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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雪弥漫 严雪芥 93120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虞谷秋离开圆桌, 在卫衣小哥的带领下朝舞池走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汤骏年的背影一眼。

这四周很多人,但她觉得他的背影很寂寞。

等回过神时, 自己已经停下脚步,对着卫衣小哥说:“算啦, 你还是找别人跳吧, 对不起。”

小哥脸一垮:“我到底是多不讨人喜欢啊!”

“不是不是,是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跳舞。”虞谷秋指指汤骏年的背影,“我喜欢的人就在那里, 我不想抛下他自己去跳。”

小哥大惊失色:“苍天,你早说,我不成了棒打鸳鸯的恶毒小人了!”

虞谷秋哈哈一笑:“哪有这么严重。”

“照这么说我们扯平, 酒你也不用请我了。”

小哥挥挥手,示意自己再去找别人跳, 走出两步又回头冲她眨了下眼:“仔细一看你们真的很配的。”

虞谷秋一愣,想说谢谢又觉得好怪,不知所措地跑开了。

她到前台重新要了罐苏打水,挑了一处方便看汤骏年和林淑秀说话的位置,时不时看一眼,提起的心就落回去,看上去氛围和平, 问题不大,没有出现谁甩手就走的情况。

她低头去刷手机, 在加上许琼的微信之前其实已经没有刷朋友圈的习惯, 但加上后却很手痒想看两眼。

平常她一直克制自己的这股好奇,但今晚足够热闹,划那么多条里看一条许琼的朋友圈就好像很顺理成章, 她不必苛责自己放不下。

虞谷秋这么想着,一条条刷下去,各种聚会照,周承意此时也应该在聚会,发出来的却是和外婆的两人自拍,真是一个会在外面维持孝顺形象的心机男。

她内心腹诽,又往下刷,终于看到了许琼的动态:一桌家常菜,菜色显然比日常更丰富,鱼肉菜小点心应有具有,配文是厨艺见长。

虞谷秋的目光划过去了,思维却还偷偷地延迟着,她在想,许琼做的饭好吃吗?还是养母做的饭更好吃呢?

巧合的是,她想起养母的时候,手机居然真的开始震动了。

来电显示养母的名字,胡采春。

虞谷秋心头一惊,立时有些坐立难安。

她们早不是无事寒暄的关系了,大学住宿后她就从家里搬了出来,毕业后又先跟室友合租,再是自己独居,总之再没回去过那个家。当然不是真的从没回去过,过年必然还是会回家,发现她的房间早被悄无声息地改成了储物间,过年回来的时候好歹给她腾出一张床。

爆竹声乱放的除夕,她关了灯躺在床上,被单有那种在衣柜里放了很久没有晾晒过的霉味,房间里成堆的箱子现出黑黢黢的影子,在乱放的烟花之下那些影子时轻时重,如野兽匍匐在她的床边,发霉的被子是她唯一的盾牌。

是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回不来这间房间,这里已经变成荒野。

但他们表面还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有一个四口之家的微信群,养父母会时不时在群里发红包,其他并不多讲。她也会每月发工资时给他们转账,其他也不多讲。

因为虞谷秋知道他们还有一个三人小群,话会放在那里讲,无用的链接也会放在那里分享。

她无意中知道的时候却是松口气,心想省力气了,她没办法做到屏蔽他们,但要应付那些并非是讲给自己的话更是一种折磨吧。

如此,她反而要感谢他们的贴心。

虞谷秋深吸一口气,接通了胡采春的电话。

“喂,妈妈。这么晚还没休息吗?”

“是呀,你在外面玩儿吗?”她关切却又淡淡的语气。

“对,跨年嘛。你们今天有庆祝吗?”

“我们哪里凑得了你们年轻人的热闹。倒是你弟弟给我们带来一个大好消息。”胡采春开心道,“他要订婚了。”

虞谷秋并不意外,虞文夏前几年就交往了一个女朋友,谈到现在要订婚是很水到渠成的事。

“恭喜他了,我会准备个大红包的。”

“自家人客气什么。”胡采春笑道,“比起红包啊,我更希望你带男朋友来。都老大不小了,作为姐姐的怎么能让弟弟先当了榜样呢?有合适的人就带回来见见我们。”

她像所有称职的母亲一样关心她的情感,虞谷秋当然也得作为一个称职的女儿回应说:“我会努力的。”

“那就是现在还没有了?”

“……”

“过年的时候回家来吃饭吧,妈妈有个老朋友,她儿子蛮不错的。你们趁机吃顿饭认识一下。”

两人又寒暄几句,虞谷秋挂掉电话,比挂掉院长的电话还要累。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有段空缺没去注意那两人,着急忙慌地看向圆桌,却发现桌边只剩下林淑秀,汤骏年呢?

她顷刻站起来要回去,脚步却在看见人群中的汤骏年后惊讶地停下。

他打开了盲杖,一边探路一边朝周围被他盲杖扫到的人说抱歉。

他的方向竟是朝着她而来。

虞谷秋三两步走上去,他的盲杖跟着扫到她的鞋尖,她跟着也同样收到他紧张的抱歉。

她笑着问:“你要去卫生间吗?”

听到她的声音,汤骏年表情一松,将盲杖收到身侧。

“不……我来找你。”

虞谷秋好奇道:“找我?”

他问:“为什么没有去跳舞?”

虞谷秋这时反倒别扭了,不见刚才回答卫衣小哥时的坦然,含含糊糊地说:“怕踩到别人。”

他又问:“那你想跳吗?”

虞谷秋预感到什么,怔怔地扫着汤骏年的脸。他的脸绷得很紧,足以看出他很忐忑。

她也不自觉变得忐忑,胸口上跳又下坠,催着她说:“……想。”

她没说多余的话,因为那种预感暗示着她不要多说,将话语交给他,交给这个正在勇敢的人。

汤骏年迟疑着,空气一度停滞,周遭越是吵闹,虞谷秋越觉得他们之间安静。

在这份安静中,她的视线越过汤骏年的肩看向圆桌,带着点不好意思,林淑秀却早已经将脸转开了,她招呼着另一个陌生人坐到圆桌,请对方喝酒,两个人热络地干杯聊天。

终于,终于,汤骏年问出第三个问题。

“那要和一个不怕被踩到脚的人跳吗?”

虞谷秋的颧骨早已在他的第一个字蹦出来之后就忍不住上扬了。

她明知故问:“是谁啊?”

汤骏年收起盲杖,递过来他的双手,真像一个敞开的怀抱。

虞谷秋的心一下子软透,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手心贴住他的手心。他们的手都不是柔软的手,各有各的老茧,那些茧互相摩擦着,也许就不必担心硌到对方。

虞谷秋知道他没办法跳,但她也根本不会,适合他们的自然不是正儿八经的探戈,最多只能互相牵着对方像散步似的转悠几个圈圈。

跳舞已经不再重要,他们只是借着跳舞的名义可以互相拥抱对方。

所以虞谷秋也不好意思挤到舞池里去,她拉住汤骏年的手慢慢往边缘人少的地方走:“我们不去舞池,在旁边就好了。”

汤骏年跟着她走到了最角落,虞谷秋蓦地松开手,然后……然后她该揽住他的肩头,他该来揽住她的腰。

可是两人却都傻乎乎地,面对面站着,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上一曲进行到了尾声,音乐空拍,虞谷秋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卡着下一首舞曲澎湃响起来的那个瞬间,她扬头伸出双手。

而汤骏年也同时略无章法地摸到她的肩头,顺着她的手臂慢慢地滑落,一路过电,落到腰侧。

两人的距离变得好近,虞谷秋因此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她忍不住笑了:“那酒你还是喝到了啊。”

“有你这一份帮凶的功劳。”

虽是这样说,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指责她的意味。

“我感觉到你并不讨厌喝酒。”虞谷秋回忆着上次两个人一起喝凤梨果酒的事,“你只是……我说不上来,感觉你有意识地又不让自己喝。”

“没有。而且喝酒喝醉就很麻烦。”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有点醉了?”

“没有。”

“肯定有!”

不然,他怎么会此刻和她拥抱在一起,还俯下脑袋,将额头和她的抵到一起。

她闻到了麦芽发酵的味道,从他说话的气息,他靠近的呼吸,从他碰到她和没有碰到她的每一秒里,她喝下了同等分量的酒。

两人完全没匹配音乐的节奏慢慢地转了一个圈,虞谷秋觉得天旋地转,头脑发昏,好一会儿才摁住这股晕眩,慢慢听见汤骏年正在讲话,话语轻得近乎呢喃。

“酒的气味会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那段时间很爱喝酒,靠近她时总能闻到酒的气味。她走后的这些年,闻到酒的气味我就会想起她。”

虞谷秋也将声音放得很轻:“所以你害怕想起她吗?”

“嗯。”汤骏年闭上眼睛,“我心里有比林淑秀更不能原谅的一个人。那一阵子我和妈妈在冷战,发生车祸前一晚我从学校回家,她做了一桌的饭,我说不吃。她怕我饿,半夜又起来给我煮泡面,端到我房间,我听着她敲门一声不吭,假装睡着了。”

“你说这个人多可恶,他在她生前说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吃。”

虞谷秋胸口紧缩,被一种无法言说的钝痛给包裹。

她收起手,慢慢挪到汤骏年的脸侧,将他的脆弱捧住了。

她一言不发,仅是捧住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等待着也许会流下来的眼泪。

但汤骏年没有流泪,他蓦然睁开眼睛。

虞谷秋正在凝视他的脸,两人的睫毛已经近得纠缠在一起,他睁开眼的刹那,她望着他空茫的眼瞳,那眼瞳里倒映着她的一部分,他在黑色里努力地辨认着她。

也许真有过一瞬间他们四目相对了,像多年前那样。

虞谷秋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眼睛,才发现他并非是没有眼泪,它正在积蓄在他的眼眶中悬而未落,和灯光折射的闪烁混淆在一起,像阳光下的海面上漂流着几片碎玻璃。

在汤骏年再次闭上眼藏住之前,虞谷秋凭直觉仰起脸,鼻尖擦过他的颧骨,吻住了他湿润的眼角,用自己的嘴唇率先替他吞下这些伤心的碎玻璃。

第42章

在吻上去之前, 虞谷秋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她的灵魂像被她的直觉挤出身体,然后灵魂飘在上空扭曲成呐喊的那幅画, 惊叫着你怎么可以!你完了!你一定会被恼羞成怒地推开!

好不容易灵魂归位,她的胆子立刻泄气, 惊慌失措地松手, 低头不敢去看汤骏年的反应,率先将他一把推开了。

虞谷秋往外跑出几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把汤骏年扔在了角落。

他像一个被点住穴的人愣在原地, 双手往空中摸了摸,一团空气,最后又摸向自己的眼睛, 那姿态实在有点滑稽。

虞谷秋忍俊不禁,又折返回去。

她故作镇定地试探:“还要跳吗?”

汤骏年抿住嘴唇, 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若有似无的红,语气却也还算镇定地说:“为什么不?”

虞谷秋悄悄松了口气。

她再次搭上他的肩,他却不敢来碰她的腰,将手背在身后。

虞谷秋又想笑了:“……你这样怎么跳嘛。”

“……”

他摆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虞谷秋逗他:“或者我们换一下,我扶你的腰,你搭我的肩?”

汤骏年像一下子醒了酒,额头隐隐有汗。他清了下嗓音, 板起脸说:“算了,还是不跳了吧。”

虞谷秋可不想就这么简单放过这么好的时机, 正在酝酿说辞, 手机在这时跳进一则消息。

本不想理会,但在这个时间,那些订阅号的消息提示早都关掉了, 会是谁给她发?

虞谷秋还是先点进微信确认,竟是杨芩发过来的。

跳到最上的未读红点无比简洁,内容让人倍感意外。

——「今晚可以收留下我吗」

*

十一点了,整个城市却愈发热闹,就快临近新旧交替的零点,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一刻,街头喝醉的人比刚才又多了许多,这让新手司机虞谷秋的上路难度更上一层楼。

尤其是她此刻还得一边顾路况一边又得心挂杨芩,在等红灯的间隙抓紧拨去一通电话。

车内响起和刚才一致的忙音,杨芩一直没接通电话,只发来一个麦当劳的地址。

后座的林淑秀和副驾的汤骏年都神色严肃,两人的表情出奇一致,大家谁都没出声,直到电话再次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汤骏年安慰说:“会不会是手机没电?”

“有可能……”

虞谷秋更心焦,想飞快踩下油门赶过去,眼前这条小路却堵得慢慢悠悠让人吐血,等车子开到麦当劳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你们先在车上等着,我下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将车停在附近,解开安全带蹦下车,急吼吼地冲向麦当劳。

店内也是超乎虞谷秋想象得人多,打眼望去,缩在角落二人桌的杨芩却是很扎眼,没有穿外套也没有带包,头发也乱糟糟的,脚上还踩着拖鞋,脚趾冻得通红。

虞谷秋提起一颗心,疾步走过去,杨芩这时也看到虞谷秋过来,费劲地挤出一个笑。

“嗨。”

虞谷秋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

杨芩摇摇头:“我不冷。”

“你穿上吧,脚都冻成那样了。”

杨芩的脚趾瑟缩了一下,终于还是接过了虞谷秋的外套:“谢谢。”

虞谷秋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杨芩故作轻松地笑道:“你饿不饿,要先吃点什么吗?我请你。”她去按手机,但是点不开黑屏,“啊,忘记没电了。”

“果然……我给你打了好几个你都没接。”

“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了。”她皱了下鼻子,“差点被冻死,手机也冻到没电,走到麦当劳里才好点。”

桌上还有一杯热可可,此时已经见底了。

虞谷秋没有多嘴问,说:“那今晚去我家睡吧,睡前洗个热水澡,家里还有999,以防万一可以喝一包。”

杨芩咬住牙关,垂下眼说:“……明明今晚才和你吵过架,现在又要让你帮忙。”

虞谷秋摆手:“没事啊,你说的对,我确实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但不妨碍我们帮助对方。”

杨岑看着她,喉咙滚了几滚,自嘲地笑了笑。

“我其实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就猜到是这样。”虞谷秋扫着她的脸,“他又动手打你了吗?”

