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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夜雨燃灯 80611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暗潮

◎“你不需要我了吗?”◎

因他的视线稍稍拉开了些距离,韶真如同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眼泪已然被擦干,潮热感却好似挥之不去,她眨了下眼睛,低声说:“我没有……”

她不想说是在否认哪一个,那些画面太过奇怪,无论她怎么解释,都很难避免越描越黑的趋势。

“没有就没有。”他语气似妥协,“去洗把脸,先吃早餐。”

韶真站在洗漱镜前,掬了一捧水,冰凉的水流漫过脸颊,方才的情绪与那瞬间的遐想一并被冲散。

眼眶仍有些红,她吸了吸气,转身出去。

这顿早餐吃得有些沉默,到结束时,周以慎站起身将碗碟收进洗碗机。他洗完手,细致地擦干后,看向她说:“聊一聊。”

他的目光太过郑重。

韶真一时有些不太自在,她还没做好和他谈心的准备,况且,也觉得没什么必要。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之前在周家那几年,她也会时常想起父亲,这样的时刻捱一下就过去了。

她调动起一个笑:“哥,你不是还要去公司吗?还是不耽误你时间了。”

他这个位置,自然不必按时按点去公司,甚至说,如果不是他习惯对工作亲力亲为,去或不去都无关紧要。

周以慎不以为意:“今天没有必须去公司处理的事务,况且……”他弯唇,笑得略显无奈,“似乎也没有什么工作,会比弄清楚妹妹为什么哭更重要了。”

平心而论,韶真并不是一个缺爱的人。

即使父母感情破裂,她也依然被两人爱着,还有可以交心的挚友。按理说,她是不会为这样的关心太过于动容的。

可她此刻的心绪,就像墨水打翻在白纸上,一点点浸染蔓延。

视线交汇,她的目光也是无比认真的。

像是在做一个决定,又或者在进行一项授权。

良久,韶真很轻地叹息了下,开口道:“刚刚是我爸爸打来的电话,他人在国外,我有点想他,所以就忍不住……”

她没把话说完。

或许是东亚人骨子里的含蓄,不擅长直白地表达爱意,尤其是对父亲这个角色。又或许是她已经二十来岁,还因为想爸爸而掉眼泪,实在有些难为情。

对于这个答案,周以慎并不意外。

他知道,在父母离婚前,她拥有一个称得上幸福的童年。

他垂了垂眼睫,对已经了如指掌的事,偏偏还要再问一遍:“你爸爸很爱你是吗?”

韶真想也不想,点头:“他是一个很好的爸爸,也是一个很好的丈夫。”

她略微停顿,继续说:“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和我妈,在我高中之前,一直都是他接送我上下学,我问他辛苦吗,他说只觉得幸福,后来他悄悄告诉我,还有个原因是想让我妈妈多睡会觉……”

这些事藏在心里太久,久到一旦找到倾诉的出口,她就忍不住把记忆里那些幸福的瞬间一股脑都分享出来。

她像倒豆子一般说了很多,弯着眼睛问他:“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烟花吗?”

“为什么?”

韶真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因为我很怀念小时候坐在爸爸肩膀上看烟花的感觉。”

周以慎安静地倾听着,她每说一句,他就会回想起与之对应的,他的经历。照在她身上的光,到他这里尽数化作冰棱,可当他望着她时,冰又全部融化了,只在心间留下一汪水。

湿漉漉的,软绵绵的。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打断过她的话。

就像生活在阴暗腐臭的下水道里的老鼠,在某一天得知,原来有一种仓鼠会被人类当作宠物,精心照料。

过了好一会儿,韶真才从那些蜜糖般的记忆里脱离出来,她还想说什么,仰起头看他,才惊觉他的眸光很暗。

“哥?”

周以慎习惯性的、下意识的牵起一抹笑:“没事。”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没事。我只是想问你……”

话说一半停了下来,似乎难以问出口。

韶真很大方地说,“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即使得到了首肯,周以慎也并没有急于去问。他找到窗帘的遥控器,按下,今日的晨光让他觉得有些晃眼。

窗帘缓缓闭合,厚重的布料遮光性很好,室内的环境一下子变得昏暗。

韶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周以慎终于问:“你会恨陈姨吗?”

韶真听出他的弦外音,他想问的是,会不会恨她妈妈的选择,不止结束了自己多年的婚姻,也打断了她原本美满的家。

“谈不上恨。”韶真想了想,“以前我对她有过不理解,明明有一个很爱她的人,但她却不要。后来想通了,人总是会选择自己想要的。”

就像她也知道留在京州可以过着更优越的生活,但还是想要回到江城。

有些事就是计较不明白。

韶真很释然地笑笑,说:“我尊重她的选择,她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母亲。”

昏昧的光影恰到好处的成为一道保护色,让他的反应模糊不清。周以慎低垂着头,不由自主回想起那双时常哀伤的眼睛。

她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他恨过她,可这一刻,又庆幸,至少在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做自己。

在心底深处被隐藏的很好、层层包裹不愿为人知的感情,此刻被人轻轻揭开了一点缝隙,溢出来的情绪来势汹汹。

其实是可以克制的,但他不太想。

他想通过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换来她的一些回应,什么都好,只要是她给的。

周以慎沉默着,走近她。

韶真想问他“怎么了”,到话还没说出来,下一秒,毫无征兆地被人抱住。

他惯用的味道铺天盖地袭来。

太过突然,韶真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感知如此清晰。他并没抱得很紧,甚至近乎小心翼翼,掌心很轻地贴在她后背的蝴蝶骨上。

她不太敢动,小声说:“哥……我都已经释怀了,你不用这样安慰我。”

周以慎声音很闷:“我知道。”

需要被安慰的是他。

韶真感觉到耳畔一阵毛茸茸的触感,是他的发丝抵着她的耳朵。但他好像只是单纯的低着头,并没有实质性的动作将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太过沉抑。

鬼使神差的,韶真缓缓地抬起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然后,她感觉到,身前的人明显一僵-

上午时间韶真窝在房间里码字,早晨的这段插曲让她灵感爆棚。他向来展示的都是从容温和的一面,乍然见到他另一面,她有点悟懂了小说里“哥哥”压抑克制的情绪该怎么描写。

周以慎没去公司,十一点左右那会过来问了她中午想吃什么。

韶真以前对吃的是真不挑,去高档餐厅能保持平常心,吃泡面也能将就,反正就是觉得食物都大差不差。

但现在,她对食物的区分有了一条明确的标准,哥哥做得饭和其他。

“我想吃上次的青椒酿肉。”韶真眼含期待:“可以吗?”

周以慎轻轻哼笑了下,觉得她问得这句实在多余。他眉梢略挑,反问:“你觉得我有拒绝的可能吗?”

他去备菜的时候,韶真恰好码完这一章。

她合上电脑,去到厨房。因为他之前拒绝过她帮忙打下手,所以韶真事先强调:“我不是来帮忙的,我只是想看一下这道菜是怎么做。”

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鲜香的,生平头一次,韶真有了特别惦念的菜。她很想知道过程,然后等到她爸回国之后,让他做给她吃。

周以慎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他系着围裙,衣服袖口挽起,小臂上淡青色脉络若隐若现。切菜的动作停顿了下,他偏过头朝她微微一笑:“你不用学这些……”因为我永远愿意给你做饭。

只是没等他说出后半句话,韶真轻声解释:“我不是要自己做,我只是想看下过程,等我爸回来让他做给我吃。”

周以慎脸上的笑有片刻凝固。

“韶叔叔要回国了?”

“嗯,他在那边的工作要结束了。”韶真提起这个,不由弯唇笑了下,她诚心实意地说:“到时候我就搬回去住,不用再麻烦哥哥照顾我了。”

住到他这里之后,她一直都在充当被照顾的角色,确实是在给他添麻烦,虽然他看起来并不觉得,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周以慎没说话,低头将青椒切段去籽,专注而细致,然后,他清洗了厨具,放进收纳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自认为收敛起了可能会吓到她的妄念,才终于看向她。

“不用再麻烦?”他复述了一遍她的话,尾音下沉,垂着眼目光沉沉,“你的意思是说,你不需要我了吗?”

第22章 暗潮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较这种真的?◎

周以慎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有点不像他了。

对上那双黯淡的眸子,韶真呼吸一滞,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她是个理所当然享受着他的照顾,转头又将他抛弃的白眼狼。

“哥,我没有不需要你。”她否认,试图去安抚他,“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把你当成亲哥哥看待。”

她跟他之间,已经不是从前那种交集寥寥的表面兄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韶真从心底接纳了这个哥哥的存在。

即使她爸回国,她也可以继续当他的妹妹,这并不矛盾。

所以她无法理解他所说的不需要,以及她看不懂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不是说过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妹妹吗?

那为什么在她说出这些话后,他看起来并没有感到愉悦?

周以慎反复默念“亲哥哥”这三个字,蓦地扯了下唇角,他斜靠在岛台边缘,盯着她看了好久,说道:“你的感情总有滞后性。”

韶真“嗯?”了声,没太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以慎也没打算解释,他抬了抬下巴,“不用看了,去那边等着吃就好。”

他转过身继续处理食材,见她没动作,回望了眼。即使真的没一点心情,但他还是怕她觉得,他对她有情绪。

于是弯唇笑了笑,其实是有点勉强的,但他惯会伪装,语气听着风轻云淡:“不是说把我当亲哥哥?那就算以后不住在一起,想吃什么菜也可以来亲哥哥这里。”

这个“亲”字被他念出来的发音不太标准,韶真有一瞬间空耳,错听成“情”。

她为此心猿意马片刻,不太敢跟他对视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厨房。

露台上那盆卡罗拉玫瑰开得很好,颇有种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味道,韶真弯腰轻触了下它的花瓣,纯正的红色,质地柔软。

这盆花真的被他照料得很好。

隔着玻璃门,周以慎在做饭间隙看了她一眼。

他回想起遇见她后的第一个新年。

那时候,陈怡在厨房里和佣人一道准备年夜饭,明明不用亲力亲为,但她偏要忙碌,还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

搞不太懂,他母亲从来不会做这些事情。

而韶真则站在走廊的景观墙前,像现在这样,伸着手指在触碰一片花瓣,她在自言自语:“怎么冬天还会开花……”

周以慎本来没想打扰她的。

他心如明镜,知道她待他疏离,可还是没忍住同她搭话:“水仙的生长习性就是这样。”

她果真有些意外,微怔了下,露出一个很客气的笑:“哥哥。”

他淡淡“嗯”了声,娴熟地扮演着哥哥的角色,温声问起她的功课。

这一年她读高三,很重要的时间节点,他关心她功课再正常不过。

韶真成绩中等,从小到大都维持这个水平,早就已经习惯,倒没有忸怩什么,很乖巧地一一回答他的问题。

他给她推荐了院校,起先是国内的,后来提到国外的。大约是让她想到他曾邀请她一同去英国留学的事,韶真面色一变,慌忙地说:“我妈妈好像在叫我,我先去看一下。”

她的借口如此拙劣,可他还是陪着她演戏,笑了笑说:“那快去吧。”

她转身,步伐毫无留恋,就好像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他隔着厨房的一扇窗,看到她母亲指着一样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忽地笑起来,样子很灵动。

原来母亲与孩子的正常相处是这个样子。

周以慎收回目光,觉得有些刺眼。

那时他想与她做兄妹,可她却在疏远他,而现在,她终于愿意把他当成哥哥了,他却想要更进一步。

她的感情与他相比,总有滞后性。

那是不是要等他的爱深入骨髓,她才会有一点点的感觉?但没关系,他愿意等-

因为韶延的这通电话,韶真下午时候难得想起要回家看看。

之前她找了专业的公司清理霉菌,清理的工作其实两天就完成了,只是后续还需要通风一个月,所以她只盯了前两天的进度,之后就没再回去看过。

现在韶延要回国,这个月底前。

通风应该也差不多了,韶真想着先回去打扫一下卫生。

这种小事她没打算跟周以慎说的,但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去公司,她人就在他眼皮底下,要出门于情于理都应该跟他报备一下。

她讲清楚要回去的缘由,并说:“晚上七点之前我会回来的。”

她保证的样子很认真,周以慎看着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眸,有些心不在焉,“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韶真婉拒:“不用了,只是稍微打扫一下,我自己就可以的。”

她知道周以慎平时会做饭和做家务,他好像很排斥钟点工保姆之类的,对住所有很强的私有性,她能住进来算是例外。

但想到让他陪她一起回家打扫卫生,韶真就觉得有种纡尊降贵的感觉,说不上来的别扭。

周以慎懒懒地抬了下唇,散漫的语调:“但是比起等你回来,我更想陪你一起。”

韶真神色一滞,怔怔望着他。

她有些不太理解,怎么打扫卫生这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这么暧昧呢?

