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宋霂会惩罚我。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甚至没有继续询问我到底是去做了什么。

她似乎就真的只是吓一吓我，或者不想去窥探我的秘密。

我很难从她笑吟吟的目光里看出她真实的想法。

这样的迷茫让我如芒在背。

“你不问我吗？”

我走到她身边，有点委屈地问她。

我明明害怕她知道，但现在她真的不过问我的生活，又让我生出被忽视的不满。

她定定看了我一会，笑意微收。

“问了的话，阿七会告诉我吗？”

我又沉默了。

不会，我当然不敢告诉她。

宋霂就这样勾起唇，朝我飘过来。

“我想也是，所以以前的时候总忍着没问。”

“阿七瞒了我很多东西吧？”

我的心脏在她轻描淡写的言语里剧烈鼓动，几乎要震出胸腔。

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之前忍得了，可惜现在不想忍了。

但她又那么体贴地收敛了自己的好奇心，就像是本能地不想让我难堪。

我几乎要哭出来，抬眼与她对视的时候，眼眶不住酸涩。

她总对我这么好，太过温柔，激荡起我深重的爱欲。

我低下头，不敢再与她对视，压着鼻音转移话题。

“我去洗澡休息了。”

至于喂血的事情，我想先要让宋霂凝实魂体才行。

我以为自己还需要再问一问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好，但等我出来的时候，宋霂居然坐在床边等我。

浴室的蒸汽从我身后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

我紧张地裹紧了浴巾，目光扫过她手边叠好的衣物。

那是我故意放在外面的。

的确，我现在与宋霂接触不到，但我依然可以用视觉效果引诱她。

只是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在这个时候进来。

幸好，她如我预料的坐在了我的床上。

一刻不停的聒噪心跳响彻耳边。

我故作羞涩地走到床边，没有问她能不能离开，只是慢慢松开了手，把浴巾放下。

然后又当她不存在一样，拿起睡衣准备换。

我甚至想好了一会自己要说什么。

该怎么展现自己的无辜，要怎么为自己的举动辩解。

想到宋霂不能对我做什么，我竟然生出更多大胆且恶劣的点子。

这一切的思绪，都瞬间停止在我腰间突然出现的那一抹寒凉的触感上。

我猛然颤抖了下，侧目去看。

衣服正穿到一半，阻挡了我的视线，因此我只能看见宋霂的上半身，却看不见她手放在哪里。

但我感觉得到。

熟悉的柔软的掌心就这样按在我的侧腰。

属于鬼魂的阴冷一点点渗透进来，尽管她没有任何动作。

也足以让我发颤到腿软。

“宋，宋霂......”

我声音都哆嗦了，不太敢动，只是把衣服往下扯了扯，遮掩住自己。

“怎么不叫姐姐了？”宋霂压着眉眼看我，唇边是含笑的。

可我总觉得她的目光让我惊慌。

阴沉沉的，属于鬼魂的视线。

直觉告诉我应该不能叫。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我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往下摸向她手搭住的地方。

“你怎么......”我边说边问。

她怎么会突然能碰到我了？

之前明明只有尾指能触碰到东西。

很快，指尖与那股阴凉相触，我本能瑟缩了一下。

真的是宋霂的手，她的手居然凝成实体了。

“我不是说我这几天在修炼吗？”

宋霂大发慈悲地解释了缘由，“回忆可以激发我一部分的魂体，靠着修炼才能彻底凝实。”

她边说，掌心又往上滑了一点。

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后知后觉自己处境不太妙。

刚刚仗着宋霂接触不到我，刻意做的布置，现在仿佛都变成了助她欺负我的帮凶。

我压着她的手背，再往下摸索的时候，就感觉不到了，大概是手腕和小臂都没有凝实。

“姐姐......”

