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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空醉氧 寓时节 63064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酒吧门口,圆形招牌的灯光朦胧地洒在地上,晕出一片霓虹色的暧昧光圈。

叶霁肩上挎了两只包,连哄带抱地把姜暖瑜扶出来。夜晚空气清凉,但好在没风,不那么冷,叶霁便没给她系围巾。

磕磕绊绊地连下了两个台阶后,姜暖瑜两腿忽然一软,就要往下倒。

叶霁一个大步迈开,慌忙挺到她身前,肩膀抵在她下巴扶住她。

她扭过头,十分吃力地问了句:“你还行吗?”

姜暖瑜撩开眼皮,还没看清周围,便觉天旋地转,根本分辨不清自己在哪。

她重新闭上眼,挤出几个字:“嗯……晕……”说完,她似乎更加难受,喘着粗气,不受控制地发出一些奇怪的哼哼声。

叶霁脚下踩着细高跟鞋,只能是在自己不倒的前提下,勉力支撑着姜暖瑜。

过半分钟,她转头看一眼路边,正巧一辆迈巴赫在泊车区停下。

梁齐下车后,视线扫向酒吧门口,大步朝两人走过来。到跟前了,他才看清姜暖瑜究竟烂醉成了什么样子。

他眉头顿时皱起来,伸手去扶她。

叶霁把人往梁齐那边挪着,说:“她现在更醉了,要不先送她回家吧,有什么事……”

“不我不回……”意识不清的姜暖瑜听见这话,手上立刻开始躲闪着不配合,“不回……”

她这一折腾,本就不平静的脑浆又是一个大摇晃。她痛苦得眉毛紧紧揪在一起,小脸也在灯下照得发白。

梁齐控制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挣扎。他脸色很难说不难看,语气却温柔得很,半揽着她肩膀轻言哄道:“不乱动,好不好?”

“对对,不然要更难受了,啊——”叶霁也说。

姜暖瑜停下来,垂着脑袋呆怔了两秒,忽然张开手往前一扑,用手臂紧紧环住面前人的腰。

她动作太突然,梁齐被迫挺直身体,下意识伸出手护她。她脑袋埋在他胸口,呜呜哭着,听起来格外委屈:“我不回家……不……”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脚却支撑不住自己。梁齐一手扣住她后腰,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过了会儿,她哭声缓了些,他低下头,稍靠近她脑袋边,声音仍然不重:“好点儿了么?先上车,嗯?”

姜暖瑜身体仍紧贴着他,不说话,倒是又开始呜咽着抽泣,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叶霁在旁边愁得不行,隐隐后悔纵她喝这么多酒。

梁齐也是微皱着眉,抿起唇,一时没了脾气。

她不回应他的话,但一直在外头站着也不是个事儿。他腾出一只手,去解系在他腰后的那双手。

姜暖瑜手臂箍紧,急促地嗡嗡道:“我不回家,我不走。”

她不撒开,梁齐也不强行用蛮力,又低头,说:“那先不回家。”他好声好气的,“你放开我,我带你到车上去,不在外面站着。就这样,好吗?”

叶霁尴尬地看梁齐一眼,心里不由得吐槽一句:和一个醉成这样的人怎么讲道理嘛。

而让她意外的是,姜暖瑜还真听了梁齐的,一点点松了手。

叶霁眼珠都要掉出来了。

同样都是哄着来,刚才她给姜暖瑜穿大衣的时候,那场面怎么就跟打了一仗似的。

不公平。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重色轻友啊!

不过这样也好,总算是把人骗上车了。

没了姜暖瑜的束缚,梁齐腾出手,将她打横抱起。尽管穿着冬天的衣服,怀里的人仍是轻飘飘的。

他低头看了眼她和上次见面相比愈发瘦小的脸,眉头皱得更深。

梁齐把姜暖瑜放在后座上,叶霁担心这一路回去姜暖瑜闹酒,他会嫌麻烦,主动提议:“要不我坐在后面照看她吧?”

此话一出,刚靠稳的姜暖瑜一个侧身将手探到车外,一把拽住了梁齐的衣角。

不知是喝多了控制不住力道,还是真怕梁齐走了,她是真使了劲儿,给人都拽得轻微一晃。

这个不大不小的动作,对此时的姜暖瑜来说,大概是排山倒海级别的。她忽然脖子一伸,上半身弯下去,像是要吐。

梁齐怕她失去重心把脑袋磕地上,立刻伸手托住她脑门儿;叶霁更是眼疾手快,忙把手里姜暖瑜的Burberry围巾垫了过去。

比起吐在梁齐身上,她想,姜暖瑜应该不会心疼的。

但好在她没能吐出来。干呕了一下后,她微张着口深深喘息,蔫蔫地消解下去,只是那只手仍攥着梁齐的衣服不放。

梁齐重新让她靠回座椅,起身后,看了一眼叶霁。

叶霁立刻读懂空气,冲他弯了弯唇,默默转身,进了副驾驶。

汽车缓缓起步,司机将车开得很稳,能不变道就不变道,但路上难免遇到红绿灯。只要车速有变化,姜暖瑜的表情都得难耐地揪一阵儿。

红灯倒计时,绿灯亮起。再次起步时,梁齐偏头看她一眼,却很快将眼神挪去了窗外。

他觉得不太痛快,但说不上为什么。

汽车驶上高架桥,经过一个270度的大弯时,姜暖瑜实在眩晕到难以承受,手臂在身前蜷缩起来,头抵在座椅里,晃动着左右难支。

梁齐咬了下下颌,终于伸手握住她后颈,将她脑袋揽过来,同时稍侧了下肩膀,让她靠进他怀里。

她顺着他手上的力道倒过来,脸贴在他肩窝。她仰起头,粗重的呼吸里夹杂着浓烈又香甜的酒气,潮热地一下下喷在他的下颌和脖子。

她喘息时的气息,像是一条条能找到方向的小蛇,顺着他脖颈的皮肤专门往耳朵里爬。他本能地偏了下脖子,想拉开些距离。

他目光直盯着前方,微皱着眉,手却一下下抚着她的头发,试图安抚她此刻的痛苦。

到了小区门口,叶霁让司机开到地下车库入口。

车牌没有权限无法驶入,叶霁摇下窗户,恳切又好声好气地对保安解释来由,再三保证不会长时间逗留扰乱秩序,对方才不情愿地放了行。

叶霁也没下来过姜暖瑜小区的地下车库,没法再指路,只能探着脑袋,和司机按着指示牌七绕八绕地慢慢找。

姜暖瑜刚在梁齐怀里缓过来一点,经这么一遭,脑袋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地搅。

她吞咽着不断膨胀的喉咙,难受得“嗯嗯”哭了出来:“好晕……晕,我难受……”她哭声无助又可怜,脆弱到竟有乞求的意味。

梁齐蹙着眉,扫了眼车窗外头的车库。车本就尽量开得平稳,可他仍是对司机道:“稍缓点儿开。”