没等她细想,周以慎又说:“况且,不用跟亲哥哥这么见外吧?”

他咬重那个称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这下是真没理由拒绝了,话是她说出去的,再推脱下去,就真应了“见外”这两个字。

韶真抿唇:“好吧。”

周以慎拿了车钥匙,歪头打趣她:“怎么听起来不情不愿的?”他佯装伤心的口吻,“我还是第一次上赶着去给人家收拾卫生。”

不知道是太擅长调节情绪,还是上午的插曲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也没放在心上,他又恢复以往的态度。

韶真也顺理成章地当没发生过。

她想,就算真的快要搬回去,但在此之前,她还是很乐意维持着目前这种,称得上温情的兄妹关系。

韶真笑了笑,否认:“哪有?”

“没有吗?”周以慎推门,按了电梯,等待时间用理所应当的口吻说:“那就是很乐意了。”

“……”

韶真没吭声,在电梯门开启后,快速闪身进去。

周以慎慢悠悠走进去,因为没去公司,他穿了身很休闲的衣服,色调简单,看起来跟个男大似的。

他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直到完全关闭,也没有刷电梯卡的动作。

韶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后者闲闲的提醒:“你好像还没回答。”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较这种真的?

韶真抿抿唇,有些无奈:“我的荣幸,可以了吗?”

周以慎刷了电梯卡,低着头笑,后颈露出一段冷白的皮肤,脊骨微微凸起,尾音含着点笑,回道:“后半句可以不用加。”

车库里,周以慎开了辆很低调的黑色宾利。

韶真对车没什么概念,一般就用颜色来区分。除了那晚同学聚会周以慎来接她时开的那辆亮橙色跑车,其他时候都是很不张扬的款。

他没开导航,明明只去过一次她家,却像是轻车熟路。专注地开着车,连岔路口往哪个方向转都不需要韶真指引。

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得韶真坐在副驾上微微眯着眼,她回想起他接她从酒吧回家那晚,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明明是半个多月前的事,却好像过去了很久。

韶真觉得挺奇妙,侧了侧脸,半眯着眼看周以慎,这个动作带着暗戳戳打量的意味。

他整个人被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晕,看起来不像在同一个次元。韶真胡思乱想,如果这人真是她亲哥,那她从小到大不知道要替多少女孩跑腿送情书了。

“怎么一直看我?”周以慎忽然问。

韶真还以为他不会发现,她这个动作其实挺像在阖眼休息的。她揉揉眼,声音装出来点倦意:“没看你呀,就是阳光有点刺眼。”

周以慎无声地勾了勾唇,抬手将她那边的遮阳板放下来。

一截劲瘦的手臂在眼前划过,收回去时,韶真听到一道低沉愉悦的嗓音:“下次可以换一个借口。”

“……”

车在附近停好,韶真在口袋里翻出许久未用的那串钥匙。

她家就是很普通的民房,上下两层,虽然翻修过,但整体给人的感觉还是很旧,包括里边的家具陈设也是,很多还保留着千禧年的风格。

周以慎跟着她进了门,却只站在玄关的一小片区域,没再往里走。仿佛是彬彬有礼的客人,等待主人家下一步安排,又或者只是单纯出于对这种从未出现在他生活中、陌生的场景的好奇。

无论是那种可能,对他而言都再正常不过。

“这地面也不用换拖鞋,你随意吧。”瓷砖地面有些年头,略微泛黄。韶真语气很坦荡,看他目光饶有兴致地环视着屋内,笑着说:“是不是觉得很新奇?”

虽然不恰当,但她觉得,这种感觉应当类似于她第一次到周家的时候,仿佛踏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不是因为新奇。”周以慎说。

韶真顿了下,回头看他,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透进来,灰尘在光束里浮游,周以慎若有似无地扬了下眉,“我只是在想,原来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立个flag,四月一定要努力更文!

第23章 暗潮

◎他不会看了她的小说吧?◎

那刹那的感觉,特别不真实,就好像心脏被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好一会儿,韶真才别过眼,失笑:“有什么好看的。”

沙发上因为久未住人落了一层薄灰,韶真抽了几张纸巾仔细擦拭一遍,抬头说:“哥,你先坐,我去找找口罩在哪里。”

“嗯。”

韶真转身上楼,依稀记得应该之前买的一包口罩是放在她房间。

周以慎没坐,像是在参观般,目光柔和地扫过,从全家福上她笑起来时缺失的牙齿,到墙壁上贴着的破损奖状,再到拐角处不易察觉的几道刻痕。

他的指尖抚摸过那几道斑驳的痕迹,墙面的白色涂料年久脱落,轻轻一捻,就沾上指腹。

韶真拿着口罩从楼梯下来,被他叫住:“停一下。”

韶真脚步顿住,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周以慎忽地抬手,掌心从她发顶划过,水平向墙面对比过去。或许都没有触碰到,但韶真还是下意识偏过头。

“躲什么?刚不是问我有什么好看的吗?”周以慎收回手,勾着唇笑:“长高了不少。”

韶真神色错愕一瞬,看向拐角墙面。

那些刻痕随着时间侵蚀早就不明显了,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也不知道他怎么一眼就看到了。她笑了笑,指着最上边那道:“十三岁时候记录的,当然长高了。”

韶真把口罩递给他,独立的包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打扫的,就是灰尘比较多,还有需要处理的旧家具,不过,我已经联系了回收站上门,不用自己搬。”

除了墙壁外,有不少家具也泛着霉,虽然清理过,但老式家具不防潮,难保梅雨季不会再发霉。本来韶真自己住也就凑合,到现在韶延要回来,她就打算里里外外换一遍,费用当然由她爸报销。

口罩递过去,周以慎没接。

他伸出手掌,低头示意,手指尖沾着刚刚从墙面上抹下来的白色涂料。

“手脏了,你帮我戴。”明明是祈使句,可他偏要彬彬有礼地再加一句:“可以吗?”

韶真手停在半空,心猿意马地想到“戴”字的另一层含义,她匆匆别开眼,低下头撕开口罩的塑料包装。

视线潦草地定格了一下耳朵位置,手指勾着带子,往他耳后一挂。她小拇指不经意触碰到他耳廓,被烫了下。

韶真触电般缩回手。

内心有种声音告诉她,这个动作很暧昧,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很不自然,“我先去清理楼上卫生,楼下你随便收拾下,等我下来了再一起打扫。”

也不管周以慎有没有答应,她拎着把扫帚上楼。心脏砰砰乱跳,韶真很想说服自己是因为上下楼梯太匆忙的缘故,但感觉骗不了人。

她是因为刚才的触碰,以及他专注看看向她时,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

小狗的眼神就是那样,黑黝黝的,只盯着一个人。

韶真做了个深呼吸。

她开始反思,明明上午才说过,把他当亲哥哥看待,可心跳又让这句台词显得苍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韶真觉得,这可能不是她的原因,而是周以慎近段有些不对劲。就算她再迟钝,也发现,他的一些的行为和话语,似乎超越了兄妹的界限。

但她又没办法挑明说。

一旦挑开,如果没有,她没办法收场,如果有,她更没办法收场。而且,她更担心,或许这只是她写小说太过投入,才会产生的臆想。

她不喜欢这种事物的发展难以预料的感觉,让人很没有安全感。韶真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或许,她应该提前搬回来。

这次回来,家里的通风差不多了,她打算这两天约个时间让检测机构上门,如果环境合格,她就搬回来住。

美梦体验卡总要到期,与其恋恋不舍,不如主动戒断。

韶真清扫完楼上,接到回收站的电话。

来的是一辆货车,司机和随行的工人把要丢掉的旧家具一样一样搬出去。旧家具不值钱,反倒是韶真还要付搬运费。

折腾完天都已经快黑了。

韶真按亮客厅的灯,回过头时,周以慎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本合上的相册,估计是已经看完了。工人来搬家具那会儿,他就已经在翻这本相册。

相册有些年头了,蓝色封皮破损了一个角。

韶真在回忆里快速掠了遍,之前怎么找都没找到,她还以为这本相册丢了呢。

“咦?”她随手拿起来翻了下,“在哪里找到的?”

周以慎说:“柜子缝隙。”

韶真翻看着相册,觉得他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没缘由的紧张。

周以慎盯着她的动作,抄在口袋里的手掌心微微濡湿,紧攥着的是十分钟前从相册第一页抽出来她的照片。

翻开第一页,韶真就发现了缺少一张照片。

倒不是她对那张照片印象多深刻,而是相册是一格一格的,缺口太过于明显。她仔细想了下,应该是她小学参加文艺汇演的时候,陈怡给她拍得一张照片。

“哥?”她看了看相册,又看了看周以慎。

一些记忆似浪潮般涌上来。

周以慎眉心皱起,整个后背不可自抑地绷紧。他回想起十岁那年的夏天,怀揣着母亲的照片被一路拖到地下室。

提醒着他,这种行为该受到怎样的惩罚。

他不是十岁的孩子了,却还是明知故犯地藏起了她的照片。

记忆中的画面与此刻重叠,他仰头看着她,在等待,她像他的母亲一样为此感到愤怒。

可下一秒。

韶真弯唇笑了下,“照片送给你留念吧,毕竟我小时候确实挺可爱的。”

眉心连同掌心一道缓缓松懈开来,像是在一场经年的雨中,有人给他撑起伞。

周以慎静默了许久,荡开一丝笑:“现在也是。”

现在也很可爱吗?

韶真眨了下眼睛,灯光下他的眉目较之平时更温柔,这是个好时机,她想说起打算搬回来住的事情。

但她尚未开口,头顶的灯闪烁了几下,伴随着细微的“噼啪”声,随后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昏黑中。

与黑暗一同降临的是拥抱。

这是这一天中,他第二次抱她。

不同于第一次的克制和小心翼翼,这次的拥抱仿佛要将她紧紧嵌进怀里,手臂被禁锢地生疼,韶真难耐地蹙起眉。

她连动都动不了。

只能任由他低着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这次是真真实实地触碰到,他的鼻尖抵在她肩上,下巴搁在她锁骨,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肌肤上。

他声音沉了又沉:“你说过,以后会永远陪着我。”

韶真在他怀里颤了下。

这是她从来没有说过的话,所以,他是把她当成了谁?