我只好试图用服软来蒙混过关。

宋霂与我对视两秒，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我感受着她阴寒的指尖缓蹭过我的肌肤，腰间的战栗一点点扩散到我身体的每一处。

连头皮也止不住发麻。

我眼泪都被逼出来，努力咬住自己的呼吸。

其实就是一会的接触而已，我却像是度过了整个世纪。

再看清她的时候，我呼吸急促，三下五除二把睡衣都穿好。

“宋——”

那只手很快又捏住了我的下巴，打断了我的声音。

宋霂控着我的脸，往她的方向压了压。

我倏然屏住呼吸，视线避无可避地和她对视。

在静谧得只有我心跳声的氛围里，宋霂忽然笑开来。

“我们明天出去好不好？”

“我想亲你。”

......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睡着的。

但剧烈的心跳一直伴随我入眠。

宋霂没有留下来，她只说自己想在客厅待一下，独留我混乱不堪地倒在床上。

心神还因为她最后一句想亲我而翻涌。

诱惑这个计划，似乎成功了，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能是她最后留给我的眼神太晦暗，以至于我害怕。

算了，总之她肯继续凝实魂体就是好事。

我最终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霂说，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要靠回忆来开启，之后需要花费时间修炼，才能将那一部分魂体凝实。

手的部分已经修炼完了，还有其它的部分就要用下一段回忆来激活。

我不清楚她到底是需要哪段回忆，所以一切都以她的要求为主。

直到她说要去巫雨山，我才意识到她究竟要恢复哪段记忆。

——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我有些脸热，其实和宋霂在一起之后，我很久很久都没和她接过吻，就连牵手也是小心翼翼的。

我很害怕她会不喜欢，又害怕她会觉得我急切。

所以我压下了自己所有的欲望，努力装成一个不谙世事，对此并不热衷的纯情女生。

对此宋霂并没有什么表示，她也像是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一样，从来没提出过想和我亲近。

我们就谈了近半年的柏拉图式恋爱。

那次相约去巫雨山，可以说是巨大的转折点。

我也是那时候才肯相信，原来她对我也有这样急切的欲望。

当时我们是结伴去的，同行的还有两个人，温珂和宋霂的另一个朋友秦行雪。

宋霂说秦行雪喜欢温珂，所以这次旅程是为了撮合她们两个。

我巴不得温珂有女朋友，然后离宋霂远一点，自然是欣然接受。

只是没想到，这次旅程没能撮合她们两个，反而成为了我和宋霂关系进展的契机。

巫雨山的星空很美，我们的计划是去那边观星。

但天气预报坑了我们一把，那天不仅没星星，还下了一场大雨。

山路很泥泞，不好下山，我们只好把帐篷搭在石缝里，生了丛火勉强过夜。

寒冷的夜晚将我们两不断逼近，虽然有睡袋，也没办法完全隔绝那些水汽。

我咬着牙想扛过去，宋霂却忽然喊了我一声。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冷得很狼狈，但宋霂却主动邀请我和她睡一起。

很让我诧异的是，她的睡袋居然是双人的。

尽管如此，睡袋狭小的空间也足以把她身上温热的气息都收拢在我身边。

可能在那之前，我与宋霂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所以我当时心乱得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听着帐篷外的雨声，我忽然和她对视上。

焦灼的气氛也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我不知晓我们是怎么亲在一起的。

可能是她主动，也可能是我主动，亦或者我们都那样迫不及待。

宋霂的唇很软，很烫，她的味道与她给我的感觉一样，温柔和煦。

只是有些时候，我承接不住她堪称热烈的索取，就会下意识发出一点轻哼。

这样她又会慢下来，细致温吞地吻我。

这段亲吻很漫长，漫长到我泛出眼泪，只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她才慢悠悠地放过我。

我那时候只沉浸在她对我很热切的兴奋里，没有细想太多。

现在来看，她其实当时也很激动，甚至没能掩盖自己的强势。

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故作矜持，关系都变得粘腻起来，总是一个眼神，或者一次触碰，就会克制不住地想亲吻对方，总算是有了热恋期的样子。

