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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丽 多梨 76939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摇篮曲 一定要做什么才能得到爱吗?……

贝丽没有找Debby单独谈话。

她也被要求写分析, Elodie几乎明示她,不要管这件事,反正马上到考核期了, Debby要去下个岗位已成定局,实在不必为她再枉费心力。

贝丽偏不。

她顶着压力, 说晚点交详细的分析报告, 同时做好两种打算。

一, 实在顶不住, 就选杨锦钧提供的那条路, Debby在法兰做不成,换个目标,去MX, 就当是对无法帮助她的一种亏欠;

二, 去和Adele好好谈谈,尽量找个能两全其美的办法,贝丽不能鲁莽地做事,杨锦钧有一点说得很对, 主持正义的前提是身居高位。

她不能为了“公正”, 直接得罪Adele。

有人试探着抛来橄榄枝, 贝丽也不敢接,真要是接了,那真在法兰里混不下去了。

公司内部有好几个不同派系, 贝丽是被Adele提拔上来的,就得一条路走到底, 站稳了;“叛徒”可耻,这点无论在哪里都通用。

又过去两天,贝丽依旧毫无办法。

焦虑感再次涌上, 无力感越来越重,她在半夜中醒来,赤着脚,蹲在冰箱前,喝了半瓶果酒。

春天越来越浓,她却觉越来越冷。最后还剩半瓶酒,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喝了,再喝会出问题。

贝丽想放回冰箱,但手抖了,没拿住,啪一声,酒瓶在地上跌得粉身碎骨。

把碎酒瓶一点点收拢好,再跪在地上,拿抹布把地板上的酒擦干净,贝丽知道,她压力太大了。

身体是她最忠诚的朋友,胸闷心慌,手抖肩痛,诚恳地提醒,别逼自己那么紧。

她没办法放松,就像走在结薄冰的河面上,往前往后,往左往右,同样都是危险,没有退路。

在巨大的压力下,贝丽试着抽了人生中第一支烟,女士香烟,细细一支,Loewe教她抽的,说试一试,这个东西能排解忧愁。

只抽了两口,贝丽就被呛到痛苦,忙不迭要丢掉,Loewe咯咯地笑,说第一根烟一定要抽完,否则,前面的几口呛烟都是白呛了。

贝丽坚持抽完一整根,咳了很久很久。

喉咙里都有血味。

多像现在状况。

最开头的苦都吃了,剩下的路不走,前面不白受罪了?可要是走下去,也未必好。

“Bailey,”Loewe爱怜地说,“你看,其实只是第一口难过,后面就好多了,对吗?放弃吧,别再较劲了。”

贝丽不会再向任何人倾诉这件事。

包括杨锦钧在内,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要选择正确——现在放弃Debby就是正确。

屋漏偏逢连夜雨,和妈妈视频电话,两人也大吵一架。

起因是一件小事,张净同事的女儿,和贝丽一样大,孩子过百日,她去吃饭,回来不住地描绘多好啊多好。

贝丽正为Debby的事心烦意乱,没想到又听见这个,实在没忍住,说难道我现在结婚生子你就会高兴吗?

张净指责她态度不好。

“都说独生女脾气大,小时候真把你宠坏了,”张净说,“早知道当时就该给你生个弟弟妹妹,看你现在还会不会冲你亲妈这么大声!”

气得贝丽直哭。

她觉得这就是妈妈的真实念头。

这么多年,妈妈一直对她耿耿于怀,计划生育阻碍了“更优秀孩子”的降生;而她无论多么努力,都不能让妈妈说出“妈妈有你就够了”。

“您要是不喜欢我,那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呢?”贝丽哭着问,“难道您就对我这么不满意吗?我要做什么您才能开心?”

“我说了啊,”张净说,“回国,相亲,组建个新家庭,我就开心,就这么简单。”

看贝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语气缓和了很多:“妈妈也没指望你在外面多么大富大贵,你到底是个女孩,没必要在事业上那么拼,早点回家,好好过日子,不好吗?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不用工作那么辛苦,现在不也是很快乐吗?女生太强了也不好,这——”

贝丽把视频通话关了。

张净无奈极了。

昨天,她问严君林,有没有帮贝丽找到合适的,严君林摇头说没有。

他认为,目前,他身边没有一个人能配得上贝丽。不是这里不行,就是那里不好。

偶尔有完美符合张净要求的,也大多有了家庭——那就更不行了。

这件事快把张净给愁坏了。

齐大非偶啊,女儿优秀是好事,可是太优秀了,优秀到其他男人都配不上她,这可咋办?

贝丽也是,眼光那么高。

愁归愁,这个标准线是不能降低的。

又穷又丑的男人,不会比高富帅更靠谱;反而,会更想通过两性关系来证明自己。

张净可不想未来女婿比不上贝丽,经济什么的倒是次要,可就怕男的在家庭中自卑,一自卑,就容易疑神疑鬼,天天地怀疑贝丽出轨——谁能受的了?这种男人穷一辈子也就算了,一旦翻了身,发达了,必然会把以前丢掉的自尊都加倍找补回来。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吵完架后,张净后悔,又拉不下脸去找贝丽,只好委托严君林,想让他问问,贝丽这究竟是怎么了?工作上受了委屈,还是生活中出了意外?

之前也吵过架,哪里的父母不和孩子吵的,可就没见孩子哭这么惨过。

严君林先问了问情况,又给贝丽打去电话,贝丽没接,说在陪朋友吃饭。

她和炜姐在一起。

Lagom每年都会派人来巴黎的MX总部,今年来的人刚好是炜姐。

贝丽冰敷了很久眼睛,还是被炜姐一眼看穿。

“出什么事了?”

咖啡馆内,修成齐耳短发的炜姐问贝丽:“方便和我说说吗?”

贝丽看着她的眼睛,问:“如果,我说如果,当初是我泄漏消息、嫁祸给蔡恬,你会怎么办?让她走吗?”

炜姐不假思索:“当然。”

贝丽丧气。

她低头:“这种选择真的好吗?”

贝丽离职后,炜姐对她亲切多了。

职场和生活是两个世界,双重标准,每个人都在不同世界中扮演着不同角色。

私下里,炜姐挺健谈的,也爱笑。

“我会让蔡恬换个岗位,”炜姐说,“发生这样的矛盾,又是和关系户闹起来,即使她能留下,以后晋升也艰难,还不如给她换份工作,总比和同事相看两生厌强。”

贝丽不说话,搅动着咖啡,把醇厚的油脂搅拌均匀。

“但那是我的选择,不是贝丽的选择,”炜姐微笑看贝丽,“你不一样,我后来说,我认可你,就是因为你不一样。”

贝丽看着她。

“咖啡真好喝啊,”炜姐不问贝丽在纠结什么,她伸个懒腰,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笑,“现在的你依旧不一样啊,贝丽。”

……

贝丽给Adele发简讯,约她出来喝咖啡。

Adele婉拒,说最近没时间。

没有气馁,贝丽去花店中,订了一束花,手写卡片,又夹了一张照片。

团队中有一位新来的管培生,会拍工作vlog发Tiktok,而出事那天的vlog中,她拍到了Bella在发送邮件。

贝丽要了她的视频素材,确定时间和那封失误文件重合。

照片和花都送到Adele家中,晚饭后,贝丽就收到Adele的简讯,后者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她们两个人可以单独吃午餐。

贝丽一边啃面包一边回好的,还有甜甜的笑脸。

飞快地整理好视频备份,不忘提醒Debby,明天早晨记得按时交周报。

事情未成之前,贝丽不想给Debby多余的希望——真奇怪,工作越久,她越能共情严君林。

倘若结果失败,那还不如不说。

给一缕希望、又剥夺的感觉,太过残酷,说不定还会恨上她。

人性如此。

提醒Debby交周报,也是贝丽担心她积极性不高,这个节骨眼上,容易再次被人借题发挥,幸好后者依旧干劲满满,说请您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

还发了一只冲冲冲的兔子表情包。

贝丽欣慰多了。

她花了一小时,整理明天的谈话要点,如何反驳,冷不丁被拉到微信群里,贝丽揉揉眼睛,发现是二表哥张宇搞的——今天农历十五,虽然不是中秋,但月亮很圆。

姥姥说去年中秋都没聚成,今天,鬼点子王张宇搞了个“补过中秋”,把一大堆孙辈都拉一个微信群里,和姥姥开视频。

表姐和大表哥一起,张宇和姥姥一块,贝丽单独一人,严君林单独一人,刚好凑成四宫格。

姥姥财大气粗,说发红包,孩子们唱首歌就给发,唱好了有大红包,唱不好也有小红包。

张宇高兴极了,引吭高歌,连歌四曲,接着又是表姐,大表哥……

姥姥一一发红包。

贝丽没唱。

她想听严君林唱歌,他唱歌好听,却很少开口,很难得。

可惜困到睁不开眼,不知不觉睡过去,等醒来时,迷迷糊糊记起还在群视频,看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

贝丽连忙扶正手机,心想,群视频肯定结束了,也不知道严君林有没有唱歌。

又错过了。

扶时,手机撞到玻璃杯,清脆一声啪,在寂寥夜中格外清晰。

在看到手机屏幕前,贝丽先听到严君林声音:“醒了?”

贝丽发现,现在群视频里,只剩下她和严君林在了。

他一直没有退出。

严君林已经换上睡衣,深黑色浴袍式,头发吹干了,清爽的英俊,此刻正在擦眼镜,先凑到镜头前认真看了眼她,又后退,戴上眼镜,看着她,忽然一笑。

“头发都睡出小鹿角了,”严君林说,“天才果然不拘泥于地点,拙器不掩其能,趴在书桌上也可以做美梦。”

贝丽问:“大家都睡了吗?”

“嗯,你一闭眼就停了,怕吵到你,”严君林问,“最近很累吗?”

“还好……”

严君林移近手机,专注看着她,眼睛漆黑。

贝丽吸了口气,说:“真可惜,没听到你唱歌。”

严君林说:“不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唱。”

贝丽说:“那看来就咱俩还没拿到姥姥的红包——等一下——”

她划屏幕,点开消息,愣神:“你怎么给我私发了红包?”