胸膛相贴,分不清是谁在起伏着,又或许都有。韶真呼吸加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

“哥!”

她声线颤抖着,夹杂着气音。

周以慎毫不设防,拉开距离的同时也拉回了他的理智。自从韶真出现后,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再看到过那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妹妹了。

可就在那个瞬间,光线消失,让他恍若再度置身于幽暗闷热的地下室,他毫无征兆地又想起那句话。

“抱歉。”

看不清彼此的神色,韶真想问他,刚刚是把她当成了谁?可又问不出口,最终也只是沉默以对-

回去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在路上的时候,韶真提出在外边餐厅带饭回去吃,毕竟太晚了,回去再做饭很耽误时间。周以慎“嗯”了声,没再说别的。

打包的饭韶真带回房间吃了。

这一刻她很庆幸大平层足够宽敞,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就可以躲在自己房间。

如果说之前都是模棱两可,那方才的拥抱可以说是切切实实越过了那条界限。没有哪个哥哥会在拥抱时把脸埋在妹妹颈窝,除非,他不止想当哥哥这么简单。

他到底在想什么?

韶真烦恼地揉了揉脸,觉得不能再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一开始是她近水楼台想以他为原型写一本骨科文,现在也是她迫不及待想要搬回去住。

只是不知道搬回去之后,还有没有灵感。

韶真打开笔记本电脑,心绪分明乱糟糟的,可笔下的文字却好像顺水泛舟般,很顺利地完成了最新一章。

感情线进展到妹妹主动向哥哥索吻,而哥哥在一番挣扎过后,回应了妹妹的吻。

韶真查看了一遍错别字,点击发布。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困得不行,但还是强撑着浏览了一下后台,那位神秘用户估计是看到了她的私信*,停止了砸钱打赏的行为。

韶真松了口气,合上电脑,沉沉睡去。

次日早上,韶真睡醒洗了把脸。本来她不打算起这么早和周以慎一起吃早饭的,她还没从昨晚的事情里缓过来。

但她又想尽早和他提搬回去的事。

她推门出去,迎面看到周以慎的身影。

韶真瞳孔放大,目瞪口呆。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雾霾蓝衬衫,与她昨晚小说中描写男女主接吻时,“哥哥”穿得那件一模一样。

甚至是连她笔下“妹妹”手掌攥紧“哥哥”衬衫领口的褶皱,都在同一位置。

一个念头在韶真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不会看了她的小说吧?

第24章 暗潮

◎“是亲的不是亲的重要吗?”◎

他的衣服一贯妥帖,不是这么不注重细节的人。

沉默片刻,韶真抬手指了指他的领口,温声提醒:“哥,你的衬衫皱了……”

“是吗?”周以慎指尖捻起领口,垂眸瞥过去,随后唇角化开一道笑意,像是才发现般:“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他手松开,“需要熨一下了。”

韶真犹豫了下,用开玩笑的语气试探:“像是被抓皱的一样。”

周以慎“嗯”了声,很直白地承认:“确实是被抓皱的。”

韶真怔了下,这一瞬间,她脑补了很多。

被抓皱?被谁?

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闪过脑海,起初的感知的惊诧,据她观察他是单身状态,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慌张。

如果真是感情方面的事,她不应该过问太多。

不知道要说什么,韶真低头“哦”了一声。

周以慎看她反应,轻轻哼笑一声:“还以为你会追问是谁呢。”

心事被看穿,韶真装模作样地笑笑,摆出无所谓的态度:“我哪有那么多好奇心……而且,我是你妹妹,过问这些也不太好。”

“不好奇?”他似乎不大信,但也没深究这句话,而是接着说:“这些是哪些?我的事,你过问什么都可以。”

他目光望过来。

韶真被看得发虚,有种所有心思在他眼里都昭然若揭的感觉。她硬着头皮说:“那我问了……”

调整了下呼吸,她没问“是谁”,这问题像查岗似的。虽然他说了过问什么都可以,但她并不想站在妹妹的立场问出这个问题。

她问:“怎么忽然穿这个衬衫了?”

周以慎眉心很轻微地皱了下,转瞬又消散,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衬衫:“非要说原因的话,可能是……”

他停顿,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在网上看到,这款衬衫好像能招桃花。”

想到昨晚她在小说里描写的接吻场景,韶真无法直视这件衬衫,她视线有些飘忽:“可能是有什么玄学吧……”

“那能招到你吗?”

韶真这下目光彻底定格在周以慎脸上,一双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

周以慎默了一息,缓缓开口道:“我的意思是,站在你的角度,觉得这件衬衫怎么样?”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

韶真也不戳破,装糊涂是目前来说,维持兄妹关系最好的方式。

她笑笑说:“挺好的。”

回答稍显敷衍。

周以慎倒不在意,仍旧笑着:“虽然你没问,但我还是想说,领口的褶皱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抬眸去观察她的反应,见她果真紧张起来,才语调慢悠悠地接上后半句,“拿衬衫时可能扯到了。”

韶真松了口气。

仅凭一件衬衫,就做出判断确实太过轻率。

可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忍不住联想到之前的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她曾在小说里描写过他的身材片段,然后就真的撞见了他裹着浴巾出来。

又比如,他叫过她“小乖”,像小说里哥哥对妹妹的称呼那样。

以前没曾多想的事,现在全都涌上来。

韶真心绪有些乱的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周以慎已经熨平衬衫,出来准备早餐了。

她捧着水杯,站在离他不远处低头轻啜,又继续想,如果他真的一早发现了她的小说,那为什么不说出来呢?隐忍不发这么久是为什么?

这些问题涌现的时候,韶真被惊了下,抬眸盯着他的身影。她的哥哥好像并不止表面看起来那样。

似乎是察觉到她在看他。

周以慎回过头,笑容温和:“是饿了吗?”

韶真轻轻摇了摇头,心里顿觉矛盾。

不管怎么,哥哥对她的好是切实存在的,这些所有的猜测,无论是对于兄妹界限,还是关于小说,在没有摊牌前,她都不应该妄下定论。

千丝万缕的心绪,也许需要她搬回去之后,再好好理清。

早餐期间,韶真酝酿了一下该怎么表达,然后坦诚地和周以慎说了要搬回去的想法。

之前在接到韶延的电话时,韶真就已经提过搬回去的事。本来打算等她爸回来之后再说,但现在,她觉得有必要提前搬回去了。

周以慎吃饭的动作顿了下,继而又将食物送进口中,慢条斯理地嚼完。他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良久,才说:“嗯,好。”

韶真惊讶于他没说一句挽留的话,本来她都想好推拒的说辞了。

周以慎看向她,眸光很沉,分明在笑着,可笑意又不达眼底,他淡声提醒:“昨天的停电,我已经联系了人维修电路。”

韶真慢吞吞“哦”了声。

说不清楚,分明是应该庆幸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可心底为什么会有一点点的失落-

维修电路的工人下午两点到。

韶真一点半的时候走出江湾壹号的大门,她婉拒了周以慎让司机送她回去的想法,主要这是她私事,让他司机来送她不太好,来回也麻烦。

她打了车。

坐上车的时候,收到周以慎发来的微信。

Eash:【不用送的话,那我晚会接你总可以吧?毕竟,顺路不麻烦。】

刚刚她用怕麻烦的托词拒绝,现在这个理由不成立了。想了想,韶真回复一个小人乖巧点头的表情包。

韶真回到家还没五分钟,维修电路的工人就已经上门。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看起来很面善的中年男人,简单沟通了下,他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工具,开始检修。

同行的两人称他“宋工”,韶真也跟着这么叫。

宋工很健谈,一边检修一边跟她解释,她对此一窍不通,听不懂专业名词,但还是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说房屋里线路老化的厉害,存在安全风险,最好是全屋更换。

韶真无奈地抿了抿唇。

果然,房子时间一久,各种问题都出来了,先是前一段发霉,现在又电路老化。但涉及安全问题,她又不敢马虎。

她问:“全屋更换需要多久?”

宋工说:“工期一周左右吧,得看具体情况……”

他又说了明装线、暗装线,韶真也没听太明白,只知道是更换起来比较麻烦。

宋工看起来挺靠谱的,况且他又是哥哥联系的人,韶真对他的话很相信。她叹了口气,原本想提前搬回来,这下是不可能了。

傍晚,宋工一行人收工回去。一周时间,韶真也不可能每天按时回来开门,就给了宋工一把钥匙。

天色渐沉,韶真看了眼手机,周以慎发过来消息,说大概还有五分钟到。她估摸着差不多到时间,走出去站在门口等他。

门口没灯,黑漆漆的一片,韶真低头看手机,忽地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她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握紧手机抬头。

“好巧。”应雨泽朝她走过来,唇角牵着笑解释道:“我小姑家在这附近,来看望她,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

经他一说,韶真才从记忆里找出来点片段。

高中时候,好像确实从家出来时碰见过他两三次,只是那时候都没搭话。

韶真“嗯”了下,也回:“好巧。”

自从同学聚会结束后,韶真就没再见过应雨泽,虽然加过微信,但没怎么聊天过。其实是她单方面冷淡,不想聊也不知道聊什么,况且她近段挺忙也没空应付这些。

微信上被冷落,应雨泽倒像没事人,此刻仍旧和颜悦色地问她:“你这是在等人,还是打算去哪?需要我送你吗?我的车就停在这附近。”

微信上可以不回消息,但人站在对面又不一样了,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韶真弯唇扬起一道社交式的浅笑,“谢谢,但是不用了,我哥哥会来接我。”

又是哥哥。

应雨泽微微皱眉,想起了那晚站在门口看到车里的场景。他关注着她的事情,也知道她是家里独生女,转学是因为父母离婚。

那么她口中的“哥哥”,大概率是重组家庭。

难得遇上,应雨泽想再多说几句话,只是尚未张口,眼前猛地一亮。车灯的光打过来,他晃了下眼睛。

车灯熄灭,他再看过去时,男人已经从驾驶位下来。

周以慎步履从容,走近了后,旁若无人地替她拢了拢发丝,实际上她的头发并没有乱。尽管没有灯光,但他的眼里流露着温润的光泽:“抱歉,好像让你多等了两分钟。原谅我,好吗?”

韶真眉心跳了下。

这样郑重其事的道歉,太过小题大做,也完全不像他平时的语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慢吞吞说:“没事……”

周以慎勾唇,抬眸看了眼旁边的人,又收回视线:“不介绍一下吗?小乖……”

这个称呼被他咬得轻飘飘的。

韶真后脊一阵发麻,这个称呼他只有那晚在车里叫过她一次。当时她并未深想,权当他是一时兴起。

可现在又听到,她才惊觉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是一种怎样的缠绵。

她怔了好一会儿。

周以慎轻轻一笑,再度开口:“这应该就是你之前说记不清名字的男同学?”他停顿了下,似调侃,“不会是到现在还没想起来?”

