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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VIP】

“……于是把他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创世纪》——

林昭在一片朔朔的雪音中醒来,她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她一件件唤醒身体的零件,肩头和后背是大片干涸后变成膜的丧尸唾液。

许彻仍保持咬住手臂的动作。

林昭没有动他。

他休眠了,想要抵抗嗜血本能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休眠。

车玻璃盖满雪,白茫茫的,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林昭翻到后备箱,哈口气搓热手,找出压缩饼干。不知道睡了多久,肚皮饿得凹陷,身体说不出的疲软。

她小口嚼着压缩饼干,目光落在淡蓝色的水桶上。

有点噎。

林昭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咀嚼着,再次看向淡蓝色的水桶——她和许彻都昏迷了,许彻失去意识后还能蜂鸣,灰色的眼睛也睁着,那么麻痹的可能仅仅是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意识。

排除气体中毒,最有可能的就是水,一路过来,他们收集水都会烧开使用,并且也没有腹泻这些症状,难道是水里有迷药?

溪水被人投毒了?

反常的细节串逐渐联起来——遭到强盗袭击却几乎没有反抗的聚居点,资源还算充裕的树林连只鸟都看不到,许彻说附近没有活物,获取食物需要很长时间。

林昭后知后觉的害怕。

如果那晚没有离开聚居点,如果她和许彻放心大胆睡去,而不是整夜警戒,估计他们已经遭了毒手。

在水源里投毒。

好阴险的手段。

为生存行歹事的人很多,但这么烂□□的也是屈指可数。

林昭体质特殊,对很多药都有抗性。

儿时被绑架,蒙眼转移到一座荒僻的建筑,周围听不到一点人声或者车子的动静。

林昭和三个小孩关在一间房子,为防止他们哭闹,每天的饮食里都掺了药,吃完大家倒头就睡,清醒时也痴痴呆呆的,林昭只会昏迷一会儿,剩下的时间就装睡偷听绑匪说话。

又要转移了。

绑匪聊天透露会经过楚市。

这是唯一逃生的机会。

再次吃完下药的饭后,林昭和其他小孩一样睡着,半路醒来没吭声,直到听见车辆繁忙的噪音,便在红绿灯路口逮准机会一口咬住绑匪的手,打开车窗向交警求救。

孩童失踪事件频发,满世界闹得沸沸扬扬。

交警瞬间反应过来,呼叫支援,展开营救。

一路都在飙车。

警笛的声音不断。

林昭东倒西歪,还挨了两记毒打。

后来绑匪弃车逃跑,同车的小伙伴都得救了,除了林昭,因为绑匪只带走了她。

后面的事林昭记不太清。

好像打了很多针,还见了很多陌生人,有段时间被绑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等护士处理,等有清晰的记忆,已经是在家里,她喊出爸爸妈妈,那是林昭唯一一次看到老爸哭,妈妈浓密的秀发中夹杂着几根银丝。

她从小身体就不错。

经过绑架事件后更是“百毒不侵”,很“难杀”。

“难杀”的特性又帮了她一次。

林昭心想,吃完饭她得看看外面的情况,要是没什么丧尸就开车跑路,否则等到大雪堆起来,再想跑没那么容易。

林昭轻轻敲击玻璃,抖落一块雪。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如果说昏迷前外面丧尸的密度是百分之八十,现在就是百分之一百二,丧尸摩肩接踵挨在一起,把车团团围住,像是苍蝇盯着腐烂的血肉,没有一丝缝隙。

许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

好在后背箱里的物资还够她吃上很久,就是排泄……

尽量少吃少喝吧。

林昭揉了揉发紧的肚子,是胃在抽搐,缓了一会儿,她裹紧毯子,进入低能耗模式。

……

第一天,无事发生。

……

第二天,雪更大了。

……

第三天,许彻骤然醒来,抱着林昭跳下车,踩着一众丧尸的身体飞快奔逃。

“阿彻,怎么了?”

外面好冷,风像刀子,剌得皮肤生疼,眼睛也睁不开,呼进去的气都像冰,折磨着脆弱的呼吸道。

许彻没有回答。

很快林昭知道了。

轰,是雪崩……

尸群跟着他们一起奔逃,但仍有不少被埋,现在被埋,只有等来年春暖花开再见了。

林昭揪紧许彻的衣服,听着风雪在耳边尖啸,黑沉的光,骑着雪地摩托的用望远镜看他们。

“……神屏蔽吗?”

“没有……”

这不能怪他。

他半人半尸中了迷药,天,当然没法做到周全。

没有开屏蔽,许彻被其他异能者感知了,这伙人恐怕是冲着他的晶核来的,搞不好就是洗劫聚居点的那伙强盗。

碍于许彻晶核等级太高,他们没有贸然行动。

雪地摩托换个方向走了。

许彻带着林昭躲到一处岩壁,等待雪崩结束。

他还是没法和同类沟通——周围的丧尸嗅闻着钻出雪地,朝林昭扑来。

许彻挡住,甩开,刚刚得到的喘息机会又消失了,两人开始逃跑,乌压压的丧尸追在后面,乌压压的丧尸堵在前面,乌压压的丧尸到处都是,雪崩都没能拦住它们……

“阿彻!”

林昭摸出刺剑,杀掉一只偷袭的丧尸,喘息着,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多?”

“尸潮到了。”许彻拥住林昭,“阿昭,它们是来找我的。”

丧尸以晶核等级高的统领为核,天然聚集。

就像所有飞蛾都自发扑向黑暗中的那点火。

许彻完全是丧尸时,可以对尸群进行驱散,可他使用了抑制剂,沟通能力丧失了,没法控制丧尸的行动。

随着抑制剂效果衰减,身体逐渐恢复为丧尸,其他丧尸感知到他,自发前来聚集,比追逐食物还疯狂。

他控制不了它们,他好像一直卡在半人半尸的状态,进退不得。

“阿昭!”

许彻放出火焰燃掉团团围上来的丧尸,抱着差点被一只畸变丧尸拖走的林昭踉踉跄跄往前奔跑。

都怪雪崩,否则尸群不会惊醒。

肯定是那伙强盗暗中捣鬼!

……

丧尸在变少。

前面的公路断了,好机会,跳过去就能摆脱丧尸大部队。

许彻纵身跃起。

林昭看清弯道过后的情况后大叫不要。

断路那头的视野盲区埋伏着全副武装的人类——

“阿彻!”

一发发子弹打来,还有手榴弹和□□,许彻团住林昭落到地上,开足火焰往前猛冲,橘色的火焰燃烧挡路的活物,紫色的火焰腐蚀挡路的死物,幽蓝的从心脏流出的火焰包裹他的挚爱不受外界伤害。

三色的火焰在雪中延烧。

那画面,林昭一生都不会忘记。

许彻撞翻一辆挡路的重卡,带着林昭继续跑。

子弹不绝。

到处是刺目的白光和硫磺的味道。

他们被丧尸追杀,被人类伏击。

丧尸要吃林昭。

人类要杀许彻。

天地偌大,他们什么也没做错,但只是在一起,便要和全世界为敌。

他们逃了五天五夜。

许彻还能燃烧,林昭却支撑不住了,她需要食物,胃在抽搐,肠在筋挛,她需要休息,长时间缺觉大脑已经不能思考了。

他大部分是丧尸。

她是人。

他们的生存机制原来真的截然不同。

她吃下去补充水分的雪在夺走仅剩的体温,他的火焰并不能给她取暖,她的皮肤在严寒中冻伤,手指和脚趾失去了知觉。

满世界都在下雪。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论往哪个方向走好像都是往一个方向走。

火焰在变弱。

许彻找不到食物,南方的动物数代都没有在严寒中生存的经验,天气变化,雪一来,死的死了,迁徙的迁徙,大雪覆盖之处皆是整齐划一的死寂。

没有动物,但到处都有丧尸。

它们会突然从雪中出现,对林昭发起攻击。

它们似乎知道,只有杀掉林昭,才能夺回许彻。

它们蜂鸣着,在唤醒许彻。

它们蜂鸣着,要分食林昭。

雪崩后的第七日。

林昭说她不怕死,不想看到许彻做傻事。

她让他答应她。

许彻没有应。

他一直在战斗,一直在思考。

他说冥冥中似乎有张网罩在他们头顶。

越反抗,缠得越紧。

但是他不会放弃,正如林昭没有放弃过他。

在林昭陷入昏迷时,许彻毅然决然往回走,带着蝗虫似的丧尸,走向企图捕获他的人类……他撕咬着,补充新鲜的血肉,他在火焰中,像地狱逃出的恶魔,抱着昏迷不醒的爱人,要医生出来救治她,否则就杀掉所有人。

火之异能者带头发起进攻。

他的火焰在许彻的火焰面前就像划亮了一根火柴,渺小、微弱。

许彻愤怒地爆出火焰,吞没了对方的火焰,却没有之前盛大。

对面骚动起来。

他们看出他在虚张声势,知道他已穷途末路,他们知道他的软肋就是怀中的人类女孩,他们不攻击许彻,他们攻击奄奄一息的林昭。

“拿下这个吸引丧尸的怪物,他是火异能,我也是火异能,待我吸收,别说小小一个盘市,整个华南都会是我们袁家兄弟的!”

许彻紧紧护着林昭,火焰左突右起,起了又灭,灭了再起,仿佛能量早已用尽,是灵魂在燃烧。

一个精制钢爪发射而来,抓住了他的后背,他嘶声挣脱,后背连皮带骨都被钢爪勾去。

他投出地上抓取的土块。

土异能者建起防御,牢牢护住中间的火异能者。

水异能见缝插针,召唤水浇灭火焰。

……

这就是林昭不愿成为异能者的原因。

末世后期,没有哪个异能者不需要投靠一方势力,再强的个体也不过是个体,怀揣晶核,如果没有靠山,就只能沦为待宰的羔羊。

哪怕你当时很强。

几个月后,有团队的异能者很快就会超过你,团体作战取得的晶核远比个人多,获得的供养也不是个人能比的。

每个叫得上号的强大异能者身后都是一个更加强大的团体。

没有人能脱离团体。

没有人敢背叛团体。

许彻靠自己,还要保护她,没法打赢这帮老道阴险的异能者。

除非——

不可名状的蜂鸣从许彻喉咙发出。

他眼角流下数行血泪,仅剩的那只黑眸顷刻褪色,变成阴霾的灰。

变回丧尸,就没法陪她一起吃饭,再没法细致地感受这个美丽又残酷的世界了。

也许这就是许彻一直卡在半人半尸状态的原因。

他从心底里抗拒自己的身份。

……

外围蹒跚的丧尸得到命令,发疯进攻,像蝗虫,像浪潮,堆叠着撞翻汽车,无视枪林弹雨,蜂鸣着袭来。

这边的普通人很快溃不成军。

呻吟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啃噬成骨。

异能结成的土墙被撞碎,土异能者呼号着让大家撤退,中间的火异能者依旧不死心地朝天放枪。

“别乱!把肉盾带出来!”

“把肉盾带出来,听到没有!”

“不能撤退,狗日的,老子说话没人听吗?今天必须要拿下他,别挡我袁家兄弟的大好前程!”

枪口对准自己人。

火异能者袁盛连崩数人,稳住局面。

手下敢怒不敢言,只得听这个疯子的话打开货车厢,把肉盾带出来——住在白色房子的幸存者被俘虏了,一个个用绳子串着,羔羊般,被驱赶下来。

乌压压的丧尸。

家长们吓得腿软,怔了怔还是颤颤巍巍挡在孩子面前,小孩们没有哭闹的,只是像鹌鹑一样紧紧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就是他们的肉盾。

如果被尸群包围了便放出俘虏,在他们身上装炸弹,既能吸引丧尸注意力争取时间,也能炸掉不少。

人类的恐惧能被嗅到。

尸群立马分出一波跑向俘虏。

许彻蜂鸣制止。

扑过去的丧尸停住动作,苍蝇似的转动脑袋,手脚抽动。

袁盛咧嘴狞笑,跑到抓钩发射装置前,调整方向,对准林昭。

人类的肉|体不比丧尸。

只需轻轻碰到,她就会皮开肉绽,牵扯出来滚到地上。

只是可惜那张漂亮的脸和那身销魂的肉了。

……

隐形的眼睛转向袁盛,阴戾地眯起,随后又恢复如常。

罢了。

林昭的价值从来不在容貌,哪怕身有残缺,依然会是林昭。

……

许彻尖锐蜂鸣,操纵丧尸涌向袁盛,所有异能者默契配合,帮助袁盛抵挡丧尸并制造机会让他进攻。

发现丧尸并不攻击“肉盾”后,强盗们将他们抓到身前筑成肉墙。

丧尸们滞住。

脑袋里的指令冲突了。

“我靠,真有用啊,哈哈,兄弟们给我上!”

袁盛抓住一个妇女挡在身前做护身符,专心操作抓钩。

许彻的灰瞳快速缩放,思考该如何应对。

就在此时,枯竭的精神力露出破绽,饥饿的尸群挣脱统领的“束缚”,猛地扑过去。

许彻僵住。

嘶声蜂鸣。

太晚了。

人墙外围的家长被丧尸扑倒,空中飚出数道热血,洒落在白色的雪地。

他们身后的孩子绑着炸弹,被袁盛等人主动推进丧尸扎堆的地方。

有个孩子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巧克力豆。

巧克力豆是林昭给的。

阴霾的天空下,林昭的意识苏醒些许,嘴皮上是厚厚的血壳,喉咙干得冒烟,舌头起倒刺,脑袋像颗肿瘤架在肩膀上,她看到温热的血在雪地流淌,有些脏的小手搁在血和雪上,变形的手指攥着彩色的塑料包装袋。

眼前的场景和前世的场景重叠。

不同的是,那只血泊中的小手攥的是一个旧玩具,一只脏兮兮的史努比玩偶——

林昭所在的小队跟踪尸群,企图猎取统领的晶核,尸群行进的路线上有一个小型聚居点,这是绝佳的诱饵,人类总是会引出尸群当中的统领亲自捕猎。

她刚晋升队长,做主引开尸群,救下这个岌岌可危的聚居点。

队员颇有微词,但林昭深得诸葛路易欢心,没人想触她的霉头。

后来林昭跟聚居点的人熟络起来。

她常常外出执行任务,需要休息补给就会光顾,她是异能者,又没有异能者*的架子,聚居点的人都很喜欢她。

又一次尸潮,聚居点被毁,幸存者们在林昭的掩护下躲过一劫。

她向诸葛路易报告,希望能给这些人一点帮助——活人总是有用的,分配到附近的基地,就算只是做垃圾分拣也是一条活路。

诸葛路易同意了。

林昭还记得她亲自带队把人送到金乌所属的基地,两兄弟出来迎接,哥哥很胖,满脸横肉,叫袁烈,是个金异能者;弟弟偏瘦,表情阴翳,叫袁盛,是个火异能者。

两人热情接待了林昭。

林昭走时,为安抚抱腿痛哭的小不点,给了那小孩一个旧玩具。

是的。

一只史努比。

说起来,为什么在图书馆找东西套许彻的头时,会下意识选择印有史努比图案的书包呢?

