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1 / 1)

裴言身上披着裴韫时的外套,系统007附在他耳边悄声:【宿主,你说得对,裴韫时对你还是不错的哎,都愿意把衣服借给你。】

裴言意味不明地反问:【你觉得他借我衣服是因为好意?】

【不是吗?】007疑惑。

裴言轻呵:【当然不是,正因为他现在拿我当外人,才会为了彼此的体面给我披衣服。】

一人一统交谈间,裴言被带到了三楼西北位的书房,落地长窗引入自然光线,采光极佳,旁边就是裴韫时的卧室。

裴父有些迷信,听风水大师说这是家中的男主人位,象征着裴氏的权柄,便不让其他人随意进出。后来他身体日益欠佳搬去了西苑疗养区,交权于裴韫时,这里便成了裴韫时的居家办公地。

裴韫时没立过这种规矩,对待下人也温和礼貌,但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比起裴父只多不少,家中依旧没有人敢随意闯入这里。

因此进门时,裴言闻到了一股很淡的、久无人使用的蒙尘气息。

“坐。”

裴韫时出声,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叫人猜不出他要做什么。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裴言磨磨蹭蹭在他对面坐下,居然破天荒地朝他挤出一个笑,似乎想对他说出几句熨帖话。

没必要,裴韫时心想。他没给裴言开口的机会,指节压上一叠文件,推到裴言面前。

裴言一眼就看见了最上层的自愿放弃股权持有的变更协议,以及一张数额惊人的支票,还有一叠不动产权证。

顿时浑身僵硬,不敢置信地看向裴韫时。

“裴韫时,你什么意思?!”

裴韫时抬头,裴言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鼻尖犹带着在户外冻出来的红晕,此刻正浑身僵硬,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眼眶微红,色厉内荏,像一只知道自己即将被遗弃的愤怒不讲理的小动物。

裴韫时无动于衷,依旧是那副端方温润的模样,一点不像在将人扫地出门,倒像在洽谈什么商业合同同。

裴言对这种正经人最感兴趣了,会让他感到兴奋和愉悦,催生出征服欲……或是摧毁欲。

裴韫时将亲缘鉴定报告一并推到裴言眼前:

“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你和我的兄弟关系不成立,其他的更不必说。考虑到你的身体情况,我已经同裴氏的医院打过招呼,那边会永久对你无偿开放。这些钱和房子,应该也够你挥霍了,如果你还有别的要求,或是觉得不够,可以试着告诉我。但条件是,裴家的户口本会将你除名,你也不能再以裴家的名义在外招惹是非。”

这番话几乎将裴言砸晕,他脸上的小心翼翼和笨拙讨好不复存在,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愤怒。

“你住口!”裴言将那一沓文件狠狠掀翻,纸张落了满地,他红着眼睛道,“裴韫时,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离开,这个裴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了,我要见爸爸!”

“你确定?”裴韫时只用一句反问,就让整个书房再度陷入了死寂。

他看着脸色惨白的裴言,淡声提醒:“裴言,我处理的话,能给你这些东西,等他处理,大约不会有这么好说话。”

大多数人都接受不了自己养了多年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亲生,裴建洲这种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人更甚。

此言一出,裴言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咬着下颌摇摇欲坠。

007看得心疼不已:【怎么办呀宿主,他好像铁了心要赶你出去。】

【没事哦,不会真的让他赶我走。】裴言的语气是与表情截然不同的轻快。

007:【宿主你……是演的?】

裴言诧异:【那不然呢,你打算让我靠向天道许愿夺得主角气运吗?】

007挠挠头:【嘿嘿,宿主加油。】

有时候说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并不是千般卖惨万般恳求,而是勾起他心里的欲望,让他自己说服自己。

而裴言,最擅长此道。

他掩去眼底情绪,隔着一张办公桌与裴韫时对视,神情难堪又混乱,近乎语无伦次地否认:“裴韫时,你不能这样武断地做决定……一定是医院弄错了,而且爸他还在生病,他现在经不起这样的刺激……你不要这样,或许是检测结果有问题,我们再重新做一次检测好不好……”

直到此刻,裴韫时平静温和的表情才有了些许变动。

不是软化,而是彻底冷了下去。

再克制的人也会有弱点,裴韫时的弱点,全在于幼年时期的丧母。裴建洲出生普通商贾家庭,为阶级跨升娶了海城大实业家宋振河的独女宋妍宁,在将宋家几乎吸干后便原形毕露,多次出轨,生下了私生子裴言。

他的母亲因此患上严重的精神疾病,最后在住院期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宋裴两家就此决裂,他也被外公带回宋家亲自教导,直到十六岁才被裴建洲接回裴家。