他的语调散漫,可话音里却带着锋芒。

男人的直觉,应雨泽能感觉到对方倨傲又漫不经心的敌意。就好像笃定了他没威胁,但还是要毫不留情地掐灭他的念头。

应雨泽攥紧掌心,几乎维持不住表情。

韶真慢半拍才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的、剑拔弩张的氛围,她连忙说:“这是我高中同学,应雨泽。”

她又看向身旁:“这是我哥哥,周以慎。”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时,这三个字似乎格外动听。周以慎笑了笑,才带着几分点到为止的客气:“原来是应先生,幸会。”

生意场上跟人打交道,应雨泽无可避免地听过他的名字,是个得罪不起的人。

他挤出笑:“周先生,幸会。”

这种打招呼太过于正式。

正式到韶真觉得都没必要,一个是她哥哥,另一个是她不太熟的男同学,今天过后可能就没交集的两人。

韶真试图结束这场短暂的照面。

“哥,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她又看向应雨泽,礼貌地说:“再见啦。”

“确实。”周以慎重复她的话,“我们该回去了。”

他咬重“我们”两字,嗓音透着愉悦。

应雨泽也不好再说什么,沉声回了句:“嗯,再见。”

韶真想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锁门,手伸进去才发现,她刚才把钥匙给了宋工,还有一把钥匙在楼上。

“我先去楼上拿一下钥匙。”

她进去后,门口只剩下两个男人,在一片暗色中沉默着。

明明应该转身离开,留在这里也只会徒增难堪,可应雨泽就是没法迈开步子,他忍不住说:“周先生对妹妹似乎有点太过于……有时候,兄妹之间还是要保持距离。”

周以慎没看他,低头摆弄手机,语调不大认真地回:“我和我妹妹之间的事,应该保持距离的外人吧?”

应雨泽哑了下,深吸一口气又道:“我是外人,但你们不也不是亲的吗?”

夜风刮过树梢,沙沙作响。

周以慎默然了片刻,按熄手机屏幕,抬起眼看他,眼神没什么温度。

他身高优越,看人时带着浑然天成的俯视。应雨泽也没比他低几厘米,但气势上短了太多,被盯得发慌。

良久,周以慎忽地哼笑一声。

因为房间里没电,韶真开着手机的手电筒找钥匙,她也忘记具体放在那个位置,费了些时间才从储物架上找到一串钥匙。

等她下楼走到门口时,周以慎的声音恰巧传进她耳朵。

“是亲的不是亲的重要吗?反正,她是我的。”

第25章 暗潮

◎“你不是已经提前拿到我的剧本了吗?”◎

车从老城区驶出来,窗外景象换了又换,从昏暗旧巷到华灯霓虹。韶真坐在后座,一路上都没说话,低头在看手机。

应雨泽发过来一条消息,说有件事想跟她说,但不知道合不合适。

韶真大概能猜到他要说什么,十有八九是关于她和周以慎的关系。

她正在为此郁闷,没心情应付他的消息,索性就回了句:【不知道合不合适的话,那就别开口了。】

过了一分钟,那边才回复了句【好】。

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

韶真懒得揣测他什么情绪,手机一关,借着偏过头看窗外的动作,不经意透过后视镜观察周以慎的神色。

他在专注开车,眉宇微蹙,似在隐忍不发。

韶真也不打算主动提起,权当是没听到。

车驶上高架,景色在光影里变得模糊,她盯着窗外目光无聚焦的发呆。忽地,一道声音拉回她的神思。

“你听见了。”周以慎说,“对吗?”

韶真装傻,“听见什么?”

周以慎沉默了会儿,像是在被一根线来回拉扯,在他即将开口之际,车内突兀地响起一道手机铃声。

韶真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她连忙点开接听。

韶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小真……”

他只喊了她的名字,没再继续往下说,似乎是陷入了纠结,语气听起来有些沉闷。

“怎么了?”韶真胸口一紧,“爸,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是……”犹豫再三,韶延终于说:“之前跟你说月底前回国,但现在又不确定了。不知道为什么,雇主转变了想法,打算和我续签合同。”

韶真垂了垂眼睛,问:“所以,爸你的想法是什么?”

韶延叹息了一声,说出自己的纠结之处:“这边的薪资要高很多,而且我们这一批人里,雇主只和我有续签的意向,这种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他虽然没准确地说不回来,但韶真也听出他话中的意思。

她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爸,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想留在那边再多工作几年也没关系,反正我……”也已经习惯你不在身边的日子,虽然有时候会很想你。

她说不下去,怕被听出哭腔,于是只能咬紧牙齿,别过脸看向车窗外。

周以慎沉默地透过后视镜看她,只一眼又收回视线。

电话那端过了半分钟才有回音,韶延说:“其实爸爸现在也在考虑中……”综合各种因素,理智上他更想留下来继续工作,但感情上更希望回去陪在女儿身边。

他低声道:“等晚些时候确定了再跟你说。”

韶真“嗯”了声。

原本的满腔期待变成了不确定性,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又聊了几句,韶真挂断电话。她垂着脑袋,发丝遮挡住眼睛,隐没了一半面容,看上去十分黯然。

“韶真。”周以慎忽地叫她名字。

韶真闻声抬头,眼尾泛着红。

他问:“要不要一起去江边吹风?”

在她没出声的这几秒里,周以慎当她默认,打了方向盘。车停在跨江大桥附近的停车场,周以慎开门下车,韶真也跟着下车。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韶真方才忍住没哭,但眼睛仍有些涨,被风一吹,酸得有些难受。她揉了下眼睛,听到他说。

“等我一下。”

韶真点点头。

她没在原地等,往前走了十多米的距离,后背靠在桥侧的围栏上。附近空旷,等他回来还是能很轻易看到她。

十分钟后,周以慎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和一份关东煮回来。

白色塑料袋和冒着热气的纸杯,在他手里怎么看怎么违和。他把关东煮递过来,韶真愣了下才接过,低头看了眼竹签下扎着的丸子,看着都挺好吃的。

她没来由想笑:“哥,你还挺会选的。”

周以慎淡淡“嗯”了声,没说这其实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买关东煮,根本不知道怎么选,是问过店员才选了这几样。

关东煮的香味钻进鼻腔,韶真好久没吃了,挺怀念这种味道,拿了一根竹签出来,还不忘问他:“你要吃吗?”

这话其实有点多余,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吃关东煮的人,但韶真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下。却不想,周以慎低头凑近。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说:“吃,就你手里这个。”

韶真没反应过来。

两双眼睛的距离很近,她能在他的瞳孔中看到她的倒影。他看着她,又垂眸点了下她手中的关东煮,意思是不打算自己动手。

眼睛一眨不眨几秒,她才慢吞吞地把手里的关东煮送过去,一颗牛肉丸。

并不烫,周以慎后来想起关于关东煮的初体验,其实记不太清味道,只记得她送过来时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那晚的风,介于春季的尾巴和夏季的伊始之间,舒适到令人难忘。

周以慎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荔枝味甜牛奶,拧开递给她,又给自己拿了瓶啤酒,单手扣开拉环。他很少会喝啤酒,应酬场合随便一瓶酒都价值不菲,但今天是例外,氛围太恰到好处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刚才因为电话而被打断的对话,周以慎也没再提起,他和她一样靠在栏杆上,衬衫被风鼓起,劲瘦的手臂抬起,灌了一口啤酒。

看她把关东煮吃完,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韶真惊讶于他如此细心,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等我帮你擦?”周以慎笑了笑,说:“也不是不行。”

他作势抽出一张纸巾,靠近她唇角。

韶真连忙拿过,因为太过着急,指甲不小心划过他手背,力度不轻不重,留下了一道轻微的痕迹。

“抱歉。”

周以慎抬起手背,看了会笑着说道:“还好你道歉及时,再晚一会儿,伤痕都要看不见了。”

他蛮无所谓地收回手。

韶真也跟着笑了下,用纸巾擦了擦嘴巴。

她心情平缓很多,能很心平气和地跟他说:“有时候,我真的很怀念以前。你知道吗?在我爸妈离婚之前,我一直觉得我拥有一个很幸福的原生家庭……”

她和上次接完韶延电话之后一样,絮絮叨叨又说了好多,周以慎就在一旁安静倾听着。她说得口渴了,不想喝甜牛奶,就问他要啤酒喝。

周以慎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拉开一罐啤酒递过去。

韶真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问:“哥,你小时候是不是过得也很快乐?”

她总觉得像他这样温和好相处的人,大概是在一个有很多爱的家庭里长大的。

很明显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漆黑柔荡的江面,不息的车流穿过跨江大桥。

周以慎蓦地扯了下唇,说:“还行。”

韶真没太明白在这将近一分钟的沉默里,他在想什么。只知道,这个反应与她以为的故事可能不太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又不敢问。

关于童年,如果是幸福的记忆,那么大概率会侃侃而谈,但如果当事人不愿意主动说,那么追问就无异于揭伤疤。

韶真忽然想到那天他第一次抱住她时,那种沉抑的状态。他好像,藏着一段她不知道的故事。

韶真喝完一罐啤酒。

韶延的回国成了未知数,家里的电路又老化,一件又一件的事,巧的就跟有谁想阻止她搬回去似的。

她不免想笑,把啤酒罐投进旁边的垃圾桶,深吸一口气,说道:“哥,虽然我爸不确定会不会回来,但等电路维修好后,我还是会搬回去住的,总不能一直打扰你。”

韶真的酒量绝不至于一瓶啤酒就会醉,但可能是情绪使然,她现在真有点上头,说出的话也没怎么过大脑,有些生硬。

周以慎没吭声,又开一罐啤酒。

手臂肌肉随动作紧绷,“哒”地一声,金属拉环被利落拉开,无数气泡裹挟着麦芽香气上涌。

他微仰下颌,喉结滚动。

一罐啤酒见底,他捏住易拉罐的手掌稍稍用力,瓶身变形,发出刺耳的声响。

韶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茫然地看向他,他的眼底看不出情绪黑沉沉的,像夜色掩映下的江面。

“抱歉。”周以慎轻声说,又勾唇笑了下,神色缓和,声音平静:“非走不可吗?”

搬走这个话题被她再三提起,如同带着势在必行的决心,这让他所有的忍耐都变得无比可笑。他以为她会习惯会依赖,他以为一点点脱敏她就不会果断离开。

他以为,隐忍是他走向她的必经之路。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挑明。

“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够明显了……”周以慎的语调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一定要说出那三个字,你才能懂吗?”

路灯撒满他高挑的身影。

韶真反应过来他要说什么,大脑空白一瞬,本能地抬起手试图去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她深知,一旦摊牌,就做不了兄妹。

“哥,别说了……”

她用手掌去堵住他的唇,可那三个字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像暴雨中熄不灭的火焰,带着至高的热忱。

“我爱你。”他说,“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爱。”

手掌滑落,韶真怔在原地。

“你好像很吃惊,为什么呢?”周以慎扶住她微颤的肩膀,笑了笑,嗓音温柔:“你不是已经提前拿到我的剧本了吗?”

他抬了下眉梢,叫她:“老师。”

第26章 暗潮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回到江湾壹号,周以慎按了门锁密码。

韶真一路上都没说话,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门开了之后,她低着头进去,仍旧默不作声在玄关换拖鞋。

“真没什么想跟我说得吗?”

周以慎的语调平稳,但细听之下,就会发现他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只是韶真并没有多余的心思细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只有两件事,她哥说爱她,她哥看了她写的骨科小说。

“老师”这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瞬间,她就想到了那个打赏出手阔绰的用户。当时的疑惑现在全都有了解释,那个看起来像是专门为了她的书而来的用户,是周以慎。

他既然看过她的小说,那么也一定发现了,这本小说的男主原型是他。

韶真顿时感觉如芒在背,手心攥出一片湿热的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解释道:“哥,你听我说,男女主之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伪兄妹,你懂的吧?”

她想让他知道,她还是有一定道德底线的,写得是一本伪骨科。

韶真说完,紧张地观察他的表情。

周以慎沉默片刻,抬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就像我们这样?”