难道是因为她亲自见证了一场惨无人道的以牺牲普通人生命为代价获得的卑劣胜利?

难道是因为她亲手把三百多个活生生的人送进魔窟,心怀愧疚?

难道是那个孩子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对她说:姐姐,我知道你会来救我们。

……

可她不是救世主。

救不了许彻。

亦救不了自己。

谁也救不了。

林昭的视线从血泊中的稚嫩小手转向层层土墙保护着的干瘦异能者,琥珀色的眼睛陡然睁大。

“袁盛!”

两兄弟中的弟弟。

早知道入侵白色房子的强盗是他,在许彻提出要加入尸群去清剿强盗时,她就应该答应。

……

忍耐才能换取和平。

退出游戏才不会被游戏左右。

唯有作为一个普通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和安宁。

但——林昭,你放过的每一桩罪恶最终都会回到你头上。

忍耐换取的和平不是和平。

退出游戏便是放弃上牌桌的机会。

不会愤怒的人永远无法获得安宁。

……

袁盛操纵抓钩精准射向许彻怀中的林昭,异能者们同时发难,瞄准许彻的眼睛,他们要摧毁他的视力,他明明知道的——

腿部受到重创,已经闪不开了。

许彻放弃自保,躬身用破烂的身躯护住林昭。

剧烈的震动。

皮肉撕裂的裂帛之声。

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是一颗灰色的眼珠——

林昭抬头,许彻遮住她的眼睛,用缺了食指和大拇指的手。

“好!他的眼睛废掉了!兄弟们给我朝眼窝攻击,搅碎他的脑子!这家伙不会流血,受伤了也还能动,难杀得很,不过管他是人还是丧尸,脑子坏掉就一定死!就是现在……”

话音未落。

一束金白的剑光从天而降,直插袁盛的身体,将得意大笑的干瘦男人像泥鳅一样串到地上,避开了主要器官,仍保留他的性命。

众人抬头看天。

一道道闪光的剑从浓黑的云层落下,宛若天罚,直插犯下恶行的异能者和帮手,直插啃食人类的丧尸,直插变成丧尸的孩童……没有人惨叫,也没有丧尸蜂鸣,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

“……没有感染病毒就开启异能了吗?”

隐匿偷窥的眼睛震惊地看过去——

许彻可见白骨的肩膀颓然掉落,手臂仍紧紧搂住怀中的女孩——林昭露出来,像是地狱里长出的莲,漠然的目光精准射向暗中窥伺的“天神之眼”。

那是一双纯金色的眼睛。

属于琥珀的清浅和透明已然褪去。

遍布雪地的光剑像一个个十字架。

她说——

“诸葛路易。”

又一把光剑落下。

直插“天神之眼”。

第72章 第72章【VIP】

异能分两种,自然属性和其他属性。

自然属性包括金木水火土以及变异类冰雷风光暗,其他属性有力量、速度、防御、空间移动(诸葛路易的天神之眼属于空间类别)或者空间储藏等等。

光属性,虽然属于自然系里的变异火,但通常没有攻击性,几乎都是治愈类型的异能者,比水属性的治愈异能者更长于治疗以及安抚。

前世的林昭不仅是罕见的光异能者,而且还是更加罕见的光属性攻击型异能者。

诸葛路易的“天神之眼”负责观察,林昭的光剑负责制裁。

他们组合在一起,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夺取任何人的性命,奠定了金乌绝对至高的地位,是威不可测的“天罚”的实际实施者。

没有什么比不可预知的死亡更可怕。

恐惧会让每个人不管是明面还是私下都真正效忠金乌,或者说效忠A先生,诸葛路易。

诸葛路易不能没有林昭。

否则“天神之眼”就只是视野更加准确的精神力。

否则偌大的金乌只剩下洞察,而没有畏惧。

没有牙齿的老虎不是老虎。

……

只是——

“没有感染病毒也能开启异能?开什么玩笑?”

“她不是应该在许彻死后回到我身边再由我引导开启吗?顺序错了啊。”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光剑……一根光剑不是就会耗空她的精神力?”

“她为什么会发现我?”

“为什么要伤我?”

“我的眼睛……一片黑……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诸葛路易双手捂住右眼,鲜血止不住往外涌,手掌全是浓稠的血液,一团一团挤出指缝往下掉,他挣扎着叫来丧服一人组,丧服2号去拿急救箱,丧服1号小心翼翼剪开浸湿的眼罩,啊地叫出声。

咚——

一颗干瘪的眼球连着一团坏死的组织掉到地上。

眼睛正中央是一个还在冒烟的十字,深处的金色亮光一点点熄灭。

丧服一人组一颤。

愣了愣。

丧服2号打开急救箱,帮忙清理伤口。

丧服1号无法消化眼前的一切,活那么久,见过丧尸吃人,也见过人和人自相残杀的疯狂场面,但没见过这么邪乎的场景,他愣了半天,喃喃道:“路易先生,您是不是坏事做多被老天爷惩罚了啊?”

诸葛路易仅剩的眼睛转向他。

丧服1号吓得后退两步。

男人阴森邪魅的脸闪过一丝疯狂——她比前世更加有用了。

看,所有见识过她异能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上天在发怒。

是天罚!

谁拥有她,就拥有了末世的权柄。

丧服2号手上不停,无人发现他在竭力克制呕吐的欲望——诸葛路易的眼洞阵阵发臭,让人难以忍受。

这家伙好像不知道自己的肉从里面就已经烂掉了。

……

光剑消散后,尸殍遍野。

不论是人还是丧尸,死掉之后都是一样的。

也许本来就无所谓是人还是丧尸。

林昭挖出除袁盛以外的异能者晶核喂给许彻,他已没法说话,整张脸缺了一半,肩膀也掉在地上,身体半跪半站,仅剩的眼睛无神地追逐林昭。

袁盛等人的晶核等级太低了。

蓝色的修复火焰很久才冒出一点。

如果要修复支离破碎的身体,就得吃下等级更高的晶核。

……

“阿彻,在这等我。”

林昭捡起眼球,放回爱人的身体。

许彻略微一动。

林昭搂住他的脖子,“没事的,现在的我比你强,等我回来,我们亲手创造一个能容忍我们在一起的世界吧。”

林昭走向被血浸染的雪地。

看着满地零碎的尸体,她默默阖拢孩子仍有泪水的灰色眼眸,捡起巧克力豆,放到堆叠的石头上做祭,又折身走向被光剑扎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袁盛,只有他身上这根没有消散,也只有他在中剑后没有立刻死亡。

袁盛嘴角呕出鲜血,怨毒地看着林昭,“婊子……”

一把光剑插住他的舌头。

林昭说道:“好好享受漫长的痛苦吧,这是你应得的。”

如果一开始就杀掉袁盛这伙强盗,不会有那么多人死。

如果她没有来到这里,袁盛等人就不会来——诸葛路易的天神之眼出现在这,证明他本人就在附近,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袁烈,都是诸葛路易的剑。

林昭是诸葛

袁家兄……

“斩草不除根……”

林昭喃喃着,扶起倒地的雪地摩托,甩掉后面追上来的丧尸,开启精神力搜寻——

“袁烈?”

最先发现的是这条漏网之鱼。

好吧,你们兄弟齐心,还是一起上路的好。

……

白色帐篷。

白色改装车。

这些东西在雪中还挺难发现。

不过林昭还是找到了。

她掀开帐篷,一颗青灰的人头滚过来,丧服一人组吓一跳,看清是袁烈后,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问林昭怎么会出现在这?

“很意外吗?”林昭摘掉厚重的手套,做出拔剑的姿势,却并没有真的握住剑柄,一把金白的光剑从虚空中被她拔出来,握在手中。

光剑轻轻一划。

空气发出微弱的鸣叫,紧接着,剑锋所到之处,断成两节,就连脚下冻硬的褐色土地都不例外。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纯金的光芒。

如同黑夜里唯一的太阳。

丧服一人组对视一眼,贴着帐篷边缘往外跑。

好好好,原来最强的人果真是她。

怪不得诸葛路易念念不忘。

该死的女人,这么能藏,是戒过毒吗?

……

诸葛路易脸上纹绣的黑色眼罩替换成白色纱布,污黑的血残留在脸上,像是干涸的泪,手边的托盘放着一颗干瘪的眼球。

他的眼球。

林昭看了一眼,挥了挥光剑,“喜欢我给你的惊喜吗?”

作为你纠缠不休的回礼。

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虚脱地坐在椅子,用仅剩的左眼看她,发紫的眼眸因为痛苦而越发绮丽,生出一种琉璃破碎般的美来。

他颤抖着支开腿,手指捻了捻。

声音像是腐朽的丝绸,依旧是丝滑荼靡的,但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成灰。

“林昭……你一直在骗我?”

“哦,你指刚才的事?是,我确实能召唤很多光剑,只要我想,可以在你每个主要器官上都扎一把但是又不会让你立马死掉。你会疼上很久,细细品味自己的死亡,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很棒?”

她用剑指着他的脸,像指着一条狗。

男人笑得张狂,“你要杀我?”

林昭反问:“不可以吗?”

前世,哪怕被逼到极致,林昭也不曾动过杀心,他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她,一头扎进权术和钻营的死海。

他以为她明白——

“林昭,杀了我,金乌会陷入崩溃……”

诸葛路易的脸庞爬上一丝轻蔑。

林昭的父母弟弟,还有数以万计的人都在金乌。

他谅她不敢。

林昭淡然地看着强撑的诸葛路易,看着这个可悲的家伙,“所以我前世才没有杀你,因为不想世界陷入混乱,但是想想,也很可笑,因你而活下来的人和因你而死的人数量差不多,你死了,不过是换一批人活下来。”

“你没你想的重要。”林昭挑破诸葛路易粉饰的权欲和虚假的伟大,“换个人,比如我,站在那个位置,会比你做的更好。”

男人抬枪瞄准她。

不接受林昭的否定。

正如诸葛路易了解林昭一样,林昭也了解诸葛路易,他费尽心力经营的一切,他牺牲了人性获得的成就,一旦被全盘否认,那么整个人存在的意义都会动摇。

他觉得自己肩负责任,应该成为救世主。

他合理化他人的牺牲,认为成大事总该付出代价。

他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像养殖家畜一样规划。

墙里的人是人,墙外的人是代价。

他在特殊情况下稳住了局面,保全了人类的火种,但他也化身囚笼,亲手扼住金乌的脖颈,折断它的翅膀。

他对过,也错过。

人孰能无过?

但是——

“诸葛路易,一直是别人在抛头颅洒热血,你稳居幕后,从未为自己的错误付出过代价却心安理得享受成功的果实,这个世界太纵容你了,现在是时候了。”

林昭转动手腕,金白的光之剑刃回转,落到男人不甘弯垂的后颈。

说时迟那时快。

诸葛路易掉转枪口,射爆托盘里干瘪的眼睛,灰紫色的空间晶核炸成粉末,周围的时间和空间在瞬间的静止后开始扭曲。

物体出现成串的重影,就像彩虹弹簧圈拉长后分层出不同颜色和状态——椅子从左到右,影子从崭新到破烂,帐篷和其他物品亦然,一连串的重影展现出它们从过去到未来的所有影像。

林昭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被拉出来。

左边是过去的自己。

右边是未来的自己。

她在看她们。

她们也在看她。

一切就像上帝在牌桌洗牌,每张纸牌代表一个人人生的不同阶段。

突的,重影静止分裂。

诸葛路易拽住林昭,仅剩的左眼闪现疯狂的神色。

“我恨这个世界,全都乱套了,你的一切都不属于我了,不该这样的,这不对,林昭……回去吧,回到属于我们的世界。”

地面像面皮一样延展拉长,将林昭和诸葛路易像内馅一样卷起来。

巨大的力量企图将精神拉出她的身体。

林昭挥舞光剑去斩。

“诸葛路易,你的晶核原来在眼睛里……你自爆晶核,想拉我陪葬,连死都要这么卑鄙吗?”

“要不然留给你的小白脸去用吗?”他的声音透着一丝苍凉,“林昭,你好偏的心!”

“住手!路易!”

“……你终于肯叫我一声了。”

林昭斩断虚空中的吸力,却没法斩断扭曲的空间,她满腔怒火,奋力砍向始作俑者。

他没有躲。

她有一点惊愕。

他付出生命似乎等的就是这点惊愕。

这么多年的陪伴啊……

男人尸首分离。

头滚落一旁。

空间扭曲并没有停止,无形中的吸力消失了,林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投入到时空隧道当中,和重生那次不一样,她的身体剧痛无比,每个细胞好像都被压碎了,然后又重组,脑袋痛得没法思考,有几秒,四肢和躯干分离,破碎地在空中飘荡,她看到自己裸露的器官,心脏在空中咚咚地跳动,肠子缠绕着胃和脾脏……

“阿彻!”

前面就是漩涡。

进去将无法回头。

许彻还在等她……

林昭拢着零碎的自己拼命往回游,想要回到许彻身边。

她看到了光。

一束聚光灯打在黑暗中——幼年的林昭被绑在升降床上,器械倒地,纸张散落,周围一片狼藉,一个试图靠近的白大褂被凭空出现的光剑钉在地上。

光剑消失,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身穿黑袍的年老女性站在角落,嘴角牵动,勾出满意的弧度。

“她就是应对吃人怪物的最佳武器,比你的儿子和我的徒弟都厉害,可惜只能在无意识的状态发挥最大威力。”

女人身后站着一个沉默的男人。

林昭朝那边投去光剑照明,稍纵即逝的光照亮男人的脸——是许义。

司机许叔叔。

许彻的父亲。

第73章 第73章【VIP】

许叔叔参与绑架她了吗?

为什么幼年的她身边会出现光剑?她那时候就已经有异能了吗?

许叔叔为什么会带着许彻来到林家?

一切都是阴谋吗?