又滑:“姥姥怎么也给我发了?”

姥姥不仅给她私发了红包,还有两条长语音。

严君林说:“不是只有会唱歌的孩子才想要红包,不会唱歌的孩子应该也想。”

贝丽不安:“表姐表哥他们知道吗?不会说姥姥偏心吧?”

“偏心怎么了?偏爱就是偏心的爱,”严君林看着她,“不偏不倚,算什么爱。”

贝丽说:“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屏幕上,严君林叹口气,问。

“贝丽,为什么呢?”

“……什么?”

他重新摘掉眼镜,看着屏幕,问:“为什么你认为,一定要做些什么,才会被爱呢?”

贝丽怔怔。

——是啊。

为什么她潜意识中认为,优秀的表现才会被爱,达到某个标准,才会被家长认可,被肯定,被偏爱呢?如果只有足够优秀才会被爱,那他们爱的是真实的她、还是更符合期待的那个她呢?

爱,本来就应该无条件,对吗?

“以前你可不会这样低估自己,”严君林问,“突然这么说,是最近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贝丽差点就把事业家庭的双重打击告诉他了。

她知道的。

事情要自己解决,他帮不到。

“如果我现在回国,”贝丽问,“你会认为我是个失败者吗?”

她有些害怕。

害怕从严君林眼中看到失望。

“我会说‘欢迎回家’,”严君林说,他没有笑,只是深深地望着她,“我很想你。”

贝丽愣了一下。

这一刻,她不合时宜地想到杨锦钧,想到和他的date。

上次见面时他的欲言又止,完全不可能的“顺路”,他家离这里好几个街区,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她的楼下。

“哥,”贝丽低声,“我想回家了。”

“那就回来,”严君林给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什么时候?要不要我帮你订票?”

贝丽呆住:“啊?你怎么不劝我继续工作了?”

上次,他还在劝她,在法国发展事业——

“因为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贝丽摸了摸脸。

啊,那她现在看起来一定非常糟糕。

隔着屏幕,严君林都能看见。

他不追问,不试图去挖掘,只是沉默望着她。

这一瞬间,贝丽有想哭的冲动。

严君林叫她名字:“贝丽。”

“嗯。”

长久寂静后,他轻声说。

“如果感到很痛苦,就回到我身边吧。”

贝丽嗯一声。

她心绪杂乱,又想到Debby的事情:“……不,我再试一试。”

严君林不打断,安静听她说完。

“我再去试一次,”贝丽下定决心,“不管了,无论成不成,我都要去做。不做的话,我良心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那就放心去做,别害怕,”严君林鼓励,“掉下来还有我接着。”

停了几秒,他又说:“以你的体格,我能同时接两个。”

贝丽说:“不要吹牛,你不可能一只手举起我。”

“下次试试,你喜欢左手还是右手?”

“右……”

没说完,贝丽打了个哈欠。

“困了?”

贝丽点点头。

“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巴黎是个大晴天,”严君林温和地说,“说不定明天你又重新爱上了巴黎。”

“可是好像还有事情没做完……”

“我知道,你还没听我唱歌。你想听什么?”严君林一笑,“他们都不在,看来我只好污染你一个人的耳朵了。”

贝丽思考:“一下子想不起来,要不然,你给我唱首摇篮曲吧。”

严君林也想:“《虫儿飞》好不好?”

贝丽点头。

一遍又一遍。

严君林清唱了三遍。

她还想听,又担心他嗓子哑,忙说这样就够了,晚安。

严君林说晚安。

贝丽偷偷录下他唱歌的视频,存在手机里,准备等一会儿再听。

通话结束后,她点开姥姥发来的长语音。

姥姥不识字,现在用智能手机,全靠张宇教。

贝丽仔细听。

“那个,丽丽啊,你咋这么早就睡着了捏?太困了是吧,啊,那个啥,巴黎是苦啊,真苦啊,你妈妈还和我说,你在那边老遭罪了,也吃不上热米饭热面条——还不如北京呢!我看,实在不行,就早点回来吧,姥姥有养老金,不多,但也能养得住你。”

第二条。

“我给你发了俩红包,你拿去买点好吃好喝的,别不舍得,啊?也别让你表姐和大表哥知道……”

语音里出现张宇的大叫:“奶奶您不公平!”

砰一声,听起来像不锈钢盆砸到了什么。

语音的最后一段,伴随着张宇惨叫,姥姥声音中气十足:“啥叫公平?给你们吃一样多的东西叫公平吗?啊?丽丽身体弱,我得给她补到和你们一样健健康康——这才叫公平!”——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更新啦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52章 哥 他怎么会来巴黎

午后的咖啡店中, 贝丽和Adele谈了很久。

她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Debby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人,不能走;这批分到她这里的管培生中, Debby学习能力最强,热情又认真, 贝丽打算申请定岗, 把她留下来好好培养。

Adele说:“你知道的, Bailey, Bella不可能会和Debby一起相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她们已经不适合在同一团队中继续工作。”

贝丽说:“是的,我知道。”

Adele始终微笑,阳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卷发上, 她问:“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寄那张照片呢, Bailey?”

“芙雅数字营销经理Loewe的助理快离职了,我可以推荐Bella去她那边,”贝丽拿出筹码,她不卑不亢地给出自己的方案, “您知道, Bella擅长做社媒, 她去那边,可以更好地发挥优势。”

芙雅是法兰新收购的一个开架彩妆品牌,在Tiktok上深受法国高中生和大学生的喜爱, 销售业绩也不错,算得上是新起之秀, 如今还在扩张阶段。

Adele之前也考虑过,让Bella去芙雅,可惜那时候芙雅没有名额, 她也不好安排得太明显。

“为什么不让Debby去呢?”Adele抿一口咖啡,温和,“毕竟你很看重她,不是吗?”

“Debby的优势在于努力勤勉,但营销更需要头脑灵活和充沛灵感,”贝丽说,“Debby目前还没学到这点,数字营销那边不适合她。”

Adele点点头,继续喝咖啡。

贝丽又说:“我会写报告说清楚,那份邮件的错误发送是我审核上的疏忽。”

Adele把咖啡杯放回去,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着贝丽带来的礼物。

上次送了一对碟子,这次,贝丽送了一整套下午茶器具。

这一整套,在橙色的包装袋中,非常美丽。

它比之前的礼物更昂贵。

“看来你已经有主意,恐怕我很难令你转变心意,”Adele说,“无论什么时候,做事情都不要太着急。这样吧,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可以试着说服我。”

杨锦钧得知这件事后,愤怒至极,给贝丽打了电话。

“你疯了?为什么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就为了一个管培生?”

贝丽第一次听到他这种暴怒声音,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现在去找Adele,她给了你时间,就是让你好好考虑。你去告诉她,你已经改变主意了,不要自己承担责任,把Debby开掉,让她来MX,”杨锦钧说,“你是傻……傻子吗?啊?你第一天参加工作吗?还当自己是职场新人?”

“我不是职场新人,可Debby是,”贝丽说,“我是她上司,我就有责任维护她。”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Debby做的。

贝丽不能跟着外人一起欺负她。

不能这样欺负勤恳打工、没有任何背景的老实人。

“怎么说服Adele?”杨锦钧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睡一会,头疼,现在没办法想那么多,”贝丽诚恳地说,“等我睡醒吧,醒来后就有主意了。”

杨锦钧说:“随便你,我不会为你擦屁股。”

贝丽奇怪地问:“那你为别人擦过屁股吗?”

杨锦钧一言不发地结束通话。

他要恨贝丽了,愚蠢,愚蠢,怎么到现在还坚持什么“良心”什么“不能冤枉好人”。等她再往上走,就会明白,只有对她有益的人,才能算得上“好人”,凡挡她路的,都是坏人。

好坏不是看那人做了什么,而是那人对她造成的影响。

如果贝丽是他带出来的人,杨锦钧已经开始斥责她,起码批评一上午,再要她写一份报告反思交上来。

杨锦钧骂骂咧咧地联系法兰那边的朋友,问他认不认识Adele的直属上司,把人一起约出来吃饭。

烦死了。

她从来都不会按照他的期盼做事。

生活上这样,工作上也这样。

或许人生前二十余年都在身不由己,经济窘迫,对生活也毫无掌控之力,现在的杨锦钧希望一切都能按照他的意愿进行,工作,生活,人际关系,都必须牢牢地掌握在手里。

贝丽简直就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烦死了!

杨锦钧一边生贝丽的气,一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礼物。

他不想以权压人,利益换来的同盟会更坚固。

晚九点,事情顺利解决。

一见面,Adele就笑着主动提出,她很满意贝丽的处理方式,不过,审核疏漏这件事也不应当由贝丽承担。错发邮件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公关及时,也没造成大的损失——到此为止,这件事也可以结束了。

是杨锦钧意料之中的回答。

礼物收了,事情也平了,杨锦钧按着太阳穴,思考,是让贝丽再休息休息,还是现在去找她?

杨锦钧选择后者。

他等不及了。

贝丽必须要知道,他现在有多困扰、多么需要她的回应。

刚上车,杨锦钧就给她打去电话:“喂,你现在在干什么?”

贝丽在和Loewe逛街。

半小时前,Adele发短信告诉她,会采纳她的建议,Belle调岗,Debby留下,贝丽的反思报告也不必写了;事情已经查清楚,起因是系统bug,这是个意外,不需要有人为此负责。

都在贝丽的预测之中。

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内斗。

管理层斗,基层也在斗。

Debby只是一个不幸的牺牲品,Adele想留Bella,势必要把她踢出局。

Loewe兴致勃勃地为贝丽参谋、挑选衣服,她的嘴巴甜蜜极了,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

夏天即将来临,事情也解决,贝丽舒心地刷卡,买下一条裙子一双鞋子。

鞋子很美,标准的勃艮第红,4.5cm的鞋跟,她忍不住当场换上。

杨锦钧开车来接人,气势汹汹,一看到她,先愣了几秒,盯着她的红鞋子和露出的脚背看。半晌,冷着脸:“还没回温,穿这种鞋,脚不冷?”