她的表情从怔愣到错愕,很精彩,整个人都处在很紧绷的状态。周以慎忽地靠近,轻抚她的肩膀,像在顺毛。

他勾了勾唇角:“小乖,你怎么连解释都像在自投罗网?”

心跳速率攀升,再这样下去才是真的自投罗网。韶真侧了侧身,让他的手掌落空,她低垂着眼睛,说不清是不敢看他,还是怕看着他这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平复了下呼吸,开口道:“哥,虽然我写了一本骨科文,但是我真的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想法。最初也只是因为你让我很有灵感,才决定以你为原型。我向你道歉……”

“不用道歉。”周以慎收回手,“你当时征求过我的同意了。”

韶真慢了一拍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一开始她问他,会支持她写小说吗。这个问题带着别有用心的算计,现在被他说出来,更让她觉得脸热。

她仍旧没抬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是我的错,一开始就应该坦白的。”

负罪感袭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小说我不会再写了,你打赏的钱我也会还给你……”

“做事要有始有终。至于钱,没必要。”周以慎径直往里走,尽可能表现出对此事毫不在意,以消弭她的负罪感。

他甚至还能温声问她:“刚刚只吃了关东煮,现在应该饿了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不饿。”韶真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背影,叫了一声:“哥。”

她说:“我只想止步于兄妹,所以那三个字我就当没听过。”

周以慎脚步停下,身影笼在客厅的光下。

似静止般,韶真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知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回看她。

长睫打下的一片隐影中,他的眸光很暗,声音哑得厉害:“没听过?”他自嘲似地笑了下,“我的爱也没有这么拿不出手吧?”

韶真心慌一瞬,否认:“不是的……”

“那是什么?”周以慎又朝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低着头,以他的角度居高临下只能看到她的发顶。

他蹙眉,沉声道:“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把你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彼此沉默,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韶真也没勇气看他,她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轻声说了句:“我先休息了。”

周以慎没拦,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韶真回到房间,用冷水洗漱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段时间的相处,犹如走马观花在她脑海里回闪。

她不禁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感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试图找寻一些蛛丝马迹,却发现处处都是,再往前回溯,想起了一些在京州那五年的点滴,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叫她“妹妹”的场景。

镜子里,她的脸颊睫毛上全是水珠,她扯过毛巾擦了擦,转身坐到床沿。

她在想,为什么当时没有勇气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那些话。

是不敢,还是……

韶真垂下头,烦闷地揉了揉脸。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心事,最后全都化作一声叹息。她可以在小说里写出作为伪兄妹的男女主犹豫、挣扎、跨过心理防线,走向彼此的过程,但在现实中,她根本没办法越过那道线。

只要她妈妈和周叔叔还在一起。

那她就永远无法说服自己接受名义上的哥哥。

明明刚才已经擦过脸,可眼周还是不知不觉有些潮。她眨了下眼睛调整情绪,随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方才说不会再写小说只是一时冲动的言辞。但现在冷静下来,她确实做不到有始无终,也不想让读者失望。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良久,发出了一则请假公告。

她需要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至于打赏的钱,她如数转回给了周以慎。她没有他其他的收款方式,只能通过微信转账,但转出去后,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她睡醒,他也没有任何回应。

没收款,也没回复。

她近段作息规律,早上八点左右醒是常态。

之前睡醒了就正好和周以慎吃早餐,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索性就睡醒了也待在房间里没出去,继续装还在睡觉,尽可能避免见面。

听到外边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时,韶真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时间。通常这个点,他就会去公司。

韶真推开门出去,随即愣住。

周以慎斜倚在转角的墙上,是一个正好能看到她房间门的方位。他嘴角噙着好整以暇的笑,姿态散漫地问:“也没必要躲我吧?”

“没有躲。”

韶真没什么底气地说,“只是刚好现在才醒。”

她撒谎的技术太差,简直是能被一眼看穿的水平。但周以慎没拆穿她,淡淡地“哦”了声,又说:“如果我的感情让你很困扰的话,我愿意退回到哥哥的身份……”

韶真的手仍放在门把上,下意识攥紧。

看向他,眼睫忽闪忽闪地眨。

她几乎是有些庆幸的,但下一秒,周以慎偏过头笑了下,继续说道:

“你希望我能这么说是吗?”他站直了些,身型高挑,一身剪裁合宜的银灰色西装,很正式,他的语调也是彬彬有礼的,“抱歉,我做不到。”

他又深深望了她一眼,在她紧锁的眉上停留几秒,忽道:“早餐在桌上,午餐在保温机里。你记得吃,我去公司了。”

韶真沉默着没吭声,也没什么吃饭的心情。

周以慎走至玄关,停步回过头说:“即使不想回应我,也别赌气不吃饭。”-

早餐吃的食不知味。

韶真心里藏着事,又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她不可能和陈怡说,本来想给徐语宁打电话,可是又想到她正和男友在京州旅行,想了想还是作罢。

她握着手机,一时间有些茫然。

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韶真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徐语宁。

她正想打电话过去,对方就打过来了。

韶真失笑,这或许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心有灵犀。

“好巧,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

徐语宁那边带着哭腔:“你先别说,先听我跟你说。”愤愤中夹杂着哭泣,音调提高,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被绿了!”

她称得上歇斯底里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韶真心提起来,注意力全被吸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在京州旅行吗?”

“旅行?”徐语宁冷笑,“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他对京州很了解吗?原来,他他妈的是因为在京州有一个谈了三年的前女友!就我们旅行这一周的时间,他跟前女友约了不止一次!”

“他怎么可以一边说着爱我*,一边跟前女友上床?”徐语宁哭了会儿,又笑笑,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韶真在想怎么安慰她,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她又说:“你知道吗?他的出轨就好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相比起痛楚,更多的是屈辱。我没有办法接受我看走了眼,爱错了人。”

大概是情绪释放之后就会恢复平静,徐语宁的语气又恢复正常,深吸气之后问她:“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事?”

她的情绪转得太快,韶真一时不太适应,愣了下后说:“也没什么事……”

徐语宁这一通说下来,反倒让韶真不知道提起原本要说的事了。她原本是想倾诉的,但考虑到徐语宁此刻情绪不稳定,她更应该做的是默默倾听。

徐语宁狐疑:“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都被出轨了,你觉得现在还能有什么事会让我情绪波动?”

她都这么说了,韶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就是……我哥……”她停顿了下,压低声音,“他跟我表白了……”

电话那端静默五秒,爆发出一声“靠”,徐语宁说:“你管这叫没什么事?”

第27章 暗潮

◎“你的嘴巴很软。”◎

徐语宁和韶真约在了Zueet。

一个月前,韶真在这里过生日,一个月后,她在这里安慰情场失意的发小。

徐语宁默不作声地拿着开瓶器连开好几瓶酒,也不用杯子,直接先对瓶吹了一半,“哐”把酒瓶往桌上一搁,开始吐槽:“你说他怎么就那么贱啊?还跟我说什么前女友主动联系,自己一时糊涂。”

韶真也拎了瓶酒,陪她一起喝:“借口好假。”

徐语宁冷哼一声:“然后我问他‘怎么?是有人逼着你把裤子脱了?’,他就不说话了。”

两人碰了碰杯,又把渣男里里外外骂了个遍,骂到最后,韶真词穷了。

她握着酒瓶,低垂着眼,脸泛起一层异样红晕,显然是喝上头了,声音有些嘟囔:“是不是感情到最后,结果都那样?”

这句话在网上挺火的。

韶真没谈过恋爱,但她父母多年感情以离婚收场,最好的朋友也在感情里遭受背叛。身边的实例让她没法不产生这种悲观的想法。

假如结果都那样,那她宁愿从一开始就绝不逾越雷池,毕竟,兄妹关系远比恋人稳定的多。

“怎么说呢……”徐语宁沉默了会,接着道:“感情这种事情吧,网上再多分析,别人再怎么说,都比不过亲身经历。”

她低头笑了下,:“虽然会有受伤的可能,但在一起的快乐也是真实存在的。”

“阿真……”她语气变得认真:“虽然我这么惨被绿了,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不会就此对感情畏畏缩缩,因为我知道我值得被爱,值得遇见好的人,也值得拥有幸福。”

徐语宁的手搭在韶真肩上,一双哭过的眼睛又红又亮,看着她说:“你也值得。”

她们就这样对望了半分钟,忽地相视一笑。

韶真说:“但是,他是我哥。”

徐语宁耸肩:“又不是亲的。”

“我知道。”韶真轻晃了下酒瓶,还有一少半,她想喝完算了,被徐语宁夺过,眼神示意她不能再喝了,再喝真要醉了。

其实现在也算不上清醒。

韶真轻扯唇角:“就算不是亲的,可是我得叫他哥。如果我和他在一起,让我妈在周家如何自处?”

她手指穿进发丝里,阖上眼,头开始发晕:“况且,我已经说了,只想止步于兄妹。”

“嘴硬。”徐语宁揽住她肩膀,“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你真的没想法,是写不出来那样有感情的文字。”

韶真酒量尚可,其实很少有喝醉的时候,但这次是真有些醉了,低着头也没搭腔。

徐语宁只是想让她认清内心,并没有逼她做决定的意思,“反正,要不要试,看你。”

之后两人都没再继续喝,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徐语宁问:“走吗?去我家。这段时间你都可以住我家。我给你洗衣做饭!保证不比他差。”

“嗯……”韶真答应。

本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以慎,尤其住在一起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徐语宁恢复单身独居,她也没什么好推脱的。

酒精上头,她没来由的说了句:“他做饭真的很好吃……”

徐语宁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有些啼笑皆非。心说这姑娘但凡谈过恋爱,也不至于这么迟钝,心动不自知。

她俩喝醉的程度半斤八两。

徐语宁顶着头晕,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昏黑的天空如墨,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地面上。

等了好几分钟,徐语宁叹气:“还没有司机接单……”

“下雨天就是不好打车……我来试试吧。”韶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随后愣住,屏幕上显示有十几通未接电话,联系人无一例外都显示着“哥哥”。

酒瞬间醒了一大半,韶真握着手机,顿觉不知所措。手机不知何时碰到了静音,再加上方才喝酒聊天太上头,这些电话她竟然一个都没接到。

徐语宁察觉到她异样,扭头问:“怎么了?”

