由名号与功绩所构筑的层层壁垒。

也让谢泽卿准备好的一番威严说辞,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个和尚,清瘦,穷困,却偏偏拥有一副佛陀般悲悯又淡漠的皮囊,像一团永远无法被攥紧的雾,一捧永远无法被握住的月光。

谢泽卿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亦或者说,这样的存在。

这一夜,最终在怪异的沉默中度过。

谢泽卿化作一团稀薄的黑雾,悬浮在禅房的一角,锐利的凤眼,未曾离开过盘膝而坐的无执。

小和尚呼吸平稳悠长,像在入定,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压制着。

而谢泽卿,在这件不大的禅房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那股缠绕他千年的,深入骨髓的怨毒与诅咒,在无执周身那层淡不可见的佛光笼罩下,像是被驯服的野兽,安分了许多。

这位鬼帝,在禅房的阴影里,盯了盘膝而坐的和尚整整一夜。

月光从窗格移到门框,又从门框爬上墙角。

而那个叫无执的和尚,从始至终,连眼睫都未曾动一下。

天,亮了。

一阵极有规律的,单调的手机铃声。那声音,像极了寺庙里做法事时用的引磬,清脆,却带着电子合成的冰冷。

无执睁开眼。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惺忪,清明如洗。

他拿起那块会发光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上面一划。

“喂。”

电话那头,传来略显焦急的中年男人声音,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客套。

“无执大师,早上好,我是王德发,没打扰您吧?”

“有事?”无执的声音,像山巅未化的积雪。

“是这样,”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一丝恐惧,“城南那家废弃的仁爱医院,您知道吧?最近我们公司拍下来了,准备推倒了盖商场,可……可这几天进去拆迁的工人都说,里面不干净。”

无执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急促:“一到晚上,二楼妇产科那边,总能听到婴儿的哭声!还有护士推着铁架车走动的声音!我们找了好几拨人都没用,钱都打了水漂!大师,您道行高深,这次无论如何得请您出手!”

“地址。”

男人如蒙大赦:“就在城南解放路74号!大师,报酬您放心,只要能解决,五十万!一分不少!我先给您微信转5w定金!”

这个数字,足以让这座破庙的屋顶,重新铺上琉璃瓦。

“知道了。”

挂断电话,禅房内恢复了寂静。

谢泽卿探究的凤眼,在无执和那块“手机”之间来回扫视。

“何事?”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不经意的询问,而非好奇。

“生意。”

无执言简意赅地回答,一边说,一边从床下的木箱里,翻出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色僧袍换上。

他将手机和一串佛珠放进僧袍的口袋,准备出门。

整个过程,没有半分拖沓,也完全没有要跟新“房客”打招呼的意思。

谢泽卿的脸色发臭。

就在无执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栓的那一刻,一道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站住。”

无执的动作一顿,回过头。

只见谢泽卿的身影,穿透了那堵斑驳的土墙,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凤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朕准你独行了?”

无执静静地看着他,“此去危险,施主乃魂体,不便同行。”

“危险?”

谢泽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周身的怨气随之翻涌,“这世间,还有比朕更危险的存在?”

他缓缓逼近一步,属于鬼帝的恐怖威压,如实质般笼罩住无执,“小和尚,你似乎忘了,朕的存在,便是对那些宵小之辈最大的震慑。”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傲慢。但无执却从对方深邃的凤眼里,读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情绪。

对未知世界的,压抑了千年的好奇。

无执沉默。恐怕是甩不掉这个活了千年的大麻烦了。

更重要的是。

无执的灵力,因常年诵经压制自身而消耗巨大,若真遇到棘手的邪物,身边有这么一个“最强镇邪法器”,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报酬,如何分?”

无执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视着鬼帝,无比认真地问道。

谢泽卿刚刚建立起来的帝王气场,再一次崩塌。

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谈分成的和尚,让鬼帝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

最终,谢泽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你!”

无执极轻地点头,“可。”

无执转身,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的阳光,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湿气,扑面而来。

谢泽卿在他身后,像甩不掉的影子一样跟着无执走出那间囚禁他的禅房,千年以来第一次走出那棵菩提树的笼罩范围。

脚下,不再是青石板,而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杂草丛生,野花自顾自地开着。

谢泽卿好奇地打量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千年光阴,山河未改,草木却已几度枯荣。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条灰黑色的“大道”出现在眼前。

路面平整坚硬,不知是何物所铸。

时而有几个五颜六色的“铁盒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尘土与冷风。

谢泽卿越打量,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都是何方妖物?

无执招了招手,一辆明黄色的“铁盒子”由远及近,在无执面前缓缓停下。

“铁盒子”的侧门,竟被无执向外打开。

“大胆!”

谢泽卿下意识地,身形一闪,属于鬼帝的威压散开,对着那辆出租车怒目而视。

“何方铁皮怪兽,竟敢在此作祟!速速护驾!”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那是面对完全未知之物时,本能的警惕。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一愣。他探出头,看着路边这个穿着古装,长发披散,英俊得不像真人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后气质更绝的小和尚。

“嘿,哥们儿。”司机乐了,叼着烟道,“拍戏呢?你这皇帝扮得挺像啊,中气十足的。”

无执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光洁的额角,似乎有青筋在隐隐跳动。

无执没有理会司机,伸出手,在谢泽卿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揪住了他飘忽的由怨气凝结而成的衣领。

“你——”

谢泽卿一惊,正要发作。

下一秒,天旋地转。

无执手臂用力,竟将他这堂堂鬼帝,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毫不费力地一把拽进了“铁皮怪兽”的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