“甩了我一耳光,我就拿着手机跑出来了。”

“王八蛋……”

虞谷秋低低地骂出声。

杨岑却说:“不,也许真的是我的问题。本来我和他约好了去他朋友那里跨年,但是可能被你戳穿他打我的事情,我的心情就很不好,而且我其实很讨厌人多的场合,要调动自己的情绪变很嗨,要照顾每个人不让场子冷掉……我下意识就会去做这些事。所以我很累,在这样的夜晚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呆在一起,我不想让自己再这么累了。”

“他说我可以不去,但是他要去。我就很生气,质问他到底我和那些朋友比谁重要。他说是我放他鸽子在先怎么还有脸来情感绑架他……我们就又大吵一架。他说行,他也不去,但今晚谁都别想好过,我就挨了一巴掌。”

“最让我寒心的是,他说今天新年,打我一掌都算对我客气了。这就是我的新年礼物。”杨芩落下泪,“而我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物是我织了一个秋天的围巾。”

虞谷秋手忙脚乱地找前台要了纸巾,纸巾很粗糙,拂去眼泪时有点刺痛,又也许是被打的那部分肌肉仍在作痛。

虞谷秋替她擦掉眼泪,没有多余的安慰,却问她:“杨芩,不如给自己一份新年礼物吧。”

杨芩茫然地望着她:“什么?”

“回去跟他说分手。”虞谷秋掷地有声,“你害怕的话我陪你去。”

“……不行。”

虞谷秋听到她迟疑的回答,又感到那种熟悉的失望,她以为她又做了相同的选择时,杨芩说:“不能让你陪我去,他有暴力倾向,连你也会有危险。”

虞谷秋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句“不行”是她不能陪着的意思。

她思忖片刻,打了个响指。

“那不是一个人不就好了?”

杨芩满脸问号,直到几分钟后,虞谷秋领着杨芩上车,杨芩坐上副座,看着车里的另外两位,问号变成黑线。

“人多是多了,可是你没告诉我加起来是老弱病残啊……”

虞谷秋简单跟他们解释了来龙去脉,林淑秀大为震怒,立刻让虞谷秋开车赶去分手。

汤骏年迟疑道:“是不是报警比较好……”

林淑秀摆摆手:“警察哪有我管用?”

“你有什么用?”

“他要是敢动手我就敢装死,说不定就真死了,他怕不怕?”

车内三人听后都陷入各自的沉默。

林淑秀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不好笑吗?”

令虞谷求意想不到,最后笑的那个人会是汤骏年。

他边笑边说:“好烂的笑话。”

林淑秀嘘声:“好烂你还笑?”

“因为人在无语时候就会笑出声。”

听汤骏年这么说,虞谷秋和杨芩也一起笑了出来。

杨芩的住处离麦当劳不远,几分钟后转瞬就开到了。杨芩顿时面如土色,结巴道:“先……先制定下作战计划吧。我先上去还是我们一起上去?”

林淑秀立刻说:“当然是一起了,你推着我上楼,我让你看看我这把冲锋枪怎么把那个男的喷得狗血淋头!”

汤骏年冷不丁摸出他的盲杖:“以防你嘴太贱真的被打,这个你拿去防身吧。”

虞谷秋都听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淑秀接过,往空中挥了两下,盲杖咻一声变成一根硬棍,她很满意地点头:“比双截棍好使啊这个,老长了,我坐轮椅上也能打。”

杨芩和虞谷秋面面相觑,他们俩好像不是玩笑,一个老病一个弱残开口却是这么凶悍。

虞谷秋擦汗道:“那我在一边拍视频吧……有镜头他肯定不敢嚣张。”

汤骏年最后总结:“那就这样,如果行事不对我就立刻报警。”

杨芩很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们……”

林淑秀不耐烦:“别废话了,我已经蓄势待发!”

商量好后,杨芩推着林淑秀的轮椅,虞谷秋领着汤骏年,四个人气势汹汹地准备上楼。

汤骏年的手搭上虞谷秋的肩头,眉间拢起疑惑,问道:“你的外套呢?”

“啊,我借给杨芩穿了。她都没穿外套出来。”

汤骏年点点头,快速地脱下大衣递过来:“那你穿我的吧。”

虞谷秋摆手:“就这几步路,用不着的。”

汤骏年默不作声地在空中摸索,摸到她的肩头,直接将大衣披上来,然后再搭上她的肩说:“走吧。”

虞谷秋拢住大衣,暗自高兴地哦了一声。

四人上了电梯,杨芩原本紧张得不行,但看见林淑秀不停地在比划怎么做到瞬间撑开盲杖,还差点打到电梯门,顿时喷笑出声,走到门口时豪情万丈,开门的手也不抖了,一头扎进黑灯的客厅大吼:“你给我滚出来!”

客厅除了她的回音,静悄悄的。虞谷秋站在门口探进个脑袋张望:“人好像不在。”

杨芩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会儿,冲进客厅又冲进房间厨房卫生间,一下子泄了气,骂骂咧咧地回来:“那个混蛋一定是自己又去聚会潇洒了,草!狗东西!我草他大爷!”

林淑秀指挥道:“那就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分手。”

虞谷秋点头:“这是好事,不用和他正面冲突。”

汤骏年出声说:“……先等一等。”他问杨芩,“你们现在是同居状态吗?”

“对。”

“那打电话分手之前先打电话叫开锁师傅把门锁换掉。”

杨芩恍然,冲汤骏年比了个大拇指,立刻给手机充电开机后叫了个上门换锁师傅。但今天是跨年夜的缘故,师傅不好叫,打好几个都不接,接通的一个排单到了四十分钟之后。

杨芩很抱歉地说:“既然这样大家就不用陪我等了,已经打扰你们很久了。”

林淑秀嫌弃道:“那不行。你这丫头说不定等我们走了就心软了,谁知道你还会不会真的打电话分手。”

虞谷秋也很认同林淑秀的看法,坚持道:“我们就等师傅来,然后等你打完电话走。他要PUA你我们还能帮忙骂两句。”

林淑秀哈哈笑:“骂人我一夫当关啊。”

见状,汤骏年揉了揉太阳穴,知道自己独木难支,反对也没什么用,直接说:“那就打扰了。”

四个人除了林淑秀都在沙发坐下,放松的时间到来,虞谷秋的肚子立刻传出几声咕叫。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今晚开车太耗费精力,饿得比往常要快。

杨芩笑着起身:“刚刚你还说不饿……我去给你煮个泡面当夜宵吧,算赔上没买成的麦当劳。你们俩要不要?”

汤骏年摇头,林淑秀却令人意外地说:“你坐下,我来露一手。煮泡面可是我的拿手绝活。”

杨芩茫然:“啊?”

“你的灶台我够得着,没问题。”说着已经手推轮椅往厨房去了。

虞谷秋和杨芩当然不放心林淑秀心血来潮的做饭,赶紧跟着去厨房,结果这人进了厨房后直接将门一锁,声音从里头自信十足地传来:“不会炸掉厨房的,耐心等着。”

杨芩和虞谷秋大眼瞪小眼,两人灰溜溜地回到客厅。虞谷秋倒还好,这毕竟不是她家,杨芩却是像个猴子坐立难安,坐一下就去厨房门口晃荡,趴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今晚的分手苦楚早已烟消云散,满心满眼都是祈祷厨房真的别炸了。

最淡定的人属汤骏年,他塞上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虞谷秋盯着他,手痒又想要去抓他耳机逗他。

好在再次手贱之前,厨房门开了,勾人的香味顺着送至客厅。

林淑秀略显疲惫地滑着轮椅出来,咕哝说:“好久没做了,还怪累的。我煮了三包,你们去盛吧。我就不吃了。”

汤骏年借着耳机沉默。

虞谷秋终于理直气壮地去摘他耳机,问他:“吃不吃面?”

他毫不犹豫:“不吃。”

林淑秀淡淡道:“哦,那随他吧。”

她兀自滑着轮椅到一边刷起了短视频。虞谷秋和杨芩到厨房把面盛出来,最后还是盛了三碗,一齐端到了餐桌上。

虞谷秋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去再度把他的耳机摘下来。

“帮我们分担一下吧,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汤骏年眉心微拧,还在酝酿拒绝的措辞时,虞谷秋已经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人拉起来,双手推着汤骏年的背押到餐桌边,再把人摁到位置上,一气呵成地将其中一碗推到汤骏年面前:“好啦,吃吧!”

汤骏年被摆弄得毫无还手之力,反应过来时手上已经架了筷子。

林淑秀的余光收回来,单个循环的视频在此时才被切走,刷到了下一个。

杨芩早已第一个坐下来动筷,吸面的声音呼哧呼哧作响,赞不绝口道:“奇怪啊,不都是一样的泡面吗,为什么比我煮的好吃?林姨太厉害了!”

虞谷秋第二个下筷,本来以为杨芩是在恭维,毕竟这是她最擅长的事,结果一口下去好吃得天灵盖都打开了,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自己太饿的原因。

“真嘟很好粗……”她边吃边含糊地附和。

汤骏年坐在两人对面,听着她们此起彼伏的吸面声,微不可见地咽了下口水。

他保持端着筷子的动作保持了大概有一分钟,虞谷秋抬眼一看,实在受不了他,夹起一筷子面怼到了汤骏年嘴边:“张嘴!”

汤骏年大惊失色,张嘴说:“我自……”

没说完呢,被虞谷秋一筷子捅进嘴巴里,说话声变成呜呜。

虞谷秋心满意足,收回筷子继续吃了。

杨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情不自禁地想笑,笑着笑着把自己呛到。餐桌上一团乱,林淑秀在一边翻白眼,抱怨道:“你们好吵啊,都听不清了!”

汤骏年被迫吃下第一口,慢慢咀嚼着,虞谷秋抬眼看着他的表情,很难描述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像是吃下一种他无法忍受的东西,但并非好吃或者难吃。她更仔细地看他的脸,她觉得自己形容错了,不是忍受,是承受。那是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可是汤骏年一遍一遍地咀嚼着,将它磨碎了,吞下去,她分不清他脸上的肌肉是因为咀嚼还是因为情绪在动。

吃下第一口,再吃下第二口就是很容易的事。他终于握住筷子,低下头开始吃面,脸压得很低,声音很轻,虞谷秋不再能观察到他的表情,于是收回目光,也专心致志地解决剩下的泡面。

吃着吃着,虞谷秋忍不住恍惚。今夜跌宕起伏,如梦一场。从汤骏年意外到来又说要走,到她以为会留不住人全线溃败,结果带上了林淑秀三人去探戈俱乐部,最后又中途加入了刚吵过一架的杨芩,四个人为了她的分手出谋划策,没想到扑空,和和气气地坐在她的屋子里吃林淑秀煮的泡面。

她觉得很累,又觉得很兴奋,但到了此刻,内心剩下的是满足与平静。

“砰——”

开着的窗户外传来烟花的声音,零点了。

不知不觉间,新的一年正式到来。泡面残余的烟雾中,她看见一束烟花升空,接二连三地,越来越多,东风夜放花千树,将本就明亮的天空铺成银河,也照亮着屋里四个人的面孔。

虞谷秋痴然地望着窗外,若今夜的落点就是这场烟花,那真是一场美梦。

直到在天地间砰砰砰的绽放声中,另一声短促的砰声响起。

虞谷秋扭过头,林淑秀手一松,手机和烟花一起坠地。

第43章

凌晨三点三十九分, 杨芩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返回急救室外,给座位上还在等着的虞谷秋和汤骏年各递去一瓶热咖啡。

“我刚刚也和院长通过电话了。”杨芩递给虞谷秋时说,“她也正在赶过来。”

虞谷秋接过咖啡, 她其实一点不困,只是觉得很疲倦。

侧头去看汤骏年, 他没什么表情, 咖啡握在手里,换到左手,又换到右手, 像咖啡不停烫到他。

三个人一言不发,显得杨芩拧开易拉罐的声音很刺耳。

而这时,红灯熄灭。

虞谷秋立刻站起身, 看着门从里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走向他们, 公事公办地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我不是,我是她的看护。”

“这里没有她的家属吗?”

医生看向另外两人,虞谷秋默默地看了眼汤骏年,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说话。

医生困扰地转向虞谷秋:“她没有家属?”

虞谷秋收回目光:“……我们院长已经赶过来了,她会负责签字这些流程。”

“行,那我先大致和你们说下她的情况。她现在肠道的肿瘤破裂引发了大出血,我们已经尽力止血, 目前暂时稳定。”

虞谷秋紧绷的神经刚松下来一秒,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当头一棒。

“但是病人随时可能再度出血。她的身体条件不允许大手术, 也就是说……后面如果再次恶化, 几乎没有别的办法了。”

虞谷秋茫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还有几个小时,也可能再坚持一两天。建议要么继续留在医院观察,我们会提供舒缓治疗, 尽量减轻疼痛。也可以带她回去,很多病人会希望在熟悉的环境里度过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虞谷秋不可置信,“怎么可能这么快呢?你知道吗她几个小时前还在满城乱转,还下了厨,特别有精神头……”

医生轻微地叹气:“我只能说,病人那样的表现是凭意志力支撑下来的。老实说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现在就看她还能撑多久了。”

虞谷秋浑浑噩噩地点了下头,杨芩上来抓住她的手给予她支撑,她冲她摇头,示意自己没关系。

至于汤骏年,他仍坐在位置上,将右手的咖啡换回左手,这回却没换好,咖啡洒了一地,咕噜咕噜,滚出好远。

他摊着空空的双手,视线无处可去。

*

林淑秀在清晨时分清醒,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好厉害啊,居然又坚持活了一年。”

虞谷秋等了一晚上的心焦在此刻瓦解,哑着声音吐槽她:“才到年头,又开始说大话了。”

院长上前和她交谈,将医生的话委婉转告她,林淑秀听得不耐烦,打断说:“就是要死了呗。那我肯定不能在这里死啊。回去回去。”她招招手,示意虞谷秋过来:“不过回去前再带我去一个地方。”

林淑秀随即看向一直没走的汤骏年,语气随意:“你还没走啊,那一起来吧。”

汤骏年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在上车时又沉默地坐回了副驾。

院长和杨芩先一步打车回养老院,大家分开,虞谷秋点开手机导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地问:“我们去哪儿?”