黑袍的年老女人……林昭在许义的追悼仪式上见过,还有很多身穿黑衣的人,和其他人穿的黑白衣服不同,他们从头到尾都是黑的,像是制服。

原来她没有产生错觉,那些人在告别仪式上确实都在看她,他们是冲她来的。

……

年幼的林昭陡然睁眼,金眸锁定虚空中破碎的林昭。

两双金色的眼眸对视。

林昭仿若电击,破碎的身体逐渐粘合,她奋力游向幼时的自己,竟然从时空通道中挣脱出来,落到地上的同时,房间的仪器火花四溅,顿时停电,她摸索着抱起自己,融掉厚厚的保险门,跑到走廊上。

黑金配色的三足金乌标志在闪烁。

她抱着幼年的自己逃跑。

警铃大作。

走廊弥漫刺鼻的气体。

身体一点点疲软,意识也……

一扇门悄然打开,穿着病号服的瘦弱男孩拉住她的衣服往里带,“姐姐,这里。”

门关上了。

林昭蹲下身,重叠的视野逐渐聚焦,她惊异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失声道:“阿彻。”

是许彻。

好小只。

手臂还插着留置针。

俨然是轻轻一推就会散架的小骷髅架子。

“姐姐,你是想救这个小妹妹出去吗?”许彻伸手扒拉了一下幼年林昭汗湿的刘海,纯真的黑眸像围棋的黑子,说不出的温润和明晰。

林昭鼻子一酸,摇了摇头,“她比你大,是姐姐。”

“……是么,看起来比我小。”小时候的许彻嗫嚅着,“我帮你。”

男孩抬手,烧融连接隔壁的墙,里面有生化服和防毒面罩,他拿来圆珠笔在林昭的手臂画图,告诉她楼梯的位置。

“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像太阳。”

男孩盖好笔,好奇触摸林昭的眼睛。

小手犹豫地停在半空。

林昭垂眸主动贴住枯枝似的小手。

好瘦啊,阿彻。

小时候的许彻抚过她的睫毛,轻轻碰了碰林昭脸上带血的皴裂,尽管自己也是根不精神的豆芽菜,风一吹就倒,却依然对她充满同情。

“姐姐,痛不痛?”

林昭摇头,心中的酸涩再也忍不住,她侧脸吻了一下男孩的手。

他害羞地笑了一下,急急缩回手,“姐姐,你快走吧。”

“你呢?”

“我有病,医生叔叔说不能出去,会传染大家。”许彻的声音低下去,飞快看了一眼林昭,确定她没有嫌弃后,稍微活泼了一点,声音大了起来,“不用担心我,爸爸也在这里,等我好了再去找你们玩。”

屋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音。

瘦弱的男孩站到林昭身前,面向大门,侧身轻轻推了她一下。

“快走。”

怎么能这么像?

小小的身影和混凝土块中满是灰尘的背影重合,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一样的。

林昭只来得及摸摸他的头——她来到隔壁穿好生化服戴好面罩,将幼年的自己藏入怀中,打开隔壁房间的门冲了出去。

光剑开道。

没有人能阻挡。

哪怕是装甲车也不过是靶子。

她抢了一辆车,带着年幼的自己开了十几个小时回到明市,回到昔日的家,警车停在外面,保镖把守大门,围得密不透风,他们抬手拦住她,年轻的爸妈在栅栏那头疑惑地看着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林昭。

她拉开包住小林昭的毯子。

王玉玲只一眼便认出,踉跄跑过来,林世恒跟过来扶住妻子,看清林昭怀中的小女孩后,感激地看向送回女儿的人。

父女对视,林世恒愣住。

王玉玲接过女儿,啜泣着贴住脸颊,摸着一把没肉的小骨头,叫了一声“老公快看是昭昭”便泣不成声。

“爸……”

林昭低低唤了一声。

林世恒浑身一震,上前不可置信地搂住林昭的肩膀。

“你是……”

林昭低声说道:“我得走了,你听好,你要雇佣一个叫许义的退伍特种兵,还要允许他把儿子接过来一起住,要接触一个叫金乌的组织,弄到他们的市民票,以后的世界将会……”

话还没交代完,熟悉的吸力又来了。

林昭脚下的地砖卷起来,失重的感觉再次袭来,眼前一阵炫目的光,再睁眼,她又回到扭曲的时空通道,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身影逐渐变暗,无论怎么呼唤也无济于补。

……

神秘的恩人凭空消失。

林世恒怔了怔,女儿。

……

时空通道中。

漂浮的林昭心中匪手中救出她的就是她自己,拜托爸爸的。

原。

透明的泪珠漂浮在空中,像是融化的钻石。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不仅是灵魂,

她以为能反抗命运,结果命运早已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诸葛路易死了,她不知道自己将会到达未来还是过去,亦或者哪里都去不了,一辈子在诸葛路易制造的时空裂隙里漂浮。

林昭握住胸口镌刻有字的项链,细微的光发出,在“阿昭”这两个工整的字迹旁又刻了两个字,她朝着虚空投掷,使用所有能量集中射出一把光剑,穿住项链朝远处的混沌飞去。

金芒为信。

银链作证。

请把项链带给许彻。

林昭捂住戴着太阳钻戒的左手,虔诚道:“把我的话告诉他——”

……

漫漫风雪里。

许彻沉眠尸堆,冥冥中,不见天日的阴霾中射来一束金色的光,光来得异常,仿若陨石坠落,触到积雪的尸身便消弭,叮的一声,一条银色的链子落在地上。

很久很久。

久到严寒离开,积雪消融。

丧尸伸出褴褛的手捡起膝下闪着泉水般光泽的银色项链。

翻转项链的吊坠,后面刻着旧的两个字和新的两个字:

阿昭爱你。

……

沙。

睁眼便是漫天飞舞的黄沙,鼻子、嘴巴,就连眼睛里都是沙,嘴里干得冒火,舌头黏在上颚下不来。

林昭从黄沙中坐起,花了一点时间适应毒辣的太阳和干燥的空气。

她脱掉外套罩住口鼻,肘关节处有明显的条状生长纹。

身体不会真的是拆散了重装的吧?

脑袋疼。

这是哪?

现在是什么年代?

林昭挣扎着爬到沙丘高处查探,太阳倾斜的西方有些废墟和白色帐篷,不过不确定是不是幻觉,毕竟沙漠盛产海市蜃楼,而且她现在极度缺水(饿甚至是次要的),脑子不能清晰辨别,就连视力都有点模糊。

她从枯木上掰下一根树枝当手杖,朝着西方走去。

酷热难耐。

好消息是废墟和帐篷不是幻觉。

坏消息是目测距离和实际距离差得有点大,她从午后走到深夜,还是没能到达。

白色帐篷前点燃几堆篝火,火光跃动着,林昭嘴唇干裂盯了一会儿,昏死过去。

……

浓重的香料味,混着粗制皮草特有的腐烂骚臭味,林昭累得要死,却没睡太久,活生生熏醒了。

旁边放着水壶。

她抓过来润润嗓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大口大口灌起来。

肚子凉凉的。

林昭放下水壶,旁边是几张薄饼,饿过头了,胃都小了,仅仅吃掉半张她便放下盘子。

帐篷里有些简单的生活设施,还有两件厚重的衣裳,林昭打量一会儿,掀开帘子走出去,篝火前有几个人,皮肤偏黑,在喝酒,奶酒的味道林昭一闻就知道。

看到她醒过来,几人高兴地叫起来。

说的话有点难听懂。

不过林昭语言天赋超绝,很快适应了古怪的腔调和语序。

“这是哪?”

“西塔西塔……”

一个小个子说出地名,以为她听不懂,又在地上画画,林昭看了又看,没看出是哪。

包着粗布围巾的光头见林昭能说标准的普通话,穿的破烂,但布料不是外面常见的,观望一阵,决定搭话,“金乌人?”

金乌两个字一出现,篝火周围的人全都沉默,旁边篝火休息的人也安静下来,偷偷打量。

“不是。”

林昭扯了个谎,说她从小跟随家人往金乌运送物资,要跟里面的人打交道,所以口音有点像。

光头明显放松,问她怎么会一个人倒在沙漠里。

林昭说道:“强盗。”

光头大惊失色,“西塔沙漠还有强盗吗?”

……

扯大了。

好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帮林昭圆了谎,西塔沙漠没有强盗,因为沙漠里寸草不生,也没有水源,不是难民为躲避丧尸,谁会进来啊。

林昭是女孩,年轻又漂亮,还会说金乌话,肯定是歹人起了坏心把她从家人身边掳走,他们说她怪勇敢的,一个人就敢逃进沙漠,干得嘴皮都裂成几块了,真是可怜啊。

嗯,这个经历好。

都省得她编了。

林昭询问现在的情况。

小个子很是惊讶,点了点太阳穴,“什么都不知道啊丫头,脑袋,撞到有没有?”

林昭点头,“撞到了。”

语气怪坦荡的。

许是口音相近,光头对她要耐心一点,“我们是西塔基地外围的自由民,尸潮要来了,我们到沙漠避难,等尸潮结束就离开。”

林昭奇怪道:“我看这里只有男的……”

避难的话,不应该是男女老少各个年龄段都有吗?

光头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等到夜深,大家都进帐篷了才神秘兮兮问林昭:“老实说吧,你是金乌来的,压根不是游商的女儿,别急着反对,外面的人哪会一点情况也不知道,我看你也不像真撞到脑袋……悄悄告诉你,我也是金乌跑出来的,现在就是后悔,肠子都悔青了。”

……

林昭啯了啯后槽牙,不再反驳,只是拨弄面前的火堆。

反正刚刚穿过来,别人想给什么身份就给什么身份吧,就是说她是山顶洞人都行只要别是祖国人就行了。

光头同林昭详细介绍外面的情况。

自由民只是说得好听,跟流浪汉差不多,基地不要,聚居点没保障,丧尸一来,女眷可以暂时进基地避难,他们就得像老鼠一样躲起来自生自灭,好在西塔这边沙漠不少,带点吃的躲进沙漠基本就没事了。

他问林昭怎么想不通,一个女孩子敢离开金乌。

林昭说道:“我在找我的丈夫。”

光头问是怎么个事。

林昭说她和爱人失散了,对方是个能使用三色火焰的人。

“丫头,世界这么大,你怎么找啊?”

林昭问他又是为什么离开金乌。

光头说是里面待腻了,总是躲在墙里都要变成井底之蛙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我在找我小妹,她被丧尸掳走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三十多年了,我都从小伙变成大爷也没能找到,再过几年,怕是只能去地下相聚。”

“丧尸掳走女性?”

为什么会是这个说法?

光头说在林昭出生以前,也就是距今三十多年前,丧尸发生了大的更新迭代——从见人就吃变成只吃男人,掳走年轻女性。

大家都在传丧尸诞生了心智,想通过年轻女性繁殖后代,一时间人心惶惶,金乌也发生动荡,当时的领导人突然失踪,杳无音信,他的妹妹就是在动乱中被丧尸掳走,其实也不是亲妹妹,是表妹,怀着孩子,心脏也不好……他始终过不去心里的坎,要不是他说金乌的条件更好,有充足的医疗设施,妹妹、妹夫也不会跟他离开原先的基地到金乌去,谁知道金乌那会儿之所以放开准入条件,就是因为动乱,人手不够。

是他害死妹夫,还害了妹妹。

他父母走得早,是舅舅养大的,舅舅舅妈对他那么好,他却连他们唯一的女儿都……

后来金乌稳住局面,日子渐渐好了,但是过得越好,他心里越愧疚,耳边总是传来妹妹幽幽的呼唤。

“有天我跟车出来做任务就再也没回去,现在想回去也不行了,身份码已经注销。”

……

林昭盯着光头看。

光头也盯着林昭看。

两人一时间都觉得对方有点熟悉。

林昭使着枯枝挑开光头磨破的衣袖,褪色的纹身糊得看不清,就像一团打倒的墨还被抹布擦了两把。

林昭说道:“甘蔗。”

光头哥说道:“建国。”

好吧,对上暗号了。

萎靡不振的光头哥就是林昭和许彻在下雪前遇到的情报小队里的队长花臂哥,黄毛赵建国救过他,他把满车的甘蔗送给林昭。

谁知道那一别,她和许彻的人生轨迹急转直下,而他也堕入了赎罪的深渊。

第74章 第74章【VIP】

光头哥慢慢站起来,围巾滑落,脖子上有一串烧伤后留下的疤痕,认出林昭后,又失魂落魄坐下。

“你怎么……”

“一点都没变是吗?”林昭接过他的话头却没有解释,金瞳幽幽闪烁着,声音沙哑,“距离我们相遇有多少年了,三十……”

“三十六年了。”光头说着,摸了一把亮到反光的脑袋,“我头发都掉光了,但你还是以前的样子,除了眼睛,你要找的就是当初跟在身旁的男人吗?那个火异能者?”

林昭说道:“是他。”

……

两人在篝火旁坐了整夜。

光头……花臂哥……算了,人家也是有名字的,谭杰,大家都叫他谭老二,人上年纪,混不成大哥,就会在昵称当中加个“老”字表示年纪,因为“大”不是所有人都能用的,所以经常用的是二和三,至于有什么意义,反正无人在意,顺口就行。

谭老二向林昭仔细讲了这些年的变化,以前丧尸只掳年轻女性,现在连上了年纪的也不放过,所以基地在尸潮来袭时会允许外面的女眷带着小孩躲进去,至于男人,就躲到各种无人区。

林昭如果想打听更多消息,可以在尸潮结束后去西塔基地看看。

最好还是变装,三十六年来女性数量急剧下降,年轻女性尤其少见,进了基地未必能出来。

“我知道了。”

林昭在沙漠待了十来天。

期间有人对她进行骚扰,谭老二和小个子等人都会帮忙挡掉。

食物并不充裕,谭老二的食物分给林昭后,两人都在挨饿。

林昭越发感激他和小个子。

当初是小个子发现她,谭老二做主把她救回来。

多一个人多一张嘴,虽然不知道他们最初打的什么主意,但从客观角度来说,确实是他们救了她。

她会记住这份恩情。

有人暗示过林昭进帐篷,只需要一个小时,就会给她奶酒薄饼和肉干。

林昭没有理会。

她帮忙修东西换取食物。

她几乎什么都会,重新处理过的皮草不再散发臭味,坏掉的水壶也能补好,最绝的还是修无线电,一块废弃的太阳能板,几根拆下来的电线和铁丝,捣鼓一下午就能搞定。

她一个个调试频道。

竟然还真收到——

一个重复播放语音小说的频道,一群人连普通话都说不清楚,竟然能听懂原版文言文的《聊斋志异》,只要有太阳,二十来个人就聚在无线电收音机旁,一边干点杂活一边听。

林昭守着收音机,多少会有人经受不住她的“死亡凝视”留下点吃的。

有时候会搜到音乐频道,因为音响不行,唱得咯噔咯噔,大家都很气愤,后来索性不听了(周杰伦的歌除外)。

第十三天,播放聊斋的频道插入一则信息:西塔区的尸潮已经结束。

他们熟悉这个声音,确实是西塔基地广播经常听到的声音。

大家收拾行囊,准备离开沙漠。

林昭也不例外。*

谭老二照顾她,把自己的骆驼让给她,林昭瞧出他腿脚不便,拒绝了,她是异能者,体质比普通人好,再说身体也年轻,没必要。

林昭牵着骆驼,骆驼驮着谭老二和他的全部家当。

大部队走得挺顺利。

预计还有半天就能到达最近的人类聚居点。

危机悄无声息出现。

先是有人说他撒个尿的功夫骆驼就不见了,然后是三个人不见了,其中一个还是小个子的朋友,大家慌了神,把骆驼拉到一起,警惕地看着四周。

“流沙,肯定是流沙!”