韶真尚未回答,一通电话又打了过来,备注赫然是“哥哥”二字。她呼吸一滞,手指微微颤抖,犹豫了下,还是按下接听键。

“哥……”

她喝过酒,声音有些哑,带着歉意。

那端的声音却比她更暗哑,听着压抑得不行:“抬头,往前看……”

雨幕让整座城市模糊不清,在所有斑驳的光影中,那道撑伞的高挑身影如同刺破昏天暗地,走向她。

伞檐微抬,露出一张阴沉沉的脸。

比暴雨天更让她心中一紧,韶真从未在这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因而下意识惊慌。但那情绪也只有一闪而过,转瞬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一道声音,同时在她面前以及听筒中响起,音色称得上温柔,沾染着潮湿的雨气:“小乖,该回家了。”-

气氛变得无比微妙。

周以慎只在上车后问了徐语宁住址,除此之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韶真和徐语宁坐在后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路沉默,直到车子抵达徐语宁家所在的小区。车开不进去,停在小区门口,到单元楼还有一段距离。

雨还没有停,徐语宁要开门下车,手刚搭在把手上,驾驶位的人递过来一把伞。

“谢谢……”她礼貌接过,又看向韶真,没直接问,而是用眼神示意要不要去她家住。

韶真抬头看着她,目光闪过犹豫。

这种细微的互动透过后视镜落在周以慎的眼中,他默了默,在她做出决定前出言提醒:“这么晚了去朋友家打扰,似乎不太合适。”

徐语宁:“没关系,我……”

“还是算了。”韶真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小时候她属于那种遇到困难就会退缩,长大之后也习惯性逃避,总觉得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事情就不去面对,拖一拖,事情就会慢慢解决。

但现在,她发现,感情上的问题,是不能靠回避来解决的,总要摊开了说。

车子再次发动,因为少了一个人的缘故,更显得安静,气氛僵持。回到江湾壹号时,已经接近凌晨,雨夜里走一遭,裤脚难免会被染湿。

可就是这么一个讲究到家里到处都井井有条的人,却只是在进门换鞋时,俯身略微挽了下裤脚,没有第一时间去洗澡换衣服,而是先到厨房给她煮了醒酒的苹果蜂蜜水。

周以慎没问她为什么去酒吧,也没说在打不通她电话后,费了多大的劲才知道她在哪里。

只是在定好煮汤的时间后,温声跟她说:“先去洗漱吧,等下喝完醒酒汤再睡,不然后半夜要难受了。”

韶真睫毛轻轻眨了下,忽地有种泪涌的冲动。

周以慎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调起一个惯常的微笑。他没心情开玩笑的,但又不想看她哭,只能拖着调子说:“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因为一个男人稍微做点什么,就感动的稀里哗啦。怎么忘了?”

韶真红着眼抬头,一滴眼泪就那样要掉不掉挂在下睫毛,她问:“哥哥也不例外吗?”

其实也不是一点都不对她生气的。

毕竟,不告而别又不接他电话,从回家没见到人,到去酒吧门口找到一身酒气的她,这几个小时里,他的心绪似翻涌的浪潮。

但那一滴眼泪,又足矣抚平他的所有怒火。

周以慎很轻微地叹息,几不可闻。

“在问这个问题时,你想得到的是什么答案?是想让我说,‘我对你来说并不特别’,还是想听‘我想成为你的例外’?”

他顿了下,声音沉了又沉:“无论哪个答案,我都不想看到你哭。”

有那么一刻,她是动摇过的。

虽然她之前不愿意承认,但诚如徐语宁所说,如果没有一点想法,是写不出那样有感情的文字。

“哥,等下我们……”韶真深深地吸气,又吐出,才接上后半句,“谈一谈。”

等到韶真洗完澡换上干净舒适的睡衣出来时,周以慎已经将煮好的醒酒汤盛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他头发半干,穿了身深灰色的睡衣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因为腿太长,屈起的膝盖比茶几的高度还要多出许多。

他说:“要谈什么?”

也不是明知故问,只是唯恐他想的,并不是她愿意谈起的。

韶真坐在一侧单独的沙发上,她的表情是郑重的,语气也是:“哥,你知道吗,其实你对我来说,一直都是需要仰望的存在。我太普通了,普通到当你说爱我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我翻遍我整个人,都找不到有什么值得你爱上的地方。”

她的眉皱起。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月亮光照在一片池塘上,池塘里的一尾小鱼跃起,也被这光照亮了一刹,它是欣喜的,但它没想过有一天,月亮会说“我以后只照在你身上”。

虽然在关于爱的阐述中,有很多人认为爱不需要理由,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哥,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她试图了解他走向她的过程。

只是在她的目光中,率先别过眼的人是周以慎。

他没有办法像解题一样给她答案。

也许是爱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也许是他无法言说的童年记忆、因为创伤而产生的幻想、从第一眼起就产生的占有欲。

彼此无言。

周以慎抬手,把盛着醒酒汤的瓷碗往前推了推,“再不喝要凉了。”

韶真眼神一黯,“你在转移话题吗?”

或许纠结这个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但她只是想不通,她又问:“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难回答吗?”

还是没等到回答。

韶真了然地笑了下。

喝了太多的酒,此刻胃里一阵天翻地覆的难受,她捧起瓷碗,甜丝丝带着果香的液体入喉,不适感稍稍得到缓解。

她一口气喝完,放下碗,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想跟他道过晚安就结束这场对话,但在下一秒,周以慎倾身靠近她,掌心托住她的后腰,一个令她毫无防备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贴得如此近,他能看到她因为惊慌而不停颤动的睫毛,整个后脊都是僵硬的,一双手无措悬在半空,大概是想过要推开的,但最终却只是攥紧了他的衣领。

他另一只手扣紧她后颈,吻得更深,毫无遗漏地品尝了她口中醒酒汤的甜味。

酒精上头时的晕乎也抵不过此刻。

她是如此生涩,不知回应,却也没有反抗,任由他索取。

酥麻感从舌尖传至全身,韶真几乎想要瘫软在沙发上,但在这之前,周以慎停下了吻。

他离开她的唇,但手掌仍稳稳扶住她的腰,额头相抵,他望进她的眼瞳里,喘息声很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周以慎缓缓地隔开些许距离,意犹未尽般盯着她被亲得分外红润的唇,是他无数次幻想过的湿热的触感。

他说:“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第28章 暗潮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周以慎洗过澡回房间时已经是深夜,头发用毛巾擦过,但没吹干,湿发垂在额前。

他抬手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外边黑沉沉的一片,楼层高更显得沉静。风扑了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他盯着外边看了会儿,又坐到床畔,低垂着脑袋,任由夜风轻拂发丝。

以他的性子,是不该如此急切的向她表露心迹,如此直白地吻她。

这几年里,他很擅长在暗中等待,默默替她料理那些小麻烦,默默关注着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要更多的?他说不清楚。

只知道,在她一再提出要搬走时,他便失控般地想要给这段关系下一个定义。

他们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关系。

正因如此,他们之间的牵绊才薄如蝉翼。倘若有一天,他父亲和她母亲离婚,那他是不是就要从哥哥退回到陌生人?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幼时父母争执的话周以慎仍记忆深刻,周钧礼并非专情之人,这些年来明里暗里身边从不缺女人,即使在娶了陈怡后有所收敛,可始终还是本性难移。

周以慎并不认为这段婚姻会长久。

但在这之前,他想让她待在他身边。

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安排维修的电工更换全屋的线路,诚然是出于安全考虑,私心里也想多留她一天是一天。又动用关系联系上她父亲的雇主,用条件换取雇主和她父亲续签合同。

周以慎一厢情愿地认为,她要搬回去,是因为她父亲要回国了,如果她父亲暂时不回来,她是不是就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

房间里没开灯,他低着头,眉眼耷拉着,在一片黑漆漆中,身影更显得落寞。

不知过了多久,周以慎看了眼时间,接近凌晨三点,他站起身,动作很轻地打开门。

两人的房间相隔不远,即使没有开灯,凭借直觉他还是站到了韶真的房门前。没敲门,他没想在深夜打扰她,只是她今晚喝太多酒,他放心不下,想确定她是否已经休息。

门缝里渗出一点亮光,随后他听到冲水的涡流声。

犹豫片刻,周以慎抬手叩了叩门:“还没睡?是哪里不舒服吗?”

房间里,韶真刚直起腰,手掌扶着卫生间的墙壁,她才吐过,喉咙里一阵酸灼,胃里空泛泛的。本就醉酒不算多清醒,吐完后感觉头更晕乎乎地发沉。

她漱了漱口,闷声闷气地说:“没事。”

不想让他进来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个吻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变质。

如果说他的告白让她尚且有一丝选择的余地,那么这个吻就让她彻底退无可退。

声音明明带着虚弱,却又赌气般地说没事。

门外周以慎沉默许久,久到韶真都以为人已经离开时,他还是开口问道:“就那么不想看到我吗?你在怪我?”

怪他什么?韶真在心底反问。

他的吻落下时,她的内心其实并没有多少的反抗,或许就像徐语宁说得,她对周以慎也并非全无感觉。只是,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让她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感情。

韶真仍坚持道:“真的没事。”

“没事的话,就开门让我看一眼。”周以慎语调低缓,在静谧的夜更显得温柔,却又不容拒绝:“我不放心你。”

这次换韶真沉默了。

她不吭声,门外的人也没说话。彼此安静地对峙着,韶真知道他没走,就在外边安静地等待着。

他一贯有耐心,真这么耗下去,反倒是她先妥协,慢吞吞地走过去。门在她进来时就反锁了,她拧了下,从里边打开。

门开了之后,韶真看着周以慎,依旧没说话。

她的唇色有些泛白,眼睛湿润着,不像是哭过,大约是难受引发的生理性落泪,再一联想到方才冲水的声音,周以慎轻声问:“吐了?”

都被猜到,也没有嘴硬的必要了,韶真点了点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嗯”。今晚她喝太多酒,品类又杂,那碗醒酒汤好似对她不太管用,躺到床上睡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一直到刚才吐出来,胃里好受了些,喉咙却像被火灼过一般,连那声“嗯”都带着沙哑。

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周以慎看她的样子,心间好似皱了一下,温声道:“你先缓缓,我去给你倒杯水。”

大半夜的,韶真本来不想再麻烦他,可今晚从酒吧回来,麻烦他的事不是一件两件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次,况且她此刻确实难受。

她又“嗯”了声,跟在他后边。

一路跟到厨房,其实是不太好意思坐在房间等他把水端过来,弄得像伺候人一样。

周以慎开了一盏米黄色的灯,暖色光晕染一室,像层薄纱。

韶真站在一旁看他,有种特不真实的感觉,觉得这人现在就像童话里的田螺姑娘,下凡来照顾她。

这个念头闪过,她无端想发笑。

周以慎将温水倒进杯子里,偏过头问她:“笑什么?”

韶真才反应过来,她刚刚真笑出声了。她眼神躲闪了一下,说:“没什么……”过了几秒,她问:“你听过田螺姑娘的童话吗?”

“没听过。”周以慎又在温水里加了糖和盐,拿着小勺子慢慢搅拌,“但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反问:“你觉得我像田螺姑娘?”

韶真坦诚地说:“有点。”

周以慎转过身看她。

此时她身上没有半分酒气了,只有沐浴露的柑橘香,柔软的黑发很自然地垂在肩上,一张纯然素净的小脸,整个人乖得不像话。

周以慎弯了弯唇,把水杯递过去,轻触到她指尖,又转瞬即离,他摩挲了下自己的指腹,说道:“田螺姑娘只会洗衣做饭……我可不止。”

韶真不敢深究他说得“不止”是指什么。

她捧着水杯喝了一大口,而后眉心皱了下。方才她没注意到周以慎往水里加了什么料,此刻喝了才发觉味道有些怪。

甜不甜咸不咸的。

“你加了什么?”

“糖和盐。”周以慎说:“家里没有电解质水,就用这个代替了。”

他看着她的表情,又说:“味道很怪吗?喝不下去就算了,附近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现在下单,外卖应该能在半小时左右送到。”

韶真说:“不用了。”

味道是有些奇怪,但不至于难以下咽。她捧着杯子一口气喝完,喉咙的不适稍稍缓解了一点。

她不是那种喝醉了困了就睡的人,相反,酒精让她的大脑很活跃,本就不困,又经此一遭,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

但她还是说:“我先回房间睡觉了。”

周以慎“嗯”了声,目送她回房间,“早点休息。”

不论他们的关系怎么样,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韶真说:“你也是。”

她把房间门带上,在床上趴了会儿。脑海里跟演电影似的胡思乱想个不停,一会是小说剧情的走向,一会是韶延什么时候会回来,一会又想到该怎么处理和周以慎的关系……

韶真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愈发没有困意。

约莫又过了半小时,她起身,耳朵凑到门上听外边的声音。静悄悄的,周以慎应当已经睡熟,这么想着,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动作又轻又慢,几乎没发出声响。

随后,她蹑手蹑脚往露台的方向。

雨已经停了,周遭寂静,空气潮湿微冷。

韶真吹着夜风,觉得混乱的思绪在缓缓平静下来。她手臂搭在栏杆上,雨痕还未干透,有些潮,她也不在意,就安静地俯瞰城市的夜景。

这个失眠夜大概就要这样度过了。

其实,回到江城之后,韶真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在住进周以慎这里之前,她觉得独处是一件很自由且舒适的事,可后来她又觉得,有人陪在身边似乎也不错。

譬如此刻,她忽然想,要是他陪她一起失眠就好了。

这个想法冒出的同时,她感觉到心跳快了一瞬。下一秒,她听到周以慎的声音:“睡不着吗?”

