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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权臣的逃婢 白和光 71466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恐吓 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暴戾的手段弄得明滢又哭又喊, 外头的下人听了,还以为她惹怒了裴霄雲,挨了多重的打。

过了几息, 传来踢蹬桌椅与瓷瓶摔溅的声音, 夹杂着女子的声声低泣与反抗。

下人都不敢竖耳去听, 匆匆散开。

屋里闹了好一阵,才停下动静。

明滢皱巴的衣衫半开,只够虚掩着身躯,仍被捆绑得动弹不得,任凭眼前的男人为所欲为,也无力招架反抗, 身上脸上全是指腹留下的暧昧红痕,一副凄惨模样。

裴霄雲的手指与虎口都是红通通的牙印, 这场临时起意的性.爱并无多大的乐趣可言。

更多的, 是他迫切想通过这种手段驯服她的气焰,在她身上凿开一条缝,把那些厌人的刺都搓磨出来。

一盆冷水压下去, 人倒是老实了,也不知改了没有。

他自顾自整理好衣襟,盯着斜靠在床上轻微呼吸的明滢,冷笑:“你替他守什么节?他尸骨未寒,你与旁的男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他若泉下有知,想必也要对你失望透顶。乖乖跟我去徐州,把他忘了。”

他是真被她气得不轻,他本以为林霰“死了”, 她就会回心转意,可没想到,她比从前更倔强难驯。

死活不让他碰她,他就偏要碰。

不用点手段,她就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了。

“无耻狗官,卑鄙下作!”明滢用手背擦拭被他咬破的唇,死死瞪着他,一口把这几个字嚼碎,再扔给他。

她痛恨自己的无用,反抗不了他,也杀不了他,要一遍遍地被他玩.弄折辱。

他要驯服她,她就偏不让他如意,她绝不会真心跟随他,哪怕是死。

总有一日,她要从他身上讨回所受的一切。

裴霄雲知道今日跟她是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了,面色一沉,将她五花大绑抓送上了船。

船身移动,海风飘摇,惊起徐徐波澜。

他们一上船,船便朝徐州的方向驶去。

明滢在舱房中,借着夜幕降临时的最后一丝光影,望向离她越来越远的关州城。

这个带给她伤痛的地方,她并无什么留恋,唯一眷恋的,是在关州殒命的人。

他们一行人来,他却孤单地躺在那。

而她,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裴霄雲这次说到做到,命人将沈明述的信拿给了她。

明滢拿着信,明白了这是打一巴掌后的一颗甜枣,也是为了提点她,她的哥哥还在他手里,要她乖乖顺从。

她借着烛光,看清了那封信上的字迹,看着看着,边哭边笑,连纸都洇湿了。

这是哥哥的字没错。

他的字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歪斜别扭,信上说等西北的动乱平了,他就来徐州找她。

除此之外,没有旁的。

她知晓,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若是再多说什么,这封信恐怕都到不了她手上。

她将纸张小心翼翼叠放封存,塞在枕下,守着这一点点余温,恍恍惚惚地得过且过。

夜里,船上的丫鬟进来摆膳,她看到那些精致如山的菜肴,便猜到裴霄雲会过来,心头泛起一股厌恶与无奈。

若是他就这样软禁她,让她一个人待着也好。

她不想见到他一眼。

裴霄雲派了大批私卫把守着船身,唯有无形的海风能自由出入。

他就怕她鬼主意多,会想着跳船逃离,便只给她留了一小扇窗,人不得离开舱房半步。

他来时,明滢仍坐在榻上,靠在窗前,看海上一轮圆月。

他也没喊她,不动声色坐下,兀自执起筷子用膳。

明滢觉得那碗碟碰撞之声尤为嘈杂,回转视线,淡淡道了一句:“我要穿衣服。”

她被他绑上船,穿的还是那件被他撕碎的衣裙,稍微一动便袒露出肌肤,只能成日盖着被子,在榻上坐着。

裴霄雲似乎是没想到,她会主动与他说话,指节微屈,筷子也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调侃:“穿什么衣服,穿了衣服好逃跑吗?”

二人相对,他正襟危坐,她却衣衫褴褛。

明滢羞恼地垂着头,指甲抠着掌心,像是要戳进肉里。

随后,迎面袭来一阵冷风,裴霄雲扔了一件从身上褪下来的氅衣,直直抛过去,罩在她头上。

“披上,过来用膳。”

明滢一把扯落那散发着恼人又浓烈的旃檀香的衣裳,受不了他赤裸裸上下逡巡的目光,只能披上,穿鞋下榻。

明面上跟他犟,他会越来越疯,她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披着那件并不合身的衣裳,她的姿势怪异别扭,在他无声的命令下,坐在他对面。

她腹中并不饿,什么也吃不下,只想快些结束这顿如坐针毡的晚膳,胡乱夹了几口菜,塞得两腮微鼓。

从把她抓回来,裴霄雲就很少看见她这般安静乖觉的样子,他腹中畅快,破天荒地在她身前的空碗中添了一勺汤,“这道海参鱼胶汤不错。”

明滢本就吃不下,看着他盛来的汤,更是滋味泛泛,艰难咽下口中的菜,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接着,又坐回了床上看月亮,脱下他的衣裳,随手搭在架子上,像在嫌弃地扔一件物品。

裴霄雲捏着汤勺的手僵持在空中,手骨在动,带着要将瓷柄捏断的力道。

有一块顽石膈应在心头,碾也碾不碎。

他胃口全无,命人将菜全都撤了,带着火气批了些奏折,时不时扫她几眼。见她还在望着月亮入神,他眉宇阴沉,拂袖扫了那些折子。

究竟是月亮这么好看,还是在借月思人?

他不容许她在他面前想别的男人。

他灭烛上榻,胸膛抵在她后背上,揽着她的腰,将她强硬往怀中按。

明滢轻叹了一声,根本无力挣扎,透过窗,目视前方浩渺江月,不理会他的动作。

江河奔腾,浪拍乱石,瞬间惊起如泄般的白虹。

而江心那轮月,高悬不落,皎洁清冷。

她确实在望着月,思念离她而去之人。

她记得,他喜欢咏月,也喜欢画月,他们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地方的月。

她抬头一望,便觉得他在陪伴着她,就在身边,如影随形。

裴霄雲随她的目光看去,淡白清晖洒在他眼底,他似乎也想起了从前的事,下颌抵在她发顶上,“那年,我们从扬州坐船去京城,也是浩荡江风,一轮月圆,还记得吗?”

那时,她躺在他怀中,他们还是耳鬓厮磨,柔情蜜意。

他教了她一句诗,她便谨记心头,读了很多遍给他听。

明滢嘴角微扯,不予答复。

怎么会不记得呢,人的一生总会记得两种事,最美好之事与最厌恶之事。

不堪回首,想忘也忘不了。

裴霄雲不死心,继续缠着她,道:“那句诗是,江天一色无纤尘。”

许久,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下句。

他荒唐得在自己与自己说话。

他喉结动了动,手掌搭在她温热的脖颈上,逼她看向自己,尽量令话语温柔:“绵儿,下一句是什么,我教过你的。”

他自欺欺人地希望她看到月亮,想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从前的过往。

明滢似乎是累了,缓缓闭上了眼。

“说!”他低声呵斥。

“我不知道。”她话语淡淡,“我大字不识,见识粗鄙,实在不会诗词歌赋,你放过我吧。”

有那么一刻,裴霄雲希望时光倒流,让她变回从前那个绵儿。

就好像,他们现在在去京城的路上。

呼啸江风与她冰冷无情的话拉回了他的神思。

他暗嘲自己愚昧,竟在想那种荒谬之事。

掐着她的脖子,他感受到她的血管在跳动,他只要用上一些微弱力道,就能把她给掐死,再丢进海里喂鱼。

从此,她这个人,烟消云散,再也不会令他烦忧。

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找一堆知书达理,乖巧貌美的,哪个不比眼前这块硬石头好?

但他,最痛恨欺骗,他会这般轻易放过她吗?

他对她已经很仁慈了,给过她很多机会,她却还是不知悔改。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明滢很清楚,他的疯症又犯了。

与其说在逼她说那句诗,不如说是在逼她屈服低头。

他可以绑住她的躯体,但除非她死了,否则他永远取不出她的心。

她摇头:“我低贱,我不会。”

裴霄雲颔首冷笑,那笑声阴冷诡异,如地狱里爬起来的恶鬼般寒凉:“你当真不愿跟我?”

明滢瞬然睁眼,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他问她愿不愿意。

若他真是厌了她,打算放了她……

“我自知自己配不上,不敢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她快速答。

“你说得对。”裴霄雲一只手在她身上游走,触到那两团绵软,发泄般狠狠掐去,惹得她骤然低呼。

“我会放了你。”他弯唇,笑意不达眼底,“我们缘分一场,我还会把你送回你该去的地方,让你从哪来的回哪去。”

明滢因他这句话,惴惴不安了一夜。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从哪来的回哪去?

这比直接杀了她,更令她提心吊胆。

清晨,旭日东升,烟雾朦胧。

船缓缓靠岸,红日洒下耀眼光芒。

徐州渡口已至,百姓人来人往。

明滢跟着他下船,走得缓慢,身心略显局促,日光打在她身上,她感受不到一丝热意。

远处,一辆马车等候多时。

是裴霄雲先行派来徐州的下人,他做事谨慎,每到一个住处都不放心,必得先派心腹来打探。

那名心腹上前道:“主子,府邸一切无异,可要先行回府?”

裴霄雲摇头,拉着明滢上了马车,吩咐:“不回府,去凝雪楼。”

他的尾音轻扬,显得“凝雪楼”这三个字格外神秘旖旎。

明滢的心咯噔一跳,又想到他昨晚的那句话,从头到脚都泛起凉意。

“那是何处?”她蓦然止息,片刻乱了心神。

“怕什么?”裴霄雲拉着她的手,“自是你熟悉的好去处。”

他早接到消息,已然投靠乌桓人的空蝉教曾在凝雪楼盘桓过,那里的生意,想必还不止是字眼上的不干净。

他要查这件事,刚好把她带在身边,送进去好好把从前忘了的规矩学学,磨一磨她的性子。

马车果真在凝雪楼前停下。

花楼恩客,鬓影衣香。

自是徐州城最大的青楼。

明滢还没下车,可隔着车帘,闻到那股飞浮的脂粉味,听到阵阵娇柔的女声,几乎是下意识想起来什么不好的事,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到了,下车。”

“我不去。”明滢一个劲往里缩,车里有什么她就抱住什么,生怕手上松散一丝,就会被他给拖下车,“从前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不去!”