贝丽说:“还好吧,不冷。”

杨锦钧忍不住看她的脚背。

风一吹,渐渐地就红了,完全不像不冷。

她嘴可真硬啊。

“上车,”杨锦钧说,“车里暖和。”

贝丽警惕:“等我上车后,你不会锁上车门继续骂我吧?”

——之前那段通话里,他似乎有些骂得意犹未尽。

“你还知道自己做错了,”杨锦钧冷哼,“不骂你,上来。”

她脚背上的红色太扎眼了。

看来没长过冻疮,不知道冻疮有多疼。被冻伤的地方又痒又肿,高高鼓起,像胡萝卜,冻烂了会起泡,容易破皮,和袜子黏在一起,每天晚上脱掉袜子,都要撕下一层皮,组织液和血一起流,根本穿不了浅色袜子,洗也洗不干净。

最痛苦的是,一年长,第二年更容易长。读大学的第二年,杨锦钧才开始不冻脚,也终于可以买白色袜子。

但冻伤的脚不会毫无痕迹,那些冻疮留下的疤痕发黑,横七竖八地趴在他脚背上,像一个个补丁。

直到现在,杨锦钧也不穿露出脚面的鞋,他有一双因长冻疮扭曲又丑陋的脚,每一根脚趾都能看得出贫穷的痕迹。

贝丽说:“可我也没做错事呀,只是我们的选择不同。”

杨锦钧说:“上去说——你不冷啊?”

——再冷就冻伤你那双脚了,受罪吃苦的不还是你。

他拿定主意,她再啰嗦,直接把人扛起来塞车里。被骂就骂了,反正他脸皮厚,伤不到什么。

冻伤是实打实的痛。

贝丽终于上了车。

她担心杨锦钧会真的发飙。

上车后,杨锦钧深呼吸了三次。

贝丽更害怕了。

——他不会在酝酿着骂她吧?

得多难听的话啊,需要三次深呼吸。

她摸索着,准备他一骂就开门跑路。

杨锦钧问:“你想吃什么?”

“呃,我不饿,谢谢。”

“六点了,”杨锦钧指指手表,说,“还不吃饭,你想修仙啊?”

最后还是贝丽家附近的小酒馆。

这次运气好,有停车的空位置,事情解决,贝丽心情好,还想再点果酒,被杨锦钧否决。

“别喝了,”他硬邦邦地开口,“酒精对身体没好处。”

贝丽说:“我现在很高兴,要用它庆祝一下。”

“没见过拿坏东西庆祝的,”杨锦钧对侍应生说,“两杯气泡苹果汁,谢谢。”

贝丽在想,明天怎么告诉Debby这个好消息;还有,以后Debby会留在她这个组中工作,不再轮岗的话,是不是要额外教她……

杨锦钧不满:“和我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想其他男人?”

贝丽说:“我在想Debby的事……你说话可不可以礼貌一点?”

“好,”杨锦钧说,“和我吃饭的时候,您能不能别想其他女人?”

贝丽:“……”

“现在就咱俩,多想想我们的事情,”杨锦钧用手指关节敲敲桌子,“我还在等你的答复。”

贝丽愣神:“我们什么事情?”

杨锦钧看她的眼神要吃人了:“你说呢?”

他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妙。

贝丽立刻意识到,为什么李良白和严君林会说,她的表情很容易被看穿。

就像杨锦钧。

在她面前,杨锦钧也很少会掩盖喜怒,直接表达。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杨锦钧面露不悦,往后一靠,背倚着樱桃木椅子,开口。

“那我就直白说了,”他问,“关于我们之间进一步发展的关系,你考虑得怎么样?”

贝丽说:“我们已经试过进一步了……”

那样还不够进吗?

再进还能进到哪里?子宫吗?

“贝丽,”杨锦钧盯着她,“再和我试试。”

“你语气是不是有点咄咄逼人了,现在好像命令。”

“行,那我委婉点,”杨锦钧勉强说,“请再和我试试——这样可以吗?”

贝丽说:“我——”

“我至今单身,之前没有date经验,和你是第一回。”他突然又说。

贝丽脸热了。

杨锦钧为什么总在强调这一点……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不负责任。

“如你所见,现在身强力壮,没有任何疾病,十分健康,长相身高也都能排在前面,长期健身,热爱运动,估计再有十年、二十年,也算是正当壮年。”

杨锦钧把自己的筹码一点一点往上加,像用沙子堆城堡,往上码。

只有修得足够宏观、漂亮,才会吸引公主前来。

“先听我说完,”他继续,“年收入么,应该能让你满意,我的收入构成体系比较复杂,这个可以等下次详细谈。我么,个人家世清白,父母过世早,现在就我一个,没有复杂的家庭关系。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就是女老大——”

“等等,”贝丽好奇,“为什么我不是老大?为什么要加个女?”

杨锦钧说:“我是男老大,小事你定,大事商量着来。”

贝丽哦一声。

她矛盾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始乱终弃。

“我们也很聊得来,”杨锦钧还是用这句旧话做总结,“仔细考虑一下。”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杨锦钧差点把这个也说出口。

和我在一起,我保证你不会受任何委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我做不到的,也会努力去够的到。

至于婚后什么时候要孩子孩子跟谁姓要几个——这些都是小事,都可以你定。

我只要你嫁给我。

只是这番话太酸牙太肉麻。

不适合说出来。

贝丽喝掉半杯苹果汁,感到嘴巴异常干燥。

“对不起,”她说,“我现在还不想开始——”

“为什么?因为你想回国?”

“对,”贝丽点头,“我不能接受短暂的关系。”

“你是突然想回国的?”杨锦钧问,“睡我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个?”

“我那天有点冲动。”

“现在也可以冲动,以后也可以一直冲动,反正你冲动的不止那一晚,我还挺喜欢你的冲动,”杨锦钧意料之中,“我知道你不讨厌我,你对我有感情,只是还不够深,这没关系,慢慢地就深了。”

他伸手,覆盖在贝丽手掌上,贝丽被他吓了一跳,没抽开手。

杨锦钧顺势握住她,死死抓住。

“没必要困在一场不可能的旧感情中,和我试试,”他说,“我也可以留意回国的机会,只是需要时间。”

杨锦钧不想说的太直白。

他不想让贝丽以为,他可以为了她回国——这也显得他太容易被拿捏了。

他可不愿让贝丽知道可以控制他。

——现在,贝丽的眼睛看起来很亮。

突然一下亮起来。

杨锦钧不得不想,他刚刚说了什么?是什么打动了她?

贝丽问:“真的吗?”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会为了她回国。

和曾经的她几乎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什么?”

“你说可以留意回国的机会。”

杨锦钧矜持地点点头。

“……再给我时间好不好?”贝丽矛盾极了,她举棋不定,说,“我会考虑的,但可能需要很久。我最近工作很忙,而且——”

“我知道,”杨锦钧说,“不着急,你慢慢想。”

其实快急死了。

杨锦钧急到现在就想拉着她去买情侣对戒情侣手表情侣衫……统统都要。

兜兜转转一顿饭,眨眼间又回到原点。

还是要继续等她考虑。

杨锦钧安慰。

没事,这次比之前顺利多了,至少贝丽没有明确拒绝,不是吗。

好饭不怕晚。

他送贝丽回家,刚走到楼下,注意到她脚后跟被鞋磨红了,新鞋本就硬,那一块磨得严重,看起来再磨就掉皮。

贝丽脱下鞋,拎在手里,说可以走上楼。

“确定?”杨锦钧看楼梯,“全是木制的,这房子得有三四十年吧?比我年纪都大。”

贝丽说:“年纪大怎么了?”

杨锦钧真希望她这句话是用来评价他年龄。

“木楼梯时间久了,容易有钉子出来,”杨锦钧说,“一脚下去,容易感染破伤风,又疼又难受——你上来,我背你上去。”

贝丽拎着鞋,说谢谢。

月光下,杨锦钧看着她踩在地上的一双脚,白皙,漂亮,没有经历过寒冷。上次做时,杨锦钧一直握着她的右脚,那么好,高c时会不停抽搐发抖,踢他时也没力气,像被按住麻筋的兔子。

他移开视线,沉默地在她面前蹲下,示意:“上来吧。”

贝丽轻轻地趴在他背上。

她今晚可以分清杨锦钧和严君林了。

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这还是杨锦钧第一次背女孩,她本来就不重,这个姿势更轻,轻得像片羽毛,挠得他心直发痒。

巴黎路上很多纤瘦的女孩,杨锦钧也有很多女同事,会严苛饮食,靠香烟抑制食欲。

杨锦钧先前赞同精英就该克制,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想让贝丽多吃点,再多吃点,吃饱饱的,多长些肉,健康点,气色会更好,不容易生病——她现在太轻了。

他背着贝丽踩上楼梯,贝丽双手搂着他脖颈,手中鞋子轻轻晃啊晃,从一楼到二楼,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第三层,杨锦钧才说:“明天晚上我去接你下班,晚上一起吃饭吧。”

贝丽说:“要不你还是先把我放下?”

“趴好,别动,”杨锦钧说,“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不会强迫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么说着,他稳稳又上一个台阶。

再有一个转角,走完最后一段楼梯,就能顺利到达。

杨锦钧想,我的品味难道很差?这么不乐意和我吃晚饭,难道我选的东西都不合你胃口?

“不是不想和你吃饭,”贝丽说话,声音落在他耳朵,热乎乎香喷喷的,她说,“最近人事变动,我随时可能会加班,不想你等太久。”

她说得好认真。

杨锦钧已经原谅她了。

“嗯,”杨锦钧说,“如果不加班,给我打电话。”

MX离法兰不远。

他随时可以过去接她。

他转弯。

贝丽说:“好——哥?”