林淑秀望着车的顶,说:“这个窗户能打开吗?好闷啊。”

虞谷秋手忙脚乱地操作一通,只将车板打开了,露出了玻璃,虽然不能通风,但能看清天空。

林淑秀昂着脑袋,一眼也不眨地看着天空说:“如果下雪了就好了。”

虞谷秋接了一句:“那就不好开车了。”

“也是啊。”她说,“行了,那出发吧,我想去一趟槐中路的新华书店。去买本书。”

林淑秀的语气强打出几分精神,真的很精神,听过去哪像是还剩下一两天时间的人。

虞谷秋应声说好,手机调整好导航,语音出发。

她抽空看了眼副驾上的汤骏年,他闭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毕竟熬了一整晚,在这个节骨眼上睡着也不奇怪。

车子就在沉默中往前,新年的第一天,又是清晨,道路上装满的只有阳光。他们畅通无阻地开过一条一条街,开到槐中路的新华书店门口。

虞谷秋抱着林淑秀下了车,她看向副驾驶,汤骏年仍是闭着眼。

她轻轻地叫他一声:“到了。”

他睫毛微颤,却是没有睁眼。

林淑秀催她说:“别管他啦,熬一个夜就睡得昏天黑地的臭小子,体力还不如我了。”

汤骏年将头撇向另一边。

虞谷秋不知说什么,轻轻将车门关上,推着林淑秀进了书店。

“要去哪个分区?这里还蛮大的。”

林淑秀说:“旅游区,还有没有?”她嘟囔,“这里变化好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她这样说,虞谷秋才意识到这是汤骏年妈妈信上提到的新华书店。几十年过去,它虽然仍在此地,但早已新装修过两三轮,不是林淑秀记忆当中的样子。

建筑有时候真像人,被世事冲刷几十年,内饰和器官一样修修补补,勉强活下来,叫的还是同一个名字,可到底不如当年了。没有满地跑的小孩,没有耐心坐下来读书的年轻人,或许只有来蹭空调的路人,这是一个逐渐不需要书店的时代。

林淑秀被推着经过一片教材区,张口让虞谷秋停下来,然后比划说:“好像就是这里。”

“是什么?”

“这里原来才是旅游指南的地方。”她微微眯起眼睛,“昕芸小小一只,趴在这条过道上,说我耍赖。”

虞谷秋这时想,昕芸,那是汤骏年妈妈的名字。很好听,像天上的星云。她会人如其名吗?至少她的姐姐完全不算。林淑秀既不淑静也不秀弱,和名字期望的截然相反。她到最后依然风风火火,像要烧了所有经过的地方。

胡思乱想着,虞谷秋将林淑秀推到了旅游攻略的书架边,林淑秀侧过头,对着身边的无人处说:“来,看看我们明天去哪里。”

她坐在轮椅上,手只够得着第八排,真神奇,她小时候还很矮,可努力踮起脚,够到的也是第八排。

苍老和幼小的两只手重叠在一起,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幸好,抽出来的并非埃及,不然她就要怀疑这巧合是命运的手笔。那她就无法坦然死去了,临死前都要呕着一口血抬头追问真有命运吗,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

林淑秀怔然地看着书的封面,很滑稽,是别人错放到书架上来的一本,似乎是一本小说,叫《如何五分钟学会修马桶》。

林淑秀看着看着,释然地笑了起来,将书又重新放了回去,嘴里喃喃:“看来明天是哪里都去不了了。”

她又朝虞谷秋招招手:“小谷,你来抽一本。”

“我?”

林淑秀忽然说:“你腰弯下来。”

虞谷秋不解地弯下腰,林淑秀将她的脸捧住了。

她拍了拍她的脸蛋,凝视着她的眼睛:“你还有明天,抽一本属于你自己的书,那是你的人生。”

虞谷秋用力地不让自己的眼睛发酸。

她鼓了鼓更酸的腮帮子:“那我的人生之书中可不允许一个叫林淑秀的人退场。”

林淑秀不正经道:“我都这么痛了,让我休息吧,不要虐待老人啦!”

*

两人最后什么都没买,回到车边时,林淑秀说:“抱我到驾驶座吧,我想去那里坐一会儿。”

虞谷秋依言照办,将人抱进驾驶座,从前每次抱她都感觉挺吃力,虞谷秋并没有察觉到何时她变得很轻,羽绒服软绵绵的,盖住了她突出来的骨头。

“我去旁边便利店买个早饭。”

虞谷秋知道她坐到驾驶座大概是有话想和汤骏年说,留下这句话就走开了。

车内静悄悄的,汤骏年又转了个脸,转向了面对窗外的一侧。

窸窸窣窣的,林淑秀从兜内掏出一叠信,汤骏年昨晚还来的,她还没来得及收起,贴身带着,此刻从中抽出一封扔到汤骏年身上说:“给我读一封。”

汤骏年闭着眼说:“你没忘记我是瞎子吧?”

“哦,那你不是有那个什么读屏软件吗?用那个给我读一下吧。”她说话瞬时有气无力,像装出来的,“我很累,想听。”

汤骏年不理睬,身体辗转几番,终于叹了口气,坐直身体。

他摸索着打开信,打开手机,语音极快地飞速而过,林淑秀立刻大叫:“你没忘记我不是瞎子吧,我听不了这么快啊!”

手机的语速这才陡然变慢。

机械的男声没有感情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音节。

「姐姐:

我们换到紫荆花园住了,这里上下楼没有电梯,有点麻烦,所以才便宜,想到自己七老八十还要这样爬上爬下……不过说不定那时小年就飞黄腾达,带我出去住大别墅!有院子的那种,会让我想起我们以前住的房子,下雪天在院子里打雪仗,冻到不行再回屋分吃一根烤红薯。

但我到时候应该就打不动了,你也打不动,我们就在屋子里看着我们的孙辈玩耍。好像想得有点远……小年都没发育呢。他今天问起你,好奇我总是在给谁写信,我说是你的姨妈。他问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说,是一个总是和妈妈吵架的人。

你听到这个答案一定会很不满,但我说的也是事实。姐姐不应该总是和妹妹吵架的,对吧?小年听后很郁闷,说那他要带着一百分的试卷去见姨妈,姨妈看了就会开心,不会跟妈妈生气。

我摸着小年的头,说姨妈光是见到你就很高兴了,因为你是妈妈的孩子啊。她虽然总是和妈妈吵架,但什么时候不吵了就完了。我咽下去后半句话,比如现在,我们很久没吵了,我们长大了。

但你知道吗,我今天很幼稚地买了一枚戒指,半颗月牙,很廉价的水晶材质,但那是小时候的你最想要的那一枚。你说想买一枚做传家宝,以后如果生了女儿就给她,如果生了儿子就给媳妇,但是你攒的零花钱最后给我买了礼物。

现在我才还你戒指是否太迟?毕竟通货也膨胀了,你也似乎不会再结婚生子。罢了,反正我已经买了。

说起来,下雪的日子就快到了,也许我该烤几根红薯。这样就不必总是想起你留下的那半截,你的手真废,每次都掰不均匀,给我大大的,你小小的。

红薯我等着和戒指一起留给你。」

这封信不长,手机平稳地念完,林淑秀咽了下口水,催着汤骏年:“不行,把我听谗了。你快下去跟小……吴说声,让她帮我捎个红薯。便利店应该有这玩意儿吧?”

他无奈:“不知道。”

“那你别杵着了,赶紧下去问啊。”

汤骏年欲言又止,最后抿上嘴巴,从侧边的车门摸到盲杖。

他按下车门时,后背蓦然伸来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又很快收回去了。

“小年,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林淑秀的声音轻快又温柔,不是折磨了他一整晚的那个颐指气使的声音,听上去像他曾经想象过的姨妈,幼小的他想象过这个未曾谋面的姨妈就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下了车,站在空茫的街道上,后脑勺的触感那样轻,声音也那样轻,就好像是幻觉,也许是幻觉。

他宁愿当这是幻觉,可眼泪已经先一步流下来,滑到面颊,他擦了一下,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流眼泪。他绝没有原谅这个任性妄为的女人,他真希望当年死的人是她而不是妈妈,他一遍遍咒她死,甚至真的以假乱真已经当她死了,他早已没有任何亲人,更不需要她为自己捐眼睛。他只要再努力抵抗一下就好,他可以一直瞎着,他不要,她就会硬撑下去,她不会死。

此刻,车内只剩下林淑秀,太安静了。

她剩下一点力气,按开了电台广播。歌声悠扬,听上去总算没那么孤单。

“在这里/既无痛苦/也无恐惧

声音、爱意、记忆/都已模糊不清

挣脱这具身体的束缚/朝你身边奔去

回荡着的欢呼声与祭奠的乐曲/竟是如此轻柔/遥远地回响着

如此澄澈/消融于光芒之中

即便触不可及/终能与你合二为一

就这样直到永恒/便已心满意足……”

林淑秀最后巡视一眼车内,副座没有人,后座没有人,没有人,只有她。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握住方向盘。

她的脚活了过来,有了知觉,可以用力踩下油门,一如十年前。

她要去迎接她的小妹妹了,这次她不会再犯错。

“此刻/朝着喜悦的尽头”

第44章

虞谷秋在便利店草草地吞完两口包子, 又带了几只包子和两瓶水回去,远远地,她看见汤骏年独自站在车门边, 那姿势看上去很古怪,虞谷秋说不清楚, 他分明就是简单地站着, 她的心却已经隆隆跳快,眼前晃了几晃,感觉天旋地转。

她想朝车飞奔,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却扼住她,让她不敢动弹。

她开始走得很慢,这一路延长的时间足够让她挤出平静, 故作轻松地走到车边,问汤骏年:“干嘛不上去?你们俩吵架了?”

然后她看见汤骏年微红的眼睛。

黑色的车静静停在他们面前, 她一打眼晃过去,像一具黑色的棺板。

虞谷秋缓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拉开车门,看着驾驶座上的林淑秀。她的一只手还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已经垂落,双脚,脑袋, 都软趴趴地垂着。

“林姨。”

虞谷秋叫了她一声,林淑秀一动不动, 电台歌声寂寞地缭绕着。

此刻, 虞谷秋竟没有任何感觉,不悲伤,也不惊讶, 放下手中的袋子,先将林淑秀抱离驾驶座。

这回抱林淑秀就不再轻松了,抱死人和抱活人是不一样的。以往林淑秀的腿虽使不上力气,但她的手能攀住虞谷秋的脖子,上身也能使力。但这回再抱,她不会给予虞谷秋任何的支点。虞谷秋刚将她的手往自己肩头放,手就滑下来,人也跟着往下滑。反复几次,她自己也没了力气,居然不能挪动林淑秀分毫。

不知何时,汤骏年已经慢慢走到了她身边,他按住她的肩,说我来。虞谷秋动作一顿,让给他。

他的手往前摸索过去,一只手先找到林淑秀的肩头,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肘,将干瘪的人轻松地打横抱起来。

这是这对亲人一生中最亲密的时刻。

虞谷秋最后帮忙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将林淑秀抱进后座。放手时,汤骏年跟虞谷秋说了一句:“她好瘦。”

虞谷秋那些滞后的感觉在这句话落下全部涌上来。

她抓住汤骏年的手,喉头滚了几滚,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汤骏年用力地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两人靠交叠的力量支撑着彼此站立,冬日的太阳当头照着他们,万里无云。

虞谷秋本以为酸痛的眼泪会随着喉头滚落,但她在阳光下看见他红得愈发明显的眼睛,她竟然笑了,调侃他说:“你刚刚哭过了吧?”

汤骏年急于否认:“没有。”

“那难道是你用了红色眼影。”

“……你跟着她学坏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以此抵御了眼泪。

*

林淑秀被他们送去医院,她在生前不仅签署了角膜的捐献,甚至整个身体都签署了遗体捐献。她将会被送去医学院,连安葬的仪式都省略了。

明明生前是最不怕麻烦别人的一个人,却在死后最大限度帮大家免去了麻烦。

这是虞谷秋整理她的遗物时才知道的,她给每个人写了一张便签,给院长,给杨芩,给其他看护,给她在养老院交到的所有朋友,连她觉得讨厌的范西平也有一张。

然而虞谷秋又重新翻遍所有便签,却发现没有一张写给她。

和她一起收拾的杨芩安慰道:“可能是给你写的单独放在别的地方了,我们再找找。”

但两人把房间都清空了,也没有再看到便签或信件,其余的都是林淑秀的个人物品。

虞谷秋最后铺上床铺,呆呆地站在门口。

杨芩不忍道:“也许是她没能来得及给你写。”

“我觉得她就是故意的。”虞谷秋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知道她这人一向有点恶劣。”

“但……”

杨芩张口却找不到点安慰,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是事实。她知道她们关系是最好的,虞谷秋在那么多老人里最关照的就是林淑秀,是人就会偏心。可她不了解林淑秀,自然也无法了解她是怎么想的。她也许觉得只是一个看护而已,漏了就漏了吧。这个世界上最不对等的就是感情。

虞谷秋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她还没有回神,不甘心地说了一句。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我好好告别。”

她想起林淑秀最后的那十几分钟,她留给她的话是“我去旁边便利店买几个早饭”,她不知道林淑秀有没有预感到自己的时间即将用尽,如果有的话,她给她的只是一个点头,是一个最如常的道别,以致于让她认为她们还有时间。

她太不讲情面。

这一晚虞谷秋做了个梦,梦到了林淑秀。大概是她的怨念太强,林淑秀还没来得及过孟婆桥就先跑到她这里来了,兴许是怕带着她的怨气投不到好胎,于是赶紧来化解。

虞谷秋问她,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再见?但林淑秀却跟她鸡同鸭讲,告诉她下面的饭菜好难吃。虞谷秋好无奈,说那我能怎么办。林淑秀又在强人所难,让她记得去跟食堂的人说逢年过节给我祭点好吃的。

虞谷秋冷笑,说你连墓都没有,我去哪里祭拜给你?林淑秀哎呀大叫一声,后悔道那就你帮我吃吧,我也能感受到的。她报了几样菜名,最后着重说要长寿面,且一定十月三号吃。虞谷秋茫然问她,你生日又不是十月三号,林淑秀说是啊,那是你生日,你记得吃。

她一下子从梦中醒来,枕头是湿的。

她赶紧让自己再入梦,她是要去抱怨她的,事情还没讲清楚,但林淑秀已经走了,在梦里她们也没有道别。

第二天虞谷秋是白班,午休的时候她睡了一觉,起来后惯性地第一时间去林淑秀的房间,快走到门口,她才发觉没必要。

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虞谷秋正要走,余光瞥见不应该有人出入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人,范西平。

他在林淑秀的房间里干什么?总不至于人走了还要踹两脚房间吧。

带着几分奇怪,虞谷秋又往前走了两步,往打开的房间里望去。里面只有基本的摆设,其余空空如也,也就显得床头柜上多出来的那只苹果格外惹眼。

苹果卖相极好,阳光正打进来,贴在果皮上的商标纸闪着金光,虞谷秋看了一会儿才看清,那是“瑞禾”两个字。

她站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的神,听到有人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

“小谷?”