韶真回过头,周以慎站在客厅里,没开灯,他的身影令她看不真切。

她看着他走过来,愣了会,才后知后觉地点头。

周以慎问:“还难受吗?”

韶真摇了摇头。缓了这么久,她现在已经不难受了,就单纯睡不着觉。

他的两个问题,她都用肢体语言来回答。

周以慎存心逗她:“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吗?”

“不是。”韶真否认,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不是恋人,又不像兄妹。

她索性也不解释,直接问他:“你也睡不着吗?”

周以慎模棱两可地回:“算是。”

周遭很暗,仅有的光源是月亮,他的眸光却很亮,温柔地注视着她,“一起吹风?或者……”

他问:“你想看电影吗?”

后来的很多年,韶真回忆起这个夜晚。

也不知道是电影内容太过乏味,还是她没认真去看,影片播到一半的时候,她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

其实没睡着,周以慎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离得很近,她几乎以为他又要亲她。

但是并没有。

周以慎只是盯着她看,好似怎么都看不够,小手指饶有兴致地勾起她一缕发尾。

韶真装睡了会,见他完全没有挪开的意思,她只得缓缓睁开眼,仿佛眯了一会又醒过来。

目光相触,后者却完全没有偷看被发现的心虚,反而勾唇笑了下:“电影很无聊吗?都看睡着了。”

“有点。”韶真实话实说。

“换一个吗?”

“算了。”韶真沉不下心看电影,就算换一部还是这样。影片不知道进行到什么片段,背景音乐突然间变得有些煽情。鬼使神差的,她问:“你能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吗?”

周以慎怔然片刻,表情有些好笑:“我看起来像是很会讲故事的人吗?”

韶真以为他是拒绝,刚想说“算了”,周以慎挑了下眉问她:“想听什么类型的?”

“随便吧。”她不挑。

周以慎就把电影的声音调到最小,然后真给她讲起了睡前故事。

他大概是第一次给人讲睡前故事,语调生涩,听起来干巴巴的。好在他那把嗓音动听,韶真还算听得进去。

过了会儿,她听明白故事内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哪有人睡前故事讲悬疑的?”

周以慎声音停了下来。他的童年里没有过被讲故事哄睡的经历,所以他将学生时代曾看过的书里情节,挑了有意思的讲给她听。

“我换一个。”

“嗯。”

周以慎讲到第三个故事时,韶真仍毫无困意,她余光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五点。

有那么一刻,她忽然意识到,除了周以慎以外,再也不会有人会在她失眠的凌晨五点,不厌其烦地给她讲睡前故事。

韶真垂下眼眸:“不用讲了。”

周以慎问:“怎么了?”

“我……”韶真害怕再这样下去,她会做不到从这个黄粱美梦中抽身。

晨光已经有些熹微。

她没有说完,周以慎沉默地等待着下文,过了许久,他说:“不想说的话,那就换个话题。”

韶真微微抬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他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一声不吭断更这么久。

因为前段时间上班上到抑郁发作,实在没办法再继续更新了。每天吃完药就跟人机一样,躯体化严重到也没办法继续上班,现在是在家休息的状态,后续会继续更新。

对不起,给大家抽个奖致歉

第29章 暗潮

◎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直到天蒙蒙亮,韶真都没有睡着。

周以慎也一样。

韶真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通宵的时候,越强求反而越适得其反,她索性也不准备睡了。揉了揉眼,轻声问道:“要不要现在吃早餐?”

“嗯。”周以慎关掉屏幕,问她:“想吃什么?我去做。”

韶真下意识地看着他眼睛,同样是一夜未眠,他的眼睛里没有红血丝,眼下也没有青影,除了声音有些倦怠之外,丝毫不像是通宵过的样子。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得天独厚,在熬夜这种事上都有天赋。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没好意思让一个通宵整晚的人再去做早餐。

“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周以慎已经起身往厨房去,闻言停住脚步。晨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眼皮上,他回过头微眯了下眼睛,缓缓道:“吃腻了?”

韶真知道他指的什么,连忙说:“没有。”

她补充道:“你整晚都没睡,还是别自己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

周以慎听着她说完,忽然低低地笑了下:“你在心疼我?”

“我……”韶真卡了壳,承认也不对,否认也不对。换做以前,她大可以大大方方承认,是出于妹妹对哥哥的关心,可现在,这话要是说出口,颇有点装模作样的意味。

好一会儿,她才接到:“我知道有家早餐店,味道很好,我上学的时候顺路经常在那里吃……你想去吗?”

周以慎反问她:“你想我去吗?”

他这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以招架,韶真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就那样看着他。

周以慎又走近她,垂眸俯视着。

亲都亲过了,那道坎一但迈过去,就再也回不去。他不想再演什么兄友妹恭,他要将这份感情摊开了,逼着她去正视。

周以慎轻声说:“说你是因为心疼我,说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去。”

他身量高,这样看着她时带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语气却截然相反,嗓音淡淡的,祈使句被他说得很温柔,甚至像是在请求,潜台词仿佛在说:能不能说你喜欢我?

韶真没吭声,只觉得心脏好似变成了一团云,软绵绵的。可说出的话却硬邦邦的:“随便你。”

她实在说不出口他想听的话。

周以慎忽然抬起手掌,韶真愣了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手掌覆在她发顶,像是在给动物顺毛般轻轻揉了揉。

“去洗漱吧。”周以慎尾音带笑:“哪能真不陪你一起吃饭?”

韶真洗漱完换了身能穿出门的衣服。她说得那家早餐店在巷子里,车开不进去,周以慎就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并肩走了一段路。

那家店有些年头了,店面不大,好在木质的桌椅擦拭的很干净。他们来得早,人并不多,韶真找了个位置坐下,周以慎只是微微看了眼周遭环境,随后坐到她对面。

他这个人坐在这里,就挺格格不入的。

韶真开始后悔来这家早餐店了,当时没考虑这些,高中的记忆里对店内布置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唯一能记清的就是上学时总顺路买热腾腾的早餐,味道很好。

但真到了这里,她才觉得有些委屈周以慎。

他人高腿长,膝盖屈在桌子底下,歪头看墙上红底白字的菜单,问她:“吃什么?”

韶真犹豫了下,说:“要不要换一家?”

周以慎把视线转回她身上:“怎么了?”

韶真慢吞吞回:“怕你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周以慎不甚在意地说:“我没那么多讲究。”

他又看了看菜单,问她:“有推荐吗?”

他一个习惯自己下厨做饭,工作餐也由固定餐厅送餐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吃饭地方没那多讲究呢?韶真心里清楚,他这话说出来,纯粹就是给她台阶下。

早餐店实在没什么可推荐的,顶多就是哪种口味的包子好吃。韶真凭着记忆说了几样,然后表情挺认真地开口:“下次请你吃漂亮饭。”

周以慎觉得她这表情挺可爱的,笑了下随口问道:“什么叫漂亮饭?”

“就是拍照打卡很好看的饭。”

周以慎“哦”了声,问她:“下次是什么时候?”

韶真本来是觉得带他来这种小店吃饭不太好意思,而且他照顾她这么久,于情于理都应该正式地请他吃顿饭。

但具体什么时间,她还没有想好。

“看你的时间。”

包子和粥在这时被端上来,一笼包子掀开,蒸腾的白雾让两人之间变得朦胧。韶真的视线透过那层薄薄的白,对面那张脸变得柔和起来。

他声音含着很明显的笑意:“行啊,那你记住欠我一顿饭。”

早餐吃到一半,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多都是学生。有的买完早餐直接带走,有的则直接坐在店里吃。

他们旁边的一桌来了两个女孩,穿着蓝白色的校服,一个是高马尾,另一个是齐下巴的短发。

高马尾朝他们这边看了眼,然后用手肘碰了下短发女生,示意她往这边看,而后两个人相视一笑。

高马尾压低声音说:“我还以为是在拍偶像剧……好般配。”

短发女生点头附和。

“和谁谁谁相比,哪个更帅?”

扯到自己暗恋的人,短发女生脸一红,小声说:“跟他有什么关系,你别乱说。”

“怕什么……”高马尾又说:“毕业前你一定要表白呀,不然可就成遗憾了。”

短发女生低头没说话。

高马尾又给她打气:“加油,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韶真起初没注意到两个女孩,毕竟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还挺多。之所以后来看到她俩,是因为觉得两人相处的状态跟她和徐语宁很像。

这种感觉挺奇妙,从别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好朋友以前的影子。韶真还没来得及感慨下青春,猝不及防就听到了那一句“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韶真怔了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句话,一直到吃完早餐都有些心不在焉。她确信周以慎也听到这句话了,因为在上车时,他忽地问*她:“你是勇敢者吗?”

韶真没回答。

就像他凌晨五点问她的问题一样。她给不了答案,也没办法给这段关系下定义。她没勇气更进一步,也做不到心安理得的继续当妹妹。

周以慎送她回去,又换了身西装准备去公司。

韶真没想到他整晚没睡后,居然还要去工作,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周以慎解释:“上午有个会议,我非去不可。”大约是熬过头了,他此刻竟有些精神奕奕的感觉。出门前温声跟她说:“不用担心,会议结束后我会在休息室补觉。”

他作息一向规律,昨晚通宵是她醉酒的缘故,韶真内疚:“抱歉,我不知道你上午要开会,还让你陪我熬夜……”

周以慎已经开了门,他的背影映在晨光里,又顿足,回过头看她:“道什么歉?我挺乐意的。况且……”

他眉骨上映了道金芒,笑了下说:“你不睡我怎么睡得着?”

关上门前,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回房间:“去睡会儿。”知晓通宵过后她中午起不来吃饭,于是他又说了句:“晚上想吃什么跟我说。”-

韶真一觉睡到下午三点,睡醒后也没什么饥饿感。这个时间吃饭有点尴尬,既不是午餐,更不算晚餐,反正也不饿,她随便吃了点零食垫了下肚子。

距离晚上时间尚早,韶真打算回家看一趟。

她推门进去时,家里距离她上次离开前已经大变样。地面落了一层灰,是砖屑混合着墙皮碎末,有的地方墙面被凿开,拿着电钻的宋工指着墙里的旧电线说:“外皮已经老化,得换新的了。”

另一人蹲在地上剥新电线的绝缘层,剥开的铜线比旧线粗了近一倍。宋工指挥着那人把新线递过来。

韶真听不太懂这些,只关心工期。

“一周左右真的能搞定吗?”