杨锦钧抬头。

距离她家门只剩半段楼梯的距离,公寓门口,黑衬衫黑色风衣的男人静静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楼道的声控灯在此刻忽然间熄灭,黑暗彻底笼罩在这一狭窄空间。

杨锦钧感到背部细微的挣扎,贝丽仓促地从他背上下来,落地时砰一声,声控灯再次亮起。

灯泡正下方,贝丽拎着鞋子,赤脚踩在木楼梯上,慌乱地不知所措;

杨锦钧大为意外,表哥怎么突然来巴黎了?

严君林面无表情,他垂眼,看迅速分开的两人。

盯了杨锦钧几秒,半晌,看向贝丽,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这么晚回家?”严君林问,“看来你已经在外面吃了晚餐——怎么样,好吃吗?”——

作者有话说:[撒花]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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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变态 我和贝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贝丽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一点, ”严君林不想说这个,他往下走一步,仔细看杨锦钧的脸, “杨锦钧?”

贝丽的脑袋嗡一下:“你们认识?”

“打过一次网球,”杨锦钧向未来大舅哥伸手, 笑, “表哥球技很高。”

贝丽不知道先惊讶严君林网球也能打得好、还是先惊讶他俩居然有过交集。

——李良白没有告诉过杨锦钧吗?她和严君林的关系。

严君林一步步走下楼梯, 和杨锦钧简单握手, 很客气:“谢谢, 你也不错。”

转而将外套脱下,放楼梯上,垫着, 示意贝丽踩上去:“别扎到脚——家里钥匙给我, 我去给你拿拖鞋。”

他不问杨锦钧为什么背着她,已经看到她手中的鞋和磨红的脚后跟。

贝丽递过钥匙:“哥哥,我……”

“嗯。”

“嗯。”

两人同时答应。

严君林刚拿到钥匙,直起身, 微微皱眉, 看杨锦钧;

杨锦钧站在贝丽上面一个台阶, 一边懊恼刚才条件反射——毕竟除床上外,贝丽没再这样叫过他,一边又想, 原来表兄妹之间也是哥哥来妹妹去的?

贝丽硬着头皮换称呼:“严君林。”

“先进来再说,”严君林问, “外面冷,怎么穿这么少?”

“还好,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

“家里还有姜和红糖吗?我给你煮一份, 喝了发汗。”

“不知道,应该没了……”

“没事,我看看再说。来的路上看到有中超,我等会儿去买。”

说完后,严君林对杨锦钧略略点头,打开门,开灯,拿拖鞋,弯腰,亲自放在贝丽面前。

他做得坦然,也十分自然。

就像从小到大都这么做的,天经地义,合该照顾她。

杨锦钧没有兄弟姐妹,大伯家那几个哥哥从不带他玩,小时候欺负他,逼他替自己写作业。

这一瞬,他有点羡慕贝丽和严君林的兄妹情。

真好啊。

有这样的家人。

贝丽先进门,严君林站在门口,看杨锦钧,微笑:“外面冷,不如进来喝一杯?”

贝丽震惊地抬头看严君林。

他太平静了,平静到有点诡异。

……之前他那么厌恶李良白,完全不掩饰的,不给面子,不会主动聊天。

怎么现在对待杨锦钧,还挺友好?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严君林越礼貌,贝丽反而越惴惴不安。

杨锦钧说好。

他对严君林的观感很不错。

贝丽这么优秀,家人也优秀,很棒。

进房间后,贝丽连续打了三个喷嚏,严君林一边把矿泉水倒入热水壶里烧水,一边及时递过去纸巾,转身又去厨房找东西,不忘提醒:“先去洗洗手——我看冰箱里有苹果——还有梨,你想吃什么?”

贝丽说:“苹果。”

“杨锦钧呢?”严君林问,“你想吃什么?”

杨锦钧说:“和贝丽一样。”

严君林洗了四个苹果,盛在盘子中,端出来,放在他们面前。贝丽起来,说一起做——又被严君林按下去。

他不容置疑:“你休息,让我来。”

严君林全程没看杨锦钧,继续回厨房,煮给贝丽驱寒用的生姜红糖水。

杨锦钧突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外来者,突然闯进了贝丽和严君林的家中,无法融入其中,甚至会被排斥。

非常奇怪。

杨锦钧很不舒服。

他很少能亲身感受到“家庭”的概念,就像一个花粉症患者,他清楚花开得很美很漂亮,可对他来说,想要,又不敢碰,置身其中,浑身不自在。

水烧开了。

贝丽倒在杯子里,递给杨锦钧。

杨锦钧第一次在这里喝到热水。

“表哥喜欢吃什么?”杨锦钧压低声音,问贝丽,“他看起来挺传统,是不是喜欢吃中餐?明天我订个中餐店?”

他决定靠吃饭联络一下感情。

不能在贝丽这里,这里的“家”感太重了,杨锦钧融不进去。

贝丽沉默片刻,摇头:“他可能不会和你吃饭。”

杨锦钧皱眉:“李良白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太复杂了。

贝丽乱糟糟地喝下热水,现在的局面简直比微积分还难求解。

“明天我和你说清楚好不好?”她恳切,“可不可以把晚上的时间留给我?”

杨锦钧点头。

当然可以。

他甚至可以给她预留一整晚的时间。

明天下班后,他准备修理头发刮胡子洗澡——再去见她。

反正法兰下班时间比他要晚,绰绰有余。

贝丽放下杯子,说去厨房看看。

杨锦钧坐在沙发上,想,多半是兄妹叙旧,可能还要说些家事,他就不过去了,一个是不方便,另一个是他并不擅长处理家事。

这个没关系,他会慢慢了解,如何和贝丽的家人相处。

实际上,杨锦钧挺讨厌“家”的。

无论是社会方面导向,还是其他,都在表达“家”很重要,他独来独往惯了,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为另外一个人牺牲个人利益是会幸福的。

就像忍让,对陌生人忍让是窝囊,对家人忍让就成了高尚。

这一刻,他冷不丁想,贝丽和她的家人呢?

平时是怎样的?

贝丽从不会向他提起家庭。

就连严君林——如果不是今天遇见,恐怕她也不会介绍。

严君林在厨房切姜。

贝丽近期忙,下厨房次数少,有几个喝汤水的碗没刷,泡在水池里。现在,那几个碗明显被抹了一圈洗洁精,浸泡着,大约是预备着刷。

她挽起衣袖:“我来。”

“不用,”严君林低着头,“你刚刚受凉,别碰冷水,我马上就好。”

贝丽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想我来吗?”

“没有。”

贝丽心情复杂,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如果,如果他能早点来就好了。

如果在她和杨锦钧发生关系前,严君林来了,贝丽的高兴一定会比现在多上千倍、万倍。

明明她已经接受了,和他继续做表兄妹,把他当成一个好哥哥。

为什么他又突然来了。

为什么总要在她准备放弃时再出现。

“视频通话时,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好,我想,可能你遇到了不方便说的麻烦事,”严君林说,“刚好,我最近有时间,就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些吃的——”

说到这里,他说:“瞧我,都忘了,东西放在楼道里,我忘记拿进来了。”

这样说着,严君林起身要出去,被贝丽拦住:“我去拿。”

严君林看着她出了厨房。

他放下寒光闪闪的刀,闭一闭眼,沉默地压抑住冲动。

已经36小时没有合眼了,现在的他不够理智,不想吓到贝丽。

——真好笑。

砰砰啪啪。

客厅中,杨锦钧站起来,吃惊地看着大包小包往房间内带东西的贝丽:“这是什么?”

“一些贝丽爱吃的零食,”严君林洗干净手,走出,“有些不方便邮寄,我顺手买了带过来。”

镜片冷冷的,遮住深黑色的眼睛。

杨锦钧哦一声,心想表哥真仔细。

他也留意看,想看看是什么甜点,记下来,以后也方便买了送给贝丽。

看清楚后,杨锦钧愣住。

白脱饼干,蝴蝶酥,杏仁排,巧克力维纳斯……

好几家店的招牌点心,熟悉的包装盒,这些东西,他曾在贝丽的餐边柜中见到过。

都吃空了,还舍不得丢。

杨锦钧猛然看向贝丽。

贝丽低着头,将它们拿出来,头发散落,遮住脸颊,她什么都没说。

再看严君林——

头顶的灯没开,阴影落了一身,严君林没有任何笑意,透明的镜片后,正以一种冰冷的视线注视着他。

在贝丽不曾察觉的时候,严君林对他绝算不上友好,甚至算得上厌恶、极度排斥,敌意丝毫不加掩饰。

演都懒得演。

只是严君林演技太好,在贝丽面前,他似乎一直是个礼貌的兄长。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一个可怖的念头突然涌上心间,杨锦钧忽觉心中发冷。

严君林不会变态到喜欢上自己的亲妹妹吧?

联想到之前,他和李良白之间奇怪的交谈,李良白那种态度可不像是对大表哥……

杨锦钧想吐了。

现在真是四面畜生。

贝丽怎么了,吸渣体质么?

太倒霉了,怎么会这么倒霉。

一个李良白,一个严君林。

一个笑眯眯的变态,一个喜欢自己亲妹妹的死妹控。

——贝丽一定不知道这个。

她似乎还认为严君林是好人。

不……不行。

杨锦钧要把严君林从这个家、从她身边赶走。

姜糖水煮好。

严君林盛了三杯。

怀疑种下后,杨锦钧看什么都不对,就像现在严君林拿出的杯子,很明显,他给自己和贝丽的杯子是同款不同色,杨锦钧用的杯子格格不入,明显和他们不是一套。

他喝了两口,忍无可忍,站起来,说要回家——

“表哥住在哪里?”杨锦钧盯着严君林,“我顺路送你过去。”

贝丽停住。

她迟疑。

之前,严君林都是睡她这里的沙发。

那时候他忙到分,身乏术,每一刻相处都那么珍贵;第一次,他订了酒店,还是贝丽说服他取消……

“不远,酒店就在前面那条街上,”严君林说,“谢谢你,不用麻烦了,我等会儿自己走回去。”

杨锦钧点点头,回头看贝丽。

他很直接:“那件事,你再考虑考虑,不用着急给我回答,我会一直等你。”

贝丽送他出门,门刚关上,杨锦钧忽然将贝丽按在门上,她的背抵到门上,吃惊又害怕,一下子睁大眼睛。

杨锦钧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

“真希望你哥今天不在,”他低声,“你都不知道我等的有多着急。”

贝丽害怕垂眼看,发现没有完全in起来的迹象,才放下一颗心。

“别乱看,看起来了又不负责,很难受。在你印象中,我到底是什么——”杨锦钧不满,“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算了。”

“有问题就及时给我打电话,今天不方便说,我们明天再聊,”杨锦钧叮嘱,“小心你哥,他好像也是个男的。”

贝丽:“……”

她现在的精力不足以支撑着同时应付两个,只能一一谈,先送走杨锦钧,回到家,发现严君林在厨房洗碗。

他表现得很正常,没有问杨锦钧的事情。

“正常”的都有点过了。

正常表兄妹也会问一句,他却一言不发,收拾好东西,起身告辞,说明天再来看她。

贝丽没有挽留。

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为什么会在她动摇时出现呢。

……为什么不能是……和杨锦钧date之前呢。

楼梯间中,严君林穿上外套,张开双手,看着贝丽,问:“你不想抱抱我吗?”