如此,司机只能将车速放得慢到不能再慢。

终于找到姜暖瑜家所在的单元,车在门口停下。

叶霁下车拉开后排车门,脑袋钻进去,伸手拍拍姜暖瑜肩膀,道:“到家了,回家啊。”

“不回!”姜暖瑜一下子应激,“呜——”地哭了一声,手也胡乱地搂住梁齐的腰。

“不回家,我不走。”本来就因为晕车流眼泪,这下,她哭得愈发伤心,“我不想走,别让我走……呜呜呜……”

她今晚本就没有理性可言,这会儿更是跟个耍赖的小孩儿似的,放开声呜咽。

她两只手一里一外地缠在梁齐身上,把他西装衣襟都扯得歪歪斜斜的。

叶霁见她这样,想劝哄一下,话到嘴边,又觉得她怕是没那个本事。

梁齐看一眼正在他怀里流泪的人儿,道:“让她待会儿吧。”

“也行……”叶霁干笑着点点头,不得不再次把人交给梁齐。

退出去后,她顺手关上了车门。

车没熄火,空气在里外循环着。

姜暖瑜哭了一阵,大概是哭累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整个人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梁齐低头去看,她哭得眼眶和鼻尖通红,此时酒气已经散开,她嘴巴殷红,脸颊上更是两片酒后特有的穿透皮肤的深红。

她闭着眼,人虽静,眉心却紧紧拧在一起,应该是还难受着。

他看着,忍不住抬起手,拇指在她眉毛上轻抚了一道。

可这抚慰性的动作,反倒让她眉头一瞬皱得更紧。她呼吸抽抽了几下,原本停了有一会儿的眼泪,又渗着睫毛溢了出来。

这回,她没出声。

梁齐用指背给她把眼下的泪痕拭去,可那眼泪像坏掉的水龙头止不住,流了又流。

他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又细致地给她擦掉。

他来回凝视着她紧闭的双眼,尽管毫无指望她会回答,他仍是问:“为什么哭?”

他声音极轻,不像是在问姜暖瑜,倒像是在问他自己。

所以,她并没有回答他。

*

叶霁在车外等了十多分钟,车里的人仍旧没动静。轻轻敲了敲车窗后,她将车门拉开一小半。

梁齐的身体稍歪向一边,仍旧保持着包容的姿势,而姜暖瑜则乖顺地趴在他怀里。他一手扶着她后背,也许是为了让她舒适一些,他甚至将一边的膝盖横在了座椅边,抵着她的下半身。

叶霁弯下腰,梁齐抬眸看她一眼。

瞧见姜暖瑜不像是还在闹酒的样子,叶霁小声问:“睡着啦?”

自然没有。

叶霁拉开车门那下,梁齐便感觉到,腰间那只手用力地攥了一下他的衬衣。

他冲她摇了下头,表情倒还淡定,叶霁却不知改怎么办才好。

她一言不发地站在车门旁,干瞪眼看着梁齐——她已经不再指望自己能把姜暖瑜劝回家。

梁齐抬手看一眼腕表,缓了一口气后,仍是凑到她脸跟前才开口,而他问出的问题却是:“口渴了吗?”

姜暖瑜不动,也不回答。

梁齐摸摸她潮湿的鬓角:“喝点儿水,怎么样?”

怀里的人依然没反应。

梁齐一时没话了。

早些时候,在酒吧门口,他算是将她哄骗上了车。她虽然醉得稀里糊涂的,但要他再骗她一次,他倒有些多余的于心不忍。

于是,又隔了一会儿,他舔了下唇,才终是诱哄一般,说:“不想喝水的话,我送你回家,好吗?”

叶霁听到“回家”两个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词似乎成了姜暖瑜今晚的禁忌。她真怕她又因此开始哭闹。

而再次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姜暖瑜不但没哭没闹,还顺着梁齐的动作靠回了座椅。

叶霁:“……”

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当天她屡屡失败的关窍并不是在“回家”两个字,而是败在了“我送你”,败在那个“我”字上。

上行的电梯里,顶上的强光刺得姜暖瑜眉头皱起来。

从酒吧里出来,强烈的眩晕感让她几乎一直闭着眼睛。这会儿在光的刺激下,她才缓缓将眼皮睁开。

一片发白的光晕里,她逐渐看清了抱着她的人,鼻子就一下发酸。

真的是他。

梁齐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看去,却只见她闭着眼,但一大颗泪珠,却突然地从她眼角滑落。

他看着她这滴泪,又想到了刚才在车里,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电梯很快到了7楼,叶霁用姜暖瑜的手指解开门锁,顾不上换鞋,她冲到沙发边拉过一个抱枕,好让梁齐把人放下。

她去厨房给姜暖瑜倒了杯温水,一转身,就看见梁齐一手撑在沙发靠背,正以一个略显别扭的姿势半倚在那里。

定睛一看,是姜暖瑜还抱着人不撒手。

她走到沙发旁边,弯腰凑近,用梁齐那种“有效”的、半温半柔的语气,问:“想喝水吗?”