虞谷秋转过身,是院长。

她了然地看着虞谷秋所在的位置,没有多说,将手轻放到她肩头拍了拍。虞谷秋摇头道:“我没事。又不是第一次,都习惯了。”

“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来找我说。”

“好,谢谢您。”

“你认识她的……是外甥吗?”院长不确定地问,见虞谷秋点头,接着往下说,“那辛苦你问问他,遗物是我们处理掉还是寄给他?”

虞谷秋点头:“我也正好要问他这个。”

“那就太好了。”

院长走出两步,脚步一顿,匆匆地回头道:“对了,差点忘了,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方盒。

“这是林淑秀偷偷给我的,交代我在她走后一定要给你,她不放心把它放在房间里,因为那是她的传家宝。”院长笑着摇头,嘀咕说,“谁家的传家宝是塑料水晶?分明是小孩子的玩具,她这人也真是的。”

虞谷秋愣愣地,打开那个方盒,半颗月牙的戒指陈列其中。

院长惊异地看着虞谷秋呆了好一会儿,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硬咬着嘴唇,珍视地将戒指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戴在了食指上。

“我、我去打电话了。”

虞谷秋局促地摸着戒指,朝院长欠了欠身,朝着走廊的尽头跑去。

她穿过走廊,穿过活动室,有几个没有午睡的老人在看电视,转播到天气预报,说着明天会下雪。

虞谷秋的脚步慢下来,听着天气预报报完,才又匆匆离开,来到值班室摸出手机。

微信上汤骏年无比快地接通了她的语音请求,她将刚才院长交代的事转述给他。

汤骏年问:“你们的处理是指怎么样的处理?”

“会报给相关机构,他们会按照流程来,先清点价值……林姨的财产她都捐给了慈善机构,剩下的这些都是私人用品,有用的消毒后就给捐给其他有需要的人,没用的,比如她的信件,就全部销毁了。”

“那要销毁的那部分就寄给我吧。”他当即作出决定,“我带去给妈妈。”

“好。那等都确认好了我寄给你。”

“嗯。”汤骏年迟疑地出声,“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怎么了?”

“你在哭吗?”

好长的安静,虞谷秋终于不压着声音,在放开的断续的抽噎中笑着说:“我以为她没有跟我告别。但其实她给了我最好的告别。”

他柔声说:“是吗?”

她很骄傲地带着鼻音嗯声:“她的‘传家宝’现在在我这里了,这个就不能寄给你了。”

“寄给我我也不能要。”他说,“这是给她的孩子的。我不是。我……”他顿了顿,极轻地说,“我只是她的外甥。”

两人各自静默片刻,虞谷秋提起刚才听到的天气预报。

“我刚才看天气预报,据说明天会下雪,你要出门的话要当心,盲杖不好走路吧?”

“对,一般我就打车了。”

“路上注意安全。”

话到这里就应该收线,但是虞谷秋没忍住,脱口而出说:“就差一点点了。”

汤骏年有些没跟上:“什么?”

“就差一点点,她也能看到雪了。”

人生不能少一点遗憾吗?为什么总是要差一点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命运最擅长的就是捉弄这一点点。

电话那头却迟迟没有等到汤骏年的回音,这让虞谷秋以为他已经误挂断电话,但一看屏幕,通话的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往前跳。

“喂?”

“在。”汤骏年仿佛才神游回来,接上她刚才的话,“她一定能看到雪的。”

“也是,从天上往下看也是能看到雪的吧。”

“不,我的意思是她真的能看到雪。用她的眼睛。”

虞谷秋惊愕地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你是说……”

“医院方面联络我了,他们已经保存了她的眼角膜,需要尽快移植。让我在今天内就给他们回复。”

他能那么快接到虞谷秋的电话,是当时他正要拿出手机打去给医院,说他做好了决定,请他们将眼角膜流入公库,匹配给别人。

比起渴望恢复光明,也许他不愿承认自己更恐惧恢复光明。起初他厌恶这间走不出去的屋子,但现在他依赖这间走不出去的屋子。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没有借口之后还能活出点什么样子?

黑暗原先对他是未知,如今光明才是。

然而拨出去时,她的语音请求先跳进来,他下意识按下接通。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听着她的啜泣,听着她的喜悦,听着她的遗憾,他的心在反反复复地挣扎和跳跃。

他想,也许这下真的该放过自己了,因为他有不能放过的人。如果命运要再次捉弄他,也请先让他再次拥有奔跑的机会。这半生原地打转,他太渴望奔跑着去见他想见的人。

“等眼睛好了的时候,就带我去看雪吧。”

第45章

确定好手术意向的第二天, 汤骏年就到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评估,最主要的还是他的眼睛情况。

忐忑地做完全部检查,等着医院报告出来时, 他甚至有过一丝模糊的期待,期待着报告出现了什么问题, 手术在客观条件上无法进行, 他的胆怯就能藏在水面之下无人知晓。

但医生对他说你很幸运,手术可以进行,但又对他说也算不幸, 他拖得太久了,盲了十年,视神经和大脑对视觉的反应已经发生了一定的退化, 这是手术也无法改变的。

即便一切顺利,他的视力最多只能恢复到0.1至0.3。不过对于一个失明的人来说不应该这么措辞, 而是,居然可以恢复到0.1至0.3。

手术紧急地定在两天之后,之后还需要看情况住院好一阵子,所以他需要在这两天内安排好一些事,向店里请假,最重要的是安顿好飞飞。

在计划中,它还可以在他身边待上好一阵子再还去导盲犬基地,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手术不得不让他将时机提前。

这天一大早, 汤骏年起来, 准备给飞飞洗澡,也是最后一次洗澡。

飞飞其他方面都很乖,唯独不喜欢洗澡, 他从它的声音中能听出来,一贯安静的小家伙在洗澡时会呼哧呼哧响。往常他就会念叨它再不洗澡会变臭臭,他知道它听得懂,水喷到毛发上,毛发上的水一抖又喷到他脸上。

这次也是一样,飞飞依旧呼哧呼哧响,但汤骏年却没再念叨往常的话,一边淋湿它的毛发一边说:“我们飞飞今天见人去,要收拾得漂漂亮亮。”

这一次,最讨厌洗澡的小狗不再抖毛溅湿他。

洗的过程比任何一次都顺利,汤骏年很快将它擦干,抱到沙发上给它吹毛,一点点梳顺毛发,再穿上它的工作小制服,一人一狗像往常一样出门了。

他们走过那条飘满食物味道的小巷子,吃了早饭,再往地铁去。走到地铁门口时,汤骏年怔然地停下来,他听见了有人经过他身边时说,妈妈,我要那个皮卡丘的气球。

他迟疑着,抓住路人问:“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在卖气球吗?”

对方很好心地将他引到了摊位边。

他问摊主:“你好,请问气球都有什么形状?”

摊主热情道:“啥形状都有咧,你要买给孩子还是女朋友呀?小孩都喜欢皮卡丘懒羊羊啊,给女朋友的话这个猫头好,好像叫哈咯凯蒂!”

“我买给我的小狗。”

摊主顺着看向汤骏年的身前,飞飞歪了歪脑袋。

“哎哟,这狗子威风咧,还有衣服。”

“谢谢。”

“这个太阳花气球可以不?这狗子看着可吉祥,跟朵太阳花似的。”

摊主摘下一朵五颜六色的太阳花气球递给汤骏年,那个气球还有小铃铛,接过来丁零当啷地响。汤骏年问道:“多少钱?”

“不用啦!送给你的狗子。”

汤骏年愣神,不好意思道:“这样不好,还是要给钱。”

“没什么,几块钱的东西。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这买气球给狗子的,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养过一条狗子呢……”

摊主碎碎念起来,汤骏年就站在那里听完了他和老家土狗的过往,道谢说:“这个气球我收下了,老板,我再买一个吧。”

“诶?那也行吧!”摊主也不跟他客气了,又主动从气球堆里挑出一个递给汤骏年,“还有个小骨头气球呢。”

汤骏年却迟疑道:“这个就不要骨头了。”

“为啥?”

“这是买给……一个女生。”

摊主哈哈一笑:“哦哦,行啊,那要哈咯凯蒂不?女朋友肯定喜欢呢!”

“不。不要和别人一样的。”汤骏年思索后问,“有苹果形状的吗?”

最后,汤骏年一手牵着两只气球,取消了坐地铁的计划,在路边等待了许久终于打到了一辆宠物专车去到导盲犬基地。他签完交接的协议书,将飞飞交给训导员。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过于顺利了,分别也就显得仓促。

汤骏年请训导员帮忙拿一下苹果气球,自己蹲下身,单手解开飞飞的制服。

他的双手克制地摸过它柔软的毛,同时将太阳花气球的细绳绕过它的身体,绑了个松松的小蝴蝶结。

对不起,现在才能给你你想要的。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对着飞飞只简单说了四个字:“退休快乐。”

他匆匆地起身,匆匆地拿回苹果气球,匆匆地拿出盲杖,一个人往门口走去。

走出一点距离,他听见了背后的铃铛声,气球里的小铃铛,叮铃,叮铃响着。听见训导员在叫着飞飞的名字和他赶上来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越走越快,越来越快。那铃铛声也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慌张。

终于,他还是猛地站住了。

铃铛声也跟着停下来。

汤骏年转过身,重新蹲下来,用一种责备的语气对飞飞说:“不是绑了玩具给你吗?你不玩吗?”

飞飞用鼻子轻顶着汤骏年的膝盖。

汤骏年不再说话了。

他摸着飞飞的脸,摸到它的鼻子,低下脑袋,也顶上自己的鼻子。

飞飞绑住的气球被走廊的穿堂风晃过,叮铃叮铃,空气里灌满了轻快的铃铛声。那年第一次他们见面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声音,接待室的房间门口挂了一个门铃,训导员领着飞飞进来时,铃声轻晃。

“飞飞,你好。”

在最后,他说了和开头一样的话,没有说再见。

*

后天就是汤骏年的眼角膜移植手术了。

虞谷秋下班直奔超市。备忘录里记着今晚要做的食材,并非是做给自己的,而是给后天做完手术的汤骏年。买了鱼,菠菜,胡萝卜……总之百科里写着对眼睛好的食材都买了一些。她要先试菜,确保后天做出来的菜能入口。

她拎着一大袋子回家,走入楼道逐渐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虞谷秋慢下脚步。

傍晚的楼道天色灰蓝,陈旧的家门口把手上却系着一只色彩鲜亮的红苹果气球。

这是什么?

正当她开始提心吊胆难道是时下小偷的新踩点手段,凑近一看,气球上有一串熟悉的笔迹,写着:迟来的,祝你圣诞节快乐。

虞谷秋摘下气球,又高兴又闷闷不乐。

这人怎么跟高中时代的手法如出一辙——他对所有的女孩都用这套吗?他还不知道他的伎俩已经被她抓包了吧。

她真想在这一刻自爆,好戳穿他让他反省一下那毫无新意的手法。但一想到他明天就要做手术,还是算了,转而气鼓鼓地发了一个“新鲜哥白眼”的猫猫表情给汤骏年。

汤骏年的读屏只能读出她发了一个猫猫,以为她很开心。

他也回了她一个开心转圈圈。

虞谷秋一下子又心软,觉得他好像在被自己欺负,好可怜。

想见他的情绪溢满身体,虞谷秋便迫不及待了。

她没有忍耐自己的这个欲望,正好以试菜的名义拿上便当去了汤骏年家。

——不过她来得就差一点,汤骏年刚好吃完饭。

她尴尬地举着便当,汤骏年神色如常地说:“没事,我可以继续吃。你是不是也还没吃?”

“没呢。”

“那一起吃吧。”

他把便当盒里的饭菜拿出来装好,多给她拿了一副碗筷。

虞谷秋坐着环顾客厅一圈,没看见飞飞。

“飞飞已经送走了吗?”

汤骏年坐下来:“嗯,早上送的。”

虞谷秋端详着他的脸色,非常平静,不见分别的怅然,食欲也很好,接着吃她做的菜,一边说很好吃。

“你不觉得难过吗?”

“不难过。”

“你衣服上有好多狗毛粘着。”

“没关系。”

“不清理吗?”

他摇头:“就这么让它粘着吧。”

虞谷秋戳穿他:“其实难过得要死,对不对?留狗毛又有什么用,留飞飞才是根本。”

“这是基地的规定。”

“你别那么死板嘛,试一试……”

他再度摇头:“我遵守规则是因为这对飞飞好。如果它留在我身边,会继续分不清工作和生活的界限。这对它来说很辛苦,我认为它应该去到最合适它的地方。”

“好吧……”

虞谷秋闷闷不乐地应声,自己做的菜到了嘴里都没了味。

她琢磨着,慢吞吞说出心里早有冲动的想法:“那如果我去申请呢?你说我有可能申请到飞飞吗?这样我养它,你也可以偶尔来看它,你们就不冲突了。”

汤骏年露出愕然的神色。

虞谷秋继续道:“我明天就去问问基地什么要求,抓紧时间,免得飞飞被别人领养走!”