她用了好几年,才抹去在那里的阴影。

她不要再回那种地方。

裴霄雲不会再心软,她的反抗,在他手下犹如蜉蝣撼树。

她越惊慌,他便越果决:“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短,因为节奏问题,不能和后面合章,明天多更点[亲亲]

第42章 训导 我恨他,与他不死不休

“我不去, 别碰我!”巨大的恐慌如猛兽般包围着明滢。

他为何这么狠心,要把她送回这样的地方,再一次折磨她, 这比杀了她更难受。

为何, 他要这么对她, 亲手再把她推回深渊。

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无尽的失望与憎恨。

任凭投下千万只巨石,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裴霄雲看着她牢牢抓紧车帘的手,原本心已被撬松几分,以为这般一吓唬,她大抵是知道错了, 可对上她如淬了刀子般通红的眸子,他莫名被狠刺。

他很清楚, 那双眸中藏着怎样的倔强与不屈, 她哭喊、挣扎,就是没有求饶和认错。

这副样子,她哪里知道错了?

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安逸久了,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又是谁救她出来的。

他一根一根掰开她泛起冷汗的手指,轻而易举,将她抱起来,带入凝雪楼。

上下他早已打点好了,楼内的管事娘子姓周。

得知有位出手阔绰的贵客要送个女人过来调.教,这会儿早已驱散了其余客人,让人收拾了一间上好的空房出来。

她们做皮.肉生意的什么人没见过,有达官显贵的男人手段与花样多, 嫌家中女眷无趣,便送来她们凝雪楼调.教的比比皆是,实在不算稀奇事。

裴霄雲一路畅通无阻,将人带到一间室内,房间摆设虽奢华如新,可处处红帐翻浪,脂粉气四溢。

明滢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她厌恶、恐惧,惊慌失措,被抛到那张拨步床上,犹如被尖针刺穿肌肤,霎时弹跳而起,欲夺门而出。

“裴霄雲,你混账!你畜生不如,快放我出去!”

裴霄雲听得暗火频发,毫不犹豫转身出去,将房门落了锁。

明滢听见沉重的锁链声,终于心如死灰,瘫坐在地,掌心也不知胡乱扯到了什么,划破了皮,在滴血。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

管事的周娘子虽上了年纪,鬓上簪着一朵花,抵不住风情万种。

她见多识广,看裴霄雲的气度就猜他的身份绝非普通贵公子,摇着团扇上来,问:“不知公子想把里头这位姑娘教成什么模样?”

裴霄雲还在气头上,冷冷睨去:“教得听话些,我不想养一只会咬人的猫。”

周娘子笑意一僵,顿了顿:“这个奴家自然知晓,只是不知,公子有什么吩咐和要求。”

这些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时兴起把家中姬妾送过来,真要训得狠了,到时候还反过来怪罪她,砸她们凝雪楼的招牌。

“裴霄雲,你不得好死!”

里头的骂声不断传入裴霄雲耳中,声音越来越微弱,他听来,却如雷贯耳,额角青筋大跳。

“无需照顾,怎么调.教其他人,就怎么调.教她。”

说完,他袍角乘风,转身离开了凝雪楼。

门被锁死,明滢尝试拍打窗,各处窗棂皆被封死。

天色愈发黯淡,屋内灰暗无光,外头却歌舞升平,尽是靡靡之音,飘进来一丝令人作呕的酒气。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到了从前在眠月楼里见到的那些下作的男人,止不住胃里翻江倒海。

她曾经以为,裴霄雲出生世家,风度翩翩,和那些人不一样,实际上,他比那些人更下流,那些人是畜生,他便比畜生都不如。

他只会靠手段压迫人,从来都高高在上,不把旁人当人看。

黑与冷肆虐,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他是个冷血的疯子,没有情感,没有恻隐,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极力令自己强提精神,手中紧紧握着一只花瓶,若是有男人闯进来,她就砸下去,哪怕是与他同归于尽。

周娘子最擅长调.教女子,她看明滢生得一副烈性子,便知灌什么好言好语一时也是听不进去的,于是命人关她一夜,次日清晨才送了吃食进去。

微弱的光透过纱窗,打在明滢身上。

她因极度疲乏而几近合上的眼皮瞬间睁开,腹中饥肠辘辘,开始痉挛地痛起来。

门开了缝隙,送进来热饭热菜和一碗水。

她盯了半晌,怕里面加了什么东西,不敢过去吃。

那些下流招数,她通通都见过,也知道后果。

捱到了午后,她有些昏昏沉沉,门外的觥筹交错声显得格外喧嚣刺耳。

快要撑不住时,门再次开合,她恍恍惚惚见,进来一个人。

她像被人踩了尾巴,汗毛乍起,骤然警觉,还没看清人便举起那只花瓶朝来人脚下砸过去。

进来的年轻女子手上拎着一只食盒,身形款款,一袭紫衣,穿戴不俗,正是被周娘子派来劝明滢的。

她望着地上一口未动的饭食,无奈叹了声气,淡定跨过那堆碎瓷。

紧接着,又二话不说,打开食盒,将菜肴取了出来,动作熟稔温和,行云流水。

明滢看清进来的是位女子,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的动作,良晌,见她并无恶意,才缓缓松了口气。

“方才……我有没有伤到你?”她望着紫衣女子的背影,小声开口。

因昨日剧烈的呼喊,嗓子有些疼,也有些发紧难受。

紫衣女子将饭菜端过来,捋了捋鬓发,在她身旁坐下,声色柔和如水:“不曾,姑娘吃些东西吧。”

她见明滢发丝凌乱,紧抿着唇,始终未卸下最后一次防备,那一双眼眸却清澈明亮,有着并不属于凝雪楼的生机。

“我叫锦葵,姑娘叫什么?”

明滢动了动干涸的唇:“我叫明滢。”

她在这种地方待过三年,知道里面的姑娘都是可怜人。

她不喜欢这里,是因为男人。

若是没有寻乐子的男人,便没有这种地方的存在,也不会有楼内命苦的女子。

锦葵淡淡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有名有姓,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不像她们,只能叫风花雪月,梅兰竹菊这等以色侍人的名字。

可许也是个命苦的,不然,也不会被送来这里。

她坦白:“不瞒你说,是周娘子叫我来劝你的,不论有什么事,你先把饭吃了,别熬垮了身子。”

明滢听着她的声音,鼻尖略微发酸。

她想起了刚被卖到眠月楼时,她才十一岁,因为害怕,不敢吃饭,也不敢睡觉,是一位叫宝黛的姐姐带着她,劝她吃饭,叫她别怕。

她跟着宝黛三年,里面在接客时,她就坐在门外寸步不离守着,端茶倒水。

可后来,不知是好运还是噩运,她被裴霄雲赎走了,期间,她还偷偷托人去打听过宝黛的消息,却听说她染了花柳病,不治身亡,叫管事的草席一裹扔了出去。

那股酸意充盈眼眶,她用手背擦了擦泪。

“饭菜很干净,你快吃吧。”锦葵似乎知道她为何突然红了眼眶,任谁到了这种地方,也不会开心。

明滢点了点头,终于用了几口饭菜,腹中好受了几分。

她边吃,锦葵边与她说话:“昨日送你来的那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是个人物。你命好,不如就服个软,也好早日回去,无论如何都比在这种地方待着好。”

她本能以为明滢是大户人家的妾室。

虽是妾,可也比她们这种整日对着无数个男人赔笑的妓子好。

“我命不好的。”明滢再用了几口,便将饭菜推到旁边,饮了几口水。

害怕常常是没有尽头的孤独带来的,锦葵的到来让她放松了些许,她也能与她说些话,“我从小就家破人亡,被卖到了扬州的私窑子里,是昨天送我来的人,花钱将我赎了出去。我跟着他快四年,做他的通房,做他一个人的妓子。”

她说着,紧紧捏着杯盏,眼底浮起一丝狠意:“他对我责骂羞辱,逼我喝落胎药,从来都不将我当人看,我本来也以为,我就命该如此,就该这样活着。”

锦葵胸脯起起伏伏,连呼吸都凝滞了,显然震惊她的身世,继续听她道来。

“可这个世上,没有谁生来就该做谁的奴婢,我想为了自己活着。于是我离开了他,在其他地方的三年,我有家人朋友,有了新生活,可他又突然出现。”明滢一边冷笑,一边道,“他说我生来就低贱,要我继续低三下四讨好他,做他养的金丝雀,我不愿意!”

锦葵大概是猜到了,她不愿折腰,是以,那个男人才把她送来了这,试图用恐吓威逼,让她低头。

“我恨他,我与他不死不休,我不愿当他的禁.脔,除非我死。”

她宁死,也不会屈服他。

锦葵知道来龙去脉后,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规劝。

不说些好话,会被周娘子责罚,可劝她,所有言语都显得违心可笑,苍白无力。

她也想到了一个人,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满眼忧愁。

她忽然觉得明滢说的很对。

没有谁生来就该做谁的奴婢,哪怕身如芥子,也不代表没有出入。

她与明滢再说了一阵话,外头突然爆发起哄闹。

明滢下意识缩了缩身子,锦葵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我出去看看。”

她心中明了,又是那胡公子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来闹事了。

果不其然,一群醉汉堵在台上,喧闹不止。

“臭婊.子,别给脸不要脸,爷今日就要听锦葵弹琵琶!”

周娘子带着几位姑娘上来赔笑:“胡爷,您消消气,快下来,别摔着了。”

“滚开!”那姓胡的男人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耍起了酒疯,“爷就要锦葵,别当了婊.子还立牌坊,还以为那郡王府的二公子能娶她过门?人家早已娶了赵同知的千金。她娼.妓出身,给人提鞋都不配,爷看得起她,还不赶紧给爷滚出来,装什么清高?!”

锦葵躲在屏风后,手绞着帕子,红了眼睛。

公子娶妻那日,锣鼓喧天,她岂能不知。

“胡爷,锦葵只会弹月琴,不会弹琵琶,不如叫管春跳舞给您看?”

“庸脂俗粉,也入得了爷的眼?”胡爷看了眼管春,嫌弃嗤笑,“不会弹琵琶,就脱光衣裳跳舞,爷就要锦葵,否则,爷就带兄弟们砸了你这凝雪楼!”

“好好好,消消气,奴家这就去找锦葵。”周娘子连忙安抚人,生怕这胡爷要砸她的生意。

她一上楼,便见锦葵在偷偷摸眼泪,躲在屏风后偷听,当即拿扇柄敲她,骂道:“好你这小蹄子,躲这偷清闲,还不快下去陪客!”