姜暖瑜闭着眼一声不吭;叶霁抿抿唇,只好把杯子暂时搁到茶几上。

这会的工夫,梁齐好不容易解开了姜暖瑜一只手。他迁就着她,一双长腿屈着,侧身坐了个沙发边。

就着客厅的灯,叶霁这才注意到,梁齐胸前的衣服上,洇着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湿痕。

她看一眼沙发上躺着的“罪魁祸首”,觉得有必要替她维护一下形象。

“呃……其实她平时的酒量挺不错的,很少有喝醉的时候。就算是喝多了也不……也,也基本不这样……”

话说一半,叶霁蓦地回忆起来,上次送喝多的姜暖瑜回来,她也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她寻思,姜暖瑜怎么就多了个喝醉就爱哭的毛病?等明天酒醒了,她不知道得后悔成什么样子。

梁齐听着叶霁的话,微微偏着头,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姜暖瑜脸上。他没接她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叶霁莫名不自在地吞了下嗓子。比起姜暖瑜,她更是不适应和梁齐这般沉默对峙。

他不讲话,她下意识地就想解释:“她今晚这样,也是因为情绪不太好,”她嘴比脑子跑得快,“她明天就要走了嘛。”

梁齐闻言,抬眸看她一眼。对上他的视线,叶霁眼神一闪,发觉不对——

坏了……

她嘴角抽了抽,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正想着怎么找补一下,好让姜暖瑜明天酒醒之后不杀了她,就见梁齐视线一转,瞥向玄关处立着的两个大行李箱。

他看了两秒便收回目光,仍然不多话,表情也丝毫不露,保持着那副让人看不透的扑克脸。

叶霁见他虽明显对姜暖瑜的行程不知情,但似乎也并不那么的意外,至少她没看出来意外,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她试探着问:“梁先生,你知道她……要出国工作的事儿?”

梁齐看向她:“知道。”

“噢~~”叶霁如蒙大赦,“那就好,那就好……”

她只顾着自己在姜暖瑜那里暂时安全,却没意识到她这个反应太过度了。

梁齐瞧着她,忽然弯了弯唇,却不像是在对她笑。

他眼神很亮,很锐利,说:“她不想我知道她明天要走?”

“没有啊。”叶霁立刻回答,又担心这么说是不是太过绝对,连忙改口,“没有吧……”

而梁齐像是已经有了答案,点点头,松了唇角看向别处。

叶霁苍白地笑着,内心却隐隐不安起来。

梁齐的反应完全在她预设之外。他今晚的每一个反应,都出乎她的意料。

而她好像在姜暖瑜不知情的情况下,说了什么可能改变两人关系走向的话。

她这边正焦心着,梁齐忽然道:“就按她的意愿来吧。”

叶霁更懵了: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梁齐站起身,看向她:“你今晚会留下陪她?”

“啊?”叶霁下意识应着,脑袋却在高速运转。

几个对话的来回,她已彻底体会到梁齐极其敏锐且缜密的思维。与此同时,他这人还总是话中有话,有什么意思不挑明了讲。在他这种人面前,太容易被套路。

她仔细解读了一遍他这句问话中可能存在的坑,确定姜暖瑜不会因为她的回答被卖得更彻底后,她点头道:“嗯,我陪她睡。”

得到肯定的答案,梁齐下巴轻轻一点,挪开视线。

临走前,他目光落到茶几上的水杯,道:“她喝得多,也没吐,酒精都被吸收了,不好代谢。睡觉前还是让她喝点儿水。”

叶霁赶紧道:“好。”

梁齐又冲她颔首示意后,转身离开。

他刚走出几步,一直安静躺着的姜暖瑜忽然团起身体抽泣起来。

梁齐转回身,叶霁先他一步蹲到姜暖瑜旁边,轻拍着她手臂安抚:“你别哭呀。”

话音落下,姜暖瑜从抽泣转为呜呜哭。

叶霁觉得这时候说别哭也没什么用,转而道:“哭吧哭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哭吧。”

换种说法的确有用,姜暖瑜哭得更凶了……

“我不想……”她边哭边模糊地吐出这么半句话。

叶霁没听明白,问:“你不想干嘛?”

“我不想走……不想……”姜暖瑜断断续续地说。

“你又不是一去不回了。”叶霁安慰她,“没事儿的,啊。”

“你不要和别人在一起……”姜暖瑜伸出手,紧紧抱住叶霁的脖子,下巴趴在她肩头抽抽噎噎地哭着,“……我说的是假话,我不会不喜欢你的,你不要和别人在一起好不好?你可不可以不要别人的喜欢……”

叶霁一愣,觉得这话多半不是对自己说的。

她手上轻拍着姜暖瑜的后背,用余光观察着几步远外站着的男人。

“你不回头看的话……”她忽地一阵哽咽上涌,却仍呜呜着道,“那也不要往前看好不好?……你等我好不好?”

叶霁沉默不语,而她余光里的人影,似乎也无动于衷。

不大不小的客厅里,明明有姜暖瑜的哭声在,却显得那么空、那么安静。

“如果你让我来选,让我可以说了算的话……那我想你等我好不好……”她悲伤地重复着,心都要碎掉,“我想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她哭得支离破碎,哭声也越来越低。

忽然,她虚弱地呢喃;终于,她唤出了他的名字:“梁齐……”

客厅还是那样静,但其中的空气仿佛随着这个声音一震,又一震,爆裂开。

“梁齐,等我回来,好不好……”

第52章

第二天,正午的阳光暖洋洋一片,洒满了屋子。

沙发上躺着个人,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毯子下,空气在太阳的照射下持续升温。睡梦中的姜暖瑜被喉间的干燥唤醒,舔舔唇翻了个身。

毯子一角随动作滑落,她脑袋露在了外面,一瞬间,隔着一层眼皮,阳光仍旧刺得她脑仁儿都疼了下。

她扶着脑袋坐起来,迷开眼睛,看见茶几上放着杯水,端起来咕咚咕咚全部喝下。

头还有点发晕,她顺势躺回去,把头蒙上打算继续睡。

几秒钟后,她忽然将毯子掀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某个点,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又过了几秒,她着急忙慌坐起来,眼珠在身边四处搜寻,却没有手机的踪影。

她鞋也不穿,赤脚小跑到玄关,从包包里翻出手机。

看到昨晚那通打给梁齐的通话记录,那一刻,不夸张地说,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叶霁的包还在,但客厅里不见她人影。姜暖瑜赶紧趿上拖鞋,冲进卧室。

洗手间这时传来冲水的声音,她连忙过去敲门:“叶霁!”