宋工想起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是正常情况,一周左右当然没问题。但是现在雇他们过来的那位姓林的秘书明确说了,工期越长越好,活慢慢干,工钱按日支付并且还提前预支了。

有这种好事,他当然要把活精打细磨了。

“这个嘛……”宋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这个线路有些复杂,工期要更久一点了。”

说完他自己也心虚,怕被看出来,扭过头干起活。

韶真不疑有他,叹了口气。这意味她还要继续,以这种别扭的关系待在周以慎的身边。可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私心里在想,如果爸爸暂时回不来,那有周以慎陪着的日子也挺好的。

仅仅只是一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周以慎的陪伴。

她慌神了片刻,才又开口问道:“还没有说好工钱是怎么算呢,是按天还是算总价?”

“按天。”宋工嘿嘿笑了下,“不过小姑娘你不用管钱的事,联系我们过来的人已经付过工钱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工期拖几天也没关系,毕竟能让秘书来处理这些,背后的人想必也不差钱。要真是小姑娘来出钱,他反倒良心不安,不会磨蹭工期。

韶真“哦”了声,涉及到钱的问题,她和周以慎实在算不清,他不在乎这些钱。要较起真,她这段时间欠他的够多了,不止是钱。

韶真又看了看房子其他地方,过了会儿,她反应过来不太对劲,眉心微蹙看向宋工:“既然是工钱是按天,那他怎么知道工期是多久?”

第30章 暗潮

◎我不愿意◎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糊弄过去,提前预支工钱、多退少补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宋工不擅长撒谎,一说漏嘴就开始心虚了。

韶真再一追问,他就更慌,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把有人让他们拖延工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去。

末了,他小心翼翼补充道:“估计也是出于安全考虑,毕竟慢工出细活嘛……”

宋工说完,去观察韶真的神色,见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火,他才放心下来。

在得到答案的第一时间,韶真就已经猜到了周以慎这么做的原因。只要电路问题一天没有解决,她就没办法搬回来住。

她不是没办法理解,周以慎想让她留在身边的想法,毕竟,他说过爱她。可是她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这种方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好这一切。

她连选择都没有,被动地接受了不能搬回来的局面。

韶真讨厌这种感觉。

她不禁想,如果没有发现的话,那家里的电路是要修到何年何月?

她推门出去,深深地平复着呼吸。

相比起被蒙在鼓里的生气,更多的是一种割裂感。她实在无法相信,她那个看起来温和的哥哥,会耍这种心机,就只是为了让她留下。

可电路总有修好的一天,他还会做什么留下她呢?韶真忽然想到之前父亲都已经准备回国了,雇主却又续签了合同。

这件事会和周以慎有关系吗?

韶真不愿意细想,也不相信这段时间对她关怀备至的哥哥,会在明知道她非常思念父亲的情况下,做出阻碍韶延回国的事。

她宁愿相信只是巧合,也不愿意用最坏的情况去揣测周以慎。

韶真心绪复杂地点开打车软件。

步入夏季之后,白昼渐长,下午六点钟仍旧是天光大亮。韶真后背抵在墙上,垂着头盯着微信界面的新消息。

Eash:【我现在回去】

Eash:【你晚上想吃什么,我顺路去买】

韶真现在根本没心情去想晚上吃什么,心里乱糟糟的,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有三分钟,她才打字回复了一句:【随便吧】

那端回复比她快得多:【嗯,那我看着买】

韶真没再回,退出微信。打车软件上显示司机还有五分钟到达,但在下一刻就有一辆白车朝她缓缓靠近。

周以慎刚跟她发完消息,所以不会是他。

那会是谁?

那辆白车在她跟前停下,驾驶位的车窗降了下来。应雨泽朝她笑了笑:“好巧,前两天看到你家在翻修,我就想着能不能遇到你,没想到还真见到了。”

韶真关注着司机还有多久到,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她明显不太想多聊的样子,但应雨泽不想方式这种难得和她独处的机会,没有她那个所谓的哥哥打扰。

应雨泽的小姑是这附近的老住户,对韶家的情况也有些了解。上次他在这里遇到韶真后,回去也问了他小姑一些情况,得知她父亲近年都在国外。

现在重新翻修,大概是要搬回来住。

应雨泽试探性地问:“是韶叔叔要回来了吗?”

提到父亲,韶真眼底难免闪过失落,但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很平静地说:“暂时应该不回来了,他打算续签合同,继续在那边工作。”

虽然韶延当时没有明确说继续留在国外,但这两天他都没有给她打来电话,韶真隐隐觉得是他的决定不太好跟她开口说。

“签合同这种事情不能马虎。”应雨泽说:“我有认识的律师朋友在国外,需要我让他帮你看看合同吗?”

韶真原本想拒绝,她不想麻烦他也不想欠人情。可今天下午的事,又让她很想弄清楚韶延的工作是否有蹊跷。她想要一个答案。

犹豫了会儿,她点点头说:“谢谢,合同我发你微信。”

“谢什么,大家都是同学。”应雨泽脸上始终挂着笑,又问她,“你要去哪?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我打的车快到了。”

说话间,不远处驶来一辆白车,韶真对了下车牌,然后朝应雨泽挥手示意:“我先走了。”-

回去路上正赶上江城的晚高峰,韶真输完密码开门的时候,周以慎已经在厨房做晚饭了。

韶真心里藏着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倒是周以慎先问她:“去哪了?怎么回来这么晚?”

“回家看看。”韶真说:“路上堵车了。”

周以慎站在流理台前,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似乎是在确定这话的真实性。转瞬又笑了笑,慢悠悠地用汤匙轻轻搅动虾仁粥,“我还以为是遇上什么熟人了。”

韶真没想撒谎,也不觉得碰到应雨泽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她“嗯”了声,“确实碰到个同学,但就聊了几分钟。”

“同学?”周以慎眼睛是弯着的,却没什么笑意,“不会是那位姓应的男同学吧?”

“碰巧遇上。”

周以慎没再看她,专心盯着煮沸的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那还真挺巧的,上次也是在家门口遇见他吧?巧得我都以为你这位同学是不是专门蹲点的。”

他这话说得委实不算好听。

韶真能感觉出来他对应雨泽有种敌意,从上次碰面时他们之间那种隐隐的剑拔弩张的氛围也可以看出。

以前她想不通为什么,现在明白过来了,周以慎在吃醋,他可能以为应雨泽对她有什么想法。

“就只是同学而已。”韶真强调。

周以慎神色略微缓和,“饭好了,洗手过来吃饭。”

韶真洗完手走到餐桌前时,周以慎已经将虾仁粥盛好,还有两道菜,一荤一素,静静地摆在桌面上。

韶真很自然地坐下,拿起筷子时反应过来,她好像已经对这种有人把饭菜做好端到桌上的生活习以为常了。她有一瞬间恍惚,她现在想要搬回去的想法,真的还像之前那样强烈吗?

韶真喝了两口粥,然后抬起头,下意识地想喊一声“哥”,可又卡在喉咙里。自从那晚的亲吻之后,她就喊不出来这个称呼。

她索性直接问:“为什么要让宋工他们延长工期?”

周以慎听到“宋工”时,觉得陌生。他确实交代了林秘书工期能拖多久就托多久,但他并不清楚林秘书找的人姓什么。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听出来,她指的是什么事。

原来她已经发现了。

那她也应该猜到原因了。

他想起之前她发现了公司下午茶时,也是问了他,她怎么总是喜欢带着答案问问题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周以慎手肘支在台面上,手指随意地交叠着,他勾着唇笑了下,坦坦荡荡地回答她:“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目光专注,眼眸黑沉沉的,撞进这样一双眼睛里,韶真已经没了方才质问他的气势,她声音低了下来:“我不可能一直留在你身边。”

“没有什么不可能。”周以慎的语气近乎笃定:“只有你愿不愿意。”

他问:“你愿意吗?”-

白天睡太多,晚上反而又睡不着了。韶真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作息,因为一次醉酒通宵又被打乱了。

韶真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是存稿界面。她这几天趁间隙码了点字,有两章内容,存在存稿箱里没有发表。一想到发表出去的文字会被周以慎看到,韶真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预备把剩余的章节全部写完,再一次性发表,总比一章一章发表像被凌迟的好。

码了会字,韶真看了眼时间,接近凌晨十二点。

她不困,但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眼睛有些发酸,她闭上眼睛转了下眼珠,起身喝了口水。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韶真捞起手机看了眼,联系人出乎她的意料。

是她母亲陈怡。

这个时间点,母亲居然还没睡。

韶真接起电话:“妈,你怎么还没睡呀?”

那边先是没出声,过了好几秒才叫了她一声“小真”,声音闷闷的,仔细听还有些颤。

韶真察觉到不太对,她忙问:“妈,你怎么了?”

印象中,母亲陈怡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样子,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韶真语气带了些急切:“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那边有吸气的声音,“妈就是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没打扰到你休息吧?”

“没有,我还没睡。”韶真眉心微蹙,她似乎听到细碎的哭腔,让她心里像被揪了一下,“妈,你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韶真轻声问:“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能知道吗?”

早知道根本也瞒不过女儿,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让女儿担心的。可这两天发生的事,让陈怡的心里实在难受,她此刻唯一能倾诉的人只有韶真。

“我……”陈怡叹了口气,“我和周钧礼吵架了,他和别的女人……”

韶真瞬间明白母亲的停顿是什么意思,她一直以来对继父的印象都很好,没有架子好相处,待她母亲也很好。

她很难将继父与出轨联系在一起,可当母亲说出来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母亲。

“妈,那你打算怎么办?”

韶真知道,母亲的温柔并不是柔弱,她是一个很坚韧的女人。当初毅然决然和父亲离婚,带她北上,母亲都在坚定地选自己要走的路。

这次也一样,她会尊重母亲的选择。

陈怡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让我再考虑考虑……”

不知道是她太天真,还是周钧礼这些年隐藏的太好,她一直都没有发现过端倪。直到那个女人闹到了她的面前。

她第一次和周钧礼争吵。

相熟的太太跟她讲,豪门出现这种事屡见不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只要稳坐周太太的位置就好。

面对周钧礼的妥协、一再保证,陈怡想过他给了台阶她就下吧,可她也会怀疑,她想要的真的只是周太太的头衔吗?

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母女两人聊了很多,韶真问母亲用不用过去陪她,却被拒绝。母亲说等她真正考虑好。

电话结尾,陈怡久违地笑了下:“放心,妈没那么脆弱。”

这通电话,让韶真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她屈膝靠在枕头上,盯着房间里的小夜灯。之前她不回答周以慎的问题,是在犹豫和逃避,但现在,她不能再这样了。

母亲和周钧礼的关系走到现在这一步,如果她和周以慎再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着,妹妹不是妹妹,恋人不是恋人,只会让这场闹剧更加无法收场。

韶真想,或许她对周以慎来说是有一点特别的,可要是说他爱她有多深吧,她并不这么觉得。只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让他们之间有了不一样的情感。

年轻的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擦出些火花似乎是情理之中。韶真觉得她对周以慎的感觉就是如此,他应该也是一样的。

他们之间需要有些距离,需要冷静一下。

后半夜韶真终于有了困意,但她还是在睡前定了早上八点的闹钟。有些话,她要当面和周以慎讲清楚。

隔天早上,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起这么早。周以慎正在露台浇水,他对那盆卡罗拉玫瑰格外关照,花似有若感应般不负所望开得极佳。

他浇完水,站直身子问她:“怎么不多睡会儿?”

“哥。”韶真看着他:“你昨晚的问题我有答案了。”

猝不及防又听她叫“哥”,周以慎笑意凝固在唇间,直觉她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下一刻,他听见一道郑重其事的女声。

韶真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