有人惊恐地喊道。

林昭蹲下来,往地上插入一小块木片,“没有明显下沉,应该不是流沙。”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个女人懂什么?”

林昭抬头观察天空。

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跟脑子有血栓的人交流什么呢?

谭老二也跟着她抬头。

与此同时,巨大的阴影笼罩他们,天空中的巨鸟不再隐藏,在聚拢的人群头顶盘旋,口中不时发出尖锐的鸣叫。

“都是你!丧尸鸟肯定是奔着你来的,它们就喜欢女人,你出去,你出去啊,不要连累我们!”

脑血栓又开始表演了。

林昭当真出去了,谭老二立马牵着骆驼跟上去,小个子有些犹豫,最终一咬牙跟出来,谭老二有点本事,他肯服的人一定有两把刷子。

鸟俯冲而下,

林昭蜂鸣。

巨鸟理都不理,林昭转到正面,发尸才有的澄黄,但也有可能就是人家本来的瞳色,身上破破烂烂也正常,谁当鸟都体面不了,估计的吧。

尸,我们走吧。”

才我听到蜂鸣了。”

林昭说道:“那是我叫的,它连蜂鸣都听不懂,不是丧尸。”

……

……

……

小个子猛地跳起来,快有林昭高了,“丫头,丧尸话你会?”

“略懂。”

“厉害啊!”

小个子哇唧唧叫着。

谭老二拎住他的肩膀

招呼另两个人,“消失的弟兄怕是进了鸟嘴,大家走吧,趁着这大鸟还没盯上我们。”

他们总共五个人。

那边二十几个。

该吃哪边,鸟心里有数。

五人默不作声牵着骆驼就跑,剩下的人还以为林昭离开就没事了,等大鸟吃了快一半的人才反应过来,这是碰到异兽了,根本不是来抓年轻女人的丧尸鸟,可是想逃已经晚了,最后只有几个反应快的逃出来,紧紧追在林昭五人身后。

就因为这几个人。

大鸟又追过来了。

谭老二急得脸色煞白,屋漏偏逢连夜雨,骆驼被鸟吓到,赖在原地不动了,小个子等人已经跑出一段距离,回头看到林昭和谭老二还在,大声呼喊。

谭老二推了一把林昭,“快走!”

他腿脚不利索,跑也是徒劳,但林昭不同,她身手灵活,还有活的可能。

林昭拍拍骆驼的脖子以示安抚,待大鸟俯冲到合适位置,金眸略微一缩,一柄从天而降的金白色光剑极速坠落,插进大鸟秃毛的脑袋。

祸害了十几个人的巨大猛禽就这么倒栽葱从空中坠落。

光剑渐渐消失。

林昭伸出手,“谭老哥,借把快刀。”

谭老二愣愣回神,抽刀递过,林昭上前在巨鸟的脑子里一顿翻找,最后拿到一颗硬币大小的灰色晶核。

这大小——

小个子隔得远,眼睛却贼毒,惊叫道:“S级晶核!”

三人急急忙忙跑回来,追在他们身后的几个幸存者也加速跑来,比被大鸟追杀的时候还快。

林昭擦干净血,随手将晶核扔给谭老二,然后又在鸟首里一阵摸索,找到一些零碎的小结晶扔给小个子。

小个子张大嘴,“这些,给我的吗?”

林昭冷不丁道:“原来你能好好说话。”

小个子欢呼起来,快活地抖动肩膀,全然忘记有个朋友消失了。

谭老二看着掌心云母色泽的晶核,喃喃道:“你也是异能者,一击就能杀死S级的异兽……那你刚才为什么……”

不出手?

“忘记了。”

林昭招呼小个子一起取肉,鸟腿和鸟胸都不要放过,异兽的肉都很补。

也许是病毒的影响,也可能是气候的变化,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动物也发生变异,或者说返祖——巨大鸟类、泰坦巨蟒、猛犸象……反正外形挺像的。

异兽有几率产出晶核。

能量密度比丧尸和人的低,还有些伴生结晶,结晶能量密度更低,但是可以用来当流通货币,挺受市场认可。

听着是S级异兽,其实几个人类B级的异能者就能扑杀。

他们那么惊讶。

大概是因为现在野生的异能者太少了吧。

忙活一阵,肉取出来用绳子穿好,再罩个麻袋防苍蝇,捆到骆驼背上。

林昭用沙子搓掉血,说道:“走吧。”

谭老二苦笑一声,真的不能得罪林昭,她不主动害人,但是关键时候来一下能直接把人送走。

到聚居点了。

百来个人的小聚居点,大家也是刚刚从沙漠的遗迹返回,平时就靠在沙漠边缘服务避难的人讨生活,物资还算齐全,就是价格偏贵,除了水和几袋盐,一行十个人什么都没要。

除了谭老二、小个子和两个他们的朋友,还有五个在见识林昭的能力后,死皮赖脸跟着,赶也赶不走。

林昭没管。

她拿出盐均匀地抹到鸟肉,晒了两天,水分蒸发得差不多可以带上路了,然后便淘了辆咯吱作响的自行车,修好后,绑着肉干、水和几袋卷饼出发。

临走,林昭同谭老二说道:“你表妹的事我会帮忙留意,我的事你就当不知道,否则说不好会给你们带来负面影响。”

“我明白……”

也许是年纪大了,见不得离别,谭老二久久伫立,看着林昭骑车离开的身影无法回神。

“建国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你们都一样爱骑自行车啊……”

林昭不喜欢,纯粹是可供选择的交通工具太少,质量太差,与其开出三公里就抛锚,不如选自行车。

这是林昭熟悉的世界——

贫瘠干旱的土壤。

昼夜温差大到需要一天增减三次衣物。

昔日常见的动物基本消失,就连蟑螂和老鼠都因此显得亲切可爱。

风里总是裹着不明来源的烟味,不知道哪里在燃烧。

走着走着就会迷失方向,浓雾可能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地点降临,死亡也是。

三十六年。

以生肖纪年法来计算,就是三轮。

许彻是丧尸,只要没被杀,肯定还活着,一想到这,林昭的心就沉没了。

找不到她,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还是说早已心灰意冷长眠某处?

亦或者像一个真正的丧尸那样无牵无挂遵循本能四处迁徙?

风又带来一阵含沙的烟雾,现在的世界比她前世更加贫瘠和干旱,不知道爸妈和小弟有没有受到金乌动荡的波及?

欧佳怡他们怎么样了?储瑜活下来了吗?顾锦程和顾卿卿呢?

冬瓜倒是肯定死了,一条狗能活几年?

一想到这些,林昭就只能听到链条缺油咔嗒咔嗒的摩擦声了。

第75章 第75章【VIP】

西塔基地由高耸的土墙包围,从外面,看不到一点里面的场景,林昭路上捡了件脏兮兮的外套,棉线帽一戴,佝偻着走进队伍,这些人都是要进基地的。

年轻的面孔不少。

也有可能是上点年纪的都死光了吧,平均寿命太低了。

简单测过体温,守卫放行。

有点轻松过头了——进去一看,果然只是粗检,里面还有重重关卡,不过林昭也不是要到基地内部去,只要能看到公告板就行。

她画了张许彻的素描,贴在上面,下面写着提供有效线索者给一枚c级异兽晶核。

悬赏价格只需要比市场均价高一点就行,太高了没人信,太低了没人看。

林昭躲到一旁。

靠着之前携带的薄饼和肉干,蹲守半个月。

看悬赏的人不少,但不是想来骗奖励的就是提供的线索没什么用的,林昭给了基地看守一枚c级异兽晶核,让对方帮忙看着悬赏,如果有消息请记下。

她搭乘基地之间的转运车,走了七个主要基地,都没有找到许彻的线索。

虽然沮丧,但至少能确认他没有在人类的生活圈活动。

接下来就是要去丧尸里面找了。

在进入尸群之前,林昭决定去一次金乌看望父母和弟弟。不用走正常流程,林昭知道一条地下通道可以从外围直达金乌市中心,那是末世以前便秘密建造的线路,除诸葛路易和她,无人知晓。

从林原基地出发,有一条路直通金乌市,这是最快捷的,但也是最容易出事的。

路上潜伏的强盗、丧尸和异兽都是其他地区的几倍。

林昭的车在出发不久就被各种卑鄙的路障和突如其来的追逐战嚯嚯了。

野生的异能者真少啊。

但凡有一个能探知她的晶核等级,也不至于扛着刀就敢冲上来,那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在进入金乌前,林昭不想引起注意,只能放弃使用异能,变着法跟他们周旋。

累。

打架一般累。

主要是驮着行李骑车快累死了。

一天下来,两条腿都蹬出火星子。

林昭想省点力。

但是各种交通工具尝试过了,只有百公里耗费两顿饭的单车挺住了,这年头,独身上路果然还是太难。

成群的双头羊路过。

林昭灵机一动。

她抬头看天,灵机一动后又灵机一动。

……

林昭花了一天时间抓了只尖嘴的大鸟,有点像灭绝的翼龙,这玩意儿喜欢吃双头羊,会跟随双头羊一起迁徙。

双头羊一直朝着金乌方向进发。

也就是说,尖嘴大鸟也会往那边飞。

行李和单车羊驮着。

尖嘴大鸟负责驮林昭(骑羊会被其他人发现),路上遇到别的异兽偷袭羊群,林昭还会出手解决。

夜里羊群睡觉,大鸟也睡觉,林昭拴好大鸟,跟羊群一起睡,还省去了搭帐篷和生火的麻烦,羊群除了有点臭味,皮毛可暖和了,林昭在最里面和刚出生的小羊羔睡在一起,夜里有状况羊群还会发出动静。

真不错。

又一夜,林昭吃饱了,叼着一根有点甜味的草睡在小羊之间看星空。

银河像条丝带,飘逸地挂在天空。

“只有你们没有变了,不论过去多久,我都能认出来,是吧,猎户座,你腰间的三颗星星我永远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到。”

悬垂的星星不语,只是一味眨眼睛。

林昭枕着干草,眼睛有些湿润。

颈间的项链不在。

总觉得空荡荡的。

距离金乌越来越近,她的心情也越来越忐忑,只能跟星星说话,玩玩小羊崽崽的两个脑袋。

一颗流星划过。

林昭啊地坐起,赶紧双手合十许愿。

许什么愿望呢?

她有那么多愿望啊。

就是因为愿望太多,星星才会坠落吧。

林昭什么也没有许,她缓缓睁开眼,躺回去,双手安静交叠放在肚子。

一切她都会承受。

除了承受,别无他法。

……

本来漫长的路程在尖嘴大鸟和双头羊群的帮助下很快到达,林昭朝大鸟挥手道别,失去绳索束缚的鸟朝她难听地呱了一声,还拉了一泡巨大的白色鸟屎。

真是屎到临头。

林昭抱起一只小羊,絮絮叨叨嘱咐它不要太快长大,长大也不要变成人类的烤串。

小羊咩咩叫,

林昭放归小羊。

羊群在首领的带领下登上岩坡,就那么轻,一点点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随着最后一只双头羊消失,林昭终于收拾心情,扫去蛛网,打开隐蔽在荒凉土地的厚重钢门。

她放了一只脸型方方的狐狸进去,小狐狸乱叫一番,很久都没死。

看来下面的空。

林昭跳下去,

狐狸胆子怪大,还折回来看她。

探头探脑的。

林昭恐吓道:“看什么看,再看就抓你跟我一起走!”

狐狸缩回方方的大脑袋,踮着尖尖的脚步轻巧跑开。

林昭顺着地道走,在水和粮食用尽后,终于走到了尽头,门上本来应该写着诸葛路易和林昭的名字首字母缩写,但现在却空空如也,只有金乌的黑金标志。

这个世界,并不是诸葛路易期望回到的属于他们的过去,这个世界是林昭重生后延续而来的世界。

这个世界,林昭和诸葛路易不是搭档,他们没有并肩作战,没有在地下通道埋下装满愿望的时间胶囊,也没有在门上刻字和留下时间。

他和她,没有瓜葛了。

他短暂地存在过,然后又消失,尸首分离地永远留在时空隧道中。

林昭伸手摸索机关。

过往种种,如烟灭。

物非人是,事事休。

原来真的会人死如灯灭,诸葛路易所做的一切她还记得,恨却淡薄了,只剩不明晰的情绪浅浅波荡。

……

从地下通道出来,是金乌市的广场,雕塑是一只三足金乌,身后背着一轮太阳。

正值深夜。

广场四下无人。

巡逻队有异能者,在两个街区外,林昭粗略感应后,使用精神力掩蔽,“蜘蛛侠”似的爬进临近的人家,本来只是想借阳台跨到另一栋建筑,没想到灯突然亮起来,一个老奶奶的声音响起,“外面是谁啊?”

林昭正要翻走。

落地窗吱呀打开,老夫妻杵着拐杖探出头。

老奶奶笑着说:“偷渡进来的吧,来吧,坐下吃点东西再走。”

“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住吗?”