之前,在巴黎的每一次分别,贝丽都会请求抱一抱他。

只是简单的拥抱。

她很喜欢。

可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严君林看着她,想。

她的心中不再被他占满,她把本应给他的拥抱,分给了其他人。

胸口发闷,他有一瞬的呼吸不畅。

贝丽还穿着拖鞋,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应,她也清楚,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拥抱——可是,可是,现在她还在认真考虑杨锦钧的回答,她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这一刻的她是矛盾的。

人的年纪越长,心越珍贵,越要慎重对待。

严君林垂眼看她:“我以为你会想抱抱我,现在不想了吗?”

“要不——嗯!!!”

贝丽的话还没出口,严君林已经走到她面前,低下头,伸开双手,强行抱她。

很重很用力,用力到不像他了,微苦的温淳气息,他深深地拥抱着她,像沧海中抓住唯一浮板。只有如此,才能切实地感受到她在自己怀抱中,一旦松开,她就会受惊跑掉,再也抓不到——身体越来越滚烫,严君林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哥……”贝丽大口喘着气,她快不能呼吸了,这个紧密温热的拥抱勒痛她了,“……我有点痛。”

严君林置若罔闻,下巴蹭着她的耳朵。

直到贝丽吃力又哀求地叫了第二声哥,他才松开手。

“对不起,”严君林盯着她道歉,“太久没见了。”

贝丽说没关系。

她的手放在胸口,不敢和他对视,匆匆说明天见,开门进房间。

关门声很重。

严君林在门口又站了一会,才转身下楼梯。

转过弯,就看到杨锦钧。

后者不知在这里站在多久,一张脸冷若冰霜,寒意涔涔地盯着他。

严君林摘下眼镜,放在外套口袋中。

没有镜片遮挡,眼中的厌恶和攻击性再不加以丝毫掩饰。

“你不知道吗?”他对杨锦钧说,“我和贝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杨锦钧用的是肯定句:“你喜欢她。”

“抱歉,忘记是李良白介绍你和我认识,”严君林没有否认,平静地问,“关于这件事,他竟然没告诉你?”

严君林又下一步,说:“看来你们都很会交朋友。”——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是的,这只梨被流感狠狠击中了[心碎]

今天只有这些啦,我喝了药,准备早点睡觉!明天见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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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爆发(微修) “我来过巴黎。”……

杨锦钧说:“贝丽也喜欢你。”

严君林冷淡地说:“我不会回答涉及贝丽隐私的任何事情。”

杨锦钧气极反笑。

现在听起来, 这句话真讽刺。

看来上次李良白也是这么愤怒。

上次火冒三丈,想要殴打李良白,到了这一刻, 杨锦钧反而感到深深的无力。

“你认识贝丽多久了?”杨锦钧问,“你们是继兄妹?”

“何必呢?”严君林下楼梯, “你明知听到答案后会不舒服。”

杨锦钧恨他。

严君林也不看杨锦钧。

他不想给贝丽带来麻烦。

“你们曾经交往过, ”杨锦钧说, “后来分手了。”

严君林说:“不然怎么会有李良白和你?”

杨锦钧猛然停住脚步, 死死盯着严君林, 就像他是一个怪物。

还有一层楼梯就能离开这个房子,严君林不打算在杨锦钧前面离开。

这么长时间,这么多年, 事实上, 他早就已经受够了,什么礼貌,什么礼节,什么理智, 都在亲眼看到杨锦钧后彻底粉碎。

没必要继续保持虚伪。

现在贝丽又不在。

他选择明牌。

“李良白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你去问他, 他能给你更多的东西,”严君林警告,“别妄想强迫贝丽, 也别伤害她——我知道你性格暴躁,对你过去也略有了解。你很不容易, 我尊重你——前提是别影响贝丽。”

杨锦钧像被踩到痛脚,他阴沉地说:

“如果你真的尊重我,现在就不会说这些。”

“我不说, 你又怎么知道我尊重你?你只会以为,我手里没你的把柄,”严君林说,“当然,你可以试试这话真假,尽管我并不建议。”

杨锦钧暴怒离开。

严君林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楼下,略略等一等,抬头看,贝丽房间拉上窗帘,遮蔽住暖黄色的灯。

直到那盏灯灭了,才转身离开。

次日,贝丽紧锣密鼓地安排Debby和Bella的事宜,在下午时分,终于能喘口气,顺便,还得到一个好消息,法兰下周要去中国参展,两个地方,京沪两地,每个地方各一周。

贝丽可以申请。

相当于,她可以回国两周,中间如果有空闲,她还能回家。

贝丽问了Debby,有没有意愿一块去?中国的消费市场大,前景好,法兰一直注重这一块,这种出差交流会有利于Debby的成长,缺点就是累了点,可能会疲惫。

果不其然,Debby一口答应。

真好,贝丽欣慰极了。

事情解决完,神清气爽。

公事结束,她也终于有时间处理私事。

想了一下午,贝丽决定,这次和严君林彻底说清楚。

她不想再一直等待了。

恰好在这一刻,杨锦钧给她发短信,很简单,约她吃饭,地方已经定下了,离她住处很近。

贝丽发了好。

她发短信给严君林,说晚上已经有约。

很久后,严君林才回了一个好。

一下班,贝丽就去餐厅赴杨锦钧的约。

他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妙。

向来精心打扮自己的孔雀,今天似乎并没有修整——就连胡子也没刮。

看到她来,杨锦钧也只是点点头,让她点菜。

点完菜后,这一次贝丽没有点酒,点了两杯气泡水。

“怎么了?”贝丽把菜单递给侍应生,担心地问,“你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没有,”杨锦钧停了一下,直接摊牌,“你和严君林恋爱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

贝丽握了一下裙子。

“别道歉,我知道你又要道歉,我最烦你道歉,什么用都没有,道歉不是你的免罪金牌,”杨锦钧直接开口,他面容不虞,丝毫不加以遮盖,“严君林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对严君林的厌恶达到顶峰,与李良白不相上下。

昨天,杨锦钧真给李良白打去电话,询问他知不知道严君林和贝丽的事情,后者烦透了,一边说妈你别哭了当初做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现在,一边回答杨锦钧——严君林是贝丽的初恋,白月光级别的那种。

真恶心。

杨锦钧觉得严君林根本不是月亮,就是一坑坑洼洼的石头。

贝丽有点不适,还是说:“我不清楚,他可能是在酒店。”

“在他离开巴黎之前,我不希望你再见他,”杨锦钧说,“我会吃醋,我不想你和他再有其他牵扯。他是你表哥,我知道,但又不是亲的——没关系。”

停一下,他觉有些过分了,万一贝丽的家人托严君林送东西呢?

又补一句:“你可以见他,但每次都要带上我,反正他不会常来巴黎。”

在最后一句话之前,贝丽都在以歉疚的姿态与杨锦钧对话。

直到最后一句。

贝丽意识到问题。

她静了几秒,直接告诉杨锦钧:“我下周有个展会,要回国两周。”

“你不想去?行,我告诉Elodie一声,换掉你,”杨锦钧说,“很简单。”

“我想去。”

气泡水送上来。

贝丽抬眼看他,认真说:“我想去,我一直都想回国,哪怕是这样的展会交流,我也会想去。”

杨锦钧看着她眼睛:“你说你爱我,我就同意。”

“这是我的工作,从来都不需要你同意,”贝丽理智地说,“你不能强行把它们关联在一起。”

杨锦钧今天很不冷静,她想让对方冷静下来,至少,别这样冲动。

“好,那你说你爱我。”

贝丽沉默了。

她有些不舒服。

“说啊,”杨锦钧紧紧盯着她,“说,你爱我,所以今天才来答应我的邀约。”

“……我今天来这里,的确是给你答复,我考虑过了,我可以和你试着开始,”贝丽说,“但不要这样逼我,好吗?”

杨锦钧冷笑。

他心中只余被戏耍后的愤怒。

又是这样。

他早就知道。

不会有人真心实意地爱他,每一次都是为了利益,每一次,都是有所图谋。她现在提出的“试着交往”,也不是喜欢他,只是因为严君林——她在做什么?想拿她刺激严君林吗?他是她们之间的工具?!她口口声声叫的哥哥,根本就不是他——她一直在他身上寻找旧的影子。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纯粹的爱。

一切都是谎言、虚伪,所有的冲动交付都有报应。

“你说你爱我,”杨锦钧放缓声音,颊边肌肉抽动,他的声音再度压低,“说,我爱你。”

说了这三个字,他会原谅一切。

哪怕贝丽骗他这件事。

都可以被抹去。

他甚至可以,允许她和严君林的单独见面,只要别再越界——只要你说,“我爱你”,你说啊,说啊,说啊!!!

贝丽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杨锦钧,”她慢慢地问,“你说你会为我回国,是真的吗?你想过应该怎么做吗?做过计划吗?怎么回国?”

“你呢?”杨锦钧反问,“你会选择为我留在巴黎吗?”