锦葵一时语无伦次,慌张掩下伤心之色。

周娘子看她这样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拉着她到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这么多日都没消息,你那意中人想必是不会赎你了,下面那位胡公子可是知府的小舅子,有权有势,我们也惹不起,你快下去陪陪他,万一他看上了你,有的是荣华富贵享。”

“我不会弹琵琶,不如妈妈您找些会弹琵琶的姐妹。”锦葵不敢明晃晃拒绝,可心中仍是万般不情愿的。

“你不是不知,前日那扬州富商,一口气买走了十位会弹琵琶的姑娘,新来的那些雏.儿,还没来得及调.教。”周娘子不欲与她多扯,语气不容商榷,“不会弹,你就脱了衣裳跳支舞,也得把人给我哄好喽,你还当自己被那郡王府的公子养着呢?”

锦葵深深蹙眉,陷入极大的窘迫。

那胡公子明摆着就是想羞辱她,要她众目睽睽之下脱了衣裳跳舞,她虽身在这种地方,可她也不是没有廉耻。

“哎呀快去啊!”周娘子不断催促。

锦葵摇头:“我不能……”

“我会弹。”

明滢在门口听了许久,看出了锦葵的困境。

不弹琵琶,就要脱光衣裳跳舞,如此折辱人之举,亏那些男人想得出来。

锦葵与周娘子皆是一惊,转头看向她。

明滢提议让锦葵抱着琵琶露脸,她坐在珠帘后弹,以假乱真,那耍酒疯的男人言行粗鄙,定也听不出不对劲。

裴霄雲都把她送到这种地方了,帮人解燃眉之急,弹首琵琶又怎样呢?

马车缓缓停在清河郡王府。

裴霄雲长身玉立,望着府前那块牌匾,眼底晦暗不明,散发着寒芒。

空蝉教与乌桓人能在徐州招摇过市,自然少不了背后有人兜底,其中徐州势力最显赫的清河郡王府便是这只无形大手。

他今日是特意来会会清河郡王萧复。

萧复从前在京城时,也是受人景仰的皇室。

因先帝多疑暴虐,萧复唯恐祸及自身,曾向先帝请旨,自愿前往天高路远的徐州之藩,从此再不回京,才得以保全一家老小。

再后来,郡王府在徐州渐渐树大根深。

萧复膝下有两子,长子虽年轻有为,却因生母原因,不得他喜爱。他想上书,将世子之位留给次子,可奈何这次子是个不争气的。

“堂堂郡王府,决不允许一个娼.妓,过门做妾!”他指着跪在院中的次子,骂道,“你已娶了妻,就给我安分些,若是因为一个妓子,伤了姻亲和气,我就打断你的腿!”

萧元晏跪在地上,态度毅然强硬:“父亲,锦葵虽是那等出身,可她出淤泥而不染,我已经答应了您,娶了我不爱之人,您也该退一步,让我纳锦葵进门。”

“逆子!”

萧复被气得不轻,拂袖扬起巴掌就要落下,可终归是不忍心,咬牙道:“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娶赵氏?只有获得赵家的助力,才能让你当上世子,若是你执迷不悟,算是为父看错了你!”

萧元晏猛然抬头,眸中闪着不可思议的亮光。

父亲竟真要把爵位传给他!

“爵位与女人孰轻孰重,你好自为之!”萧复冷哼一声,指着他道。

萧元晏垂首抿唇,似乎在做什么极难的抉择,若不放弃锦葵,他便当不上世子,父亲对他失望,就会把爵位给大哥……

他狠下心,坚定了想法,正想开口说什么,便被匆匆来报的下人打断。

“王爷,二公子,安国公裴大人来了。”

萧复面色惊慌,起身踱了两步。

他知晓裴霄雲此人只手遮天,权倾朝野,这些年,他几乎杀光了皇室,代幼帝亲政,所有人都知他是乱臣贼子,可朝中噤若寒蝉。

裴霄雲怎么突然来徐州了?难不成,被他查到了什么?

“父亲,可要我通知……”萧元晏也惴惴不安。

那些人每隔三日,晚上还是照旧去凝雪楼接收消息的。

“你滚!”萧复心烦意乱,挥手赶他下去,“没我的消息,别轻举妄动。”

他亲自出门,恭敬迎了裴霄雲进来,命人添茶看座。

“王爷到底是皇室,这徐州天高路远,不如我命人在京城重开王府,王爷好回京颐养天年?”裴霄雲虽说着客套之言,可话语冷淡无波,不见一丝轻和。

他撇开茶沫,抿了一口,等着萧复的回答。

“裴大人说笑了。”萧复听出这是明火执仗的试探,一面暗叹此人的嚣张都摆在明面上,一面捋须畅笑,“我都在徐州呆了几十年了,早已习惯了徐州的风土人情,无回京之念。”

裴霄雲面色不显神色,将他的话当作过耳之风,兀自低头品茗。

萧复如芒刺背,坐立难安,头顶如同悬着一把刀。

半晌,裴霄雲才轻“噢”一声,放了茶盏,掀了掀薄薄的眼皮:“此趟是与户部的人北上查税,路过徐州,听闻上月洪灾致使广平湖涨潮,冲了许多百姓的房舍农田,便停驻几日,与官府监督兴修河坝,顺便来拜会王爷您。”

他道明来意,萧复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督工来的。

他即刻道:“天灾始料未及,裴大人日理万机还亲自前来徐州督工,实乃万民之福。我已从府上私库取了三百石米粮赈灾,为百姓略尽绵薄。”

裴霄雲不明所以地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去,散漫开腔:“王爷大义,才是万民之福。”

心中暗道:区区三百石粮食,跟与乌桓人合谋贪的那些不义之财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盘算,如今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出了王府,他眉宇阴冷,眼下透着淡淡的鸦青。

昨夜查了一夜清河郡王府,眼皮丝毫未合,此刻,他感到略微疲乏无力,若此刻能有一双温软的手替他按按……

他忽然想到明滢。

凝雪楼那种地方,将她送进去一晚上,也不知学乖了没有,等他过去时,会不会哭得梨花带雨,扯着他的衣角,向他低头认错。

这股极大的掌控感重回心头,让他感到莫名的舒畅,甚至冲散了几分心神上的疲累。

“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他随口询问布防在凝雪楼周围的暗卫。

这些人是他派去,安插在暗中看护她的人。

同样也是为了打探些有用的消息。

“在为男客弹琵琶。”

这些暗卫训练有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会加半分掩饰,皆如实答来。

裴霄雲面容阴冷无色,眉头狠狠一拧,“弹琵琶?”

他都有多久没听过她弹琵琶了?

凝雪楼内,琵琶声如高山流水,轻快清晰。

这样高超的琵琶技艺,引得姑娘们都探头出来看,连周娘子都尤为惊叹。

锦葵拿了把琵琶摆着,手指局促地拨弦,背后则是明滢弹出的音律。

那胡公子当真没看出来,还闭着眼摇头晃脑,似要沉醉在这曲子里。

明滢并不想弹琵琶给这种人听,此番只是为了替锦葵解围,是以,弹得懈怠随意,盼着早些结束。

蓦然,冲进来几个人,一把明晃晃的剑当空劈在桌案,似乎也斩断了这首曲子,乐声戛然而止。

姑娘们惊慌大喊,那胡公子吓得屁滚尿流,连话都说不清。

裴霄雲胸膛压抑着怒火,拔出横劈在桌上的剑,下令:“把他扔出去,让他再也进不了这种地方。”

那男人被提了出去,接着,传来杀猪般的凄厉哀嚎声。

明滢坐在珠帘后,只听见几声巨响与喊叫,没看清下面是怎么了,正放下琵琶,撩开珠帘欲一探究竟,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裴霄雲阔步走来,挥手打得那珠帘七零八落,摇曳作响。

“你又发什么疯?”明滢见了他,恨意浮上心头,简直咬碎一口牙。

裴霄雲感到一股郁气直冲心头,以剑尖抵在她下颌,蛮狠且带着丝亵.玩之意。

明滢因为害怕,只能步步后退,直到被他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霄雲捏着她弹琵琶的手,那一根根纤细的柔荑像是一折就能断,“我把你送来这学规矩,你就这么自甘下贱,要迫不及待弹琵琶取悦男人?”——

作者有话说:破防

第43章 风尘 你是我的人

“我把你送来这学规矩, 你就这么自甘下贱,要迫不及待弹琵琶取悦男人?

他送她来,是为了让她知道错了。

让她明白, 他能救她出来, 也照样能把她再送回去, 叫她知道到底应该取悦谁?讨好谁?

可她在做什么?宁愿这般自轻自贱,也不愿向他服个软。

他用泛着寒光的剑尖挑起她的手腕,满腹愤懑:“你是什么身份?再敢给其他男人弹琵琶,我就剁了你的手。”

“我是什么身份?”明滢不再退步,反手紧紧握着利刃,悲凉与讽刺在眼底蔓延, “你都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来了,你觉得我是什么身份呢?”

她的动作与话语, 通通令裴霄雲深感惊愕, 打得他措手不及,面对她的逼问,他亦一时无言相对。

他冷峻的眉峰蹙成一团, 呵斥她:“你是我的人,我不允许你去取悦旁人。”

“说对了。”明滢讥讽地勾起嘴角,倔强地抓着剑不松手,“我只不过也是你的私妓,仅仅是伺候一群男人,与伺候一个男人的区别,你觉得,我与她们有什么不同,又比她们好多少呢?”

这句话,才是石破天惊。

砸得裴霄雲脚步晃荡, 心头大震,觉得她这种话真是荒唐地没边了。

他并未用力,剑却借着她的力道,埋入她胸口的衣襟,即将刺破肌肤,再深入。

那是心脏的位置。

“放手。”他沉声命令她。

明滢的掌心被割破,鲜血一滴一滴,将剑身染红。

她还在步步紧逼,裴霄雲面色染上几分凌乱,只得掐上她的手腕狠一拧动,她泄出一声轻哼,剑也坠落在地。

“我看你真是找死!”他暗骂,拦腰将人抱回了房。

他今日在凝雪楼发了这么大的怒,楼内的人都猜到他的身份不一般,等闲招惹不起。

偏偏他又出手阔绰,赔付的钱财都足以买下大半个凝雪楼了。

周娘子脸都笑僵了,听他道不喜聒噪,便命人关门避客,今日都不做旁人的生意了。

房中,锦葵正在替明滢上药。

那可是一把杀人的剑,皮肉便如同豆腐般脆弱,稍稍一划,便割得血肉模糊。

她见了,不免胆战心惊,鼻尖一酸。

明滢愣怔地凝望伤痕累累的掌心,任凭药酒搽抹,她也如沉石般坐立不动,面色平静。

这只手掌被利刃割破过两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她屈辱地跪在亭中,一片一片捡起锋利的瓷片。

那次太疼了,疼得她哭了出来。

这一次,那痛意变得麻木迟钝,怎么也传达不到她心头。

裴霄雲有那么一瞬间不想看到她。

她说过的话,如刺一般扎在他心头,难以拔除。

从一开始,他怜惜她的身世,把她带在身边,全心全意地信任她,曾经他以为,这个世上人人都会欺骗算计她,唯有她不会。

可她也像其他人一样,那样做了。

他本可以杀之而后快,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这般上心,忍着她的算计与背叛,一次次包容她的胆大包天,他对她已足够得好。

她心里却还念着旁人,说他把她当妓子?