林昭面露惊讶。

老爷爷和蔼地点点头,说只有他们住,唯一的女儿是个异能者,二十年前战死了,他们依靠抚恤生活。

房子面积不大,但很干净,该有的家具都有,林昭甚至在餐盘里看到了方糖和饼干,水杯里的是茶包,红茶包。

她更加惊讶了。

老奶奶让她别客气,平时也没有客人,她既然来了,就是客人。

林昭加入方糖,搅拌两下,一口红茶一口饼干。

一路的忐忑此时此刻豁然放下大半。

她亲手杀了诸葛路易,说了不少漂亮话,可实际如何却不敢想象,听谭老二说金乌在领导人失踪后陷入混乱,她不得不承认,自已害怕了。

屠龙勇士最恐惧的不是死亡和失败,他们怕是恶龙消失后的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吧。

放在以前的金乌,绝不会赡养战死者年迈的父母,更遑论给他们茶叶、糖和饼干。

育龄期的女性嫁完再嫁,生完再生;符合要求的青少年统一扔进异能训练营;青壮年不干活就没有食物,残废即报废;异能者无法进阶就是降级,畏战的异能者直接处死收割晶核,供养他人。

现在这对年迈的夫妇不仅有足以果腹的食物,还有同情心去帮助一个“偷渡者”。

现在的金乌——

林昭推开一扇门,不用再担心看到悬挂风干的尸体和墙上字字淋漓的血书。

甜甜的茶还没喝完,林昭便尝到咸苦的涩味。

老奶奶递来手绢,让她擦脸。

“孩子你哭什么啊。”老奶奶说:“活着总有希望,你不要伤心。”

林昭问他们是否知道一户姓林的人家,男的高高胖胖,女的苗条爱打扮,两夫妻带着一个儿子,儿子现在得有四十出头了。

“老林啊——”

老爷爷起身拿出相簿,捻了几页,翻出一张照片,让林昭辨认。

是一张合照。

棉花收成后的大合照。

爸爸黑了好多,啤酒肚没有了,杵着锄头龇着个大白牙笑,妈妈蹲在草篮前比剪刀手,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林皓也在,看起来是大小伙了,又粗又壮的,长了点胡子也不知道刮掉,跟朋友勾肩搭背。

林昭摸着照片,用力点头。

老爷爷温柔地看着她,朝老伴招招手,老奶奶戴起老花镜仔细辨认林昭,“嗯,是像她爸爸。”

老爷爷说道:“我看像她妈妈。”

林昭看着他们。

老两口说老林和玉玲经常提起他们有个女儿在外面,说她总有一天会来找他们。

“我爸妈……”

“闺女啊,你怎么还这么年轻,你爸妈都老了呀,老去了呀。”

爸妈生林昭的时候就快四十岁,林昭二十岁时丧尸病毒爆发,他们将近六十岁,三十六年过去,九十多岁了……

林昭一直没敢算。

现在时间的刻度清晰地摆在眼前,她泣不成声,伏在桌上,任由迟到的悲伤穿透她。

王玉玲四年前过世。

林世恒隔年离世。

那年一别,此生和林昭便是永别。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喊她。

林昭抬起头来,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再模糊,泪钻出来,不受控制,呼吸是断续的,气吸不到深处,浅浅的吸进又被她呕出。

中年男人穿着有些陈旧的米色衬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弯腰按住林昭的肩膀,谨慎看了一会儿,神情一变,朝老夫妻看了一眼,咧嘴道:“真是我姐。”

说完,来不及笑,林皓就哭了。

第76章 第76章【VIP】

四个人坐在七八平方的客厅。

老挂钟咔咔作响。

林昭的红茶续了又续,淡得只剩水味。林皓嘀嘀咕咕地讲,已经不怎么哭了,只鼻子红通通的,还在冒水,他问林昭这些年去了哪,林昭抱歉地看着林皓。

林昭的脸没有丝毫变化,就算是生命更长的异能者也做不到36年的岁月不留下丝毫痕迹。

时间把他的姐姐遗忘了。

林皓心里一阵难过。

天要亮了。

老夫妻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汤圆,让姐弟两人吃完再走。

“老林和玉玲现在肯定看着你们笑呢。”

林昭谢过,端起碗。

林皓吃过一个,把剩下的都往姐姐碗里舀。

林昭说汤圆哪有越吃越多的。

林皓说回家了,以后就是会越吃越多。他有能力帮林昭留下来,唯一的条件就是以后他是哥哥,林昭是妹妹,要不然别人说起来就会讲,林皓这个弟弟怎么比姐姐老这么多,做爹都够格了,他这把年纪,正是敏感的时候,听不得这些话。

林昭舔掉牙齿粘黏的汤圆皮。

“你确实是哥哥。”

这些年,都是他在爸妈面前尽孝。

“皓皓,辛苦你了。”

林皓一愣,又低头开始抹眼泪,他让林昭等一等,借用屋内的座机拨了个内线电话,像是和老婆说话,话筒里还有孩子吵闹的声音。

电话打完,林皓起身,谢过老夫妻领林昭回家。

林昭脱掉脏兮兮的外套,借卫生间简单地梳洗干净,跟随弟弟离开。

单独的住房区。

大门还有守卫。

看得出来,即便没有她的庇护,林皓在金乌过得也不错。

林皓拍拍门。

三个孩子冲出来,大的都有十二三了,小的走路还不稳,姑姑姑姑地叫着。

林昭依次摸摸头,询问名字,然后抱起最小的那个。

她看向林皓。

林皓也看着她,“都是我的孩子,只是老小生父是我。”

老大和老二头发颜色浅,皮肤薄,这是异能者后代的特征,林皓是普通人,妻子也是普通人,三个孩子中只有老小是黑发和深色瞳孔。

孩子妈妈着急忙慌出来,边走边扯掉围裙,整了整衣服,朝林昭露出一个有点生疏但并不虚假的笑。

短发,苹果脸,看起来和林皓年纪差不多,跟林皓说话的时候有点冲,转向林昭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林皓通知得急,家里没什么东西,问林昭要不要先洗澡换衣服,橱柜里还有她的衣服,是公公婆婆当初带来金乌的,一直放着,没有人穿过。

林昭说好,把老小送还弟媳手里,牵住老大的手,然后又抱起沉甸甸的老二。

两个小孩很活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们好奇林昭的眼睛,好奇外面的世界,林昭温声同他们说话,没有一丝芥蒂。

弟媳感激地看着她。

林皓说道:“进去吧,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

林昭转过头来。

林皓顿了顿,又乖乖添了句,“只差姐夫。”

……

林昭洗过澡,换了身以前的衣服,跟弟弟一家人吃饭,比起自己的事,她更愿意听他们的。

林皓和梓萱相识很早。

初见是林皓离开金乌去明市找林昭的时间段,那时许彻还在,背着林昭带小叔子跑去危险的市中心,在一家地下商场遇到梓萱。

“我女扮男装被他们识破,闹了个笑话,其实那时候我没看上林皓。”

“我知道,你看上的是我姐夫。”

“……好好吃饭。”梓萱瞪了林皓一眼,看向林昭,“姐,姐夫呢?”

“我会找到他的。”林昭说道。

林皓沉默。

梓萱适时转移话题,问林昭怎么保养的。

林昭说她是异能者。

梓萱一愣,更加惊讶了,异能者衰老速度确实比普通人慢,但林昭简直像是时间凝固了一样,按照林皓的讲述,姐姐应该有五十多,现在却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梓萱顿了顿,再次转移话题,主动聊起了她前面的那段婚姻。

她也是在三十六年前金乌动乱混进来的。

运气好,没死。

又遇到林皓。

彼时两人有交集,也合得来(主要是林皓偷偷拿吃的给梓萱),可惜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后来她分配到婚育指标嫁给一个异能者,生了两个孩子,丈夫在执行任务时战死,这时候林皓给了她很大的支撑。

“赶上好时候了,分配婚姻废止,我们

梓萱动容地说道。

否则按照现在的男女比例,异能者。

上一世,林皓没有遇到梓萱,直至,他都没有结婚。

其实有林昭在,林择偶权。

没想到这一世,林昭不在,林皓反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姻缘。

谭老哥和妹妹妹夫的遭遇泼了林昭一盆冷水,弟弟和弟媳的相遇又让她心存希望。

这算是狂风中的新生吗?

林昭温柔地看着他们。

此时此刻饭桌只剩三人,孩子们吃饱到客厅玩耍了。

“看到你们过得好,我也能放心走了。”

林昭说道。

“姐。”林皓苦笑道:“你还是要走吗?”

“嗯,我得找到他。”

“爸妈都走了,你怎么还是要找他?三十六年啊,姐,三十六年了啊!”

“是我错过太多时间了。”林昭的金眸微微闪烁,“但正如你不曾忘记我一样,我也同样放不下他,我会回来的,皓皓,我保证。”

梓萱扯住丈夫的袖子,微微摇头。

林皓想发火,在妻子和姐姐的凝视下又窝囊地收起碗筷送到厨房,气冲冲跑到楼上,脚步跺得响,一副要和林昭断绝姐弟关系的架势。

“不管他,姐,喝汤。”

梓萱起身给林昭盛汤。

几分钟后,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林皓捏着两封信下来,依然不赞成地看着林昭,然后又轻轻把信放到她面前。

“爸妈留给你的。”

林皓拉开椅子坐旁边,监督姐姐拆信。他不信,看了爸妈的遗书,林昭还能铁石心肠离开家人去找许彻。

好不容易团聚。

她好狠的心呐。

林昭摩挲信封,先拆开王玉玲的信——整整十页纸,十页都写满思念,怕她吃不饱,怕她遇到坏人,怕她冷了热了,怕她没有人陪伴,吃点好的就想到她,留在冰箱里,直到快坏了才肯拿出来便宜林皓……日子就在周而复始的想念中过去。

林昭一页页翻着。

最后一页,王玉玲似乎才清醒一些。

“……女儿肯定是出了意外,否则不会不回来,是我们当父母的对不起她,当时不该丢下她一个人。”

“昭昭啊,如果你还有看到这封信的一天,妈妈不奢望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快乐一点,好好活下去。”

林昭收起信纸,轻轻放回信封。

林皓同林昭一起看信,早已哭成泪人。

梓萱倒来热茶,静静坐在丈夫身旁牵住他的手。

林昭接着打开林世恒的信。

薄薄的两页纸。

一张写着遗产分割,一样样东西都不值钱,也未必能作为遗产分配(金乌所有),但林世恒还是写得清清楚楚,姐弟一人一半。

一张写着林世恒从未袒露的心声。

“我在很多年前见过长大的你,昭昭,那就是你,对吗?爸爸不会认错的,我的女儿长大后就是那样。”

“你当初交代的我都做了……别怪爸爸给你订了一桩婚,顾家在海外颇有势力,如果国内情势失控,我们仍有余地。”

“我知道你喜欢许彻,你啊,让人头疼,那孩子我当亲生的来养,可他过去遭遇的实验,注定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昭昭啊,做父母的心也许只有当你也成为父母才会理解,我们只是希望你和皓皓幸福。”

林昭叠起信纸,送进信封。

林皓问林世恒信里说的“很多年前见过长大的你”是什么意思。

林昭说道:“我回到过去,救出自己送回家,那时跟爸妈打了照面。”

林皓呆住。

梓萱看了眼丈夫,再看向依然年轻的林昭,面露恍然。

“A先生是我杀的。”

林昭又说。

林皓呆住的眼睛缓缓睁大,整个人略微一颤然后又猛地一震,梓萱不明所以,她来的时候金乌已经没有诸葛路易了。

林昭说道:“作为报复,或者说我轻敌的代价,他自爆晶核把我拉进时空通道,三十六年于我而言,只是几天。”

“为什么?”

林皓突然挣开妻子,紧紧抓住林昭,“为什么要杀他?你知道金乌……”

“皓皓,太阳是不会沉没的,一个地方日落,便是另一个地方的日出。”

金色的眼睛闪烁幽光。

林皓的话咽了回去。

她将两封信交给弟弟保管,喝完热茶,起身说道:“那么,我该走了。”

“姐,等等……万一找不到呢?”

林皓难过地看着她。

林昭伸手抹掉男人脸上的泪,哭起来皱巴巴的啊她的弟弟,“会找到的。”

梓萱重新抱住林皓的手。

夫妻相顾无言。

例行检查的巡逻队到达前,林昭已经离开弟弟的家,最后看一眼夕阳中闪光的金乌雕塑,重新钻进秘密通道,去找一个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人。

“阿彻,你在哪?”

冗长的通道没有光。

空气也是憋闷的。

林昭摸索着前进,在无垠的黑暗和深沉的宁静中呼唤他的名字,岁月无情流逝,她的双亲抱憾离世,曾经的小弟弟也步入中年,满面风霜,是否她的爱人也早已改变?

是否偌大的世界,只剩她还是原来的模样?

……

金乌周围没有成规模的尸群,主城会定期派出清理小队在丧尸群聚之前进行干扰。

林昭前往边缘基地——江津。

江津基地曾经繁荣过,至少在林昭的前世是这样,丰沛的河流资源、大片肥沃的平原以及后天出现的裂谷作为屏障,一直是一个安定富裕的生产型基地。

近年来由于不明来源的尸潮频繁侵袭,基地不断内缩,曾经是绝佳屏障的裂谷现在变成了基地的绝路。

为隔绝尸潮,金乌方面切断了江津裂谷通往主大陆的吊桥,基地的人大片出逃,只剩少部分人留下抵抗源源不断袭来的尸潮。

江津基地,现在也被称为最后的南门关。

如果江津失守,剩下的七大基地(包括明昭)都将直接面对尸潮的冲击。

江津拥有最具规模的尸潮,意味着丧尸之间的意识池也是最庞大的,从中找到许彻的可能性也是最大的。

林昭搭乘的转运车除了她,只有三个人。

司机放着舒缓的音乐,叫不上名字,像是后世的乐手自己录的,只有单一的吉他声。司机说这是最后一趟去江津基地的车了,大家能聚在这,证明都是有故事的人,旅途漫长,不妨聊聊。

林昭坐在倒数第二排,支着下巴看窗外飞扬的黄沙。

自顾不暇的世界,谁会主动暴露自己?

过了半小时。

真有人跑到车头自我介绍。

第77章 第77章【VIP】

林昭瞥了一眼。

男的,十八九的年纪,左边是黑毛,右边是白毛,别说是天生的,这个中分比例的阴阳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染的,说话急急躁躁,眼睛乱瞟,不知道兴奋什么总之就是很兴奋。

“赵渠。”

阴阳头介绍完,拿张纸写名字。

“赵钱孙李的赵,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渠!”

“嚯,还是个识字的。”

前排的大汉来了兴趣,问他是哪个基地来的,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异能者家的少爷,怎么小少爷也要到边缘基地去啊,不怕送命吗?

“江津基地是我们抵抗丧尸的南门关,有志气的人都会加入!”