啊。

贝丽的心脏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她低头。

眼睛一阵刺痛。

“说一句我爱你吧,”杨锦钧声音更低了,近乎一种恳求,“贝丽,你说一句,就三个字,你服个软,好不好?”

服一下软,我什么都听你的。

就服一下软。

只要说出那三个字。

贝丽喝掉一整杯气泡水。

眼睛还是酸酸痛痛的,但还好,没有眼泪,她不会再突然流眼泪,不会再爆哭了。

那滴泪,慢慢地滋润了眼球,没有掉落。

“你说的很对,”贝丽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不能做到为你留在巴黎,就不应该要求你为我回国,这样很不公平。”

……公平?

去他的公平。

杨锦钧握着装气泡水的杯子,手指越来越用力,太好笑了,她来讲什么公平?

在她眼中,什么样算公平?为了她,他已经快丧失理智了,现在连被当替身也能忍让,她还能在这里认真地讲公平?

一直索要“我爱你”,其实也是因为他心中清楚,贝丽对他的感情,还远远不到爱的地步。

充其量,也就是“有好感”。

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他索要的很过分吗?他甚至没有要求她嫁给他,没要求她——只是要三个字,很难吗?

她却连这三个字都不肯说。

显得一切更荒谬了。

何必呢。

“我恨你。”

贝丽听到杨锦钧又重复了一遍:“我恨你。”

她没有反驳。

也无话反驳。

她不会说“你不恨我”之类的劝诫词,感情是他的,她无权定义别人的感受。

杨锦钧一口喝完气泡水,更反胃了。

这令人作呕的世界。

真恶心。

站起来,饭也不必吃了,杨锦钧审视过去这一切,简直就是丑态百出。

……和拼命想逃离的以前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一直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

向来如此。

从未拥有。

“帐我已经结过了,”杨锦钧对贝丽说,“你挺诚实的,我一直恨你这样诚实。”

贝丽轻声叫:“老师。”

有些事情,看清楚只要一瞬间。

久违的称呼了,杨锦钧眼睛动了动,上次听她叫老师,还是什么时候?都过去多久了?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

“以后别再见面了,”杨锦钧调整好情绪,冷冷地说,“你可以把我当作敌人——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

贝丽想了想,摇摇头:“没了。”

杨锦钧更恨她了。

“真没有了?”

“嗯。”

杨锦钧按住桌子:“你再好好想想。”

贝丽只是摇头。

她现在无话可说。

杨锦钧嗯一声,不再看她,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贝丽没吃晚饭,她站起来,想回家好好休息,消化一下,再想想明天该怎么做。

刚出餐厅门口,她就看到严君林。

外面下着雨,他撑着一把大黑伞,黑鞋黑风衣,立于黑暗处的风雨,身材颀长,冷静疏离。

看到她出来,严君林没有丝毫意外,大步走来,将伞撑在她头顶:“我们回家。”

贝丽说:“我和杨锦钧说清楚了,他告诉我,以后再见面就是敌人了。”

严君林在她身旁:“嗯。”

贝丽还低着头,忍着哭腔:“我认真想了想,发现一直以来,我都做错了。原来有时候考虑也会伤害到人,我考虑的越久,对方期望越大,失落也就越重。我认为考虑需要慎重,实际上,过于慎重的考虑也会伤害到人。其实我感受过,却还这样伤害了别人。”

——就像Debby,在结果明朗前,贝丽绝不会给她期望。

贝丽想,她在工作上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在感情上却做不到呢?

她还是不够理智。

严君林问:“你想吃些什么?我在中超买了排骨和藕,炖着吃怎么样?”

“严君林,”贝丽站稳脚步,看着他眼睛,轻声说,“实际上,在今年很早的时候——就是你告诉我,我要经历过很多种生活、去很多地方,见过广阔的天地,才会知道自己最渴望什么——在那天,我已经打算将你当作表哥了。你说过,让我选择番茄炒蛋和鱼香肉丝其中一个,做出的那个选择也未必是我的最爱吗?还记得吗?”

严君林问:“藕买得多了,家里还有没有面粉?你还爱吃炸藕盒吗?”

“你说的对,选择不是只有番茄炒蛋和鱼香肉丝,”贝丽看着外面,眼泪啪嗒啪嗒流,她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湿润的,比雨水还大,压抑着情绪,“这从来都不是二选一的问题,表哥。”

贝丽跑上楼梯,开门,进房间,她坐在沙发上,摸着胃。

晚上一直没吃,现在它在叫。

严君林拎着菜进了厨房,开始找围裙。

洗菜声,切菜声。

咚咚咚咚咚。

贝丽走到厨房门口,把严君林强行拽出来:“我不吃饭!你走!”

严君林说:“生完气也要吃饭,你上次说体检结果不太好。”

贝丽仰脸:“你能不能别这样啊严君林?能不能不要再继续打着哥哥的名义对我好了?”

严君林低头看她,没有丝毫笑容:“那我还剩下什么身份能陪你?”

“很多,爱人,情侣,伴侣,追求者,”贝丽一口气数,又说,“但现在我不需要了。”

严君林心脏骤然一缩。

外面的雨仿佛下进了室内。

“我有时候真的好难过,”贝丽大声说,“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你负责,会照顾我,成熟可靠,冷静理智——可是你永远都这么冷静、这么理智,你就不能为我冲动一次吗?你就不能——”

——你就不能卑劣一次吗?

她啜泣:“你不能,因为你是严君林。”

严君林握住她的手,太冷了,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言简意赅:“我能。”

他冲动过。

不止一次。

“做不到的事情,我不能随便承诺,”严君林抬手,擦掉贝丽的眼泪,“现在我可以——”

“可我已经想放弃了。”

严君林紧紧抓住她的手。

她要躲,这一躲避,令他心中并无愤怒,只有呼吸的闷痛。

这一次,他没顺着她的意松手。

不想松,不能松。

他松过太多次手了。

每一次选择放手,她也并未过得如他想象中快乐。

——那放手究竟有什么意义?

严君林叫她名字:“贝丽。”

贝丽彻底忍不住。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但还是会掉下眼泪。

“严君林!”贝丽叫出他的名字,宣泄,“你来迟了,你来得太迟了!你为什么要这么晚才来巴黎,你知道吗?我都准备好试试新的开始了,为什么,为什么在我难过的时候你都不在场,为什么要隔一年才来——”

“我没有隔一年。”

贝丽泪眼朦胧地看着严君林。

他的表情不再平静,额头青筋暴起,喉结一动,脖颈侧血管分明:“我来看过你。”

严君林本想听她说完,不去打断。

吵架时说的话都不算数的,做的事也都不算数。

今天贝丽的状态很差,需要发泄,这可以理解,人难过时说的话都不是真的,在最难受时说的话也往往最伤人,尤其是熟悉的人之间,越亲近,越知道怎么去伤对方的心——

但现在,他忍不住了。

这件事本该永久埋在那天的大雪里,和那些丢掉的礼物一起。

严君林死死地看着贝丽:“上一次,你打视频电话告诉我,说你很想我。”

——那天,严君林在等基因检测报告出来。

在最终结果出现之前,他不能纵容自己的感情,不能自私卑劣地以爱来道德绑架她。

如果他真的会发疯,会遗传到那种精神疾病,会像现在的妈妈一样,不认识任何人——让贝丽怎么办呢?

他知道贝丽心地善良,绝不会抛弃。

那么,严君林将会成为她光辉人生最大的负累。

她本可以走得更远,看得更多。

人的阅历不在于岁月,也不在于金钱,而是她能见识过更多的生活方式,看过更广阔的风景。

严君林从不想让她为爱牺牲自我。

医生安慰,说美国已经有一种新技术,可以做基因筛选,做试管,绝不会影响到下一代。

严君林直接否决。

试管对母体的伤害巨大,他决不会考虑这种事情。

他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确定之后,严君林才能坦然地告诉她。

房间内,贝丽后退几步,挣脱严君林的手,坐在沙发上,泪水糊了睫毛,她一直在流泪,控制不住。

她完全不想哭的。

完全身不由己。

可是她发现了一件事。

一个秘密。

严君林清晰地知道,不能再说下去。

太难堪了。

这一切都太难堪了。

“你结束通话后,我想你那么难过,或许是出了什么事,”严君林说,“通话结束后,我立刻订了机票,想来看你。”

——恰好,在第二天,登机之前,他顺利地拿到电子版基因检测报告。

这份文件让严君林很高兴。

这意味着,他和贝丽之间只存在伦理这最后一个阻碍。

伦理这点应该不会很难,严君林早就和她家人处理好关系,争取获得她所有家人的认可。

来巴黎的前夕,严君林挨个儿去她爱吃的点心店,一个个挑选,看着店员打包。

为了尽量让她吃到新鲜的,几乎是每一份,他都选择等待,等现烤出来、完美无瑕的饼干。

贝丽在巴黎独自工作很苦,她需要一些甜食。

他想看她吃到甜点后的笑容,现在等一等,也不算什么。

在严君林人生的认知中,每一次等待都值得,最终都能获得更好的结果。

除了这一次。

贝丽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严君林单膝跪在沙发旁边,微仰脸,选择和她平视。

“我到了巴黎,”严君林说,“而你和杨锦钧在一起。”

贝丽已经彻底丧失语言能力。

严君林闭上眼,缓慢的两次深呼吸。

贝丽哭了一声。

严君林睁眼,表情不再温柔,不再保持沉默,那张永远镇定的脸上,此刻只有死寂。

漆黑眼睛注视着贝丽,严君林捏着她脸颊,第一次强迫她睁开眼。

他沉沉地说。

“看着我,像我想看你那样,看着我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更新啦啊啊啊啊

其实一开始打算写到这里的……但是我下午发烧了,上章断章位置不好,可能部分宝宝有异议……所以我抓紧时间把这章更新写完啦!!!

下一章更新可能在六点,如果六点没更的话,请等晚上十点吧,因为我现在还没退烧,头痛耳朵后面的骨头也痛,不确定能不能再准时更新了。

么么么么!挨个儿亲亲,宝宝们开开心心看文,持有哪种观点都是正常的,毕竟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利波特(?)[猫爪][撒花]

请开开心心啊,因为看文就是为了放松娱乐的!!!