汤骏年脱口而出:“不用了,不要再做这些会让我更喜欢上你的事情。”

这些放在往常绝对绝对不会开口讲明的话,但因为有了时限,再过两天就会做手术,到时就不一样了——或许他可以有一点资格,于是话语松动了。

当然,他本打算忍耐到手术后,所以只用一只红气球暂时代替了他的言语。如果虞谷秋没有跑到他面前来,没有对他说出想要申请飞飞的话,他一定还是能够好好控制自己忍耐,这毕竟是这些年他仅剩不多的长处。

可他还是失败了,她坐在这里,爱意就如开闸的洪水漫遍全身。

他从桌边站起,像在洪水中沉浮着,任自己靠近她。

虞谷秋还没从上一句话中回神,晕晕乎乎地看着汤骏年靠近自己。

他先是一只手摸到她的椅背,然后停下来,低头问她:“可以再摸摸你的脸吗?”

虞谷秋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当、当然……”

汤骏年的手从空中摸过来,先是她的下巴,沿着下颌线往上,摸到鬓发,再到额头。一圈上去,又一圈下来,完整地刻画着整个外缘,他评价说:“你脸真小,一只手就能把你盖住。”

被夸脸小,虞谷秋当然心花怒放,但必要的矜持还是得装一装,说道:“那有没有可能是你手很大。”

“是吗?”

他的手指回到下巴,往上轻轻浮动着,始终没碰到嘴唇,却在这个区间移动着——这是他唯一没有摸到的部位。上一次,他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虞谷秋放轻呼吸。

汤骏年几经迟疑,最终,拇指不经意碰到了她干燥的下唇瓣。

他的手指微微瑟缩,却没有再退回去,细细地摸着她的唇线。

虞谷秋紧张地在颤抖,他能抚摸出她的颤抖吗?

“原来你的嘴唇是这样的形状。”他呢喃道,“还有点干。”

“我现在涂!”

她懊恼地从口袋里翻揣进去的润唇膏。

出门前其实涂过,但在刚才的抚摸中她反复舔嘴唇,因此拔干了。

汤骏年却将她的润唇膏截胡。

“我来帮你涂吧。”他说。

虞谷秋下意识又舔了一次嘴唇,以致于更干了,水分跑到了身体里,湿漉漉的。

汤骏年拧开润唇膏,一手轻捏她的下巴,一手捏住管身倾上。唇膏第一下没擦准,涂到了嘴角外面,她含糊地呓声,他立即反应过来:“抱歉,没找准。”

他的指腹过来蹭掉她唇边的黏腻,却越擦越开。

虞谷秋佯装生气:“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微笑:“你猜?”

虞谷秋冷不丁地抓住他的手指,张口轻咬了一下,如愿看到汤骏年愕然的表情。

她也微笑:“这是你不帮我好好涂的惩罚。”

“这叫惩罚吗?”他说,“那我是不是应该态度更不端正一些?”

虞谷秋败下阵来,抢走他手中的唇膏。

“那就不让你帮忙了。”

汤骏年收回手,抚摸着被她咬到的食指出神。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吴冬。”他说,“我现在希望时间能立刻被抽走,跳到我能见到你的时候。”

虞谷秋一直高频的心跳却在这一刻停跳了一秒。

她想现在就澄清的语句在胸腔里提了又提,最后放下去。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也不差现在讲,她不想他现在生气出什么差池,之后有火之后再发。现在保持手术的好心情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节外生枝。

她决定了,等他手术完没有问题后,她就把上回跨年夜被打断的自白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你好,汤骏年,我是虞谷秋,我喜欢你。

这是十年前就想亲口告诉你的话,现在告诉你应该也不晚吧?”

虞谷秋本以为自己会这么说的。

而事实是到了那天,她对他说的是:

“林姨走了,你也出院了。

我们好像再没有什么联系的必要了。”

第46章

汤骏年出院那天, 是京崎进入新年的第一场雪,没有按天气预报的来,晚了好几天。

雪其实是昨天半夜下起来的, 她给汤骏年的告别消息也是那瞬间发出去的。

发完,她辗转反侧大半夜, 起来摸黑去倒水。路过窗外时, 她看见有薄薄的白色贴着窗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盯着窗户看,变成透明的水, 像谁挥掉眼泪后往上蹭了一下就留在那里。

她端着水,恍惚过来,原来是雪啊。真的下雪了。

它下了整整一夜, 她想起林淑秀,想到那天在新华书店她抽出那本滑稽的书名, 那时她不明白她的表情,可现在仿佛也有些明白了,那是活到最后也无法甘心的表情。当时的林淑秀也许和此时的自己想的是一件事情,到底有没有命运,到底什么是命运。

她又想起汤骏年,挂念着雪会不会下一整晚,如果积得很厚, 或者冻实了,他一个人出院该怎么办。眼睛还看不见, 盲杖能行吗?

第二天, 虞谷秋还是去了医院。

但她没进去,在门口不远处的一家米粉店里坐着,这家的落地窗正对着医院门口。她点了碗粉, 边吃边盯着窗外,直到看见汤骏年出来。

医院门口的雪已经扫掉了,但地很滑,她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用盲杖试探地走,走得很慢很慢,略有踉跄的刹那,她感同身受地从位置上蹦起来,又在店里众人的注视下讪讪地坐回去。

再定睛时,汤骏年已经坐进出租,车身披着雪,慢吞吞地开远了。

她看着混进车流的人,心里想,这会不会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微信里已经没有了汤骏年这个人,他存在在她的小号里,存在她分岔扮演的人生中。她发完告别的微信后就切了账号,甚至换了张新的电话卡,像断尾求生的壁虎般仓促地切掉了吴冬这个身份。

她会好奇汤骏年的反应,但没有勇气去真的面对他的反应。

凭想象,她认为汤骏年一定会莫名其妙。他住院的半个月她每天定时报道,给他带饭带菜,怎么最后一天临了翻脸。

但她又想他不会有太大反应,他们毕竟从未有过什么,感情没来得及开始,那么她就更应该对他说再见了,在这份好感叠加到难以抽离之前。

她终于更确切地理解了十年前他失约改口的那条微信,她在十年后竟然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

但这是半个月来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最好结果。

虞谷秋埋头继续吃冷掉的粉,又加了块热腾腾的烧饼。

*

和汤骏年断掉联系的一个月内,虞谷秋差不多慢慢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太懂得如何学会适应一个人的缺席,就像搬空一个老人的房间,铺上崭新的洁白床单。她每天也在打扫自己的心。

虽然这真的很难,无数次她都想切回微信小号,重新建立和汤骏年的联系。但是这个频率正在日渐降低。从一天十次到一天只想起一次,只要再给多一点的时间,她应该就能忘掉自己还有小号这回事。

这么一想,他们之间的连结实在很微弱,一个虚假的谎言,一个新建的小号。他看不见她到底是谁。

所以,这样微弱的连结被斩断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她猜测汤骏年早已无暇顾及她了,她离开的答案不重要,他要适应新的生活,这才是他的生活重心。

虞谷秋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午休时分,她透过养老院的窗外看见了正在穿越花园的那个人。

一身黑大衣,即便是阴天也架着墨镜。手上仍旧持着盲杖,但步伐明显比以往完全依赖盲杖时相比快多了。

这看上去是汤骏年,却又不像他。他以前的眼睛因空洞而无害,她习惯他无害的样子。如今把眼睛一藏,太莫测了,竟显出些许陌生,有几分兴师问罪的凌厉。

她看呆了好几秒,心怦怦乱跳,回过神,已经慌不择路往反方向跑,在拐角和杨芩又撞个满怀。

“哎哟……”杨芩摸着额头,看见是她,稀奇道,“干什么这么慌?”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脱口而出:“汤骏年来了!”

杨芩感到莫名其妙:“他干嘛来?林淑秀还有东西落在这里吗?”

“不是……”

虞谷秋心思不在这,敷衍两句就要走,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紧急转身拉住杨芩。

“如果他来问你关于‘吴冬’的事情,你就说她辞职了,跟她再没有联系。”

杨芩一头雾水:“吴冬?那是谁?”

“你这么说就是了,其他再问你就都说不知道。”

她交代完,怕汤骏年走过来,即便他有可能认不出自己,但她的心虚无法保证不露馅,所以还是不要和他正面交锋最好。

她又像回到一个月之前,坐在医院附近的餐厅窗口,远远地躲着他,又看着他,直到他离开。

杨芩回到值班室,已经是满脸好奇要逼供虞谷秋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他真的来问我吴冬的事,这个吴冬是谁?我们院里没有这号人啊?”

虞谷秋避而不答:“他眼睛恢复怎么样?你有问他吗?”

杨芩很聪明:“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想听的。”

虞谷秋犹豫道:“你能保证不告诉其他任何人?”

“当然!我用我前男友的命发誓。”

“……那你可以大说特说了。”

杨芩哈哈大笑:“好啦,我保证不说出去,不然就让我和他复合然后被打死。”

“这个毒誓太狠了……呸呸呸。”

“所以啊,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该瞒我了。”

虞谷秋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睛看向杨芩,两人对上视线,杨芩却眨眨眼,摆手说:“没事啦,也不一定非要和我说。”

这句话却触动到她。

虞谷秋想,她其实想和人讲,她根本盼望着有人来问自己为什么。这就像是给吴冬的葬礼,她该有一场追悼会,该有除她之外的人坐下来听一听吴冬为什么无声无息地死亡。

“吴冬是我骗汤骏年的名字。”虞谷秋言简意赅道,“我们其实曾经是高中同学,但一直没有联络,我也是去年国庆才知道他眼睛的事情。在眼睛出事之前他非常优秀,我们都以为他会去当科学家或者教授之类的。”

“结果现在是这样……”杨芩也不免感到惋惜,语气也不像第一次听到她说眼睛坏掉的朋友时那样,浮夸地来一句真可怜,“我明白了,所以你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保护他的自尊心。”

虞谷秋摇摇头:“也不完全是,最大的原因是只有这样他才会愿意接受我的靠近。”

杨芩后知后觉一拍大腿,回忆着跨年那晚:“天呐,那我上次没有直接叫你名字吧?!我不记得了!”

虞谷秋迟疑道:“应该没有吧……不然他早问我了。”

“好险!你当时就应该提醒我啊!”

“当时光想着要帮你解脱苦海,没考虑那么多。”

“……所以你怕谎言暴露现在在躲他?”杨芩摸不着头脑,“可这样躲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你们俩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就好了,我看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虞谷秋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打算再见他了。”

“不至于吧,他就算生气也不会怎么样,你没必要先给自己判死刑。他眼睛都没恢复好就跑来这里找你,你稍微撒娇一下他不就心软了?”

“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那在哪里?

虞谷秋捂住自己的额头,下意识地闭上眼,等着这一阵突然急冲上来的晕眩像潮水慢慢退去。

“你又低血糖啦?”杨芩拉开办公桌上的抽屉,从里头抽了一块巧克力推给她,“快吃!”

虞谷秋目光迟钝地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巧克力,缓慢地眨了下眼,目光聚焦,看向巧克力,又看向杨芩:“给我……吗?”

“不然给谁?”杨芩皱起眉,“我上次看你好像就有点低血糖头晕吧,你也不知道随身带点,我就有备无患地买了巧克力放办公室,下次你再犯就来这里拿吧。”

“……谢谢。”虞谷秋握住巧克力,却没有撕开,“但我不需要。”

“不要逞能啦!”

虞谷秋笑着推回去:“因为我不是低血糖。”

起初她也以为是,后来慢慢捋清楚——第一次有这样的晕眩时是在按摩馆碰到张艋那群人,她以为自己是被愤怒冲昏头脑。接着最明显的一次是跨年夜在探戈俱乐部和汤骏年抱在一起旋转的时候,她认为那是一种爱情的目眩神迷。

可原来那是命运给她的警示,却将它包裹在糖衣之下,她完全忽略了。

再后来,是林姨去世那一天。她逐渐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偶然,而是她的情绪在牵动着。

杨芩一愣,隐隐担忧地问:“那是什么?”

虞谷秋故作轻松地耸肩:“癫痫的前驱症状。”

“癫痫……?”

“今年的体检因为事情太多不是一直没去么。但是汤骏年住院期间我在医院陪护,就顺便做了。因为我想申请领养飞飞,申请资料里需要有全面的体检情况。”

杨芩不可置信:“……查出来有癫痫吗?”

“也不算是,因为我还没真正发作。医生说我的脑电图提示癫痫样放电,大脑蛋白质也轻度发育不均。说有很高的癫痫发作风险。”

杨芩忧心忡忡,但仍笑道:“只要还不是就不必要杞人忧天!换个角度想,你在没发作前就查出来不是好事吗?按时吃药,加强锻炼,很难说一定会发作吧!”

虞谷秋勉强笑了笑附和:“也许吧。”

“所以你就退缩了?”杨芩轻拍她的肩,“拜托,就算真的发展到癫痫了,和汤骏年的眼睛比起来算什么。他瞎的时候你都不嫌弃他,他凭什么来嫌弃你?”

“和他的选择没有关系,是我过不了我心里那关。”虞谷秋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坦白,“关于癫痫……是我还有个大前提没告诉你。”

她原本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但余光扫到桌面上特意为她备着的那块巧克力,胸口一软,她深吸一口气。

“我生下来就有色素失禁症。”

杨芩果然很懵。

“……那是什么?”

虞谷秋撩开裤腿,一直往上拉,线状的棕色纹路绞着雪色的皮肉一路往上。

杨芩一瞬间回想起自己曾经吐槽过虞谷秋,干嘛四十度的天也要穿那么严实,不怕中暑?虞谷秋轻描淡写地说不会啊,我的夏天一直是这样的。

她当时想,这个人好装啊。一点不知她的夏天的真相。

你的夏天原来是这样的吗?

杨芩从愕然和后悔中回神,听虞谷秋继续解释:“癫痫就是它典型的并发症之一。这次就像个信号……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我本来以为它对我的折磨只在我小时候,它不会再有问题。医学上一般也是认为小的时候得病概率较高……长大了一般就不会了。”虞谷秋伪装出来的轻松在这一刻难以伪装下去,“可是现在我好怕。”

“它的并发症不只有癫痫。万一之后还有别的呢?我的头发牙齿会不会掉光?我的其他神经会不会出现问题?我的眼睛会不会也看不见……?”