他孤独地倚在木栏前,望着满地空悠的碎影,不知在想何事,瞳孔幽黑且深邃,深不见底。

而后,他开门进去,见一个妓子与她挨身坐着,一面替她上药,一面与她说着什么。

他面上泛起深浓的厌恶,“滚出去,别碰她。”

锦葵被吓了一跳,药膏罐子打翻在地,望着男人如要吃人般的眼神,不禁冷汗涔涔,急忙退出。

明滢睨了他一眼,她极为厌恶他这个人的倨傲与偏见,呼吸不可控制地沉了沉,弯腰捡起药罐,自己用左手上药。

左手捏着竹片,多有不便,差点打翻了药。

裴霄雲站在床前看了一阵,突然上前,从她手中夺过竹片,欲亲自替她上药。

明滢即刻抢回,侧过身子躲避他,口中递出几个字:“你也滚,我嫌你脏。”

少顷,床榻一沉,微微凹陷些许。

裴霄雲掰过她的脸,怒目瞪着她,字句都在齿间被挤碎:“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吗?!”

他从前是想过成婚,为了利益,各取所需。

他坐拥江山,从不缺女人,自从她以难产假死骗他后,他看到女人便心烦气躁,更是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可她呢,明明做了他的人,还跟林霰勾搭上了,先背叛了他。

“你有没有,我怎么知道?”明滢边上药边引颈,“我一个婢子,自然不配过问你的事,我也不想知道。身上染了灰,擦一擦,换身衣裳便是,可心脏的人,就算身上再干净,也从里到外黑透了,无可救药。”

裴霄雲缓缓看向她,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如被一道雷轰懵了心神,浑身上下都惊起跳动的火星。

那唇红齿白,声若黄鹂,可话中带刺,扎得人没有一块好皮肉。

真是好一串妙语连珠,字字珠玑!

他捏着她的脸,一团无形之火猛烈拷打着她,对上她坚毅又不屈的眸子,忽然发觉什么火也炼不化这块顽石,狠狠将她甩到一旁:“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回来跟着我。”

他不想见到她,径直出了凝雪楼。

走时,不忘知会周娘子:“不能让她去接客,不能打罚,除此之外,什么法子都可以用。”

他不相信,他磨不碎她。

深夜,凝雪楼笙歌夜宴,隔壁房中传来男女肆无忌惮嬉戏声。

锦葵早已习惯了这种声音,独坐在窗边,抹着眼泪,不知在思量什么。

她身子不干净,公子嘴上说不负她,心中想必还是嫌弃她的。

否则,怎会自从他从娶了妻,就再没来找过她呢。

韶华易逝,青春不再,留在这种地方不是出路,她不想再等了。

是以,她拿着这些年攒的银子去找周娘子赎身,原本是够了的,可周娘子不愿放她走,还拿走了她一半银子,说她私藏,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难道在凝雪楼待到死吗,等到年老色衰,又会是什么下场?

眼泪滴滴垂在手背,低泣声被靡靡之音覆盖。

周娘子打开门,眉飞色舞地进来,看到她在哭,连忙替她擦泪:“哎呦心肝,你哭什么呢,快快将眼泪擦了,你看谁来了?”

锦葵站起身,慌张拭泪,便见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男子衣着不俗,贵气非凡,正是清河郡王府的二公子萧元晏。

他见锦葵哭得双眼发红,拉着她的手,急得拿衣袖替她擦眼泪:“锦葵,我来看你了,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公子,您可来了,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呢。”

锦葵怀疑自己是做梦,直到贴在男人炙热的胸膛上,才发觉这一切都是真的。

萧元晏想她,二话不说牵她的手入了罗帐。

云雨过后,二人紧紧相拥,难舍难分。

萧元晏亲吻她的眉眼,对她许下承诺:“锦葵,你放心,等再过几日,家中看我看得不紧了,我就赎你出去,先把你养在外面。我父亲他总会松口的,到时就纳你进门。”

父亲要他在爵位和锦葵之间选。

可他与锦葵是真心相爱,他又岂是那等为了权利就抛弃心爱的女子的负心薄幸之人?

“只要公子还记得我就好。”锦葵贴在他胸膛,任凭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就知道他不会那么狠心抛下她。

再耳鬓厮磨了一阵,萧元晏拿出一件用蜡油封死了的信件,塞在她枕下。

“公子,这是什么?”锦葵欲伸手去探。

萧元晏握住她的手,道:“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裴霄雲来了徐州,虽并非是为了查空蝉教而来,可他须得谨慎行事。

若再亲自与那些人交接,恐怕会引起裴霄雲的怀疑,从而将这把火引到郡王府的头上。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锦葵。

她本就是凝雪楼的人,外表柔弱,不容易引人注目,且她绝不会出卖他,由她与那些人交接,他放十二分的心。

“等到十五那晚,有两位男子会来凝雪楼的望月室喝茶,你便把这东西交给他们。”他摸了摸锦葵的脸,“此事,不得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

锦葵没有多问,以为只是件寻常小事,她身心沉溺在柔情中,只知点头。

次日清晨,明滢是被嘲哳琴声吵醒的。

楼中的姑娘都有技艺傍身,日日起早贪黑练吹拉弹唱。

眼下不是歇息的时辰,她也被人催促着起身,丢给她一套衣裳让她换上。

她摸着衣裳料子,细细检查了一番,就是套普通素裙,便默不作声换上了。

出了门,锦葵与一位男子也从隔壁房间出来。

锦葵面色红润,朝那男子微笑,男子也替她挽着鬓发。

这番亲昵姿态,不像是露水情缘的恩客,倒像是有些情分在的。

待那男人走了,她才上前问锦葵:“方才那人是谁啊?”

锦葵掩下赧然,拉她到一旁,嗓音泛着喜色:“是清河郡王府的二公子,他说会赎我的,也快了。”

明滢见过她好几面,她是一个温婉寡言之人,面上难有深刻的悲喜,这还是初次在她脸上看到这般充满希冀的笑。

她也不由得替她开心。

若真出了这种地方,那定是极好的。

剩下的,人各有命,也不是人人都像她一样,都遇到裴霄雲那样无情的人。

萧元晏自以为将东西托付给锦葵,便可万无一失。

他阔步走出凝雪楼时,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

行微抱着剑,对一人道:“去禀报主子,萧元晏来过凝雪楼。”

裴霄雲在收到萧元晏去过凝雪楼的消息后,不明意味地垂眸暗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命人继续蛰伏在凝雪楼四周,切莫轻举妄动。

网放下去,等到好戏开场,再收上来一网打尽。

来复命的暗卫刚出去,外头便传来一道清晰高亢的男声。

“裴霄雲,你还是不是人?你把她送去那种地方!”

贺帘青跟随他来到徐州,想到有几日没见到明滢,察觉有些不妙,怕他因那回遭了明滢的算计,怀恨在心,用什么暴戾手段报复她一个弱女子。

暗中一打听,才知他将明滢送去了凝雪楼。

凝雪楼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青楼。

他不知道裴霄雲这个人的心肠到底是怎么长的,自私又凉薄,虚伪又倨傲,谁靠近他,谁就会变得不幸。

“贺大夫,你若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守在门外的侍卫目露狠光,朝无端擅闯的贺帘青抽出刀剑。

贺帘青气得七窍生烟,甩袖冷笑,故意拖长腔调,就是要说给裴霄雲听:“有本事就杀了我,在你手下的日子我也过够了,我死后,你这号人物后脚就要来陪我,我也不算白活这遭。”

他生性洒脱不羁,本就不是甘愿寄人篱下的性子。

可惜也是因为孽缘,被裴霄雲拘着,成了给他一人看病,任他差遣的私医。

此人冷酷无情,看旁人就如同看卑贱蝼蚁,不允许任何人违抗他,稍有不快,不论是谁,都是一通责罚。

他早看明白了,这个人的心黑透了,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让他进来。”

裴霄雲觉得聒噪至极,面色沉得快要滴水。

侍卫收了刀,贺帘青闯进去,见他还有闲情雅致喝茶看书,攥紧双拳:“你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去,可有想过后果?你不是不知道,她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在那种地方待过,知道在那里,女子的结局是何等悲哀。

把一个人从深渊拉出,又亲手推回深渊,无异于杀人诛心。

裴霄雲将他的话当作过耳之风,修长的指尖翻过书页,清淡喝了口茶,态度坚决:“我就是想提点她,别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别忘了谁是她的恩人,如此,她才能学乖。”

她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言犹在耳,每每想起,他便耳中刺痛,不再会心软分毫。

“你不是在挽回她。”贺帘青透过他的执拗,看穿了他诡异又荒唐的想法,“你会把她越推越远的。心病难医,伤了身,还能慢慢疗愈,伤了心,不可愈。”

“你懂什么,她是我的人,我知道她的性子。”裴霄雲重重放下书册,声色冷了些许。

从前都是这样,她不听他的话,他便惩罚她、或是冷漠以待,她自会知道错了,主动贴上来求和。

这次,也不例外,她依然倔强,只是因为,那些轻飘飘的惩罚还不够罢了。

贺帘青有些眼前发黑。

整日替他看病,也治不了他的疯病。

因为他根本无药可医。

千言万语,只能凝成一句话:“但愿你能一直傲睨自若,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

裴霄雲几乎是不带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他这一生,也做过后悔的事,譬如,不该对旁人抱有一丝情感,不该相信所谓的血脉亲情。

可后悔这两个字,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

他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从未后悔。

“说完了?滚出去,趁我没拔你的舌头之前。”他面宇阴沉,如即将开鞘的剑,只剩阴戾在叫嚣不止。

贺帘青还想再说什么,裴霄雲难以忍受,唤人进来捂住他的嘴,拖了下去。

贺帘青放心不下明滢,想去凝雪楼看看她。

他依旧难以想象,裴霄雲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才会把她送到凝雪楼。

一个以权势压人的小人。

他想着,额头青筋跳动,暗暗咬牙。

他自然不知裴霄雲派了暗卫在楼外布防,还没进门,便被一只长臂一拦。

“你来这做什么?”