爱你们嗷[猫爪][撒花]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55章 离开巴黎(微修) 坦白心意。

“对不起。”

当贝丽和严君林第一次四目相对时, 他道歉:“对不起。”

大手捧住她的脸,大拇指擦去流出的眼泪,严君林克制着说:“我现在很不冷静, 冲动时容易说出伤人的话——你先喝点水,休息休息, 我去做饭, 等吃完饭, 我们再聊, 好吗?”

贝丽点点头。

她的低血糖要犯了。

头晕晕的, 久未进食的胃在叫嚣,提醒着需要进食。

她太久没吃东西,情绪激动, 晕眩感更重。

严君林擦掉她的泪, 给她拿了一个毛毯,去厨房做饭;贝丽坐在沙发上,捧着热水杯,发呆。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贝丽低头, 想, 还真的是永远都差一点。

她之前做事时, 就是永远“差一点”,感觉“差不多就得了”,先前的评价太正确, 这种“差不多就得了”,当然会有“差一点”的结果。

现在感情上也是, 和严君林是差一点,和杨锦钧也是差一点。

严君林还是做了排骨炖莲藕,还有鸡蛋包豆腐, 冬瓜山药蒸肉,都是易入口好消化的东西。

吃饭时,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晚饭后,严君林在厨房里刷碗,贝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说:“我做好准备了,我们谈谈。”

严君林煮了一壶玫瑰茶。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干净的餐桌前。

“从最早开始吧,”贝丽直接问出口,“一开始答应我追求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态?你是把我当做小孩子吗?是觉得,我告白失败很可怜,不忍心让我再次失望——所以才答应我吗?”

“你是这样想的?”严君林讶然,随即,他意识到什么,脸色渐渐变差,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从来都不是,我爱你。”

贝丽心中一空,忽然有种窒息感:“我以为你那时只是在迁就我。”

严君林的背倚着椅子,沉静地说:“我一直以为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事实上,他有些呼吸不畅。

这番谈话比严君林预想之中沉重得多。

那么早,他们就已经开始错过了。

原来这一切可以不发生。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能留住贝丽——可惜他错过了。

“我提分手的时候,为什么你不挽留?”贝丽睁着眼看他,追问,“为什么不挽留呢?”

“你说你其实并不爱我,发现对我只是兄妹情,觉得我很无趣,没办法给你想要的东西,”严君林很不情愿说这些话,那么久了,每一个字,他想忘掉,却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慢慢地说,“那时你还小,我比你大这么多,你和我在一起,本身就是吃亏。我甚至不敢去问你,你对我究竟是喜欢,还是习惯性的依赖。”

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是很艰难的一件事。

严君林一边调整心情,一边尽量理智地说下去:“那个时刻,你来看我,只能住在旧出租屋里。我无力给你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却自私地侵占了你的青春——”

“可是我没觉得苦,”贝丽轻声说,“我一直没觉得苦,每次见到你,我都很开心,哪怕一周只能见两天。这么多年以来,我租过很多地方,最喜欢的,还是那个小出租屋,因为里面有你,因为你可以陪着我,有你晒暖和的被子,做的好吃的饭。你给我讲睡前故事,我们一起去买好看的花;半夜,我饿了,无论多晚,你都会起床给我煮面;我备考压力大,每天醒很早,你上班一天已经很累了,还会陪我早起去散步……我觉得那时候很快乐,只要和你在一起,每天都特别开心。”

她真情实意地喜欢那段时光。

某晚,贝丽正在洗澡,固定在墙上的淋浴头突然掉下来,砸在地上,差点砸到她;贝丽被吓到了,一声大叫;在外面切菜的严君林立刻进来,看她怎么了,安慰她没事。

那时候贝丽洗到一半,身上还有很多泡沫,不能这样湿答答地顶着,严君林拿一条湿毛巾,把洗手池刷干净,一点点给她擦干净,又找杯子盛了水,浇着给她淋浴。

她发现有血水,才知道严君林手被切破了。

他刚刚在切菜,因为她的尖叫分神。

严君林笑着说没事,调侃说这叫开门红,是个好兆头;放轻松,她明天的考试一定顺利。

贝丽觉得很快乐。

第一次谈恋爱,就是和自己喜欢的人,他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提供她理想中家人能提供的一切,支持,鼓励,托底,无论什么,都先以她的需求为主——她认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除了床上。

严君林主动的次数不多,有时候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一翻身,感觉到他起了,贝丽半梦半醒地贴上去,他却没有顺势压住她,只是亲吻她头发,轻轻拍着她肩膀,哄她继续睡。

严君林没说话。

那段恋情刚开始时,他工作不久,薪水不低,却也算不上多么高,妈妈的医药费昂贵,也是一项大的支出。

那时租房子,虽然没有租地下室或隔断房,却也不算好,是某个政府单位的家属院,有些年头了,总共不到四十个平方,窄小可想而知。

他一直对此心存愧疚,贝丽本不该和他吃苦,她努力,上进,外语系就业不如理工类专业,她在刚读大学时就有就业危机,会主动地试各种各样的实习工作。

那么好的贝丽,值得一切更好的东西,而不是在那个陈旧的出租房中,懵懂地被他做到哭。

“对不起,”严君林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那种生活。”

“那时候,我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可以,”贝丽声音哽咽,她想控制,却完全控制不住,“可是你似乎并不爱我,你对我都没有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欲望。”

“你每次都很痛,我总觉自己在欺负你。”

严君林说,当年的他还不能在贝丽面前坦白欲,望,因为那时他知道,贝丽爱他,只是爱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第一次时,两个人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她一直在流泪,泪水令严君林罪恶感深重,完全不能继续下去;哪怕忍到爆炸也会停下来,立刻安抚她,说不做了不做了别哭别怕我。

“你一直在哭,看起来很难受,”严君林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做。”

那时太小了。

两个人都还年轻,不擅长处理,也不擅长磨合。贝丽喜欢亲近,体型差距让她吃了不少苦,她依旧喜欢,她享受着严君林的照顾,却不能回应以任何东西,只有这个,只有这个;

严君林顾忌太多,一旦她落泪就立刻停下,或手或唇或拥抱,来安抚她。

几乎不会尽兴,他一直在忍耐。

严君林不觉得这有什么,也不是牺牲,只是选择。

贝丽更重要,他不会被冲昏头脑,伤到她身体。

现在听起来如此荒谬。

贝丽说:“可是我以为你对我没有兴趣,只是出于责任感。”

她终于说出来了,心中却很难受。

“因为这点吗?”严君林问,“所以你认为我不爱你,所以你提出分手。”

贝丽点头。

严君林微微屈了屈上半身,手压在餐桌上,缓解那种闷而又闷的痛。

他意识到问题了。

那一段失败的恋情中,他和贝丽缺乏沟通。

都是他的错。

他甚至没有过问过贝丽的想法——不,现在也是——

现在这个局面,都是他的“为她好”,却没有问过她一句,问她需不需要。

兄妹间这样还好,但这绝不是情侣之间应该有的相处模式。

“所以我总觉得,你是把我当妹妹妹妹,而不是爱人,你习惯性保护我太多了。”

贝丽喝掉半杯热茶,身体渐渐地暖和了,她的情绪却渐渐地不再平静,没有办法忍耐,没有办法压抑,必须要说出来,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接受,因为她现在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你会让我以为,我只会给你造成拖累。”

“没有,”严君林看着她眼睛,“照顾你会让我开心。”

这也是他的私心。

他喜欢贝丽,喜欢照顾她,喜欢她可以越来越好。

“我给你塞房卡那次,你没有上来,”贝丽问,“我能知道原因吗?”

“你只想要一个留下的理由,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还没深刻到那种程度,那是一次冲动,你把对家乡、家人的思念全都寄托在我身上,”严君林理智地说,“当时,你的前途很好,而鹿岩生死未卜,我没有能力再去照顾你,你留下来,只会跟我吃苦。”

“其实我可以吃苦……”

“所以我不会让你留下来,”严君林说,“你太好了,贝丽。我知道你会甘心牺牲,就更不能说——如果我留你,这并不是你的为爱牺牲,而是我心知肚明的自私。”

贝丽沉默地喝掉了茶。

“我从没后悔过那个决定,”严君林对贝丽说,“如果重来一次,我那个选择也不会变。”

贝丽问:“那你对哪个选择后悔?”

“那次视频通话,”严君林说,“我会告诉你,再等我两天,我就能给你回答。”

“为什么总是要等?”贝丽大声,“严君林,你总是喜欢把所有东西准备到万无一失再动手,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有充分准备,这样很好,你慎重,你理智,可是爱情不需要你这么理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根本不需要要把一切都准备好再坠入爱河——爱就是冲动,无论结果错还是对,无论你掉入的是河流还是大海,会游泳还是淹死,这都没关系!因为爱就是不计后果,不在乎今后——”

“我在乎,”严君林说,“我是你从小叫到大的哥哥,我不能不管不顾。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有资格冲动,就我不能!因为我是你哥,我有责任考虑你今后的生活,我不能任性。”

贝丽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严君林第一次对她提高声音说话,他现在看起来不再古板了。

眼镜下,那双浓黑色的眼中全是激烈、矛盾的情绪。

他似乎要崩溃了。

严君林缓一缓,又道歉,试图平稳语气:“对不起。”

“我和其他男人做过了,”贝丽直接说,“不是为了气你,我那时真的想尝试新的开始。”

严君林安静地看着她,很久后才说:“我知道。”

他知道。

过错方在他。

还有……李良白。

李良白故意伪造,让严君林的家人、包括贝丽的父母,甚至他自己都以为,他有基因上的缺陷,未来会像母亲一样发疯。

严君林的手死死握成拳。

他竭力控制情绪。

“如果你这次不来,”贝丽说,“或许我已经和杨锦钧试着交往了。他有时候说话很狠,但其实没有坏心思,是个很好的男人。”

“他不适合你,说话狠也会伤人,哪怕他没有坏心思,语言本身就是武器;你情绪好的时候,可以接受,可以原谅,但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呢?你要一直体谅他的有口无心吗?”严君林说,“他会伤害你,变成另一个李良白。”

“你不要预言我的未来,”贝丽说,“你怎么能这样下决定?”