“你醒啦?”叶霁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稍等一下啊,我提个裤子。”

姜暖瑜急不可耐地继续拍门:“你先出来!先开门!”

门打开,叶霁抬眼就见姜暖瑜拿着手机,一脸世界末日到了的表情。

“呃——”叶霁抿起嘴巴,一边来回转着裤腰,一边琢磨着怎么给姜暖瑜交代一下她昨晚喝醉后的事情。

“嗯……”她吸了一口气,干脆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根据通话记录和脑袋里零散的记忆,姜暖瑜确认着,道:“我、我给梁齐打电话了?”

叶霁缓缓抬眉,意思是:「没错。」

姜暖瑜迟疑地开口:“他……”

叶霁冷静地接话:“他到酒吧,然后把你送回了家。”

姜暖瑜脸上闪过一丝绝望,接着,不死心地小心翼翼地问:“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叶霁立刻明白她最在意的是什么,直接道:“你让他等你回来。”

“叶霁!!”姜暖瑜急得都跺脚了,“你怎么不拦着我?!”

叶霁叹息一声,道:“先不说我能不能拦得住你这个醉鬼。”她说,“我为什么拦你?要我看你早该说,不然你非得憋死不可。”

说着,她转身准备洗漱,把牙刷放到嘴里前,来了句:“说就说了,你看天也没塌不是?”

“还不如塌了呢……”姜暖瑜靠在门框,丧着脸小声嘟囔。

她略显无助地在门口站了会儿,看一眼叶霁,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她身边,把手机慢吞吞地放到洗漱台,拿过自己的牙刷,却没往上面挤牙膏。

她用手揉着脑袋,一看就是还想问什么。

叶霁从镜子里瞧见她这幅犹豫不决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加大了手上刷牙的频率。

“那他有没有……”姜暖瑜终于硬着头皮问,“说什么?”

叶霁眼珠瞪起来,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她一眼。

她吐掉嘴巴里的泡沫,转过身,举着牙刷道:“姜暖瑜,你不会指望梁齐对着醉成那样的你谈这种事情吧?”

姜暖瑜被她说中,眨巴着眼看她。

“他什么也没说。”叶霁如实道,“但是!不代表他的态度是消极的。”

姜暖瑜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叶霁顿时无奈。

这个人根本没听进去她话的后半句。

她扶了下额头,说:“行,那先不看他说了什么。”

姜暖瑜闻言抬起眼皮,表情懵然。

叶霁一句句道:“你喝醉了给他打电话,他二话不说要了地址过来。你醉酒难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路回来,他哄小孩儿似的安慰照顾,我没看出一点儿不耐烦。临走前,又确认我会留下来陪你,他才离开。”

她长叹了口气,道:“梁齐他……大概不是那么喜欢管别人闲事儿的人吧?”

姜暖瑜眼中浮起几缕动容,嘴上却不愿承认:“他、他那个人本身就很绅士,很体贴的那种。对谁都是……很周全,很周到的。”

叶霁眯起眼睛,看她一眼,问:“那你呢?”

“我什么?”

叶霁说:“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有多喜欢他?”

姜暖瑜怔住。

“你知道你喝多了以后多依赖他吗?”叶霁说,“不管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你再跟我嘴硬、再口是心非,都没用。我亲眼看见了。”

“你要是非得在清醒的时候,用你所谓的‘理性’,把关于他的、关于你的这些事情都能合理化,我也不多说了。”

叶霁把牙刷塞回嘴里,转回去,一副不想再理她的样子。

姜暖瑜垂着头,沉默着,似乎有一瞬的摇摆。

但过了会儿,她说:“我马上就走了,合理不合理都不重要了。而且他不是那种会异地恋的人。”

她自嘲一声:“我昨天醉成那样,说的话根本没一点道理的,我凭什么让人家等我呀?”

叶霁听言,火速刷了几下牙,匆匆漱了口,抬头反问:“他亲口告诉你了?”

姜暖瑜不说话。

叶霁把牙刷“咣当”一声丢进牙杯,道:“他没告诉你他是不是喜欢你,也没告诉你他是不是那种不会异地恋的人,怎么你就否定前面的,肯定后面的了呢?你这前提都不对。”

姜暖瑜被她的话戳中,默不作声。

“既然已经到这份儿上了,”叶霁说,“你那趟航班不是凌晨的吗,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你还有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机会。”

“我不。”姜暖瑜回答得斩钉截铁。

叶霁蹙眉:“不是你较什么劲呢?你和谁较劲?和他吗?我看未必,你和你自己较劲呢吧?!”

叶霁着实替她心急,语气不太好了,姜暖瑜也跟着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我就是较劲的人。行不行?”

叶霁被她这话堵得,更恼火了:“你纯有病!懒得再说你。”

姜暖瑜被骂,气呼呼地瞪着她,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呵,你就逃避吧。”叶霁冷笑一下,没好气地说,“你不敢告诉他你要走,不敢和他告别,不敢面对他的答案。可你不敢有用吗?没有用。”

姜暖瑜的脾气和委屈也一并上来,说:“那他也可以来找我啊。只要他想,有什么不能呢?”

“我是没告诉他我要走,但他昨天不是知道了吗?不管是不是没道理的醉话,昨天他也听到了我说的。那他今天为什么不联系我?怎么不来问我?”她眼圈微红,嘴唇紧抿,说,“他的不联系,就是对我的回应了。”

“我——”叶霁被她的这套逻辑绕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所以你不要一直说我了。”姜暖瑜小脸往旁边一别,却没什么底气地说,“不要说这一切都是我的原因。”

叶霁有几秒没说话,点点头:“你真能做到用这套说辞说服自己的话,行,你的事儿我不管了。但我还是要说,你就是在逃避。”

两人谁也不让谁,姜暖瑜胸腔起伏着,忽然道:“你对景尧不也是一样?”