阴阳头大义凛然。

大汉往地上啐了一口,用鞋底踩住,碾了两下。

赵渠有些不适,但没有表现出害怕。

林昭面前的残疾女人没站到车头,就坐在座位自我介绍,“我没有基地,是自由民,叫小花、花姐都行,手废了一只,在原先的家讨不到生活了,打算到江津去给大家做饭洗衣,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都是赚头。”

大汉转过头邪邪地看她一眼,“女的想讨生活还不容易吗?呵呵……”

小花揽过衣服,警惕地看着他。

大汉注意到最后面默不作声的林昭,眼睛一亮,摩拳擦掌,“哟,这趟走大运了,一个车四个人,竟然有两个女的,妹子,叫什么,交个朋友呗。”

林昭没搭理。

大汉站起来,不顾车厢颠簸往这边走。

赵渠问他要做什么。

小花吓得缩了缩,透过车座缝隙朝林昭挤眼睛,“愣着干嘛,快钻座位底下!”

大汉走过来,一只手揽住座椅,整个身体朝林昭倾斜而来。

林昭稍微掀开斗篷,金色的眼睛投去淡淡的目光。

“想怎样?”

大汉一怔,被金眸看得有些发怵,但太久没见女人了,还是个这么漂亮的,色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屁股坐到林昭身边,舔了舔发紫的厚唇,□□一声,猛地朝她扑去。

赵渠一惊,在后面扒他衣领,叫大汉住手,否则他就不客气了。

小花赶忙招呼司机停车。

待小巴士停下,司机过来,大汉已经死了,脖子有个洞,流出来的血染了一身,还有些血进了气管,口腔和鼻子不断涌出血沫子,一声都没能叫出来就在大家眼前断了气。

赵渠僵住。

小花捂住嘴,缩在座位。

司机摘了帽子,笑着*看向林昭,“是个好手!”

林昭按开后车门,拖起大汉扔出去。

动作干净利落。

心态稳如老狗。

赵渠颤声道:“你、你怎么就把人杀了?”

林昭问道:“有意见?”

那语气仿佛赵渠有意见也没问题,她可以送他下去陪死透的大汉。

赵渠愣了一会儿,摇头。

小花害怕归害怕,考虑到大家还要在车上待很久,尽管只有一只手,还是问司机要了拖把和半桶脏水,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司机卷了只烟,坐在后门台阶抽,问赵渠要不要。

赵渠摇头。

小花拧干拖把,物归原位。

林昭扔给她一个杂粮饼。

小花粗声粗气道:“做什么,我不要施舍!”

“拖地的酬劳。”

管她要不要,林昭自顾自回到座位,拉好斗篷继续发呆。

司机抿着短短的烟头,朝小花笑,露出一排熏黑的牙齿,“拿着吧,劳有所得……”

赵渠快速接嘴,“得不能辞。”

“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小花面露疑惑,不过大家释放的善意她感受到了,不是嘲笑,也不是挖苦。

赵渠说道:“这是明昭基地的标语,大概就是劳动的人一定要获得报酬,任何人不能剥夺一个人获取报酬的权利,明昭基地也是七大基地中唯一一个禁止奴隶贸易的。”

司机点点头,“明昭的风气不错,小伙子你也是那出来的吧。”

赵渠突然噤声。

司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小子,出来跟家里人说过没有?算了,都到这了,我也只能送佛送到西,等到江津,无论怎样,给家里捎个信吧。”

赵渠闷着脑袋,回到位置后偷瞄林昭。

……

车上路了。

行到傍晚,沙尘暴肆虐,视野太差,司机索性停车,招呼大家就在车里过夜。

当夜无事。

唯,听着狼嚎又不敢一人去,硬着头皮问林昭想不想去。

“去吧。”

两人走出几十米,找到一块石头,

小花问林昭几岁。

“昭答道。

小花嗯了一声,然后又嗯了一声,裤子都没拉,猛地转头看她,“你五十六?”

“本来应该是。”林昭强调了一下,想了想又说:“算了,就当我二十一吧。”

“二十一也好年轻……”小花拉好裤子,让林昭猜她的年龄。

林昭说道:“二十二?”

末世的人比较显老。

小花笑笑,断肢和好的那只手一起在空中比划,“其实我也不知道多少岁,连生日爸妈都不记得,可能也有二十一了。”

林昭说道:“那就同岁。”

小花说道:“你生日哪天?”

林昭说道:“1月15日。”

小花沉默一会儿,又说:“那我1月14生,你叫我花姐吧。”

小花心里有点小九九,女孩子哪有不在意年龄的,听到林昭说她只有二十二,小花挺开心,可她也知道自己光是看起来都比林昭大好多岁,实际也比她大(不知道生日,但年纪还是知道的),还是当姐姐比较合适。

林昭幽幽道:“其实我的年纪够当你妈了。”

“哎,漂漂亮亮的怎么净说傻话。”小花直摇头。

两人方便完回去,赵渠给她们开门。

小花说道:“你没偷看吧?”

赵渠立马红温,“我是怕狼把你们叼走!再说你们躲在石头后面,我、我……”

小花笑起来。

逗他的玩的,异能者家的少爷真有意思。

林昭留两人聊天,自己爬回去睡觉。

刚躺下没多久,赵渠也想方便,硬生生把司机大叔拽起来一起尿。小花守在门边,说会帮他们看着,赵渠在夜风里叫着不用不用,听到狼嚎又说麻烦小花了。

林昭翻身,堵住耳朵。

吵死了。

……

车走了两天,要到了。

前方就是月牙形状,绵延数百公里的大型裂谷。

裂谷对面就是江津基地。

司机说不过去了,转运车的检修点在这,他的老伙计恐怕是要报废了。

二人告别司机,背着行囊上路。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哦,动物也没有,丧尸经常光顾的地方别说动物,就连植物都不爱生长,风沙比别处大,石子打在脸上跟子弹似的。

赵渠顶在最前面,被石子打得嗷嗷叫,林昭在中间,后面是体力最差的小花。

没多久赵渠不行了,换林昭顶前面,她才没有那么傻用身体当盾,捡了口破锅挡在前面,行进速度慢一点,但好歹不会受伤。

走出风沙区,他们沿着路标往裂谷底部走,走到底,再沿着凿出来的石阶往上爬,即可到达江津基地。

吊桥撤掉后,这条蜿蜒裂谷两岸的石阶小路就是进出江津基地唯一的路。

二人走到谷底,林昭还好,赵渠和小花的体力见底了。

裂谷底下不太平,随处可见的毒物。

林昭选块平整的地方,在周围撒上驱赶虫蛇的药粉。赵渠负责生火。小花用手肘夹着土豆,仅剩的一只手麻利削皮。

土豆是林昭的,她走哪都带着便于存储的土豆和包菜。

很快炖汤好了。

里面的肉干是赵渠贡献的,他甚至还拿出两封油纸包好的巧克力。

小花说他真是少爷,只有异能者家的孩子能吃这些昂贵但不管饱的小零食。

林昭吃完饭,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巧克力。

赵渠说道:“请你们吃的,花姐你就别客气了。”

小花学着林昭的样子拆开油纸,小口咬住,细细品尝,有点苦,有点甜,回味是香的。

“好吃!”

小花的脸整个亮起来。

林昭问赵渠还有没有。

赵渠点头。

林昭说想跟他换,问他想要什么,赵渠想了想,觉得有点为难人就说送她,林昭拿出腰间的枪,又从背包找出一盒子弹。

赵渠眼睛一亮,想了想,连连摆手,“不合适……”

“闭嘴。”

林昭放下东西,拿过巧克力,扔了两块给小花,剩下的装进背包。

小花嘀咕着怎么还有她的,不好意思拿,想了想,找出自己织的手套送给林昭,线是粗麻仿的,扎皮肤,但是耐磨,明天爬石阶肯定能用上。

林昭放进背包。

小花这才高高兴兴收起巧克力。

夜很冷,大家围着火堆依旧瑟瑟发抖,没法入睡。

向来沉默的林昭突然问起明昭基地的事。

赵渠说他确实来自那个基地,自身情况不便透露,但是别的,只要他知道都会告诉林昭。

林昭说道:“你知道一个叫欧佳怡的人吗?”

赵渠僵住,神色犹疑,警戒地看着她。

林昭又问:“她还活着吗?”

赵渠的舌头突然又好使了,“你说什么啊,当然活着!”

“哦。”林昭转过身背对火,喃喃道:“活着就好。”

“你和我……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赵渠干脆坐起来,皱眉盯着林昭。

“朋友吧。”

林昭淡淡道。

问不出什么,赵渠睡回去,心想林昭肯定在扯谎,也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小子心里七七八八想一堆,萌动的春心收敛起来,摆出一副警惕的姿态。

小花对他们聊的不感兴趣。

她问赵渠的头发怎么又黑又白的,天生就这样吗?

赵渠说道:“……我们基地的时尚。”

“屁。”

林昭冷不丁吐出一个字。

赵渠正想争辩,林昭又说:“染这么醒目,就是个活靶子,丧尸又不是只有嗅觉,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戴着帽子。”

赵渠登时萎了。

林昭的语气好像他妈。

看到赵渠挨训,小花捂着嘴笑两声,说来江津基地果然是对的,虽然遇到了不好的人,但好人比坏人多,林昭和赵渠就是好人,像现在这样聚在火边聊天多好啊。

林昭翻身坐起来,“你们睡吧,我盯着。”

赵渠刚想说他会换班。

一只大蝎子扬着尾刺靠近,林昭一颗石头弹出去,蝎子立马爆开。

赵渠不吱声了,乖乖趴好睡觉。

第78章 第78章【VIP】

夜深人静。

风声像哨声。

林昭借着火光打量熟睡的赵渠,眉宇间是有几分故人之姿。

看着看着,林昭嗤笑一声。

……

翌日。

攀登陡峭的石阶果然用上了小花织的粗麻手套,林昭打头探路,走过一段便给后面打信号,赵渠用绳子绑住小花,防止她出意外。

三人早上出发,愣是在天黑时分才爬到顶。

黄沙掩映的江津基地近在眼前。

谁能想到这里曾是水草丰美,蓝天白云的好地方?

气候没有好转的迹象,比林昭前世最后的记忆还要恶劣。

基地入口只有一个装备残破的守卫,检查过体温便放行了。

基地内部比外面好一些。

至少还能看到完整的房屋和道路,有一些人迹,别处基地都有的巡逻队,江津没有,只有高处的瞭望塔有人,但也不是监视基地内部,而是观察外围随时可能出现在黄沙中的尸潮。

旅店只有两家还在经营。

三人去事务处登记后,免费入住其中一家,等拿到基地积分才能兑换固定住所。

小花身有残疾,体能测试也差,当天就被内勤的人带走安排了工作——食堂帮工,每天工作结束后能带回一点食物,虽然没有积分,但是也达到了她过来的目的,自食其力。

“怎么样?”

小花分给两人她今天工作带回来的食物,一种糯米和甜味野草共同捶打制成的饼子,口感有点粗糙,但是别有风味,嚼着有股清甜的糯香。

江津原是稻米之乡,现在基地内除了空置的房子,剩下的都是稻田。

糯米消化速度慢,同等质量所含的热量比饭米高,现在基地内部食用的米都是糯米,除了糯米饭团就是各种方便存储的米饼子了。

林昭说道:“不错。”

小花又看向赵渠。

赵渠有点不好意思,“……我更喜欢吃面。”

“面粉是积分才能兑换的物资。”小花让赵渠打起精神好好干,等用积分换到面粉,她会给他做刀削面。

赵渠一下子开朗起来。

到底是年轻,满脑子都是吃。

林昭想了想,说道:“我想吃炸……”

外面响起警报。

林昭听了一会儿,对小花说道:“是避难警报,带上食物和水到地下。”

小花一下子慌了神,收完东西镇静下来,再回头,林昭不见了,她趴到窗口一看,还真是跳窗走的!

同样是人,为什么林昭跟猴似的?

“赵渠,快走!”

小花去抓赵渠。

赵渠挣开她的手。

小花急得跳起来,“你还是个新兵,不会是想去送死吧?”

“林昭都走了……”

“我的老天爷,你竟然敢跟她比,林昭杀人不眨眼,而你连脏话都不会说!”

……

话是这个理。

但是跟着小花进到地下避难所,目之所及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跟他和小花年纪差不多的,也全是身有残疾,行动不便的。

赵渠如芒在背,迎着大家灰蒙蒙的目光,再次挣开小花的手,拍拍脸颊,咬牙冲了出去。

小花叫不住他,只得在后面叮嘱,“跟紧林昭,你小子可别死了!”

……

林昭徒手攀爬城墙,进入瞭望塔。

哨兵吓一跳。

“我的娘哎,是人啊,还以为是丧尸爬上来了……”

林昭凑到望远镜前,移转镜筒,两点钟方向有一支丧尸隐在黄沙里行进,林昭没有感受到晶核的存在,心想这支丧尸没有统领,不是主力部队。

她把望远镜还给哨兵。

哨兵没接,只是一味指着斜上方,惊恐地张大嘴巴。

下巴不会脱臼吗?

林昭嘀咕一声,顺着哨兵指的方向看过去,黄沙之后厚厚的铁灰云层,像是雨点打过的沙滩,均匀的灰中凸显出一个个跃动的黑点。

是丧尸鸟群,它们在云层之上!

林昭立马展开精神力,拉伸到空中,百米、千米——突的,黑暗的精神世界里密密麻麻全是亮点。

好多晶核尸鸟啊。

……

“躲开!”

林昭推开哨兵,更改警报设置,从普通避难更改成全体避难。

警报短促嘶鸣。

回荡在整个基地。

一个笨拙的人影在避难人群中逆行,林昭看清后,翻下城墙,一把拎住赵渠的领子,几乎把人举到空中。

“去避难。”

赵渠仰着头挣扎,脚在空中晃来晃去,像只被当场捕获的鸭子,“我不是来当懦夫的!”

赵渠难受地躬身,揉了揉胸口,委屈到顶点,整个人爆发了,“你算老几,凭什么管我?!”

“你妈都要听我的,你凭什么不听?”

“啊?!”

林昭说道:“你妈是欧佳怡,你爸,不出预料,应该叫赵建国。”

“啊——啊?!”

“叫个屁。”

云层之后的晶核丧尸鸟逐渐逼近,林昭偏了一下头,微微敛眸。

来不及了。

她打开一扇门,抬脚把赵渠往里踹,有点狠了,小子直接飞,从外面拴住。

赵渠爬起来,不依不饶捶门。

“放我出去!”