与大多数人以为的不同,裴韫时其实并没有那么怨恨裴言和裴言的母亲,他最厌恶的,是那个拿自己母亲当跳板的、抛妻弃子的父亲。

裴韫时早已习惯了克制自己的情绪,很快掩去情绪,冷漠地看着对面那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

一只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袖子。

裴言似乎将他的缄默当成了突破口,绕到他身前蹲下,仰头央求:

“哥,我知道错了,你就当是为了爸爸的身体,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一定什么都听你的。”

为了裴建洲?裴韫时感到荒谬,垂眸打量自己愚蠢的弟弟。

这个角度让他能很好地看清裴言的脸庞,俊朗的五官,挺拔的眉骨和鼻梁,形状漂亮的薄唇一张一合喊他哥哥,找不见半分从前的骄傲和轻蔑。

裴韫时觉得好笑,便勾起一点唇,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以前怎么没听你叫过我哥哥?”

“……”裴言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这问题听上去像是要算旧账,但裴韫时其实没有那么无聊,裴言还是裴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时他都未曾真正为难过对方,现在更不会折腾一个朝不保夕的普通人。

见裴言不语,他便又换了个问题:“我给你的钱不少,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裴家?”

裴言这次很快出声,喃喃:“你赶我出去,我一定会被那些看不惯我的人弄死的,他们一定会弄死我的……”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不可扼制的恐惧。

看来还挺有自知之明的,裴韫时心想。至少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账,在外面得罪了多少人。

修长指节在案边轻点,裴韫时一边打量裴言,脑海里快速掠过了裴言这些年惹过的祸,得出结论:裴言这话并不夸张。

昔日裴言作为裴家的小少爷,仗着裴家势大,即便一事无成,树敌众多,也不会有人敢蓄意报复。一旦裴言没了裴家的庇佑,那就真是要倒大霉了。

更何况,他这个弟弟长了一副出众的皮囊,天生含着三分笑的桃花眼,眼尾天生上翘,俊逸惑人,作出可怜的姿态也并不足以令人怜惜,反而徒生破坏欲。

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裴韫时,而是圈子里的别的什么人,恐怕裴言用来卖惨的话会即刻成为现实。

裴韫时懒懒地想:我好像没有理由帮他。

不过,也不尽然。

如果裴建洲病重时知道自己差点娶回家的女人给他生了个不带自己血脉的、来历不明的孩子,想赶又赶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好好养着这个野种,会是什么表情?

或许会气得直接归西吧。

裴韫时的理智告诉自己,这种设想不仅无聊,还很卑劣,但感性告诉他,这很诱人,且唾手可得。

裴韫时微微笑了笑:“裴言,在回答你的请求之前,我希望你先弄清一件事。”

裴言:“你说!”

他眼巴巴地看着裴韫时,好像无论裴韫时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裴韫时审视地看向他,表情没有了给外套时的温和,也不再像递支票时那么有商有量:“你应该很清楚,你身上没有一滴裴建洲的血,既然不是他的儿子,你想留在裴家,就只能做我的弟弟。”

裴言一愣。

裴韫时自上而下地看着他,语调苛刻:“做我的弟弟,未必会有多舒服,很可能这辈子我也不会给你这么多钱。”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地上被撕得粉碎的支票。

裴言闻言,咬紧了牙关,似乎在进行剧烈的心理挣扎。

裴韫时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桌面,他给裴言时间思考,也提出自己的条件。他不是慈善家,他固然有他的恶劣私心,但这是裴言自己的请求,倘若裴言没那个心理准备,大概率也承不起他的保护。

“我不养废物,也不喜欢替人收拾烂摊子。做不到,就拿着钱和房子离开裴家。”

裴言脸色难看,慢慢松开了裴韫时的袖子,咬着唇陷入沉默。

裴韫时依旧耐心地等待,视线落在书房的挂钟上,他给裴言两分钟的决定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裴言始终没有开口,裴韫时的眉目间浮现出倦怠。他连轴开了几天的会,今天下午接到医生的电话,做完鉴定又赶回主宅,被裴言纠缠到现在,耐心已经告罄。

可以了。低头的裴言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睛。

他演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自以为大局在握的人失去耐心,同时也丢掉警惕。

裴言咬牙抬头,对裴韫时道:“裴韫时,我保证,只要你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什么都听你的!”

滴答——

指针恰好落到终点。

猎物也落入陷阱。

猎人和猎物彼此对视了一眼。裴韫时轻扯嘴角,望着满眼难堪又要强颜欢笑的裴言,居高临下地重复:“裴韫时?”

“裴言,重新叫——我是谁?”

裴言笑容僵硬,最终如他所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