这回,叶霁愣住了。

姜暖瑜看向她,说:“你要他非你不可,你要他把你当作唯一,你要你们之间的感情要么纯粹要么灭亡。我也是一样。”

叶霁眼神挪去一边,沉默。

姜暖瑜倔强道:“我就要他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我能做到他为什么不能?我凭什么不可以?如果他做不到,我宁愿——宁愿我们就这样。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也可以。”

叶霁依旧没讲话,似乎很平静。过了会儿,她一言不发地拨开水龙头,低头洗脸了。

姜暖瑜发泄完,又后悔、愧疚一气之下戳中叶霁的痛处。她伤心又懊恼,自责地拧起眉头。

叶霁洗完脸,擦干,洗脸巾丢筐里,见姜暖瑜还杵在旁边,转身就要走。

刚迈了一步,她停下。

两个女孩侧身背对背站着,心里都有话,但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终于,叶霁回身,一把夺过姜暖瑜手里的牙刷,一边往上挤牙膏,说:“你刚才说的没错,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姜暖瑜垂眼,安静听着。

叶霁把牙刷塞回她手里,说:“梁齐是个什么样的人,昨天我才是第一次真正有了点儿概念。他这人太稳,太……太深藏不露、密不透风了。这样的人可能会是个厉害人物,也足够有魅力,但作为情人……”她摇摇头,没说下去。

姜暖瑜低着头,手指头沉默地抠着牙刷柄。

叶霁看她一眼了,说:“喜欢他,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感情里,没人不想要同等的回馈。”

“你好好想想吧。想想他这样的人到底适不适合你喜欢。想想……如果你一直都不能从他那儿得到明确的回应,你能不能接受得了。”

*

午后,叶霁要去工作室面试助理,和姜暖瑜一起吃过午饭就离开了。

姜暖瑜的大部分的行李早已经收拾好,只剩护照、充电器等随行的小物件。

下午,她把前一天穿的衣服洗净、烘干,又给自己洗了个澡。

一切准备停当后,她最后清点了一遍要带的东西,把家里的门窗、地暖、水电燃气通通关掉后,推着行李出了门。

门关上,她又反锁了一道。

她没让爸妈来京城送她,下楼后,她从手机上打了车。

到机场是大单,很快便有司机接单。

她肩上一个随行的挎包,手里拖着两个大行李箱,遇到台阶了,只能一个一个抬。

这两天京城天气转暖,也没风,等她一路到小区门口,额角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出租车比她先到,司机为了节省时间,已经提前把后备箱打开。

见她带着两个行李箱,还是大号的,师傅帮忙把箱子往车上抬着,顺口问:“您这是要出远门儿啊?”

姜暖瑜没应,行李放好,她道了声谢谢坐进了后排。

经过春节的休整,京城的空气质量似乎好了些。车窗外的天空,太阳落山后,留下一片淡淡的橘红,衬得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叉都柔和、有生气了不少。

出租车一路走走停停,上了机场高速后一路疾驰。等快到时,天已擦黑,天际线从早先的橘红转为暗淡的雾霾蓝。

司机瞄了一眼导航上的目的地,道:“3啊。”他从后视镜里问,“您要飞哪儿啊?国际?”

“嗯。”姜暖瑜从窗外收回视线,礼貌地回了一声。

“欧洲还是北美?”司机又问。

“巴黎。”

“哦,两点多国航的那班?”司机说,“那您来得够早。”

姜暖瑜正惊讶师傅居然连具体的航班都知道,司机紧接着又说了:“不过你一个小姑娘,再晚了,打车该觉得不安全了,是吧?”

姜暖瑜笑笑:“反正没什么事,提早来一会儿。”

司机又从反光镜里看她一眼,说:“你看着跟我闺女差不多大。她在法兰克福读研,学业压力大,天天熬夜,每次打电话都得抱怨自己头发掉了不少。您也是去那边儿上学?”

姜暖瑜打车一向不怎么和司机闲聊,偶尔碰到特别健谈的,也是礼貌应付两句就过去。但此刻,她答了:“不是,去工作。”

司机颇感意外,点了点头说:“年纪轻轻,挺了不起。”

姜暖瑜低头淡笑一下:“算不上吧。”

司机轻叹一声:“一个人去国外闯荡不容易,语言不通、文化不融的。我闺女说,她连说得上话的朋友都交不到。”

姜暖瑜没接话。

师傅又说:“我看您话不多,又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机场,这工作生活上要是遇上难处,可得学着跟人念叨念叨,别闷心里。”

“诶。”姜暖瑜应着。

“唉,你们这代孩子能力强,也要强。”许是觉得姜暖瑜和自己的女儿有些共同之处,安静了大半程的司机师傅像打开了话匣子,“那边儿饮食习惯和咱这儿不一样,吃上别凑合着来,把身体搞垮了可不值当。”

姜暖瑜听着这些话,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不知怎的,竟起了些波澜。

她深呼吸压下波动,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说话间,车已经停靠在路边,司机打开双闪下了车,帮忙拿行李箱。

他指了指最近的入口,道:“您就从这10号门儿走,进去就是国航的值机柜台。你拉着俩箱子,别绕远了。”

晚风凉凉地吹在脸上,姜暖瑜心里却一热。接过箱子,她真诚地道了声:“谢谢您。”

“嗐,客气!”司机关上后备箱门,摆了摆手说,“一路平安啊。”

姜暖瑜朝他微笑一下,点头:“谢谢。”

等车开走,她才转身进了出发大厅。

这个时间,她那趟航班还没开始值机。她也懒得拖着行李到处跑,索性在就近的休息区坐下。

她漫无目的地看了会儿手机,觉得没什么意思,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才过去十分钟。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慢。

她早早出发来机场,不是因为无事可做,也并非如司机师傅说的,担心深夜打车不安全。

她只是单纯想着,当她拿着行李、踏入机场,或许更早一些,当她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她已经“开始离开”。