下一秒,天黑下来,像是黑夜入侵白昼,房子猛烈震动,狂风刮得门窗咯吱作响,好像立马就要被吸走。

来。

嘴巴一张,就能轻松衔住四五个人。

红色的眼睛有灯笼大,在窗外机械地转动。

赵渠捂住嘴巴,贴在墙壁动也不敢动,呆滞几秒,失声喊道:“林昭!”

一只黑鸟飞出,林昭坐在鸟背上,掐着鸟脖子,硬生生把它嘴里的人抖落出来。气急败坏的黑鸟仰天蜂鸣,更多的蜂鸣轰然传来,刺得耳膜生疼,很快,更强烈的风袭来,门窗爆响,像是炸炮仗。

赵渠趴在地上,惊恐抬头——

呼啸的黑暗中,金色的沙飘过。

林昭从虚空中抽出一把金白的光剑,在鸟背之间闪转腾挪,借位格挡,轻松收割着啄咬她的纯黑尸鸟。

她仿佛是唯一的光。

所有的黑鸟都飞蛾似的往这边扑,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林昭脚下的鸟尸便堆积成山。

污黑的血浸湿斗篷。

她解开系带,脱掉湿重的斗篷,在又一波蜂拥而至的黑鸟近身时,金眸骤亮,光剑指天,一瞬,密密麻麻的十字光剑从天而降,雨似的,刺穿黑鸟的脑袋。

世界变得无比安静。

只有风裹挟着沙,拂过她冷漠绝丽的脸庞。

“光……之异能者?”

赵渠满脸不可置信。

光还能这么用?

炮声轰隆。

陆行的丧尸到达基地外围,双方展开交火。

林昭看了一眼赵渠躲藏的屋子,抽身离开,奔向炮火最密的区域。

……

基地主门。

城墙高处的亮光不停,是在朝丧尸发射炮弹,异能者释放攻击产生的光不时闪烁,他们在清理爬上来的丧尸。

还挺厉害。

能撑住。

林昭转而看向大门,已经撞开一条缝隙,青黑色的粗壮手指扒进缝隙,用力往两边拉。

“城门!”

林昭大喊。

土之异能者修完损坏的城墙,飞奔而来,加固城门,一座座土方升起又被打飞,林昭抬起光剑,走到缝隙,只是一眼便被震住——

“巨人?”

外间的丧尸少说有三米高,仍旧保持人类的比例,没有明显的肢体突变,比起变异种,更像是本来就有这么高大的人感染病毒后成为丧尸。

越来越抽象了。

林昭翻转剑锋,对准巨人丧尸的下巴。

光剑随着意志变化——瞬间伸长贯穿巨人的下巴及至天灵盖。

粘稠的污血掉下来。

扒住城门缝隙的手随之松开。

一张张青黑色的脸出现在城门之后,灰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情绪,它们看着她,林昭也看着它们,突然,一阵细微的电光闪过,像是信号接上了,林昭进入到尸群的意识池。

发光的水池映出她的脸。

林昭伸手触碰。

一点涟漪缓缓荡开。

叮——

林昭脱离尸群的意识池,惊讶地看着周围。

她不在江津基地,放眼望去,漫漫黄沙,她在尸群之中,前后左右都是双眼呆滞跟随尸群行进的女性,从十几岁到几十岁都有。

“真是……”

她还在想要怎么混进尸群,没想到它们真的如传闻所说——到处掠夺人类女性。

行吧。

得来全不费功夫。

林昭收回打量的目光,跟随尸群步行,一路上,怕她们饿死,丧尸还会定时停下来投喂水和食物,水也是丧尸背着的,林昭还纳闷怎么那么多丧尸后背都有增生物,原来人家只是单纯地背着补给背包而已。

……

风沙中。

林昭和其他人一样,捏着一块石头似的压缩饼干慢慢咀嚼。

丧尸并没有饿了就选个人打牙祭。

她们不是它们的储备粮。

相反,在队伍停下时,丧尸灰色的眼睛会安静地注视她们,低阶丧尸的眼睛都很浑浊,但是并不瘆人,少了掠食者残酷的意味,反而有几分无法言说的旅人的苍凉。

怎么说呢,它们让林昭感到悲凉。

偶尔有像林昭一样骤然惊醒的人,尸群会低声蜂鸣,蜂鸣进化了,变得……有旋律,像是一段安魂曲,乍醒的人类女性会再次沉入尸群的意识池,不再惊恐。

至少走了一周。

或许更久。

不知道呀。

期间林昭为规避无聊,往往主动沉入丧尸的意识池,她的时间意识是模糊的。

风沙小了。

土地变得湿润,充满腐植物的味道。

再走一段,空气也变得湿润,长时间干燥的肌肤喝饱水,不再粗糙开裂,眼球也不会时时刻刻有异物感了。

啊。

是河!

蜿蜒至远方的河流,河甸长满细嫩的草,开着零星的彩色小花,在潮湿的雾气中隐隐绰绰,是一块绿洲一样的地方。

隐逸的花香无法捕捉。

一只白色蝴蝶翩跹飞过,翅膀有柔软的摆动弧度。

林昭追随蝴蝶的踪迹,回过神来,看到了绿洲之上通天的巨树。

她的心于无声中震撼。

第79章 第79章【VIP】

尸潮结束三天后——

统计工作结束,情报部派小张去指挥部送资料,小张穿上最整洁的衣服,系好每个扣子,抱着资料敲响位于办事大厅深处的【指挥部】的门。

没有小张想象的豪华,也没有严密的安保。

窄窄的门。

敲开后是一张长长的放着沙盘的桌子和两排包浆的椅子。

总指挥正在看尸潮当天的记录视频。

另外的长官也目不转睛。

七八个人挤在小小的显示屏前,或坐或站,神情严肃,密不透风。

只有正在发放饭盒的断臂女孩看向小张。

“来送资料的?吃过饭没有?”

女孩顺手递过来一份盒饭。

小张连连拒绝,放下资料后又被塞了一遍,抵不过女孩的热情,有点害羞地收下了。

“我后勤的,叫小花,刚到江津没两天,你就吃吧,盒饭每次会多做两份,你看指挥他们放冷了也不吃,你可别学,吃饭要趁热,否则对胃不好。”

“哎,谢谢……叫我小张就行。”

……

小张打开盒饭,很是感动,指挥部破破的,还好饭菜不赖,糯米饭配辣酱咸菜,还有几片香肠。

小张吃完又等了一会儿。

长官他们才从屏幕面前解散,总指挥拆开盒饭,边吃边看小张送来的资料,她翻了又翻,两口吃完,把小张叫到跟前。

“这个失踪人员的登记资料呢?”

“林昭吗?报告长官,就这张纸……”

纸上写着名字和性别,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连张照片也没有。

小花听到林昭的名字,赶紧插嘴:“长官,她和我一起来的,我们到基地的时间很短,照片都没拍……她不见了……你有什么就问我,我们是一起的。”

总指挥看向小花,询问林昭的具体长相。

“金色眼睛,黑发,比我高一点,比我胖一点……”

“你知道她是异能者吗?”

“不、不知道,她没在我们面前用过异能,她是异能者?!”

“你有她的照片吗?”

视频拍摄受限,只能远远看到模糊移动的人影,再加上光剑的污染,不论看几遍,暂停后的画面都只有过曝的白花花的一团。

基地在排查这个大杀四方的光之异能者的身份。

从近三个月加入的人中找,总指挥一眼就看到了林昭的名字,将她列入重点排查对象。

小花为难地摇头。

她没有那些昂贵的电子设备,她居住的地方连稳定的电源都没有。

总指挥并没有为难小花,吩咐人叫来画师,让对方按照小花描述的外貌特征来画,补充了一句,“大概跟我同岁,五六十的样子。”

小花急忙摇头,“长官,林昭比我还小。”

总指挥愣住,许久,说道:“……是我认错人了,划掉她,重新按照那几个人的名单辨认一下。”

“那你们还要找她吗?”

小花怕基地不管林昭的死活,声音立马尖锐起来。

小张怕她受罚,赶紧拉了拉小花的衣服。

小花回神,知道自己不该顶撞,立马低下头,想了想,又说道:“……我们一起的还有个人,他是明昭基地来的小少爷,应该有记录设备,他还对林昭有意思,肯定会偷拍。”

……

……

……

小花风风火火把赵渠抓过来。

赵渠萎靡不振,跟他说什么都没反应,直到听到基地有可能会出动人手救援,立马不藏了,将他用电子手表拍下来的林昭近照上交组织。

照片投到屏幕上。

几个长官面面相觑。

这个瞳色……

总指挥怔怔站起来,急切地走到屏幕前,两只脚走路的声音不一致,有点奇怪,小花低头,看到了裤筒下露出的假肢。

小花震惊不已。

总指挥跟她一样,也是残疾人!只有一条腿!

江津基地的总指挥正是林昭昔日赠予抑制剂和晶核的储瑜。

她活下来了。

储瑜伸手触摸屏幕上那张不曾改变的脸,略染风霜的面庞悲喜交加。

“林昭……真的是你……”

不过一瞬,女人神情一肃,变得无比坚定。

储瑜打开抽屉,拨通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顾卿卿冷酷讽刺的声音,“你是要死了吗?没死别给我打电话。”

“是林昭,她回来了。”

储瑜握紧电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她通过卫星设备向顾卿卿传输照片,电话那头长久地停顿,然后只剩一句:“人呢?”

“尸潮带走了。”

“储瑜,我哥你没能救,林昭你也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是吧?守在江津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储瑜垂首,沉默以对。

顾卿,说!”

储瑜沉声道:“支援,越多越好,把

“去你妈的,

顾卿卿挂断电话。

储瑜进到隔壁房间继续拨打卫星电话,但凡有点交情的都放下脸面寻求支援,主大陆的七大基地也没放过,应者寥寥,明昭基地的人听到林昭的名字更是直接挂断电话,最后打到金乌,她先和总部报备,然后转线,接到林昭的弟弟林皓,林皓说他会想办法。

储瑜出来。

她说:“我们失去的太多了,是时候夺回来。”

以林昭的突然出现和再次失踪为契机,储瑜蛰伏多年,终于拥有了一次绝佳的组织动员机会。

她要救回林昭。

更要救回这片土地。

……

赵渠松了口气,靠着墙壁无力下滑。

小花把人拽起来。

赵渠突如其来抱着她的手哭。说小也不小了,十八九的年纪,放在聚居点都当爸爸了,做事还像小孩。

小花说道:“你不要丧气,有点男人的样子。”

“林昭可以躲起来的,要不是为了掩护我,她不会被丧尸抓走,我就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吓得动也不敢动……”

“害怕……也是正常的,谁都会害怕。”

小花说完紧紧抿住嘴唇,连拽带拖把赵渠拉出去,他以后还要在江津混的,让长官们看到这个没出息的样子,还有前途吗?

小张跟在后面,问了句两人的关系。

小花忙抬起断肢摇晃,“不是那种关系,我们是同伴,三个人里我年纪最大,林昭是我妹妹,他算弟弟吧。”

小张冲着小花笑。

小花不明所以,点点头,拽着赵渠回去,嘴里嘀咕着重死了,让赵渠自己站起来走路,既然来到江津就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世界本来就很残酷,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然回家算了。

赵渠站起来,说不回家。

他放了狠话出来的。

再说林昭还没找到,找不到她,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怎么可能走?

两人在寂寂的巷道走过。

地上是还没清理干净的血,斑驳、暗沉,夹缝里,枯草沉默地摇晃命运。

他们的话音在墙壁之间回荡。

小张深吸口气,站了站,享受完两人提供的短暂活人味,打起精神回到情报部继续鏖战。

……

支援陆续到达。

最先到的竟然是顾卿卿组建的商队,人员杂乱,汽车、摩托、马匹、骆驼……什么交通工具都有。看得出来,能叫来的都叫来了。

顾卿卿全程没有搭理储瑜,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人不对付。

紧接着到达的是储瑜的朋友,能到江津来支援的都是真朋友,储瑜作为基地总指挥,亲自出马一个个招待。

七大基地(除明昭)的支援陆续赶到,素质参差不齐,林原基地发展最好,但出的人最少,倒是岌岌可危的西塔出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两个珍稀的空间异能者,他们似乎不是冲着保卫江津基地来的。

金乌的支援在大军出征的前一日到达。

金乌没有派出异能者,而是派出了一支武装晶核部队,由林皓亲自带队,他的太太莫梓萱为总帅。

是夜,所有人围着金乌出来的晶核武器研究。

林皓是总设计师,这些武器都是他带领团队研发,普通人经过培训后也能使用。戴上喷火铠甲,放入作为能源的晶核,普通人也能像火异能者一样发起攻击。

他让人演示了一下。

大家发出阵阵惊呼,情绪一下子就热烈起来。

火焰披风、五秒免伤金身、全视眼镜、极速靴子……一件件晶核装备,对年轻人来说很新颖,需要仔细了解功能,对跟林皓差不多年纪的人来说却再熟悉不过。

光听名字就知道该在什么情况用。

“游戏照进现实了,老弟。”

一个异能者激动地搂住林皓肩膀,说虽然是第一次见,却有种相识多年的感觉。

“我们说不定在匹配里遇到过。”林皓扶了扶眼镜,笑笑,低下头,有些惭愧地说道:“所有基地都要向金乌上缴物资,我们享受最优渥的条件,要是什么都做不出来,真成蛀虫了。”

莫梓萱演示治愈手套。

一个路上被异兽咬伤感染的人立马恢复如初。

她向大家保证,只要没有被丧尸一口吞下,晶核部队绝对会把人救回来。

众人很是振奋。

来时虽说都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但谁不惜命啊,现在拥有稳定的治疗设备,一个个明显鲜活起来。

这效果,堪比A级光系治愈者。

大家热烈地交流讨论。

在这荒芜的即将消失的边缘基地竟然升起前所未有的希望。

“……等等,大家安静。”一个文质彬彬的异能者站到铁桶,等人群平息,沉声说道:“我不是质疑金乌来的林先生和莫女士,装备的效果我也试了,确实厉害,完全可以说是人类的一大步,是改变未来的大创造!但是大家也看到了,设备消耗晶核的速度也很惊人,我们真有那么多晶核吗?”

最后一点躁动的人声也随着异能者的发问消失。

所有人看向林皓和莫梓萱。

林皓有些紧张,莫梓萱拉住他的手,低声在丈夫耳边说话。

受到妻子的鼓励,林皓说道:“我们的晶核正在运输,大家放心……”

“明天大军开拔,现在都看不到晶核,那等死了能看到吗?”