行微见了他,眉头蹙了蹙,不免讶然。

自从那日在关州大狱,他们已经许久没见了。

她伸出的臂膀沉在空中,似乎使不出什么力道,微微发颤。

贺帘青先是诧异,随后也觉得并不稀奇,猜出她是奉命在这四周当探子。

“我不放心故人,来看看她。”他如实坦白。

他以为,他与行微出生入死过,她救过他,给他送过饭,也谈过天,她不至于那般不通人情。

“主子说了,你不能进去。”行微面不改色,拦在门前,可嗓音中气不足,一声比一声虚弱,“赶紧走吧,我可以当做没看到你。”

裴霄雲怕他又与明滢背着他捣鬼,早不允许他们再相见。

“你可以搜我的身,我不会带任何东西进去。”贺帘青不死心。

“快走。”行微摇头不允,拿剑鞘朝他的来路一指。

烈阳高照,她唇色发白,额头渐渐落下汗珠。

贺帘青瞧见她手臂在流血,猛吸一口气:“你怎么了?”

“别管我,我没事。”行微擦了擦汗,侧身躲开他的目光。

她方才发现有带斗笠的可疑男子在凝雪楼门口游荡,那人也发现了她,欲借着人群离开。

她怕打草惊蛇,决心擒住此人,虽抓住了这名乌桓细作,可自己也受了伤,伤她的剑上似乎还淬了毒。

“你不会是中毒了吧?”贺帘青观她的面色不好,淡白的嘴唇缓缓发青,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行微渐渐招架不住毒素的蔓延,四肢开始无力起来,这四周没地方医治,贺帘青只能扶着她进了凝雪楼。

明滢正在教新来的姑娘弹琵琶,她教的仔细,一群年轻姑娘围着她。

她明白裴霄雲就是想羞辱她,不会让她接客,他不来,她在这吃了睡,睡了吃也没什么不好的。

楼内的琴师嫌新来的姑娘愚钝,教什么都不会,要罚她们不准吃饭,她便主动来教她们弹。

年纪尚小,琴棋书画学得好的姑娘,是可以不用卖身的。或许再大一点,她们就有法子自赎,或是遇上好心人。

她只能出一些绵薄之力,希望能帮到她们。

弹了一首曲子,她看到楼下熟悉的人影,心头一跳:“贺大夫!”

贺帘青是个好人,只因为幼年的一段缘分,冒着得罪裴霄雲的风险三番五次帮助她,这些,她都看在心里。

可惜她自己也是笼中之鸟,微薄之身,也没什么能谢他的。

自从杭州一别,许久都没见他了。

贺帘青将行微扶着坐下。

终于与明滢重逢,见她并未受伤,能行动自如,便放下心来。

“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明滢下来后,问起行微的伤势,她知晓此人是女子身,亦是裴霄雲的得力属下,不知为何受了这般重的伤。

贺帘青替行微把了脉,便清楚她是中了什么毒。

他曾在西北待过,乌桓人常年进犯西北六部,擅用各种蛊毒谋害百姓。

这种毒他见过许多次,所幸不是无解奇毒,师父曾教他制过这种毒的解药。

恰好他身上有丸药,拿出给她服了一粒。

等到行微神思逐渐清明,他沉着声问:“你从前出任务,可是还中过什么毒?”

她的脉象闭塞沉缓,有几分异常,可具体,他看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行微摇摇头。

她确实是不知道,也不记得了。

等到身上逐渐恢复了力,她拿剑起身,推开贺帘青:“多谢你为我治伤,你快走吧,你不能待在这里。”

“还有药没上。”贺帘青拉住她的胳膊,“不上外敷的伤药,吃了药也无用。”

行微不止手臂有伤,背上也添了新伤,她望了一阵药瓶,伸手夺过,“我自己会上。”

“我来替你上药吧。”明滢见她微弓着背,猜到她背上有伤,上药会多有不便。

冤有头债有主,她恨的人是裴霄雲,行微并未得罪过她。

也许是同为女子,她心中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如果是男人,她定不会说这种话。

“我不需要。”

行微淡淡拒绝,转身欲走。

“不上药,你会死的。”贺帘青喊住她。

她固执又执拗。

起初,他以为她就是一个铁石心肠,没有感情的人,与裴霄雲不愧是主仆,简直如出一辙。

后来,他发觉她并非冷漠无情地彻底,她知恩图报,也能听进去他说的话。

可她为何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拼了性命就为了报仇?

行微霎时愣怔,缓缓松开药瓶,有所动摇。

明滢趁此,带她去了她住的房间。

在凝雪楼这种地方,生病是没药治的,就算有银子,也没有大夫愿意替这些青楼女子看病。

这里的女子有病不能医,将小病拖成大病,大病再拖下去,抬出去的就是一具破草席裹着的尸体。

上药的空隙,贺帘青替楼内的女子义诊。

许多女子起初不信会有这么好心的大夫,凑在一处张望了片刻,见他语气温和,望闻问切行云流水,经验颇丰,渐渐放下戒备,呼朋引伴涌上来,排了长队等着诊治。

贺帘青一一为她们把脉,写药方,像对待寻常病人一样,叮嘱她们各种事宜与忌口。

当年,若不是师父和师姐来眠月楼义诊,也不会有他的今日。

师父跟他说,看病从不论高低贵贱。

只有一种人例外,那便是作恶多端的恶霸,这种人,替他们看好了,他们转眼又去祸害好人。

楼内的女子,只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而已。

明滢与行微出来时,他也看完了诊。

“多谢贺大夫,您是个好人,您会有好报的。”拿着他开的药方的女子连连向他道谢。

行微已好受了不少,挺直了身子,又恢复往常冷峻的面色,对贺帘青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若是让主子知道,他们这些人都不会太好过。

明滢也朝贺帘青点头,她怕他触怒了裴霄雲,惹来她不敢想象的后果。

“多谢你来看我,你快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第44章 顽石 什么是下流?

暮色苍苍, 皓月当空。

管弦丝竹奏得震天动地,凝雪楼才真正开始做起生意来。

明滢和锦葵在房中调琴。

因昨日萧元晏来过,周娘子得了好处, 也收到叮嘱, 不会逼着锦葵去接客, 最多只是叫她陪陪酒,弹弹曲子。

她们二人坐在一处调了几把琴,又寻了些分散装着的香料来。

明滢从前便开过香料铺,对制香极其熟稔,轻车熟路。她欲带着锦葵做些香囊,既是消磨时光, 也能分发给其他姑娘们当做消遣的小玩意。

在碾香片时,房门外隐约传来女子轻泣声, 比那早已让人麻木的靡靡之音愈发清晰灌耳。

锦葵听这哭声耳熟, 起身开了门,见路过之人是梨云,问她:“梨云, 你哭什么,怎么了?”

明滢亦是跟着锦葵出来。

眼前这个叫梨云的姑娘年纪不大,将一双眼哭得通红,秀气的五官拧成一团,夹杂着浓浓的幽怨。

“那赵公子又来了!”梨云绞着帕子,也无所忌讳,语气愤懑,带着莫大的厌恶,“他叫了我、管春、杏儿,去陪他玩博戏, 那狗东西腌臜下流,赌输了就让人喝酒,还往酒里下脏药,经上一回着了他的道……我都不敢去了。”

可她又不能不去。

锦葵听说过那赵公子的恶迹,也知晓梨云上回被那下了药的酒害得不轻,拍着她的肩轻声安慰。

明滢瞠目的同时又觉并不奇怪,呼出一团带着涩意的热息,胸脯起起伏伏,静静地听着梨云说。

她知道规矩,来的人要玩什么,她们都没得法子拒绝。

就算如梨云所说,有人往酒水里下东西给她们喝,只要给足了银子,又没伤人性命,楼内便不会追究,她们只能自认倒霉。

可她早不是当年在眠月楼时的伶仃瘦小的女娃娃了。

她星眸微亮,眼底升起一丝不屈的顽意。

裴霄雲把她送来这,不就是想让她安分吗,她若安分,就遂了他的意了,凭什么?

他与梨云口中那些下流卑劣的男人,并无什么不同。

谁就活该被他们这样欺负呢?

她在百里轻当乐师的三年,闲暇时也与好友们坐下来玩博戏,虽技艺不佳,但也学了些“旁门左道。”

“梨云,我跟你去,教教他怎么玩。”

她们几人下了楼,果真见那盐商赵公子唤了三四个姑娘,一手揽着一个,腿上坐着一个,陪他玩博戏。

这男子名唤赵董,家中有几分闲财,看不上如云的姬妾,就爱流连秦楼楚馆。

他喝了点酒,满脸通红,打了个酒嗝,推开身旁的姑娘,指着姗姗来迟梨云笑道:“你怎么才来,你是不愿陪爷玩?”

“怎么会呢,赵公子。”梨云暗暗咬牙,忍着强烈的恶寒,迎上前,“听说您来了,我还特意去换了身衣裳。”

“你还带了两位美人来陪爷玩?”赵董消了气焰,挑了挑梨云的下颌,醉得有些恍惚,又看向明滢与锦葵。

明滢微蹙着眉,纵使屏息,也抵挡不住冲天的酒气,不禁后退了两步。

“怎么,你装什么清高?”赵董看出她的不情不愿,拍桌冷哼,“不愿陪爷?爷可是付了银子的!”

明滢嘴角一弯,绽出一抹冷冽的笑:“赵公子不是玩博戏吗,恰巧我也钟爱博戏,我们切磋一番如何,有输赢,也可立下惩罚。”

赵董抚掌大笑,觉得这小娘们是不知天高地厚,大笑道:“你输了,喝三杯酒,脱一件衣裳,再输,就再脱,直到脱光为止。”

他指了指壶中混浊的酒水,随即,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明滢身上逡巡。

其他女子看着,皆默不作声,都知他早就往酒水里下了东西。

“那若是你输了呢?”