虞谷秋的声音在颤抖,握着巧克力的手也在颤抖,她甚至以为第一次的癫痫就这样袭击了自己。

杨芩也目露惊恐,扑上来抱住虞谷秋,拍打她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

房间里的碎碎念停滞,虞谷秋依靠着杨芩,粗重的呼吸慢慢安静。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天自己从门诊出来,穿越通道该去后面的住院部看汤骏年,这么点路却觉得特别遥远。她坐在靠近通道的核磁共振室里,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有护工推着病床进去,也有人在陪同下来,她独自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碍于自己这副有缺陷的身体,她从出生开始就在被放弃。一而再,再而三。如今她长大了,她终于有权利不再被选择。

她可以先做选择,做放弃的那一方。

因为有期待和被期待,总有一环让人落空的,切断才一劳永逸。

她一个人承担这种未来的不确定性就够了。

虞谷秋站起身,朝着住院楼反方向走,回了家,平静地编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最终又删去,变成两行文字。

“林姨走了,你也出院了。

我们好像再没有什么联系的必要了。”

那日的凌晨时分,天空开始下起小雪。夜里朦朦胧胧,是治愈人心的新雪,积夜过后天下大白,很快就会变成容易让人打滑的残雪了。

她回到床上,睡不着,点开播客,首页推送给她一个陌生的深夜情感频道。

虞谷秋不知前情,茫然地听下去打发时间。

“最后,我想用TaraWestover写的两句话来诠释我心中对爱的理解。

‘you can love someone and still choose to say goodbye to them.

You can miss a person everyday but still be glad that they are no longer in your life.

你可以爱一个人但依然对这个人说再见。

你可以不断思念一个人却依然高兴这个人不再存在于你的人生。”

虞谷秋又想起这两句话,恢复平静,笑着冲杨芩呢喃,也冲自己呢喃。

“他要走上坡路,我要走下坡路,我们并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第47章

这之后的一周, 虞谷秋经过走廊时都会紧张地望向窗外,如果看见花园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她的心就不免漏跳一拍, 担心又期待着会不会是汤骏年来了。

但汤骏年没有再来,反而是另一个她压根不想再见的人来了。

这天容芝兰向她抱怨自己头发长了, 专门的理发师昨天刚来过, 容芝兰却说自己头发很短硬不让人剪,隔了一天又惊讶自己头发好长,嚷着要剪。

这种出尔反尔对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来说最正常不过, 虞谷秋只得硬着头皮上。因为大家非说她剪头发的手艺最好,其实是嫌麻烦。痴呆症会让老人们忘了自己正在剪头发,很容易不配合, 动来动去,要是被剪刀伤到……那责任就大了。

因此剪的时候虞谷秋提起十二万分精神, 连第三人走进房间了都不知道。

她剪完最后一刀,放下手已是满头大汗,眼睛一晃,看见了靠墙抱臂站着的周承意。

两人对上目光,他率先打招呼:“你剪头发的手艺不错。”

虞谷秋假笑两声:“谢谢。”

容芝兰照着镜子左看右看,也满意道:“琼琼的手艺一向好。”

虞谷秋神色不变,她在容芝兰这里已经习惯扮演许琼, 捏捏她的肩说:“你孙子来看你了,我先出去, 你有事再叫我。”

“哪来的孙子?”容芝兰蹙起眉头, “你生下的不是个女孩儿吗?”

虞谷秋的神色这时显出一丝僵硬。

周承意这时走上前,弯下身亲昵地圈住容芝兰,委屈道:“什么呀外婆, 妈除了妹妹还生了我啊,你就记得姐姐不记得我了?”

容芝兰呆呆地看着镜子里周承意的脸。

虞谷秋趁机收拾好剪发工具,静悄悄地退出房间,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缓解冲上来的晕眩。

这次复诊时医生说她的情绪可能也会是未来引发癫痫的一个原因,尽量不要让情绪有太大波动。虞谷秋当即塞上耳机,调出收藏的播客频道。

耳机里传来汤骏年的声音,她逐渐平静下来,减小音量后当背景音放着。

自从出院之后他就没有再更新,流量见好的听众因为更新停滞跑了许多,留言区的评论不再增加,但也有一些喜欢汤骏年声音和内容的人留评催更,其中最执着的就是一位叫“再不更新我就报警”的ID。

这是虞谷秋新创的小号,最早关注的那个元老级粉丝账号已经许久不登陆了,他会知道是她,不适合催更。

但这里已经是她唯一还能再听见他声音的地方,他们唯一的连结。

虞谷秋听完已经可以背下来的内容,又留下一条撒泼打滚的评论:播主去外太空了吗?更新更新更新!

下班时虞谷秋也照样塞着耳机走去等公交,日推的歌已经很久没听,耳机里反反复复都是汤骏年的声音。

走到一半时毫无预兆下起雨,她一边跑一边走神,想起两个人曾一起经历过的下雨天。

自己当时真走火入魔,哪来的胆子居然坚持和他开同一间房……回想起来很尴尬,但又很庆幸,这毕竟是他们之间仅有的稍微过火的回忆了。

衬托之下,一个人的淋雨就只剩下狼狈,尤其是旁边那车子经过时往她身上溅了一排水花。

有病啊!虞谷秋在心里痛骂。

奇怪的是她确定自己没骂出声,那车子居然一个减速,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回来,最后停在虞谷秋身侧的车道上。

车窗降下半边,周承意从车里向她说嗨。

虞谷秋一脸无语。

“上车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不用,前面就是公交站了。”

“雨天挤公交?”

“……那怎么了。”

“那肯定不如我的座驾舒服啊。”他坚持道,“上车吧,感谢你今天给我外婆剪头发。”

“没事,这只是我的工作。”

“但站在我的角度我想谢谢你啊。”

这话就有几分死缠烂打了。

虞谷秋这时也不得不怀疑周承意的动机。从初见到现在他几次对自己示好,而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示好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意图呢?

只是知道真相的她觉得这真是太荒唐了,忍不住想到那些读过的地摊读物,好像确实有一种说法,分别多年的兄弟姐妹在不知情下很容易爱上对方,叫什么遗传性吸引。

虞谷秋一阵恶寒,心想不行,她必须尽快斩断他的这种危险思想。

此时也只能再搬出汤骏年一用了……她表情严肃道:“你见过上次跨年夜那个人吧,他是我喜欢的人。”

“我知道啊,所以?”

她强忍羞耻大声道:“所以我不可能再喜欢你!”

周承意大惊失色:“你以为我喜欢你?”

虞谷秋只觉得眼前这人被戳穿恼羞成怒了,愈发确定道:“不然你干嘛总跟我套近乎?”

“那还不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我——”

话赶话的,他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住嘴。

虞谷秋却怔怔地回味着这句话,意识到什么。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周承意脸色复杂,吞吞吐吐说:“你先上来吧,还要淋雨多久?”

*

车子慢吞吞地往前开,两人都没说话,雨刷反复摇摆,雨点被扫去又锲而不舍地贴上来。

虞谷秋擦掉身上的雨水,用的是周承意递过来的毛巾。

“谢谢,我回去给你洗干净。”

“不用,你扔后座就行了。”他不以为意,“那平常就是用来擦车的。”

“……那你给我擦?”

“总比你一路湿回去感冒好吧。”

虞谷秋吐出一口气,稳住心神道:“我们说回刚才吧。”

周承意显然装傻:“刚才什么?”

“你说你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啊,虞谷秋嘛。”

他干笑两声,实在很假。

虞谷秋的试探却在他的这种反应里得到确认。

这是一种比她当时猜测他喜欢自己还要荒唐的真相,她现在反倒宁愿他们之间是一出狗血大戏。

“你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

虞谷秋看着他,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周承意抿着嘴唇,在思考承认和否认之间的沉默中已经表达了答案。

虞谷秋挺直的背脊软下来,陷入座位,看着刚抹去的雨滴又蒙上车窗,前路一片阴霾。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虞谷秋理清思绪,开口问他:“所以你们都知道?”

要是这样,她就是一个十足的小丑了。

虞谷秋拼命地摁住掌心,好在,周承意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其他人,我是自己发现的。”

她茫然道:“你为什么会发现?”

周承意迟疑许久。

“……我无意间发现我妈藏着你的照片。”他最终交代,“你每一阶段的照片都有。我就问她你到底是谁,她告诉我了。”

虞谷秋笑了起来。

“你是说,她一直有我的照片,她认得我,却又装作不认识我。”

起先是肩头微小的耸动,随后越动越激烈,她在颤抖。

“停车。”她声音一冷,“停车!”

周承意不由自主地一个急刹车。

“今天我们的谈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妈。”

虞谷秋解开安全带,在愈发下大的暴雨中跳下车,路旁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无视身后周承意的叫喊,她一头扎进去,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脚步一趔趄,整个人不小心栽进柔软的田地。

她躺在田间,眼睛被雨水冲刷得睁不开,雨声听上去是如此巨大的交响乐,如果忽略她喉间正在溢出的痛苦的喉音,脸部向上抽动的嘴角会被认为是快乐。某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癫痫发作了,但并不是,她的意识还是如此清晰,四肢仍安静地呆着,只是她的嘴角无法再保持上扬,尽管她拼命地想这样做。

在这样昏暗交接大雨滂沱的傍晚,在泥土松软的田地中,她觉得自己变成大地的孩子,像是回到母亲的子宫,这种感觉是对的,那是她最恶心的地方,所以她现在恶心地躺在这里。

虞谷秋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她看见前方有一处黑灯的农房,满身泥泞地往前走,蹲到了屋檐底下。

当务之急是要叫车离开这里。虞谷秋拿出手机,却点开了通讯录,划拉到汤骏年的名字。

她明明已经躲到了没有雨的地方,可脸上的雨却还在扑簌簌地往下落,把手机屏幕都打湿了。

虞谷秋吸了下鼻子,她太想听到汤骏年的声音,不是录制的面向谁都能听到的声音,而是只属于她的,会对她说“你该有纯粹的拥抱,就算以前没有过,以后的人生都将会有”。

她真的好希望此时能有一个拥抱,而他是她唯一能想起的名字。

手指几度蜷缩,又不断地靠近这个名字。

这一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渴望像松开的弹簧,飞出了她可以控制的界限。

她按下了拨出。

“嘟、嘟、……”

两声过后,还未接听,虞谷秋咽了下喉咙,尝到铁锈味,突然如梦初醒。

弹簧又飞回了她的手中。

她慌乱地切断了通话,下一秒,来电画面却惊魂似的亮起来。

汤骏年,这三个字清晰地挂在上面。

她盯着屏幕,仿佛那是一碰就要炸的地雷,一动不动,直到手机再度暗下去。

虞谷秋该松口气,可是一阵难以言说的失落泛上来。

她捏紧手机,手机却又在她手中震动,一条短信跳进。

发信人,汤骏年。

「是你吗」

虞谷秋屏住呼吸,竟下意识地往四周昏暗的农田里看了一圈。

当然是什么都没有的,他发过来这条短信完全是出于直觉。

雨越下越大了,天色变得更暗,天地间唯一的亮光来自于她手机屏幕这一寸。

她擦干脸上的潮湿,心想,自己不能带去积雨云给他。他已经在走出暴雨了,接下来的人生,请好好撑别的伞吧。

「不好意思,刚刚打错了」

她如此回复。

而下一秒,手机的来电铃又像警笛般鸣叫起来,汤骏年的名字锲而不舍地浮现着。

第48章

虞谷秋立刻就想起之前的某个夜晚, 她发脾气挂掉他的电话,他也是如此锲而不舍地打过来。还告诉她,不用顾虑, 想挂他几次都可以。

当时她想,她怎么会舍得呢。挂一次就足够了。而从没想过今天, 她真的会一次一次地挂掉这个电话。并故意“怒气冲冲”地再发去一条短信。

「都说打错了, 一直打过来是干什么?」

于是,电话这才沉寂下来。

虞谷秋握住手机,垂下脑袋。

叫车软件仍显示等待, 地处太偏又是下雨,始终都不见有车。

她疲惫地苦苦等候,突然在雨声里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有一瞬间, 她错觉地以为那是汤骏年在喊她。

“虞谷秋!”

这不是错觉,的确有人在叫, 但叫她的人是周承意。

对方也没有撑伞,淋着雨穿越农田找到她,皮鞋和裤腿都是泥点。他以为自己够狼狈了,但在看到虞谷秋的时候还是颇为震惊——自己比起她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你是在泥里滚了一圈吗……?”他惊叹道。

虞谷秋也惊讶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出现在他自己面前:“你没走吗?”

“你这样我怎么会自己走?”周承意忍不住吐槽,“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周承意边跑进屋檐下躲雨,蹲到虞谷秋身边。

虞谷秋立刻蹲远了一点拉开距离,没有好脸色:“我这样是怎么样?”

“就, 感觉你情绪有点不对劲。”他皱起眉,“总之我不可能大晚上让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啊。发生危险怎么办。”

“你可以走了, 我已经叫车了。”

“你有叫到吗?”

“……一会儿就叫到了。”

“就算叫到你这身也会被拒载吧。”

虞谷秋有气无力:“那也不关你事。”

“我说真的, 你没必要这么讨厌我吧?在这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做什么,你迁怒我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你居然和我讲公平?”虞谷秋的脸上浮出嘲讽, “你拥有了我本该拥有的,这够不够公平?够不够我讨厌你?”

周承意切了一声:“没有这样的妈才是你走运。她真的特别烦……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毕业的时候去意大利玩,她每天每天都要问我玩得怎么样,而且我晚上九点收到她的消息,后来才意识到她那边可是凌晨三点啊!我真的要窒息了……”

虞谷秋脸上的嘲讽更深。

“要是这样说,我也在凌晨三点收到过我妈妈的电话。她打来问我能不能联系上弟弟,因为他不接她的电话。”

周承意的脸色变得尴尬,从这句简单的话中品出了不少信息量。

“他们……对你不好吗?”