“就是……未免有点儿戏了。”

……

质疑的声音逐渐变大。

大家感觉被耍了,情绪一起一落,比先前的士气更低。

储瑜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局面。

顾卿卿抬手,一把金鞭啪地在空中炸开,“我们卿卿商会有的是晶核,嚷嚷什么,要多少都有!”

顾卿卿小手一挥,手下抬出两盒晶核。

放在任何地方都很可观,但放到这里,实在杯水车薪。

那么多人,一人一颗晶核都分不到,还怎么使用晶核设备辅助和战斗啊。

不过不是顾卿卿抠门,这些晶核是带来做能量补充用的,她完全不知道林皓这个傻小子还能憋出这些玩意儿来。

“我还以为有多少……你们商人无利不起早,什么时候了,才掏这点东西出来,我看你们过来支援是假,是来捡漏的吧?”

“废话呢,我当然不是来支援江津基地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了就没了,反正有裂谷挡着,尸潮一时半会儿又爬不过来,我急什么,林原基地都不急,老娘是来救人的,懂?”

林原基地的人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作为最大最富裕的基地,派出这点人,他们确实就是来走个过场。

顾卿卿一把拉住林皓的衣服,老鹰逮小鸡似的,她比林皓还大几岁,但因为是高阶异能者,所以看起来比林皓年轻,这个动作就显得有点滑稽。

主要是林皓滑稽。

他只要活着,永远都是姐姐和姐姐的朋友们永远的弟弟……

“这小子的姐姐救过我的命,救了两次,还救过储瑜的,就是你们江津的总指挥。储瑜什么目的我不知道,林昭消失在江津基地,我就要把她原封原样找出来!否则我死不瞑目!”

轰隆隆的声音。

地面微震。

明昭基地的旗帜出现在夜色里,北斗七星和天秤组成的图案猎猎而动,象征着黑夜里唯一的方向和永不消逝的正义。

坐在车顶的人拿着扩音器说道:“我也死不瞑目!”

来人掀开斗篷,正是欧佳怡。

一辆钢板车里,运送的是明昭基地作为战备储藏的所有晶核。

钢板车后,押运的人寥寥。

全都死在来的路上。

这也是顾卿卿包括在场的所有人不敢随身携带大量晶核的原因——晶核聚集在一起产生的能量波动会吸引丧尸和异兽。

这一车晶核,可以说是染血的晶核。

顾卿卿瞪大眼睛看向欧佳怡,“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要不然怎么敢不来!”

储瑜松了口气。

应该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大家不约而同想的是:不愧是明昭基地。

第80章 第80章【VIP】

晶*核车移交保管。

来不及和大家叙旧,欧佳怡风风火火杀到江津新加入成员居住的旅店,一个个房门敲开,然后逮住了离家出走的好大儿。

赵渠开门的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

欧佳怡抬手。

小子下意识闭上眼睛,迎接母爱的巴掌,不料从小对他严格的母亲竟然紧紧抱住自己,喃喃着还活着就好。

“妈……”

赵渠喊了一声,立马哽咽。

他现在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难了,有理想和热血远不如有头脑和实力,行差踏错就是害人害己。

“不许哭!”

欧佳怡抹掉泪,狠狠拍儿子的脸。

赵渠把林昭的事说了,欧佳怡的巴掌终于还是落到儿子的小脸,“原来林昭是被你害的!早知道是这样,我生你做什么!”

“……你们认识吗?”

赵渠扶着肿胀的脸可怜巴巴问道。

“她就是你林阿姨!我们避难的房子就是你林阿姨的家!”

“林阿姨……不是死了吗?”

“她只是失踪了!”

欧佳怡怕林昭死了,到地下没有钱用,每年的鬼节自己的父母都不烧,专门领着儿子给林昭烧纸,絮絮叨叨让林昭托梦,有想要的知会一声,是以在赵渠眼中,“林阿姨”就是死掉很久的老祖宗,哪能和活生生青春靓丽的林昭联系到一起?

赵渠喃喃道:“怪不得她愿意舍身救我……我还以她也喜欢我呢。”

不是爱情。

是“祖宗”的庇佑。

欧佳怡气不打一处来,又要抬手教训儿子,被紧追而来的林皓拦住,欧佳怡换另一只手,又被顾卿卿拉住。

“林叔,顾姨。”

赵渠怂着脑袋小声喊人。

“别打孩子。”林皓不赞成暴力教育。

“要是打他有用早成材了。”顾卿卿擅长火上浇油。

欧佳怡能有什么办法,两只手都被拿住了,只能让林皓老实待着,等他老爸赵建国过来。

“妈,我也要去!”

怂怂的赵渠突然硬气。

这次顾卿卿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去干什么,急死你妈吗?”

林皓也不赞同。

欧佳怡起身,说道:“我们走了,还要有人来守住江津,听你爸指挥,别让我失望。”

赵渠安静下来,坐在地上,一一看过风尘仆仆的母亲、浑身金色装备的顾姨、简朴但神情坚定的林叔,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他的妈妈、叔叔和阿姨们,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欧佳怡不忍看他,抿住嘴唇,最后揉了揉儿子的头,留下一句“要坚强”便走了。

……

骷髅头里开出艳丽的蝴蝶兰,从最底层开始熟透的木瓜密密地挤在伞撑一样的树上,城市的遗迹被藤蔓覆盖,腐朽的汽车变成小异兽的家,一双双物种不明的眼睛在车厢里偷窥他们。

一股股的丧尸从四面八方汇集,每支队伍都携带有一定数量的女性。

到达绿洲后。

丧尸把她们带到通天巨树之下,树会垂下发光的枝条,裹住女人们的脑袋,似乎在抽取东西,枝条阵阵闪光,但应该不是脑浆,因为被树吸完的人仍是活的。

林昭不断后移,避无可避时,绑了只丧尸代替她被树枝抽取。

很快,被抽取过的女人清醒过来。

看到周围的丧尸竟然没有产生恐惧——她们像是不理解丧尸有多可怕似的,惊喜地四处活动,采摘野菜、熟透的水果,挖取地下的芋头,汲取河流里的清水,你招呼我,我招呼她,集结到一起聊天做饭。

林昭莫名奇妙吃上了这么多天的第一顿热饭。

好吃得差点哭了。

连皮埋在火堆里烤的芋头又面又甜,野菜焯水后微微有点咸味,放上野小蒜,很开胃口,木瓜甜润多汁,入口即化,全都是食物本来的味道,但就是说不出的好吃。

全是她喜欢的口味。

吃过饭,女人们有说有笑离开大树,往前方云层低矮处走去。

沙沙——沙沙——

林昭啃着甜脆的果子转身,树叶闪着亮光,像山泉水的亮光,橘色、靛蓝色和雾紫色……巨树的树叶竟然有几种颜色,和谐地随风摆动,是莫奈笔下才有的存在。

树干有点像榕树,亲密地虬结拥抱,落地深扎,枝条有点像垂柳,风一吹就会轻轻摇晃,说不出的温柔,叶子像梧桐,一个个的手巴掌,会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心会变得很静。

“这是什么树?”

林昭出了神。

果子的汁液黏住手指,前面的女人朝她挥手,声音远远地传来,“来啊——我们一起走——”

林昭跑过去。

被大树抽取过的人好像都知道该去哪,就她不知道,要不然回去也让树抽取一下好了。

开玩笑的。

绵延的山脚下错落分布着小木屋,有的大,有的小,走近了能听到鸡鸭的声音,牛在不远处的农田耕作,目之所及,全都是女性,大家穿着素色的衣服,看起来温和又幸福,神情里一点阴霾也没有。

没有桃树。

亦或是伊甸园?

没有苹果树。

笑死了。

倒是有。

……

啊,原来是这样。

林昭意识到,丧尸掳来人类女性,大树抽取了她们的负面记忆和情绪,让她们打理这片绿洲。

嗯,更像鸟和树的互利共生关系吧。

之所以只要女性,大概是她们的争斗性更低,精细劳作的程度更强,抓男性过来除了洗脑还需要绝育,怪麻烦的。

林昭在山脚的小木屋住了三天。

由于她的记忆和情绪没有被抽取,所以别人都在勤勤恳恳养殖和种植,她却能心安理得到处闲逛。

爬树,摘荔枝。

是猴子一样的幸福。

下河,捉鱼。

只要不是罗非鱼就是稳稳的幸福。

砍甘蔗,越砍越上瘾。

吃不掉的都就拿给大家熬成糖,更幸福了。

采摘鲜花编成花环,逢人就送,这样的话就算什么活也不干,她们依然会大方地在吃饭的时候叫她。

“要下雨了,去把衣服收进来。”

圆脸大姐抱着木盆对林昭说道。

“好哦。”

林昭从羊圈爬起来,带着满身的干草,出去收衣服,一张张床单和被罩取下来,凉风从山谷吹来,她深吸微凉的空气,直到整个肺部充盈,再细细感受其中夹杂的泥土芬芳,毛孔陡然张开的同时,豆大的雨点也下来。

这是林昭离开时空隧道后见到的第一场雨。

她愣了一秒,飞快取走夹在绳子上晃荡的衣裙,飞奔进屋,放下后又夺门而出。

她在大雨中转圈。

头发贴在脸颊,衣服紧紧吸附肌肤。

其他人在屋里奇怪地看她。

负面的记忆和情绪都抽走了,大家没有遭遇干旱的经历,自然没有对雨水的渴求,所以感受不到林昭现在有点癫狂的喜悦,她捏住湿透的裙子,摇摆身体,晃动舞步,尽管眼睛都睁不开了,依然在大雨中笑。

奇妙的景象。

门边站着一排躲雨的人。

雨中是旋着脚步跳舞的黑发女孩。

恬静的世外桃源,好像也染上一丝跳跃的激情。

雨声轰隆。

林昭抱着发颤的身体踮脚进来。

圆脸女人已经烧好热水,叫她快去冲洗,林昭趴在浴桶,看着满满一桶清水,感觉十分奢侈,也很幸福。

她看向窗外,模糊的雨中,只有渐渐黑下来的天空以及轮廓变深的起伏山峦。

幽深的想念从恬静的幸福中长出。

“阿彻……”

林昭低声唤道,伏在桶边。

……

林昭生病了。

淋雨感冒,当夜便因为高烧昏迷在浴桶,大家把她搬出去,采来草药熬煮成汤,喂她喝下。

好苦啊。

苦得反胃。

吐出来的比喝下去的多。

全身痛得好像要死了。

没有战死,却被高烧烧死,会不会太有戏剧性?

迷迷糊糊中有人来探望,她以为是许彻,便紧紧捉住对方的手,不准他走,有很多话想说,但嗓子眼被泪水堵住了,只有轻微的喘息,或者说呜咽,难过地溢出来。

“阿彻……阿彻……”

她不依不饶叫着。

那人掰开她的嘴,塞了药片进来,她认定他就是许彻,明明浑身虚脱,没有力气,依然像铁钳似的钳住他。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

疼痛渐渐消失。

米色睡裙湿透了,还没干。

林昭像是还魂的尸,深吸一口气,张开眼睛,瞳孔涣散又聚集,迫不及待看向紧紧抓住的人。

……

……

……

“你是谁?”

林昭的语气有些恶劣。

面前的人,甚至都不是人,而是一具干瘦的丧尸,枯草似的头发,枯枝似的手,灰蒙蒙的眼睛,嘴巴萎缩,即便不张嘴也能透过干瘪的皮看到牙齿的形状。

真正意义上的干尸。

丧尸低低蜂鸣,低头看着林昭的手。

林昭抽回手。

丧尸转身离去。

总觉得有点眼熟……微妙的眼熟……有一种总是在余光里徘徊的熟悉感……

“你是冬瓜的主人,小马甲?”

林昭睁大眼睛。

丧尸不理,只是一味加快脚步。

许彻说过它早就有心智了,只是心机太重,习惯装傻,他们三十六年前离开时,他还从家里跑出来。

桌上是退烧药,还有几颗。

梦里给她喂药的就是马甲哥,说不认识,一只丧尸干嘛要关心她的死活,这里又不是没有其他生病的人……

“站住!”

林昭爬起来穿拖鞋。

干尸拔足狂奔。

林昭干脆举起拖鞋飞过去,喊道:“你再跑,下一只拖鞋就打脑袋了。”

它的身体很脆,字面意义的脆。

可经受不了这一击。

干尸哥停下来,微微转头,灰眸中透露出无奈和丧气。

林昭穿着一只鞋,跳过去,穿上另一只鞋,问它跑什么,好不容易遇到熟人,她又不吃丧尸。

干尸哥不语,只是一味装呆。

林昭看它破破烂烂的,身体又干又瘦,想必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就这,还念着旧情给她送退烧药,可见也是一只有情有义的丧尸。

她找了件坎肩马褂给它套上,还偷了只鸡喂它。

干尸哥不语,只是一味侧身,微微摆手。

浑身写着局促的拒绝。

林昭拎着鸡放到它面前,“别客气。”

一声刺穿耳膜的蜂鸣,一桶黑影奔过来,狠狠咬住鸡脖子,骨头都不吐,就这么两口嚼碎吃进去。

凶残的吃相。

比任何丧尸都凶残。

林昭瞧着面前的丧尸狗,猛地抱住它,“冬瓜!”

“是冬瓜哦,你变成丧尸啦,耳朵还缺了一块,可怜的宝宝,好胖啊,快从我肚子上下来,怎么那么多年,还是个煤气罐罐?你要坐死我了……”

答案显而易见。

干尸哥把吃的都省给冬瓜了。

狗吃成煤气罐。

主人饿成细竹竿。

嗯,放在比格和主人身上很合理。

想通其中关节,林昭哈哈大笑,直到笑出眼泪。

冬瓜变成丧尸记不得她了,吃完鸡,灰色的眼睛白她一眼,悠哉悠哉甩动尾巴回到干尸哥身旁。

干尸哥敲它脑袋。

冬瓜发出咆哮似的蜂鸣,很不服。

再次把林昭逗笑。

“能见到你们真高兴啊……”林昭躺在地上,拭去眼角的泪。

圆脸大姐闻声出来,敲打木盆,咚咚的声音传出,冬瓜和干尸哥默契离去(所有丧尸都不攻击她们,听到声音就会离开)。

大姐把林昭拉起来,问她是不是不要命了,还在生病就敢跑出来。

林昭抱住她,“蔡姐,我得走了。”

“你去哪呢?”

蔡姐不理解,在她的认知中,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

林昭说道:“在这里很幸福,很惬意,但是我还得去找一个人。”

蔡姐愣愣看着她。

温和的眼中闪现担忧和一丝忧愁的理解。

林昭抚摸女人的脸,金色的眼眸像晨光一般迷人。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