如此,她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不远处,电子屏幕上不断变换着航班号。她呆呆地望着,思绪涣散时,包里的手机震动一下。

是林知微发来的消息:「珍珠,快要出发去机场了吗?记得要吃晚饭。落地安顿好自己后,有空给爸爸妈妈报个平安。」

姜暖瑜回复了一个“好~”的表情,又打了一串字发过去:「会按时吃饭的!」

她虽这么说,当下却属实没什么胃口。

收了手机,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照例先检查了邮箱,确认没有需要即刻回复的邮件,便开始挨个浏览订阅的推送。

离职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对行业动态的了解一点也没敢停。她依然习惯性地在浏览资讯后,把自己的想法整理进备忘录,方便将来正式工作时参考、利用。

推送邮件里,一篇有关某设计师最新系列大秀的文章引起了她的兴趣。

她把整场秀的视频、还有设计师的专访都找出来细细观看,又顺手搜了设计师提到的那本灵感来源的书,买了电子版开始阅读。

就这样,时间终于一分一秒过去。等她再抬眼,屏幕显示她坐的那趟航班已经可以值机。

虽已是深夜,出发大厅里依然人来人往。她托运了行李,顺利过了安检海关后,在靠近登机口的咖啡厅里,继续读刚才那本没看完的书。

直到身边同一趟航班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去排队登机,她才回过神,收了电脑。

她的座位在中间那组靠走廊的位置,不影响其他人进出。她本就打算睡一路,于是从坐下开始便阖着眼皮酝酿。

飞机延误了一会儿,机舱里,人们低语交谈着。除了中文和英文,姜暖瑜忽然发觉,蹦到耳朵里的法语,她竟然也能听懂几分。

她本该觉得稍许宽慰,毕竟这意味着,她有了在法国生活最基本的能力,可她心头却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在蔓延。

离开京城去巴黎,是她想做的选择,也是她不愿面对的选择。

叶霁说她逃避的,是梁齐到底喜不喜欢她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没错,但也不全对。

除了这个,她选择逃避的另一个原因,正是她意识到了:就算她能确认梁齐对她的感情,就算她有机会在未来得到他同等的喜欢,她还是会选择离开他去巴黎。

这让她隐隐恨自己。

她的这个选择,让她成了一个背叛者。

她背叛了那个全心全意喜欢梁齐的自己,背叛了她对梁齐的感情;她也背叛了梁齐可能已经对她产生的好感,从而背叛了梁齐。

她无法原谅她把自己看得比他重要,无法原谅在梁齐的爱和在巴黎的事业之间,她做了那个更现实、更冷酷的选择。

她这么选,或许本没有错。可每每想到梁齐,想到他带给她的温柔,想到他从未言说、她却分明感受到了的他对她的情意,心里的那个声音就在说:「在梁齐这里,她错了。」

她是个会自欺欺人的精明笨蛋。

只要她不去面对那个可能的答案,她就不需要为自己的离开而感到愧疚、痛苦撕扯。

她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

起飞后,飞机飞行逐渐平稳,客舱灯光昏暗,身边的乘客鼾声渐起。

不知是不是那杯咖啡的缘故,国内时间已过了早上六点,姜暖瑜还是没能睡着。

手机连着飞机上的Wi-Fi,她戴着耳机,随机播放着推荐的歌曲。

一首轻柔的爵士乐后,一个女声婉转地徐徐唱着:

“……

ellme,whaamIoyounow,

(我想知道,你对于我)

Arewememoriesfading,

orsomehingsillwaiingahead,

(属于过去还是未来)

ShouldIcallyoumylove,

orjusanoherfriend,

(我无法定义我们的关系)

AmIsillallowedocallyou,

orwouldyouraherIneverreachouagain,

(你希望我靠近你,还是从此不再联系)

Areyouheonlyone,

orheoneIwasnevermeanohave,

(你会是我注定得不到的那个人吗)

WillforgeingyoubeheonlywayImoveon,

(必须要忘记你才可以吗)

Parofmesilldreamsofafuureforus,

(我无法控制自己去期待我们的未来)

BuImscaredisalreadycomeoheend.

(却怕它已经就此结束)

……”

歌手的嗓音醇厚中带着几分沙哑,裹着细密的忧伤。

从某句歌词开始,姜暖瑜仅有的那点睡意也一丝不剩。

胸口处窜出丝丝缕缕的痛,指尖都跟着酸麻。鼻腔的酸意不断膨胀,到一个顶点后,眼皮也在灼热着。

她缓缓睁开眼睛,任由泪水从眼角沁出,一颗又一颗砸下。

冷不丁地,脑海里忽然闪回她第一次吻他时那一幕。她情不自禁地唤了他的名字,他淡淡抬眼看向她。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拧绞着,痛到难以呼吸。她一把扯掉耳机线,弯下腰,在万米高空中嗡鸣却寂静的客舱里,捂住嘴巴无声痛哭。

昨晚电梯里,她迷蒙看他的那一眼,是她整晚唯一一次用眼睛感受到的他的存在。

其实在酒吧门口,听到他的声音,她便知道是他来了。

她放任自己利用那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机会抱着他、被他抱着。

那不是理智下的选择,更非是她有意为之。

可即使她的意识模糊不清,渴望靠近他的心,任何时候都清净澄明。

梁齐,京城的一切,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也只有你——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直接把歌词放进去,又担心涉嫌侵权;不放的话,感觉又不太对……无奈之下自己写了一版,但不像歌词,像作文……