回忆通常是一种让人惆怅的东西，但我此刻回想起来那些往事，却品出一点藏于细节处的甜蜜。

我似乎挖掘到了宋霂很多时候来不及掩藏的热情。

这样的发现让我心尖发烫，脸也止不住发红。

“脸好红，阿七在想什么呢？”

宋霂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如同一声惊雷，把我吓得差点没站稳。

好在她及时用双手扶住了我的腰，没让我直接摔倒。

她凝实了双手之后，能帮到我的地方就多了很多。

这次上山我们只有两个人，很多东西都是她来拿的。

鬼魂似乎没有力气这种概念，只要手还放得下，她就能一直拿。

虽然我有时候看见她明显清晰更多的双手，会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挺诡异的，但一想到那是宋霂，我就软了心尖。

“没想什么。”

我摇摇头，不好意思把自己想的那些滚烫黏糊的记忆说出来。

尤其是她那天摸了我的腰之后，我就更不敢造次了。

“陈岐，又忽悠我。”

宋霂眯了眯眼睛，突然说了一句。

我一顿，不知道为什么，莫名从她这句话里听出点记仇的意思。

这是她第二次直接喊我的名字。

我张了张口，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只好把话都默默咽了回去。

算了，记就记吧。

反正债多不压身。

我对她露出一个软润的笑容。

虽然说是帮宋霂找回忆，但她看起来只是想和我出来玩一趟。

所以我也放松了心情，纯粹是当作和她出来旅行。

自从她出车祸离开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惬意地出去玩过了。

侧目看着她的身影，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

多好啊，宋霂现在一直陪在我身边。

尽管我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很可恨，但此时此刻，我却突然觉得，她这样死去也挺好的。

——死去的宋霂只属于我。

我倏然压下眼睫，没敢再看她，害怕自己的卑劣透过眼神传递出来。

很早我爱上宋霂的时候开始，我就这样渴望着。

渴望她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渴望她一辈子都只能与我在一起。

渴望她的世界里我是唯一。

这样堪称变态恶心的想法，竟然会在她变成鬼魂回来之后得到了满足。

我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的兴奋。

理智告诉我，作为一个正常人，我应该为宋霂感到难过，或者说想办法送她去往生。

但我根本遏制不了自己感到幸福的念头。

这对我来说太幸福了。

我脚步渐慢，落到了宋霂后面。

趁着她没回头，我迷恋地注视着她高挑的背影，近乎贪婪地观察着，将她的身形都深深刻在我的心中。

或许我才是那个该去死的人，甚至于地狱也容不下我。

但没关系，只要我能永远和宋霂待在一起，就算我以后会灰飞烟灭也没关系。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或许自己死了才是最好。

这样我就会在宋霂心底留下最狰狞的一道裂痕。

这样她就一辈子都不能忘记我。

这样我就会永生永世缠着她。

可惜去死这个念头没有被我付诸行动。

因为我始终害怕，宋霂有一天真的会忘了我。

如果死亡也不能留存在她的记忆里，那我又能用什么办法束缚住她。

所以我不敢死，这样的执念到她车祸去世之后反而更加严重。

我既怕自己死之后，她会有一天释怀，忘掉我。

又害怕我跟着她一起死了，那我们之间的回忆就会如烟消散。

我努力把自己活成她的墓碑，执拗地铭记着我们之间的一切，我不介意自己活得是不是很糟糕。

因为她死之后，我这辈子唯一的念头都只剩下纪念她。

我想得出神，宋霂却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回头。

我心尖一跳，连忙收回了自己粘稠的目光。

“阿七快看，”

她全然未觉，只是兴奋地让开了位置，指着前方开口。

“我们这次赶上日落了。”

我蓦然抬头，顺着她指尖看去，视野豁然被一大片云霞截取了。

滚滚坠下山崖的残阳里，宋霂身影朦胧地站在我眼前，眉眼舒和对着我笑。

她的笑容要比日落更加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