“如果你们真的般配,早就在一起了,而不是一直拖到现在,”严君林侧脸,“我来迟后,你可以选择他;他现在迟到一步,你也能选择其他人。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所以你知道,我会选择其他人!”贝丽说,“这从来都不是二选一的问题,也不是必选题——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男人,你——你不能大度地让我做选择,却又期望我只能选你!”

“我没期望你只选择我,所以我也在争取。”严君林说。

“你这次为什么要来?”

“你状态很不好,”严君林轻声,“我只想来看看你。”

贝丽报喜不报忧,哪怕打视频通话也不提糟糕事,可她那天状态恍惚,严君林重新调整工作计划,安排出时间,带了甜点来看她。他没想到会再次遇到杨锦钧。

贝丽一时失语,她的嘴唇干燥,渐渐起了一层皮。

严君林给她添一杯水。

“那之前为什么不说?”贝丽问,“你为什么说,而是等?你在等什么?”

“等一份基因检测报告,”严君林和盘托出,到了这一步,隐瞒没有任何意义,他说,“我那时以为,母亲的精神疾病,会遗传给我。”

贝丽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太残忍了,”她说,“你应该告诉我!这件事应该商量的,不是吗?你不能预设我的选择,我不介意,我完全不在乎。就算你有基因缺陷怎么了?你照顾我这么多年,难道我就不能照顾你吗?难道你觉得我会放弃你吗?如果真有问题,我们不生孩子就好了,我有照顾你的能力,我可以——你不能剥夺我做选择的权力。”

贝丽要掉眼泪了。

严君林不能呼吸。

他抬手,擦掉贝丽脸颊上的泪痕。

“贝丽,”严君林低声,“对不起。”

他知道会这样。

贝丽太好了,好到她甘心为家人朋友牺牲自己的利益。

正因如此,严君林更不能说;他甚至希望贝丽能自私一点,能再为她自己多多考虑;她再坏一点,坏到他发病就能立刻抛弃他——那样更好,多一点自私,她的生活和工作都会更顺利。

“现在我不能原谅你,”贝丽哭泣,她说,“我没有办法原谅你,严君林,我已经是个可以独立的成年人了,我有知情的权力。我们这些年的错过,都是因为你这种照顾,凭什么什么事都要你一个人承担?相爱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吗?你不能为我做决定,我……”

严君林擦着她的眼泪。

“我要离开你,”贝丽呼一口气,她突然说,“你之前做出过选择,就要承担选择的代价。你下决定时就该想到今天,我很难过,严君林,不要再粉饰太平了,也不要再来这里。以后我的每一个选择,都不会再依靠他人建议,我要自己选,我不要别人为我做决定。”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红红地看他:“我会有一个新的开始,我可能会交新的男友,也可能不会交,但我知道,对待感情要认真,这是我的选择,我选择顺其自然——表哥,我们还是继续做表兄妹吧。”

严君林看着她:“这是你的回答吗?”

贝丽点头。

她说:“你知道吗?你来巴黎的时候,说看到我和杨锦钧——我和他尝试过三次约会。”

严君林明白了。

他恨自己为何会明白。

难怪,难怪贝丽叫哥哥时,杨锦钧会应,难怪——

他的喉咙泛起血液的味道,浓重的锈味,像一艘深海里古老的沉船。

“贝丽,”严君林压着情绪问,“那时你还没有爱上他?”

“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可以不告诉你,但我还是想说,”贝丽说,“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了,我们都没有很好的办法。感情就是这样,没有谁能一直停留在炽热里——我会重新开始,我今后和什么人交往,,都是我的选择。”

严君林离她很近,他的表情完全失去冷静,丧失理智,不再波澜不惊:“贝丽,停下。”

“你之前说得很对,人生不只有感情,爱情不是人生的必做题,现在我也发现了,一切顺其自然最好,”贝丽不停,她一口气说完,“我现在可以把工作生活都排在爱情前面了,谢谢你的指导,我——”

严君林弯腰,看着她的脸,额头几乎触碰到她的额头。

贝丽心酸地想。

啊,她曾经多少次梦到过这种场景,她想要主动吻一吻严君林,说不要这么累了,我可以替你分担。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看起来覆水难收。

她们错位太久了。

如果她能早出生几年,早点和他肩并肩,工作生活都同步,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可惜没有如果。

“只有这一个选择让我后悔——除此之外,我并不后悔劝你留在法国,”严君林说,“现在,你前途很好,一片光明,我也可以提供你想要的一切。”

贝丽流着泪说:“可是我现在不想要了。”

严君林忽然抱住她,这个拥抱滚烫,又令人窒息,他呼吸声很重,贝丽胡乱地亲吻他的唇,多久了?多久没有亲过他?牙齿痛,嘴巴痛,不能呼吸,无法呼吸,不想呼吸,贝丽分辨不清,她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的意乱情迷。

贝丽最终用力推开严君林。

他的衬衫掉了一个纽扣,她的上衣也裂开一道大的伤口,两个人像纠缠后的兽,气喘吁吁地与对方对视。

“表哥,明天就回国吧,”贝丽道谢,“我现在在巴黎的工作很好,前景无量,谢谢你当年做出的选择——它的确很利于我的前途。”

只是牺牲了一段和他的爱情。

他们对这个结果都心知肚明。长时间的异国,双方都在拼搏事业,现实很难按照理想进行——这几乎是必然趋势。

贝丽现在太疲惫了。

她现在发现了,爱情并不是必需品。

“我已经意识到了,”贝丽看着他,“我不能祈祷爱情来带我脱离现状,我自身的空洞,并不可以用爱来简单填满。我要依靠自身努力去完善自己,再去选择开始一段爱,而不是期望爱能抚平一切伤口。爱未必能让人变得更好,可变得更好后,才能更好地去爱人——回国吧,表哥,你回去,现在对我们两人都好。”

她清醒了。

无论严君林,李良白,还是杨锦钧。

都不能抱着“救命稻草”的心意,去开始恋爱。

先爱自己,才能去爱别人。

严君林深深看她很久。

“如果这是你最终的选择,”他说,“我尊重你。”

片刻后,严君林轻声:“恭喜你,你现在很优秀、出色,比你曾经的愿望还要成功。”

“谢谢你。”

……

在贝丽即将顺利升职为品牌经理的前一个月,这个夜晚,她和严君林推心置腹地谈了很久,有吵架,也有拥抱。

严君林在第二天离开巴黎。

贝丽没有送。

她用了一天时间认真打扫房间,整理了严君林带来的点心盒。

在收拾过程中,她发现了新东西。

有一个很大的饼干盒子重量异常,贝丽打开看,发现了厚厚几摞欧元,都是500面值。

这些欧元的最下面,藏着一套碟子,精致漂亮,烫金的蝴蝶。

还有他留下的纸条。

「贝丽值得用更昂贵的碟子^_~」

贝丽想到自己和他的控诉——“那两只餐碟花了我五百欧呢,我自己都不舍得买!”

原来已经那么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掉。

贝丽弯腰,把碟子收好。

她正常回国参展,探望姥姥和妈妈,又回到巴黎,继续努力工作,更加注重维持职场上的人脉。

次年冬,贝丽完成述职报告后,成功获得调到法兰沪城的机会,担任一个全新品牌的高级品牌经理。

她成为法兰成立以来、升职最快的中国女孩。

截止到目前,唯一一个。

没有之一。

寒风冽冽的冬天,法桐落了半树的叶子,贝丽重新踏上熟悉的土地。

这是她崭新人生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更新啦

太佩服我自己了,在持续高烧38的情况下写完了这一章!烧的脑袋和身体都热乎乎的,手指骨头也有点疼,但幸好,没有出门,没有吹风,没冷到脑袋,不会头痛,不影响思考。

明天更新时间暂定下午六点,可如果我明天头痛的话,估计就没办法正常更新啦……所以,假如明天六点没有更新,宝宝们就睡觉吧,不要等了。

这里也终于写到贝丽心态的彻底转变啦,她爱人,不应该寄希望于从对方身上寻求慰藉,不意味着索求。爱未必能让人变得更好,但变得更好后,可以更好地去爱人[撒花]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啵啵啵,爱你们嗷!!!

这里也顺便物化(?)一下贝丽的这几任男友。

李良白,应该是蘑菇,有的好吃,有的有毒,还可能致幻,总之就是随即毒死一片(。

杨锦钧像辣椒,风味独特,性格比较鲜明,也可能随即辣翻一堆;

严君林像苹果(所以印象海报我做了青苹果),一个是青苹果代表初恋,二来,苹果也是最大众最无害的一种水果,熟透的苹果很香,但也有人说这是最无聊的一种水果。

话题扯远点,爱吃苹果的宝宝,推荐几个品种,青森,爱妃(国外应该叫envy),乐淇,玫瑰,都非常非常美味[撒花]

——今天来个动物化小剧场——

边牧杨发现小鹿贝的食谱上有兔子肉。

食草动物学校不提供肉食,小鹿贝同学每天都在脖子上挂个小小的包裹,里面装着便当盒,是德牧严为她准备的卤兔子。

她已经吓跑了四个想搭讪的鹿同学。

边牧杨不得不找她谈话,试图让她放弃带食物来学校——

小鹿贝懵懵懂懂,歪着脑袋:“哎?不可以的嘛?”

边牧杨说:“这是食草动物学校,最好别在这里吃肉。”

“……是吗?”小鹿贝说,“可是老师你也带了羊肉哎。”

边牧杨:“闭嘴。”

“我知道了,”小鹿贝大方地将自己的盒饭分他一半,“我的很好吃对吗?老师,你要诚实,嘴馋不丢人的,我哥哥做饭就是好吃!”

边牧杨给德牧严打电话。

“小鹿贝同学的家长,麻烦你再来一下,”他说,“关于孩子的家庭教育问题,我需要和你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