虞谷秋想了想,说:“算不上不好。就像你会刻意虐待家里的家具吗?不会吧。你只会正常地使用它。”

周承意此时只剩无言,脑子疯狂检索。

他想不出有谁会用家具比喻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可虞谷秋如此平常地说出来了。

“使用?”他重复了这个词,“什么叫使用?”

虞谷秋无奈地看他一眼,懒得说太多,轻描淡写道:“有时候是锅铲,有时候是扫把,有时候是剪刀……你以为我为什么剪头发的手艺这么好?我从小就给弟弟剪头发了。”

“那我也帮妹妹剪过头发。”周承意脸上露出苦笑,“本来想给她剪个像樱桃小丸子的发型,结果剪成西瓜太郎,被她还有我妈骂了大半个月。”

“你们之中你是哥哥?”

“是啊!”他愁眉苦脸,“我就比她早出来个几秒吧!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有个姐姐就好了……”

虞谷秋冷眼看着他:“所以这是你对我好奇的原因?”

周承意却摇头。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既然知道了,就不想对你装作视而不见。”

“……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很高尚吗?”

虞谷秋冷冷地扔过去一句话,低下头看了眼手机的排号,依然没人接单,雨也依然在下。

湿透的周承意感受到冷意猛地打了两个喷嚏,打断了虞谷秋的发怔。

她将手机揣进口袋,疲惫地站起身,低头睨他一眼:“你还不起来吗?”

周承意懵懵的:“什么?”

“送我回去啊。”虞谷秋僵硬道,“先说好,你的座驾我不会负责清洗的。”

“那你先在雨里冲一会儿吧!把泥点冲冲掉。”

“你想害我高烧进医院吗?”

“这是玩笑……”

两人的声音混在雨幕里越飘越远。

*

虞谷秋仍旧很讨厌周承意。

但他似乎很钝感,以为她上次默许他送回家就是她的改观,向她要联系方式,被拒绝后又来了两次养老院,除了看容芝兰外还在值班室给她留了两件小电器。

第一次是音箱,第二次是电动牙刷,说是店里清出来的不要的样品,不过功能完好,扔了可惜。

虞谷秋自然没要,转送给了杨芩和院长,害得她们以为周承意在追她,实在尴尬。

杨芩还追问虞谷秋的身体情况,她如实说目前为止还没有发作。

“我有按时吃药运动,你放心吧。”虞谷秋顿了顿,“谢谢。”

“你现在再跟我客气我真的又会开始讨厌你。”

虞谷秋做了个缝住嘴巴的动作。

“那你和院长说了吗?要不要和她讲。”

“已经和她讲过了,她说以后尽量不再给我排夜班。”

“那太好了!”杨芩欲言又止,犹犹豫豫地说,“那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汤骏年吗?你应该还想着他吧?那个周承意送礼你叼都不叼的。”

虞谷秋哭笑不得,再次强调:“周承意不是在追我!”

“那他干嘛献殷勤?”

“因为我比较照顾容芝兰吧。”虞谷秋搪塞过去。

“那我好奇一件事。”杨芩严肃道,“你不打算再跟汤骏年联络,也不打算和任何人谈恋爱吗?”

“应该吧。人也不是非要谈恋爱才能活下去。”

“……真好啊。你家人他们也不催你结婚?”

虞谷秋摇头:“反正我弟弟已经订婚了。”

“哎,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可以帮我当挡箭牌的人都没有。”杨芩翻了个白眼,“这不还马上过年吗,朋友同学里结婚的人特别多,我妈就一直念叨我,让我向他们学习。”

虞谷秋一怔,这时想起来自己也在前几天收到了一封结婚的请帖,是高中同桌发来的。

他让她务必出席,虞谷秋抱歉地发了个红包,说自己临时有事。同桌当即一个电话call进来,嚷道:“我都早那么几个月敲定你时间了,你真的不给面子啊!”

虞谷秋郁闷:“哪有早几个月?”

“国庆聚会的时候啊,我明明讲过的!”他嚎道,“你一点不上心!”

虞谷秋拼命在脑海里搜罗,当时她完全被汤骏年的消息占据注意力,其他的消息过耳就忘了。

她陡然心虚,不确定地说:“是吗,那我再看看……能来一定来。”

“我们婚礼就在京崎办,你就当来吃个饭。”同桌劝道,“别人也就算了,最主要的是你是我同桌,到时候我希望你能帮我致个词,说起来你绝对是个大功臣!要不是你圣诞节那天愿意和我换值日,我可能就约不到她,我们就没以后了……”

新娘就是高中时代的女神吗?虞谷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平心而论,虽然她和同桌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但当年两人的关系可以算得上不错,近水楼台,坐在一起互相抄个作业打个掩护,逐渐成了班里最谈得来的朋友,一度还有流言说他们在一起。

但后来各自上大学,她留在京崎,同桌去了外地,两人渐行渐远,没发生过什么口角,只是就这么淡了,她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随着距离亲密起来的友情也会随着距离疏远,这好像是很自然而然的事。他们谁都没有埋怨对方,但又好像回到过去分享一张桌子的时候,他递过来半张英语试卷,问她要完形填空的答案帮帮忙,只不过十年后完形填空的答案变成了结婚致辞。

虞谷秋略感怅然,改口对他说好。

她回过神问杨芩:“你在婚礼上帮人致辞过没有,大概要写几百字比较合适?”

“你要帮谁致辞?”

“我高中同桌。”

“哦,这个形容感觉你们现在关系一般。”她想了想,“这样的话控制在一两分钟内就差不多了。对方肯定还叫了其他很多人来致辞的。”

虞谷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同桌的婚礼定在除夕的前一周,说是算黄历宜嫁娶的好日子。虞谷秋这天还有班要上,出发去饭店之前甚至还在清理呕吐物,她不确定会不会闻着有点味,但没有随身带香水,杨芩今天也不在,只好借了老人家的六神往身上喷了喷,一瞬间相当醒脑,盖过所有味道。

她全然没有了第一次去参加同学聚会时的精心准备,大概是心里清楚她期待的人并不会现身。没有了在乎的人,她也就不紧张了,脱下制服换上平常的衣服,妆也是简单地补了补,顶着六神的味道跳上公车。

她以为自己计算的时间很好,但没料到路上意外有两辆车发生追尾,交通堵塞,她赶紧下车跑了一段路绕过堵塞地段再打车,跑得满头大汗不说,一来二去,竟然还成为了最晚入场的人,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比新娘新郎还晚。

心虚地在门口上交完份子钱,虞谷秋找到自己该坐的桌号。

这一桌都是高中同学,是国庆聚会过的那帮人,虞谷秋朝他们点点头落座,和左边邻座碰上视线时对方略尴尬地低下头,虞谷秋一看,是上次特意去清身按摩馆的张艋。

虞谷秋忍住对他翻白眼的欲望,装作没看见他,坐下来时发现她的对面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竟然有人比自己还要晚来。

有了这人帮她垫底,虞谷秋的腰板挺直不少。也有点好奇是谁。她望了一圈,上次来聚会的都来了,漏了谁吗?

桌面上立着这一桌的宾客名单,虞谷秋伸手拿过来看。

一个个名字扫过去时,身边传来不同寻常的骚动声。

“是他吗?”

“他居然真的来了诶?!”

“流言是假的?他这不是能看见吗?”

虞谷秋听到旁边的议论,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门口摆满了宾客送的满丛鲜花,有人踏过红地毯,衬着花影现身。

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却无一人有心赏花,只顾得看花中人。

似乎因为某些原因,他走得很慢。但手没有持盲杖,也没有戴墨镜,两手空空,眼中流光溢彩。

虞谷秋呆若木鸡,手指还指着这桌宾客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汤骏年。

衣香鬓影,宾客如云中,偏偏四目相对。

第49章

虞谷秋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

他们曾经离得那样近, 额头挨着额头,她一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而如今, 隔了数张桌子和人潮,她却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遥遥对上。

再次在十年后体会到当时在廊下窗外的心情, 怎能不叫虞谷秋如坠梦中。

尤其是她绝无在心里预设过会在这个场面下见到汤骏年, 他明明都和同学们不再联络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虞谷秋心乱如麻,不知自己当时和他对上目光的表情如何, 总之,反应过来后就快速挪开眼,视线瞥到因惊慌而绞在一块儿的手指, 那上面还戴着月牙戒指。

她立刻将手藏到桌底下,拔下戒指, 塞进口袋。

而汤骏年此时也慢吞吞走到了他们这一桌,拉开虞谷秋对面的空位坐下了。

虞谷秋再没抬过头,摸出手机假装很忙地回消息,其实是在备忘录里打了删删了打,留下一长串毫无意义的外星字符。

但是她的耳朵竖得很长很长,早就留意着桌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他们自然将所有焦点放在了汤骏年身上,他还未落座, 大家的招呼都已向他飞去。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啊班长!”

“班长,听说你之前出事故了, 没事吧?”

“是啊是啊, 我们都听说你的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声声看似关切的问候将汤骏年密不透风地包围了。

虞谷秋握紧手机,眉头不自觉轻轻皱起。

她听到汤骏年平静无波地一一回答他们。

“是的,来恭喜徐丞结婚。”

“没事, 都已经过去了。”

“我的眼睛是最近刚做过手术,还在恢复中。”

这桌唯独安静的除了虞谷秋,还有一个人,张艋。

他的视线古怪地扫过对角线的两个人,明明在按摩会馆的时候虞谷秋如此维护过汤骏年,一看就是交情匪浅,刚刚看到汤骏年出现在这里时,他直觉应该是虞谷秋叫他来的吧?可怎么这会儿两人完全没有交流,像根本不熟。

他满怀疑惑,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好在这时亮起,一条微信消息——虞谷秋从大群里找到他,发来一条好友验证。

他更疑惑地看了虞谷秋一眼,她若无其事地依然刷着手机。

张艋按下通过,若无其事的虞谷秋手指冒火星地发来一条消息:「别去跟汤骏年搭话,更别提起见过我的事」

他发来一个问号:「?」

「别问那么多,你的录音我好像还没删……」

「……知道了姑奶奶」

张艋咬牙切齿地回复,虞谷秋最后发来一个“我会一直视奸你,永远……”的表情包。

各怀心思中,主持人终于上台,婚礼正式开始了。

虞谷秋松口气,放下手机,立刻昂头看向舞台——她的目光终于有了正大光明的去处。

可当看着同桌走上台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相当要命的事情。

——她一会儿要上台帮他致辞。

——汤骏年认得她的声音。

虞谷秋倒吸一口凉气,台上的声音顿时听不进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耳边打转,疯狂地叫嚣着:不可以!不可以这样被发现!

既然已经决定隐瞒,就要隐瞒到底。虞谷秋和吴冬是两个不同的人,吴冬已经离开了,虞谷秋和汤骏年只是高中同学,仅此而已。她必须得让汤骏年不怀疑这一点。

但若是因为这个原因贸然地不上台致辞……那是非常失礼的事。别人一生中隆重的婚礼,她不能突然就出尔反尔。

眼看着要走入死胡同,虞谷秋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这灵光还要感谢汤骏年的突然现身,让她想起读屏软件的存在!这样一来,她不用亲自出声也可以做到致辞。

虞谷秋松口气,故意清了清嗓音,铺垫自己嗓子难受的前摇。

到了上台致辞的环节,她用手势向大家表达自己嗓子难受说不出话,手机的机器声代替她毫无感情地念出她刚才飙手速打好的致辞。

两分钟被无限拉长,虞谷秋举着个手机立在那儿,如芒在背,恨不得以头抢地。并不是底下这么多人的目光令她难熬,而是她想到这束目光里含有汤骏年,她就坐立难安。

真是很奇怪,她明明曾如此渴望他能看见,如今却开始在这里害怕他看见。

手机替她讲完致辞,本以为场面会很尴尬,结果转头一看,同桌眼含热泪,在她下台时搭着她的肩说:“好朋友!”

虞谷秋一脸:啊?

同桌说:“你嗓子都痛得没法儿说话了还坚持过来,这真是我听过最特别的致辞!我不会忘的!”

虞谷秋心虚地点点头,逃回桌。

一落座,她右边坐着的人凑过身子来关心:“我说呢你刚才一句话不讲,原来是嗓子出问题啦?严不严重?”

虞谷秋摆摆手,对方推过来一杯热水:“多喝热水啊!”

她张口差点就要说谢谢,悬崖勒马,怂怂地捧起杯子把水喝了。

从头到尾,虞谷秋都没让自己往汤骏年身上看,也就不知道他有什么反应,这样最安全,两人还隔了对桌不会有任何交流的可能,只要接下来再吃几口菜挨到新郎新娘过来敬酒,今晚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然而事情没能像她想得如此顺利。

刚才关心她多喝热水的人说今晚要赶高铁,没能等到敬酒来就走了。位置空出一截后,毫无预兆的,有人站起身,向这个位置走来。

虞谷秋本在低头吃菜,直到那人坐下了,身上飘来一阵同款的香薰气息。

她在这瞬间差点咬掉舌头,恍惚地想,原来真的很熟悉一个人的时候,并不需要看到对方,只用气味就能辨别。

汤骏年坐到了她的身边。

虞谷秋心如擂鼓,深深地嗅了下自己身上的六神味道,这应该可以很好地掩盖家里他送她的香薰气味。再加上她不说话,戒指也摘了,还有哪里漏出吴冬的蛛丝马迹吗?没有了。

那么,汤骏年又为什么会坐到她身边呢?