明滢厌恶他的行径与嘴脸,耐着性子,扬着尾音,字句掷地有声,“你输了,我喝三杯,你就喝十杯。”

赵董本就醉了,恍恍惚惚间,看眼前这女子有几分孤傲,鼻子碰到石头上,还碰出了一番滋味,也愿意卖面子,“一言为定。”

明滢看到桌上的骰子,便知赵董口中的博戏玩的是掷骰子猜大小,两人互相轮番摇骰子,自己输了或是对方赢了,都得喝酒。

骰子分六个面,每个面碰撞在一起,声音都不一样,这是从前百里轻的一位乐师教过她的。

与她们玩得多了,她也能听出几分异样来。

赵董在掷骰子时,明滢与锦葵默默使了个眼色,锦葵心知肚明,借着管春等人的掩护,将那两壶酒给换了。

一壶是寻常酒水,而另一壶,便是赵董害人害己,下了烈药的。

第一轮,明滢听出应是大点,可故意猜了小点。

输这一轮,好教对面那人得意忘形。

果不其然,揭开骰盘一看,六个面有五个大点。

明滢输了,却输得胸有成竹,镇定自若。

“跟爷玩博戏,爷今日非得叫你脱光不可,快脱衣裳喝酒!”赵董哈哈大笑,拿过身前的酒壶,亲自给她斟酒,视线一刻不离水面,就等她喝下。

愿赌服输,明滢无话可说,一口闷了三杯酒,浓烈的酒水呛得她眼尾泛起红,随后,只淡定拔了头上一根簪子,扔到了地上。

赵董皱眉:“不算,叫你脱衣裳,你耍老子呢,拔根簪子糊弄谁?”

“怎么不算?”明滢看着他,振振有词,“从头面到鞋袜,皆是衣饰,赵公子若是有本事,自可叫我从头到脚褪得一干二净。”

她此话一出,在场的无论是听曲或是找乐子的男客都涌上前来,围着堵桌看热闹,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难道赵公子是怕自己技不如人,只能赢我一局?”明滢当着众人的面激他。

在场人多,都是些玩笑起哄的。

赵董面色铁青,中了她的激将法,登时来了火气,大手一挥放过她,说要来第二局。

这局,是明滢给他掷骰子。

这掷骰子是有讲究,可继续依靠听声辨别,加上方向、速度与手法,亦能控制最终呈现的点数。

她能听出端倪,对面那男人未必不能听出。

故而,她捧起骰盘,忆起学来的独特手法,只摇动了两下便匆匆放下,眼底升起一抹亮色。

那寻常酒水也是烈酒,她不胜酒力,饮了三杯下肚,便面色泛红,额头起汗,许也有紧张的缘故。

这种方法,只有赌一把了。

赵董以为她一窍不通,连掷骰子都不会,如此潦草,怕是子都没颠散,笑着:“这就掷完了?是不是这双小手没力气啊,爷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无需。”明滢无视他的狎昵,催促他,比了个请的手势,“猜吧。”

赵董冷笑,这不就是上一轮的子没动吗。

这回可要叫这伶牙俐齿的小娘们好看。

他一拍桌,猜的是大。

场上数道呼吸屏凝,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骰盘上。

来寻欢作乐的男人定是想看到赵董赢,好助他用下流手段取乐。

凝雪楼的姑娘们定是希望他输,捏紧帕子或是衣角,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明滢将骰盘揭开,四小两大,赢了。

她吐出一口气,脸上露着笑意。

场上发出一片哄笑,赵董脸上有些挂不住,左看右看,嘴角抽动,也愿赌服输,大喝一声:“给爷倒酒!继续!”

梨云连忙给他慢慢斟了十杯,端到他唇边,迫不及待往他腹中灌,神情飞扬雀跃,满是大仇得报后的喜色。

明滢看着他十杯接连喝下去,瞳孔透亮,如濯洗后的玉石,一股解气后的舒畅之感缭绕心头。

赵董自以为是寻常酒水,自诩酒量好,十杯下肚,输得不甘心,还要去抢骰盘重开一局。

谁料,一起身,便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桌上,接着便觉灼热缠身,浑身滚烫难耐,伸手去解衣带。

“你们、你们竟敢耍老子!”他意识到酒被换了,伸手便要去搂梨云。

梨云厌他至极,一个转身,让他撞在柱子上,撞出一记闷响,不忘笑他。

“还以为赵公子酒量好,千杯不醉,才十杯下肚就醉成这样了?”

赵董眼前恍惚,被烈火焚身,没几下就脱了个精光,袒着胸膛,胡乱咒骂。

在场的男男女女皆以为他是喝醉了耍酒疯,围着他如同看杂耍班的红脸猴子,捧腹大笑。

蓦地,一人携凌冽夜风闯入。

所到之处,鸦雀无声,每个人如同被手扼住喉咙,缄默不言。

男子一袭玄黑华贵衣袍,肩宽腿长,大刀阔斧走进,通身散发着无声的暗流,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场上一片狼藉,靡靡之音,横七竖八的酒杯,散落满地的衣裳,还有个光膀子的男人。

而明滢,望着那男人,笑容大绽,拍手叫好,前仰后合。

“谁再逗留,格杀勿论。”

一语出,如数把寒刀悬在头顶,无论男女,落荒而逃。

裴霄雲眼底迸发出一道幽森寒光,冷冷扫向明滢,她的一颦一笑,敢背着他荒唐与放纵,点燃了他怒火的引芯。

他是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

说她跟男人玩博戏,输了就脱衣裳喝酒。

他放眼打量她,除了发髻有些乱,衣裳还算整洁,否则,他真的会一刀杀了她。

明滢见到了他,笑容瞬间凝固,眼底的快意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微澜死水。

赵董饮了十杯酒,中了烈药,全身上下像一只红透了的虾,跌跌撞撞要朝明滢扑来。

裴霄雲抿着冷唇,手起剑落,一道鲜红的血飞溅到明滢的裙角、身躯、眉眼。

明滢梗着脖子,瑟瑟发抖,指尖凝结霜寒。

“怎么?你胆子不是很大吗,又是脱衣又是陪酒?”裴霄雲笑得阴冷,那堵在喉间的笑声令人发怵,将她抵在柱上,随手便剥了她一件衣裳,露出雪白的藕臂,“旁人叫你脱衣你就脱,叫你喝酒你就喝,你当真不知那是什么人?你当真是骨子里改不了下贱?”

他仍在气她那番话,气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自甘堕落。

明滢感到身上一凉,喘着急气,瞪着他:“你才下贱!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是和你一样的下流之人!”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在帮人讨个公道而已。

难道梨云她们就该那样被人欺负吗?

她怒而视之,看向裴霄雲的目光中唯有冷淡与寒凉。

但他,不会懂的。

他把她送来这,以旁人的苦难来震慑恐吓她,他对谁都不屑一顾,世上只唯他高贵,剩下的都是可以随意碾上一脚的尘埃泥石。

裴霄雲脸色黑如锅底,不再理会她,一只宽大遒劲的手掌不顾她的挣扎,探入她裙底。

他下流又如何?

她不照样在他这下流之人手中哭喊求饶。

哪回不是?

“放开我!”明滢脸颊升霞,颤.栗又激愤地骂道,“我说错了,你比他们更下流,你就是个人面兽心,厚颜无耻的狗官!”

裴霄雲气得牙关发抖,可他不会着她的道,被她一两句话牵动情绪。

怒到极致,口无遮拦,反而贴在她耳边阴森地笑:“那又如何,你既自己把自己当妓子,那服侍谁不是服侍,倒装起清高来了?”

她虽衣衫在身,却因他这句话,心神寸断,像被刮了一层皮肉。

灼热泪水顺着脸庞滴在他手腕上,绝望与怨恨汇聚在一起,如浪潮奔袭。

裴霄雲的手腕被她的泪打湿,轻飘飘看了一眼她,她脸上沾着旁人的血,可怜至极。

他目光稍显混浊,松开了手,抱着她回房,一脚踹开了门,叫了香汤来沐浴。

明滢被打横抱着,挣扎间,不断往下坠,因他的手抵在她后颈,她快要窒息到不能呼吸,尚未反应,便觉身躯一热,沉在汩汩水流中。

她欲扒着浴桶边缘爬起,身子却又被他按了下去,他用指腹擦着她脸上的血迹,话中却藏着千万根针:“你给我好好洗洗,我也不是那般随意之人,洗干净了再来伺候我。”

明滢猝不及防呛了满口的水,拍开他的手,带起一片激烈的水花,将他浑身浇了个透。

裴霄雲衣袍淋漓,凛冽高深的眉骨上沾着颗颗水珠,沉下脸来,看着她在水中起起伏伏,欲色腾灼。

他对她的话还耿耿于怀,勾着唇角:“我就来教教你,什么是下流,什么是下贱。”

两道身影在浴桶中交缠,满地水渍。

明滢用手肘抵挡他倾轧而来的胸膛,偏首,躲着他几近暴戾的吻。

裴霄雲扣住她的手,每回想一次她的话,便还她一分力道,游走的手掌最终停留在她跳动的心脏处,“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准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明滢被他一手捞着腰身,才不至于沉到水里,她张开口,水面一个接一个细密的水泡,因她的字字切齿,在水中破碎。

“那你为何、为何要把我送来这?”

桩桩件件,他都是起始。

一个自私无情的人,才会不断吸着别人身上的血,去填饱他的肚子。

“你扪心自问。”裴霄雲用手指在她胸前描摹着心脏的形状,若可以,他真想取出来看看,她的心,为何会变了。

“我送你来是为了什么?”

都是因为她的违抗。

若她乖一些,甚至像从前那般装模作样来哄骗她,把戏虽拙劣愚笨,他却也会纵着她,由着她。

自从她以为林霰死了,便从来没有给过他一副好脸色。

“让你好好反省……”他贴着她黏腻不堪的脸,一边是平静,一边是浊浪,“你就认个错,嘴里说不出来吗?不会说吗?你能给那些人弹琵琶,陪他们喝酒,还答应众目睽睽之下脱衣裳,就不会说那三个字?”