纠结疯了……

就这样吧……

嗯(已经原谅自己了

…………

最后,统一说:谢谢营养液!感恩~

留评论灌溉的、默默浇灌的,全部感恩~

还有留评论的盆友,所有,谢谢~

最最后——明天,巴黎见!~

第53章

姜暖瑜在巴黎住的房子,房东是当地一个小型足球队的老板,叫马修,与Eric是多年好友。

房子在二楼,是间一体式的公寓,五十平左右,姜暖瑜一个人住已经足够。

户型主体接近正方,南面一侧外凸出去,围成一个七边形,间隔立着通顶的落地窗。因此,房子采光极好。无论白天哪个时段,只要是晴天,阳光总能照进来。

入户门在北侧,一进来,右手边是长条形的衣帽间和浴室,浴室靠里,门开在南边,联通着一块地台,上面摆着张大床。

厨房则在进门左侧,半开放式的,和玄关用一堵墙隔断开。

问题就出在这里——

除了卫生间有门之外,整间公寓几乎全部连通。在家做饭的话,即使有油烟机,饭菜的味道仍难免飘到公寓各个角落。

刚来巴黎不久的一个周末,姜暖瑜打算像在国内时那样,给自己卤点牛肉,备在冰箱里,好在饿的时候能快速吃上饭。

她提前网购了要用到的锅碗餐具,前一天,又去中超买了食材和各种调味料。

那天,她兴致勃勃地卤好牛肉,分装冷冻,又煮了面,吃上了她在巴黎自己动手做的第一餐。

然而到了晚上,她洗完澡,抹了香香的身体乳,钻进被窝打算睡觉时,却发现周围的味道不太对。

她揪起被子一角凑到鼻尖,又扭过头嗅嗅枕头,确定了——这股不太美妙的气息,是牛肉混着几种香料炖煮过的味道!

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大冷天的,她裹上毛毯,亡羊补牢般开窗通了好一阵风,又在床头点了大半只香薰。

她本就是个鼻子灵的,完事后,跟只警犬似的,趴在床上到处闻闻。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床上仍留有卤肉的余味。最后不得已,她连夜重新换了四件套,才安心睡下。

在睡觉的空间闻到饭味,着实让她有点郁闷,但除此之外,这套房子几乎没有缺点。

房子社区高档,治安好;交通便利,几乎可以只凭公共交通去到巴黎主城区的任何地方;房租虽然不低,但有Eric的友情折扣在,同价位很难租到一样好的。

综合考虑下来,姜暖瑜决定不换房,只好暂时妥协。

她干脆不在家开火,只吃一些简单组装就能入口的冷餐。

她需要适应新的生活,大概她的肠胃也是。

对姜暖瑜来说,还有一个算不上难题的难题。

它不是语言障碍那么生硬的大挑战,也非专业能力不足那般严重到难以生存,却像一根软绵绵的刺,在最开始的每一天里,持续、却又突兀地提醒着她,她正处在一个与京城完全不同的地方,那就是——

要习惯每天不得不讲很多话。

一天早上,她乘电梯下楼,碰见住在她楼上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妇人。

对方顺口提起,说昨天看见她提了一大包东西回来,问她是不是去购物了,还饶有兴趣地想听听采购清单。

姜暖瑜心中一讶,意识到在不知情时,她已经处于其他人的注视之中。作为一个在异国独居的女性,对此,她多少有些不太自在。

但对方看起来并没有恶意,人也笑眯眯的,亲切得很,问题也不涉及隐私,她便微笑着随口回了两句。

毕竟她住二楼,电梯用不了几秒钟就会到,两人说不了几句话,就该分开了——本该是这样。

而让姜暖瑜没想到的是,电梯到了一楼,对方还在追问几个细节。她回答后,老妇人又说起自己养的狗得了皮肤病种种……

姜暖瑜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话,等到终于告别,她看一眼手机,发现这段交流持续了至少三分钟。

三月中旬,连着下了几天小雨后,天气似乎有转暖的迹象。

上个月来巴黎时,姜暖瑜只带了几套冬天穿的衣服过来,一件春装都没有。眼下,天气渐渐没那么冷了,她便寻了个周末出门,提前买几件春装去。

不知该说巧了还是不巧,品牌门店当天有活动,顾客在店门外排起了长队。

等待无聊,姜暖瑜在队伍里漫无目的地左右看,手里握着杯还剩一半的冰咖啡,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唇齿喉间凉丝丝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十分暖绒绒。

她穿着件深绿色的羊毛大衣,黑色高领内搭,头上一顶酒红色呢绒无檐小便帽,戴一副长方形窄墨镜。

排在她前面的女生回头瞧了她一眼,说:“今天的阳光真好。”

姜暖瑜抿掉口中的咖啡,抬头看了眼天,点点头:“确实。”

“你的搭配也很不错。”女生又说。

“谢谢。”姜暖瑜礼貌打量了一下对方,说,“你也是。你的丝巾很漂亮。”

就这样,一句简单的寒暄,开启了两个女生之间的对话。

排队后半程,萍水相逢的两人,从最近的天气聊到对咖啡的偏好,再到服装搭配和流行趋势,整个交流进行得竟也相当流畅自然。

进店后,二人分开,各自挑选衣服。

姜暖瑜独自逛着,选中了一件方领针织衫。衣服领口很宽,靠近脖子处,有根带子连接着肩膀两端,整体偏基础款、又在细微处蛮有设计感,正是她喜欢的。

她打算买下它。

“你觉得这个颜色适合我吗?”刚才的女孩挑起一件水蓝色的上衣,忽问。

姜暖瑜没想到对话还会继续,看着手里的衣服,一时没反应过来。

隔一秒,她刚缓过神,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女生便指着她挑好的衣服道:“这件你穿一定好看。”

姜暖瑜笑,随后也对那件上衣是否适合对方给出了积极的回应,仿佛她们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如果说这些日常中的小型社交场,她可以随心而定,允许自己慢慢去适应,即使一时半刻处理得不那么好也无伤大雅的话,到了公司,和同事之间的交流尺度,把握起来就稍有些难度。

话要说得恰到好处,不能不说,也不能说太多。既得表现出足够的友好和关注,又要注意不要侵犯到每个人都不甚相同的边界;既要适度输出想法观点、表现真诚,又不能显得太过熟络,干扰工作的进行。

这其中分寸的拿捏,对最初的姜暖瑜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她努力入乡随俗,不管这其中多少是真诚,多少是应对。

试着去融入,无论在哪里的职场,似乎都是必修的一课。

*

京城,天奇总部。

已是五月,距离去年年底的那场舆论风波,已经过去四个多月。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景尧在云景集团内部彻底偃旗息鼓。他甚至放手了子项目,几乎不再沾手云景这条线。

而一向对景尧的人看似“心慈手软”的梁齐,事后则以正式接手云景一年的名义,将集团内部那些立场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或与景尧利益牵扯过深、不好再度利用的人,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该清理的清理,该调离的调离。

单次的、短期的判断失误,他可以原谅。一年多都看不清形势的人,留下还有什么用?