是因为她是他高中时代有过好感的人吧?所以他会特意来注意她,想找她叙旧。

虞谷秋只能这么认为,这是最合理的猜测。

再装作无视就显得奇怪了,鼓足勇气,她尽量泰然自若地侧过头,看向汤骏年。

汤骏年却早已在看她。

说是看,用凝视更为恰当。他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从额头,到眼睛,鼻子,嘴巴。最后又转向她的眼睛,将人看得喉咙拔干。

她该为他的眼神感到冒犯,但汤骏年先一步开口:“你是虞谷秋吗?”他替自己冒犯的眼神解释,“我的眼睛其实还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看东西还很吃力,不好意思。”

她在备忘录里打下回复:「没事,我是虞谷秋。」

接着推到他面前。

汤骏年将脑袋凑近屏幕,有点像没带眼镜的近视眼,慢慢地读那行文字。

他的姿态让虞谷秋下意识地在意起来。

她拿回手机,将字体调到最大:「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汤骏年点点头。

「你之后可以戴眼镜吗?会不会就能看清楚了?」

他又摇头:“是视神经的问题,眼镜不能解决。”

「那之后就算恢复好也是高度近视的感觉吗?」

“差不多吧,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楚。去陌生的地方也仍然最好用盲杖辅助。”

虞谷秋心里又不免替他担心,那他刚才出场故意不用盲杖是在勉强自己吗?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叫我」

汤骏年又深深地看她一眼,点头说好。

他仍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继续问她:“对了,你的嗓子还好吗?感觉很严重。”

「过阵子就会好的,谢谢关心!」

他又问:“具体是什么问题?”

虞谷秋硬着头皮编:「急性喉炎」

汤骏年沉吟半晌,在虞谷秋认为他会去客气地就着这个病再问候两句时,他却冷不丁地转开话题,提起了刚才的致辞。

“我挺惊讶的。”他说,“很少会有眼睛正常的人知道那个读屏。”

这句话就说得有点莫名其妙了。

但虞谷秋认为是自己做贼心虚。汤骏年不过是没话找话,又或者真的是惊讶才感叹。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干脆转移话题,反而抛给他一个难题。

「话说我之前给你发过消息,但你没有回」

她提到的是最开始时给汤骏年发过的一条微信,提起自己看了《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那部电影后想起他,也正是这条罪魁祸首的微信让她灵机一动编出了吴冬这个身份。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忽视了消息,这一幕她到现在都印象很深,他应该也会不好意思吧,话题差不多到这里可以结束了。

汤骏年却神情不见尴尬,没有找任何理由,而是说:

“那现在回你会太晚吗?”

虞谷秋抓着杯子喝水的手微抖。

这句话听上去明明就是一句四两拨千斤的玩笑话,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无法招架。

她放下杯子,揉了揉手指,松开打字:

「我开玩笑的,没有想兴师问罪你」

她转过脸又去喝水,释放出并不想再继续聊下去的讯息。汤骏年接收到她的这种讯息,也没再出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到了原位。

他一走,虞谷秋的手机忽的亮起来,竟是张艋发来的。

刚汤骏年坐过来时他坐旁边就在偷听,但听得一知半解,等人一走,他的好奇心就开始熊熊燃烧,不怕死地八卦问:「你们俩到底啥情况啊?」

虞谷秋飞给他一个白眼。

他不死心:「你怕什么,我录音都还在你手里,我不可能出去乱讲」

虞谷秋回他:「你都去过几家非法按摩店了?」

「……关你什么事?」

「对啊,关你什么事?」

张艋噎住,郁闷地向虞谷秋投来一个眼神。

虞谷秋回他一个假笑。

两个人较着劲,突然听到不远处飘来一个声音说:“你们俩怎么一直眉来眼去呢,有情况啊?”

这句调侃让两人都差点喷水。

张艋涨红脸道:“胡说八道什么?”

“刚刚我可是看你一直在偷看虞谷秋咧,你装什么装?”

“我那是……”

他有苦不能说,只能怨怼地瞥虞谷秋一眼。

众人看他这样更来劲了:“不会咱们今天又要成一对吧?虞谷秋呢,你觉得张艋怎么样?”

虞谷秋抽动脸颊,如果她此时能说话,一定要将张艋喷个狗血淋头。

张艋接过话:“哎,她嗓子痛啊,还让她讲。”

“这就心疼上啦?你别是以前就暗恋人家吧?”

张艋脱口而出:“谁会暗恋她啊?”

亦真亦假的调侃引得众人哄笑,听上去似乎有些伤人,但大家却都没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甚至虞谷秋本人也不觉得,她甚至无所谓地跟着一起笑。

虞谷秋却没看见汤骏年笑。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起头的人,又看了眼张艋,最后看向她。

她的心在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一种后知后觉的刺痛。

她在这个时候诡异地想,他还是盲了好,这样她就不会在这时感到痛。

新郎新娘终于开始敬酒环节,中间的大屏幕上放着这对新人精心挑选的照片作背景。他们是高中毕业之后谈起的恋爱,同桌追着他的女神一起去了外地的大学,很多两个人在大学的合照,还有工作之后……不过偶尔也掺杂了几张两人高中时代的同框照。

而在他们的其中一张同框照里,虞谷秋抬眼一看,居然捡漏到了自己。

这是一张运动会的照片,当时男子八百米的决赛,同桌正站在起跑点。

操场看台边,同桌的女神正在替他大声加油,同桌挥动双手,这双向的一幕被抓拍下来,成为两个人甜蜜的青春记忆之一。而好巧不巧,虞谷秋就站在女神旁边。

但她站在那里并不是为了同桌,当时班上进决赛的还有一人,汤骏年。

他也被捕捉进了照片中。画面里,他和同桌一起,成了唯二在这时抬头看向看台的人,而其余都看着起跑线前方。

大家都知道同桌看的人是谁,可汤骏年的目标就成为了谜团。

这张照片当时被洗出来贴在了板报上,大家讨论过汤骏年到底在看谁,最终得出的结论没有特意看谁,只是单纯被应援吸引了注意力而已。

大家也都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想起当年为他在看谁这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不免好笑,完全只是青春期的烦恼。时过境迁,今天当事人就在这里,有人干脆大大方方地问出口:“班长,问你件事啊!我们当年在想你在看谁,你还记得你在看谁吗?”

汤骏年微愣,看向中央的大屏幕。还好屏幕够大,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半晌,他微笑道:“怎么会不记得?”

“哇——你快老实交代!我们就不计较你失联这么多年了!”

一呼百应,汤骏年也没有半分为难,很直接地开口。

“当时所有人都在喊加油,我看的那个人却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他说,“像今天这样,还没有说一句话。”

顿时,虞谷秋感觉到这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她。

第50章

在知道汤骏年的心意之后, 虞谷秋再看到这张操场的照片,其实心里隐隐预感到他在看自己。

只是她万没想到汤骏年竟然在众目睽睽承认这件事。

且他的语气认真,大家就算想把这句话当玩笑都没办法,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人的思维具有惯性,从前众星捧月的人, 哪怕现在不是了, 大家还是会觉得这个人给出的爱很难得。更何况他们都没见过汤骏年落难的样子,他如今眼睛做了手术,乍露面还是和当年一样。

而她却仍然是那个校服底下满身色素沉积的孩子, 甚至于更糟糕了。

所以他们会不自觉地将汤骏年和虞谷秋划分开。这也是为什么汤骏年刚才即便特意坐到她身边,也没有人来开他们的玩笑。而张艋和她看几眼,大家就觉得有文章可做。

虞谷秋极快地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 垂下眼,心头一松, 只觉得自己做的决定太正确了。

她松开手,在手机上啪啪打下一行字,轻松地展示给众人看。

「班长当时也是在好奇我嗓子有没有问题吧」

她轻描淡写地圆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事实不会是这样,谁会对一个遥远看台上的人产生好奇。只有在意一个人才会。

汤骏年拢起眉,要再开口, 却被敬到这桌的新郎新娘打断了。

同桌已经喝上脸,新娘的酒被他挡个大半, 神智还很清醒, 很周到地逢人说谢谢。不过在敬到汤骏年时,除了谢谢还多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对象呀?”

这句话令汤骏年一愣,也让这桌的其他人生起好奇心。

新娘哈哈笑道:“我有个伴娘刚刚跟我说很想认识下你呀!我就先帮她问问, 万一你有的话不就尴尬了嘛。”

汤骏年抿了抿唇,如实说:“没有。”

“太好了!”新娘热情道,“等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呀。”

虞谷秋虽然在对面,但他们说的话却听得一清二楚。在听到新娘想将伴娘介绍给汤骏年认识时,她手机没拿稳,掉了地。酒店选得真好,地毯足够柔软,落下去没有一点声音。

虞谷秋将自己埋下去,摸到手机,却没立刻站起,蹲在下面尽情地听他们的对话。

“谢谢,不过我觉得不用了。”

“为什么呀?只是认识一下而已。”

“那你就先问问她,如果我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她还想认识我吗?”

“你的眼睛现在不是能看见吗……”

“是能看见。但我的人生和之前并没有太大变化。做着一份按摩的工作,住着连电梯都没有的老房子,哦,还有一个没多少人在听的播客。她想要认识这样的人吗。”

新娘没再说话,和他碰碰杯。

虞谷秋吊着的心落回去,抓起手机要起身时,对面垂下来的桌帘一抖,有人也蹲下来钻到了桌下,和她对望。

“你要蹲多久?”他用口型问她。

虞谷秋惊得跳起,脑袋被桌沿磕到,痛得直想掉眼泪。

她摸着脑袋,抬起头时,却看到汤骏年也起身了,正看着她揉脑袋的样子露出不明显的笑意。

她下意识向他飞过去一个白眼,他却笑意更深。

*

敬酒结束后,虞谷秋以嗓子为由提前离开了婚礼。

等车时,她没注意身后有脚步声朝她慢慢靠近,直到对方在她背后出声——

“虞谷秋。”是汤骏年的声音,“方便帮个忙吗?”

虞谷秋惊吓地转身,差点就要开口问他怎么也出来了,单音节卡在喉咙里,硬生咽下。

她掏出手机:「什么忙?」

“方便搭我一路到最近的地铁吗?”

虞谷秋踌躇片刻:「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不再多呆一会儿吗?」

汤骏年摇摇头,没说为什么非要离开,只说不了。

虞谷秋也没办法,顺手捎人一把,拒绝就太见外了。

车子还有一会儿才能到,虞谷秋给汤骏年看手机里显示的司机位置,示意他要等一等,然后就抠起手指不说话了。

从前汤骏年看不见的时候,她一点不在乎在他面前的站姿,时不时还抠抠鼻子什么的……这些随性的动作现在她是一个不敢做了,站姿板直,是十多年前军训时都没展现过的优良军姿。

她以为汤骏年会对她说些什么,但是没有,他很安静地离她一个身位站着。她一边想着车怎么还不来,气氛好尴尬,一边又想着车能不能再慢点来,她想再这样安静地和他站一会儿,过了今晚的这个婚礼,他们就真的很难有再相见的机会了。

正神游着,她听见汤骏年冷不丁开口说:“今晚的月光很亮。”

虞谷秋怔愣地抬起头,看见天边挂了一轮满月。

月亮清亮,照耀着二人。虞谷秋心中忽然塞满惆怅,真想附和一句,是啊,真美。我们终于能一起看一轮满月。

然而她只能抿紧嘴唇,点点头。

汤骏年却自言自语地说:“我和她拥抱的那个夜晚,不知道月亮有没有这么亮?”

虞谷秋将嘴唇咬得更紧了,甚至感觉到刺痛。

她不问,汤骏年却反过来问她:“你不好奇我说的是谁吗?”

虞谷秋僵硬地摇头。

汤骏年笑道:“你和当年一样没怎么变呢,总是很安静,对周围好像漠不关心。”

虞谷秋不得不打下字回应他:「我在你心目中原来是这样的印象吗?」

“是的。不过吸引我的也正是这一点。”

听到汤骏年冷不丁的回答,虞谷秋的呼吸在这瞬间打了个结,一口气既上不来又下不去。

“刚才那张我看你的照片,你说是因为嗓子什么的……”汤骏年说,“但我想亲口告诉你,不是,当年我的确在意你。”

虞谷秋心想,自己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来才接收这早已知晓的事情好呢?受宠若惊,呆若木鸡,无比震惊……?

她并没有演戏的天分,拙劣地在手机里敲下:「你在开我玩笑吧?」

汤骏年的目光从手机中收回,继续抬头看向月亮。

“之前,她问我为什么对你有好感,你有哪里好。我当时没有告诉她,因为不想告诉除了你以外的人。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你身上的特质。我好像就是很容易注意人群中最寂寞的那个孩子。你对周围漠不关心,这样也就不会对周围有所期待了,是这样吧?”

虞谷秋无言以对。

汤骏年见她无言,又扯起闲篇。

“初中的时候我玩过一档网游,大家都出新手村了,只有我没传送走。不是因为我练级慢,而是我当时很喜欢新手村里的一个NPC,是一只小老虎,它的任务是让我找头上的王,王不见了,它变成小猫,被虎群抛弃,无精打采地缩在新手村的后山。我就每天上线去看它,陪它坐一会儿。可逐渐的,我很享受只有我陪在它身边的感觉,它也非常需要我。哪怕后来我找到了王,我没舍得把王给它。那个任务没有提交,它依然是我的小猫。”

虞谷秋听得一愣一愣,末了,评价道:「没想到你还挺恶劣」

“是,我很恶劣。”汤骏年承认,“但后来我才发现,在现实中我才是那个丢了王的小老虎。替我找到王的人很痛快地把王给了我,她不愿意将我禁锢成小猫。我才知道,原来爱是这样一回事。好感是将王藏起来,希望能多看对方一会儿。而爱是反过来的,就算我看不见她也没关系,只要她能过得好。”

“所以虞谷秋,关于十年前的一切,我很明确那只是好感,不是爱。我想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虽然听上去是同她撇清关系的话,但虞谷秋却字字听到的是汤骏年没能在“吴冬”面前说出口的告白。

他竟然用了爱这个字眼。

你清楚对当年的我是好感,那对现在的我,是爱吗?

明明你曾无数次地表现出为难,好像你不再拥有情感。

虞谷秋捂住脸,雀跃和酸楚一齐涌上心头,情绪太过澎湃,险些乱了阵脚。她深吸一口气,手部顺势下移拍了拍喉咙,假装出嗓子还是很不舒服的样子,紧接着拿出手机表达慷慨。

「很谢谢你当年能注意我」

「我当然不会介意,因为我也有爱的人了,你要是说还喜欢我我反倒才困扰」

汤骏年看完手机上的这行字,瞳仁映着白色的荧光,眼底失神,看上去竟有几分之前失明时的样子。

他的眼睛映着荧光定定地飘向她。

“你爱上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