明滢浑身痉挛,水漫过脸庞,都不见了泪,瘫在他臂弯,“嗬嗬”发笑。

“我没错,为何要认错?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

她说着话,眼前一片黑……

再次醒来时,周遭灰蒙,窗纱显着白光。

天亮似未亮,日光露得不彻底,似是清晨。

她躺在床上,换上干爽整洁的衣裳,除了下身火辣辣的不适,身上觉得好多了。

“醒了?”耳畔响起一道沙哑且有穿透力的男声。

她身子一缩,黑暗中,对上身侧那双幽深异亮的眼。

那丝黑,深不可测,仿佛掉入便是无间深渊。

裴霄雲平静地注视她苍白惊恐的脸。

她昏过去时,一直喊着她没错。

那时,他的心神被猛得一弹。

她的倔强之言令他额头青筋狂跳,如是想着,这样不听话的女人,既然改不了,斩草除根,杀了便是。

等他神使鬼差松开手,她便整个人失力,就快要沉到水下时,他又一把将她捞起,脑海中闪过的是她后半句话。

“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都不知道……”

他瞳孔微缩。

想起自己气极时,故意骂她是妓子;而她陪人玩博戏,也的确是想要替人出头而已。

再次见她睁开眼,他软了几分心肠,“那是你该管的事吗?你难道不知道,人各有命。她们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不准跟她们混在一起。”

他还想说,若是现在跟他认个错,哪怕是骗一骗他,他都能即刻带她离开这里,日后再追究。

明滢叹了声气,眼底爬上几分寒凉,几分嘲讽。

“那我呢,我是什么人?”

她的命,和她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照样看不起她,照样想让她服从他,像从前一样,做他掌心里的宠物。

又是这个问题。

裴霄雲再次噎住,喉头滚动,却不语。

她是什么人?

他的通房?他的侍妾?他的呼来喝去丫鬟?

他没有说话。

明滢翻了个身子,一眼也不想看到他。

裴霄雲本还有的几分涩意,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消磨殆尽。

不该是她问他这种话。

他对她已经足够地好。

他不会再对第二个人如此,这还不够吗?她到底还想怎样,难道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比不上林霰?

床榻浅动,是他起了身,随意披了一件衣,眼皮淡淡撑开,警告她:“你若想回去,就别惹我生气,想想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我不想回去。”明滢的声音有些发闷,他的示好,被她默默绞碎,如一记重石,朝他砸去。

她果真就像一个物件,他爱放哪就放哪,爱如何把玩就如何把玩。

“在这挺好的,至少比在你身边好,若你不来,就更好了。”

明滢说的是实话,见不到他,她就好受。

裴霄雲幽幽盯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阴冷诡谲,字字冷冽,“让你好过,还算什么惩罚,今夜,我就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亲亲]

目前都在按照大纲走,有完整大纲,会虐男的,放心。

抗压能力的确不是特别强,有时候看到部分评论会有点崩溃,我也知道都是大家的真情实感,但是,一本文而已,如果大家看的不开心,可以就到这章为止,不要影响心情[摸头]如果觉得还感兴趣,欢迎继续往下看,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努力写完的

第45章 希冀灭 你跟她们不一样

明滢自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就是个异于常人的疯子, 当初送她来的是他,说要接她走的也是他。

容不得她一句拒绝,就像随意放一件物品, 从不会问她愿不愿。

她背过身, 擦着眼尾的泪, 那些顺着留下来的,有委屈、有怨恨、也有不甘。

这些日子,她时常会想起另一个人温润的面庞,心中如堵了巨石般窒息难受。

一切恍如一场梦。

都是他,害得她与亲人离散,阴阳相隔。

她紧紧攥着被角, 恨意燃起一团火,烤干晶莹的泪珠, 显得那双瞳仁愈发幽黑。

裴霄雲说今夜要接她走, 想必他会说到做到。

在凝雪楼待了这么多日,她与锦葵、梨云等人结下了不浅的情谊,可惜她自身难保, 没有法子再助她们脱离苦海,于是给她们一人做了几个香囊。

这种香是从前她开香铺时卖得最好的香,楼内的姑娘们拿到后,爱不释手。

她来到锦葵房中,见锦葵在收整行囊,嘴角挂着明媚的笑意,眉梢泛着喜色。

“我家公子说,今夜就会来接我。”锦葵卸了发髻上形形色色的珠钗,换上一件淡雅朴素的白衣,气色柔和温婉, 见明滢进来,拉过她的手,“我这样穿会不会太素了。”

公子跟她说了,等她今夜把那东西交出去,便会来赎她出凝雪楼。

她这个身份,能当公子的外室,已经是福气了,不敢再奢望什么。

明滢笑了笑:“你穿这身很好看。”

冰清玉粹,皓齿明眸,比她第一次见到她还好看。

听说锦葵能脱离苦海,她打心里替她高兴。

“你会在徐州吗?”锦葵与她分外熟络了,直言问她。

若是自由身该多好,她们算是朋友,往后也能常见面。

明滢眸色暗了暗,摇摇头,苦涩与麻木缠绕心头。

裴霄雲不会放她走,他说过,他在一日,就要这样折磨她,可能会强行带她回京,过从前那样的日子。

他若死了,就要带她一起走。

她相信,他是真的做的出来。

锦葵看出她的愁绪,想到昨夜的场景,料到那个手段狠戾的男人虽然对她不好,但心里多多少少是念着她的,坐下来宽慰她:“都已经这样了,再怎么苦也没有比在这里更苦的日子,跟了他,至少吃穿不愁,无需挨打挨骂,你说是吧?”

她劝明滢想开些,其实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能依靠一个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明滢并未反驳她。

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来说,这话是对的。

三年前的她,也这么想过。

可是,她愚蠢地付出换来的是什么,他变本加厉的无视与欺压,她是用最后的反抗,才赌来这条命的。

没有一个人挺直腰杆地活过后还想再过奴颜婢膝的日子。

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走到了这个地步,她与裴霄雲之间,隔了一道名为仇恨的天堑。

此生,再也不可能!

她不会屈服他,不会让他如愿。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她傻,可她就想要尊严与自由。

“嗯。”她望着锦葵眼中跳动的希冀,不忍打碎,只微笑道,“好好地就行了。”

乌金西坠,黄昏下的徐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尘雾中。

萧元晏亲自盯着人布置府外别院,就等着将锦葵接过去,想到就快能与她长相厮守,心中倍感舒畅,连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府上一片死气沉沉。

清河郡王萧复负手,面色阴沉地踱步,连连喟叹。

萧元晏看出父亲许是心中藏着事,上前问:“父亲这是怎么了?”

萧复捋须摇头,“那裴霄雲说此趟来徐州督工河坝,就是个幌子,你可知他真正的目的?”

萧元晏抿唇不语,面色一僵。

“他是来查凝雪楼的!”萧复愤怒甩休袖,深感大祸临头,“他的人,今夜许已在凝雪楼外布防了。”

若非他派人时刻盯着,还真着了他的道了。

所幸还不算晚。

只要他的人今夜不去接头,裴霄雲此獠便难以抓到把柄,不能轻易给郡王府扣帽子。

萧元晏却心中大震,想到锦葵,不禁呼吸一滞。

萧复见他如此紧张,眉头一皱,问他:“你派了人去接应不成?”

“我只是托了那个我钟爱的女子,给他们传信。”萧元晏摇头,心乱如麻,说了两句,便要往外走。

“你去何处?!”

“我要去趟凝雪楼,叫她今夜不要送信了。”

“站住!”萧复面露不虞,指着他,“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一个青楼女子,就算攀咬王府,也没人信。”

萧元晏顿住脚步,进退两难,浑身血液凝滞,只闻耳中一阵轰鸣。

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锦葵去死吗?

“父亲,我会谨慎行事的。”

萧复忙喊下人把他拉回来,几句话将他骂清醒:“你别犯浑,一个娼.妓的贱命重要,还是你我父子的前程重要?她不死,死的就是你!”

“来人,把公子带回去,好生看管,不得让他出府一步!”

萧元晏还欲反驳什么,听了父亲的这番话,咬紧牙关,攥紧的拳渐渐松开。

另一边,窗明几净的府邸内。

裴霄雲慢条斯理地擦拭配剑,静静等待夜幕降临,好将那些鱼虾一网打尽。

“主子,可以行动了。”

“多派些人守着凝雪楼。”裴霄雲指节微屈,敲了敲紫檀木桌面,轻慢又慵懒,“别让他们伤了我的人。”

他悠然起身,投下一片沉浓的阴翳。

去收网,顺便接人。

涌动的暗潮并未打破凝雪楼的歌舞升平,楼内笙歌鼎沸,灯火荧辉。

几个身着寻常百姓服饰的异瞳男子,在楼外张望一瞬,不曾察觉异样,才一前一后地进了凝雪楼,去了一开始约定的望月室等候。

锦葵今夜并不需要陪客,与明滢在房中说话,从下晌说到天黑。

明滢得知,锦葵家住徐州,家中清寒困苦,姊妹众多,她与两个姐姐,十岁时就被卖给了不同的人牙子。

她被卖了三次,每次就卖了十两银子,几经辗转,才来到了凝雪楼。

明滢听着眼眶发酸,鼻尖泛起涩意。

这何尝又不是她的映照?

“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都不知挨了多少打,挨了多少骂。”锦葵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道,“不过我是三生有幸,遇到了公子,他对我的恩情,我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他。”

明滢心尖猛然一涩,她仿佛看到了那年跪在雪地里的自己。

俊朗儒雅的男子坐在她身前,微微躬倾身子,对她微笑,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他的嗓音如温热的泉源流淌,轻柔地抚平她内心冰冷的恐惧。

后来,她把一切都给了他,得到的只有遍体鳞伤。

很多事,很多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纠缠的孽缘。

她眼瞳冰冷,昔日那张容颜,变得可憎可恨,面目全非。

锦葵仍是一腔期待,“今日,是我从十岁以后,最开心的日子。”

明滢望着她雀跃的眼神,心底荡开一丝波澜。

每个人脚下的路都不同。

希望她能过的好一些吧。

再坐了一阵,锦葵算着时辰,突然从枕下拿出那封信。

她已把明滢当成好友,丝毫不避讳。

“这是什么?”明滢问道。

“公子托我送一封信。”锦葵以为是寻常信件,话语无波澜,“到了时辰了,我去去就回。”

明滢点点头,她便去了。

锦葵将信揣在怀中,向望月室走去,纯白的裙摆晃动,如绽开的一朵花。

过了半晌,明滢没等到她回来,察觉楼内乐声骤停,外头响起一阵骚动,夹杂着几丝刀剑碰撞声。

一股不安感袭来,她开门出去。

楼内气氛冷凝,映入眼帘的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架弓持刀,气势汹汹。

人群开了一条道,裴霄雲一袭黑衣,手持佩剑,大马金刀走了出来。

随后,望月室的门缓缓打开。

早在楼内鸦雀无声,响起泠冷兵甲声时,那几名乌桓人便意识到中计了。

锦葵听到动静,对上他们的异瞳,觉着不对劲,欲跑出去时,被人粗暴拖拽了回来。

乌桓人欲跳窗逃离,开窗探看,外头被兵马围得水泄不通。

“我只是来送信的,求求你们放了我……”锦葵苦苦哀求。

乌桓人眼中暴戾盘虬,狠狠咒骂。

定是这个小娘们故意为诱饵,出卖的他们。

随即,一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拽着她的头发往外走,哐当踢开了门。

看到锦葵,明滢如同被人掐住脖子,难以呼吸,浑身被冷意浸没。

接着,踏跺旁的暗卫涌上楼,将她围在中间,紧紧护住她。

乌桓人眼看局势不妙,只能挟持锦葵,操着一口不流利的中原话,高亢喊道:“给我们一条生路,否则,我就宰了他!”

锦葵面容惊恐,匕首划破她的脖子,血一滴一滴,坠在她洁白的衣裙上。

她绝望且无助地望向明滢,因极度恐惧,一句话也不敢说。

明滢瞳孔剧烈收缩,猛然看向裴霄雲,蕴含无尽渴求,她最后的希望都倾注在这个眼神中。

她希望他能救救锦葵。

只有他能救她。

裴霄雲与她对视一瞬,随后又收回目光,就算看清了她的眼神,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也对其中的恳求不屑一顾。

他不会忘了自己的目的,一个本就私通敌寇的青楼女子,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也没想过要救。

“放箭。”

冷冽之声划破寂静,如率先发出的箭,带着穿透一切的狠劲,不留一丝余地。

倏地,数不清的冷箭齐发,在空中划出道道阒黑长弧。

如一张巨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瞬间,明滢心脏骤停,那声“不要”还未说出口,眼前被一片白茫隔挡,只能听见利箭穿透血肉的声音。

锦葵应声倒下,白衣被渲染成火红,夺目刺目。

豆大的泪珠不断从明滢眼角滚落,胸口袭来一记猛烈的抽痛,就仿佛,那支箭,也强有力地穿透了她的心脏,将她牢牢钉死,不能动弹。

乱箭齐发,乌桓人已被清扫,裴霄雲故意命人射偏了一箭,留了个活口带回去审。

明滢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力,狠推开挡在她身前的人,朝锦葵奔去。

女子躺在地上,已没了声息,只睁着一双失了光彩的亮瞳。

她缓缓僵下身子,逐渐瘫坐在地,指尖颤抖着摸上她冰凉的脸庞,抚去她眼角挂着的泪,有什么东西冲破心神,她哭声沙哑,喉间像堵了一团沙。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到一刻钟前,她还与锦葵坐在一起,她眼底闪着明媚,她听她期盼以后的生活。

短短一瞬,她眼睁睁看着她倒下,没了呼吸。

如同花叶飘零,无声无息……

楼内的人被尽数驱赶,只能听到明滢悲戚的哭声回荡。

裴霄雲走了过去,鞋履踏上黏腻的血,肆意留下满地的殷红与狼藉。

“为什么?”明滢察觉他逼近,忽然抬着遍布血丝的眸,望着他,“你为什么不救救她?”

她眼中寒光猎猎,疏离淡漠,几分恨,几分怨,看他,像在看茹毛饮血,没有心肠的怪物。

她亲眼所见,他令人射偏了那一箭,留了一个人的性命。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锦葵,锦葵她做错了什么?

哪怕他说一个字,就能救一条人命,救一个人的余生。

“起来。”裴霄雲自然不会理解她怎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伤怀,他甚至只字未提死了的人,朝她伸出手,“跟我回去。”

“为什么要对她放箭?!”

明滢甩开他的手,她背脊微弯,身影笼罩着锦葵,还欲再说什么,可词不成词,句不成句……

她的连声质问,惹得裴霄雲眼皮一跳。

他眸含愠怒与不耐,拽过她的手腕,扣紧她摇摆无力的身躯。

真是好笑,她竟在质问他为何不救一个青楼女子?

“一个青楼妓子,与乌桓人传信,暗通款曲,留个全尸,已经算格外宽厚了。”裴霄雲碾着地上那封沾血的信,话音中的冷,就像是碾死一只蝼蚁后的不屑。

哪怕蝼蚁无辜,也是它的命。

“她没有和乌桓人传信!”

明滢摇头喊叫,朝着他的脸,扬臂甩袖。

登时,四下俱静,只闻清脆的巴掌声响。

她手掌火辣辣地疼,眼底激起一片热红。

她受够了他的高高在上,胁迫威逼。

她是斗不过他的权势与手段,可她并不是怕他,她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要撞破玉的角。

玉石俱焚,有什么不好的?

裴霄雲身躯微躬,被重力带得微微偏首,右脸指印鲜红,眸中的幽亮突然断裂,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凛冽,与要吞噬她的熊熊怒火。

耳边的声音激动嘹亮,搅得他心神坍塌,天翻地覆。

“锦葵的手上的信,是清河郡王府的二公子给她的。”明滢挺直身形,字字哽咽,却又带着凿壁穿墙的力度。

她知道,他不会查不出幕后主使。

可既然查出来,又为什么不肯放无辜之人一条性命。

“你不过是个欺男霸女,欺软怕硬的狗官,你是不是不敢查他?怕得罪郡王府?”她步步紧逼,说的每个字都在颤抖,“你就只会拿弱小的女子出气,任凭你再权势滔天,呼风唤雨,我都看不起你这样的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霄雲暴戾掐住她的下颌,如发了凶性的猛兽,要把她的骨头,从头到脚拆得干干净净。

他如何不知道那个青楼女子只是萧元晏推出来的挡箭牌,可区区妓子,即使背后有隐情,也不值得他去细究。

清河郡王府,他自然不会放过,他有的是法子好好折磨他们。

可他又凭什么与她解释他的打算?

她算什么东西,她无需知道,只要乖乖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单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扛在肩头,出了凝雪楼。

“放开……我不跟你回去……我不跟你……”

明滢捶打他的肩,哭得断续沙哑,泪水沾湿他肩上的一片衣。

马车骤沉,她被一只大手强行塞进车内,猛烈拍打车壁,也不抵凝雪楼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强硬送她来,又强硬带她走。

她的意愿,不过如飘摇的柳絮,卑微的草芥,他不会放在心上。

回到府上,明滢哭得神智涣散。

如承受了太多霜雪的枝桠,顷刻被压折了腰,直不起来,节节溃败。

她一边替锦葵感到悲哀,一边幻想被万箭穿心的是自己。她与锦葵没什么不同的,或许,她也会有那么一日。

她坐在榻上的角落里发抖,眼泪都哭干了,身上的脏衣也不肯换,捧着衣裳要给她梳洗的丫鬟们不敢靠近。

裴霄雲再次进来,入眼的是满地狼藉,她有什么砸什么,甚至要把床帐都掀了,脸上、身上还是干涸的血渍,整个人脏得像在泥里滚过一遍。

他皱眉,嫌弃她这副样子。

同时,似乎也意识到,自从那回把她抓回来,她便越发没有从前好控制了。

他不会永远有那么多的耐心对她,他只想让她变回那个温软听话的绵儿。

脸上的辛辣痛感还在不断叫嚣,他瞳孔稍黯,忘不了她的胆大包天,势必要予她一些惩罚,否则,她就不知道谁是主子了。

“都出去。”他烦躁挥手,赶了那些缩头缩脑的丫鬟下去。

丫鬟们放下铜盆热巾与一应的衣裳,悄声退出。

裴霄雲随意扯上一件干净的衣裙,走到床前,一把抛到她身上,冷冷吩咐:“自己换上,别脏了我的地方。”

明滢眸子闪动,苍白的脸融不进神情,也听不进他的话,痴痴望着前方,有头没尾地道了句。

“锦葵,你来了,你疼吗?”

裴霄雲眉峰狠蹙,嗓音略微迟疑:“你在说什么?”

一个早已死了的青楼女子,竟就让她惦念到胡言乱语了。

明滢突然搭上他的手腕,空洞地凝视他,痴愣道:“好疼,为什么要放箭杀我?”

她呼吸不畅,胸口果真如插着利箭,痛不欲生,脑海闪过的都是锦葵倒在她眼前的画面。

她觉得裴霄雲下一刻就要放箭来杀自己。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裴霄雲抽开她的手,不可思议道。

“你……”明滢直勾勾望着他,看清他面庞凛冽的轮廓,突然心中一坠,拿枕被砸他,“你滚,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见到你!”

裴霄雲磨碎了牙关,怒波涌动,锦被罩下去,死死裹着她,只露出她一个头,让她可以听见他说话。

“你是什么身份?去可怜她?”

她是他的人,他会护着她,他让她锦衣玉食,吃穿不愁,她犯不着去可怜一个妓子?因为这件事来反复排揎他。

明滢听了他的话,喑哑喘息,笑得苍凉悲哀。

是啊,她自身都难保,还去可怜别人,她迟早也是那个下场,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人命在他眼里,分文不值,他想杀谁就杀谁,若要有理由,那便是说她们低贱、咎由自取。

凌霜、月蝉、锦葵,她们每个人的容貌,她都记得一清二楚,都是活生生的人,难道她们就都该死吗?

“我不愿意跟你,我死也不会跟你。”咸涩的泪流到牙关、嘴里,她咀嚼碎字眼,“你趁早,把我也杀了吧。”

良久,裴霄雲偏开视线,像是被她犀利的目光刺得眼中生痛,喉结滚了滚:“我不会杀你,你跟她们不一样,不要胡思乱想。”

他会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回心转意。

这件事,他还可以揭过,既往不咎。

随后,他不顾她反抗,替她换了衣裳。

今夜,他原本该去收拾清河郡王府,可不知为何,他没去。

他望着她难得安静的容颜,手臂揽过去,沉哑道:“睡吧,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给我闹。”

烛灯才一吹,黑暗如同鬼魅的化身,撕扯着明滢的心神。

裴霄雲的臂膀被她甩开。

他见她攥着被角,一会喊林霰、锦葵那几个人的名字,一会又闷声低泣,一刻也不得安生,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被扰得耐心全无,潦草披衣起身,让人去叫了贺帘青来。

贺帘青来时,亦是一副愁容。

他得知明滢被带了回来,相比之下算是一件好事,可这大半夜又唤他来看病,便不算好事了。

他宁愿少与她见几面,少替她看几次病。

刚进门,便与出来的裴霄雲撞个正着。

裴霄雲眉眼沾上疲惫,眼袋雅青,唯有右脸一记鲜红的指印清晰刺目。

房中都是明滢的喊叫声,他被扰得心绪杂乱,额头胀痛,想出来透透风。

“你的脸怎么了?”贺帘青看破不说破,反问一句,“可要我替你先看看伤?”

裴霄雲墨瞳散发着火气,看向他:“滚进去看看她是不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友好讨论,会虐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