甚至有几个曾在他舆论风波时落井下石、多嘴的,把人打发走后,他连封推荐信都不给。

将对方后路断掉、赶尽还要杀绝到如此地步,为此,他背了不少骂名。

有人说他公报私仇、心胸狭隘。表面上随和有礼、宽容大度,背地里却是在隐忍不发,睚眦必报。

各种明面上、暗地里的声音中,梁齐的态度仍旧和从前一样,不在乎。

或者,什么时候他觉得有必要在乎了,秋后算账也不迟。

但对于景尧的子项目,他却并未完全废弃。

他将整个项目包揽下来,剥离掉所有高风险的灰色地带后,合并进与康蒂集团的合作框架中。

由于康蒂在高端业务上的优势,顺理成章地,子项目这摊被全部转移去了云景欧洲。而云景原本在欧洲的几个度假村项目,也因此得以进行全面的项目升级。

53层,总裁办公室,彭泽正汇报近期的工作进展。

“威尼斯的雷尼塔度假村,作为子项目整合的试点项目,截止到月初,正式运营一个月,预订率翻了两倍,符合预期。未来还有增长空间。

另外几个项目,也会在未来半个月陆续完工。根据目前的进度,最后一处应该在瑞士的圣莫里茨,到这个月下旬能完结。”

梁齐“嗯”一声。

听汇报的同时,他还在一心二用,低着头看其他文件。

彭泽继续道:“下月底,和《Florian》杂志初签的一年赞助就要到期。法务那边说,对方发函过来,询问是否可以开启续约谈判。”

彭泽说完,多观察了梁齐一眼。

这种小事,原本是不用递到梁齐这里的,直接由法务和市场团队交接,评估后做决定即可。

但基于梁齐先前对《Florian》的“重视”程度,他特意将这个计划询问梁齐一道,大概也不算是多此一问。

果然,听到《Florian》,梁齐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住。

他目光略抬了下,却只是在桌面落了落,很快看回文件,道:“可以。”

彭泽说:“对方还问,如果续约的话,您是否愿意再接受一次专访。”

“不了。”这次,梁齐很快得回答。

彭泽心里有那么丝意外,但还是点头:“好。”

他正要汇报其他事务,梁齐忽又说:“续约签完,和去年一样,无偿提供一次度假村场地,另外特批一笔赞助金。”

彭泽:“……”

得,逮着去年那几次合作的由头,可劲儿地发钱呗。

但……既然都这么“泽及她物”了,又需要一个借口,怎么不再接受采访呢?

彭泽不知道那位让老板又是提供场地、又是一次次发奖金的人已经从《Florian》离职。

琢磨两秒,他终究没多这个话,只道:“好。”

基础事项汇报完毕,彭泽最后说:“项目整合后正式的启动会,日程在一个月后。预计到时候您的行程会很满,这个会议,还是让刘副总代您过去?”

“行。”梁齐没意见,过几秒了,随口问了句,“还是米兰?”

彭泽点头:“对。主会在米兰。除此之外,康蒂小姐还会在巴黎办一场沙龙,作为项目后续文化活动的预热。以刘副总近两年在欧洲积累的人脉,应付这种社交场合应该是没问题的。”

梁齐听完,没说话。

这一回,彭泽倒不知是为何。

他不知道离职的事,自然也无从得知那位人就在巴黎。

办公室里,静悄悄了一阵。

没人讲话,半晌,梁齐道:“没事了。出去吧。”

“是。”彭泽颔首,退了出去。

*

到巴黎后,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姜暖瑜晚上还是没那么容易入睡,经常是夜里三四点还醒着。

再这样下去,她的时区都要转到美国去了。

长时间睡眠不足,一定会影响白天工作时的状态,可她又不想借助药物,怕有依赖,只好退而求其次——酒精。

姜暖瑜虽喜欢喝酒,但在国内的时候,她几乎从不一个人喝。

而在巴黎,每晚睡觉前,她便拿个杯子,提溜瓶酒,窝在窗边的地毯上,对着月光安静独酌。

她也不往醉了喝。宿醉过后,第二天起来头疼脑胀的。只为了能睡着,不值当的。

她只喝到感觉脸颊、耳朵开始热热的,脑袋也变得有些晕乎乎的,就停了,直接钻到被子里睡觉。

这个方法的确有效,至少她能做到沾枕头就睡。

只不过,借助酒精入眠,睡得是快,睡眠质量却实在堪忧,夜里总醒不说,还容易做梦。

这天,她又做梦了。

不确定是在什么地方,她只觉得有人在吻她。那人的唇很软,包裹着她的,很潮湿,很热。

被他吻着,她很开心,也在情不自禁回应。她应该很喜欢那人。

迷蒙间,她撩开眼皮瞧了一眼。只见他下颌清晰,是利落却不粗旷的一个折角,肩膀很宽阔、力挺,撑着深灰色的衬衫。在不那么亮的光里,那道灰显得愈发浓重。

她看不太清他,而他带给她的触觉,却那么清晰,像是某段记忆的回溯。她放肆地一一感知。

他在吮吸她唇角,舌尖一勾,含吮住,舔吻着她唇瓣的某一处,时而轻抿碾转,时而牙齿细细擦过,叼住拉扯,不痛,却是麻麻的。

耳朵、脖子、胸口,她在回忆里找寻着他唇的每一处落点,像跌进了梦中的幻梦。

而渐渐地,那些落点,不只停在这里。

也包括她全身各处。

也不只是亲吻。

像一个个灼热的、带电的戳子,印在她皮肤上、身体里。

她心尖儿都发颤,从躯干到指尖,每一处肌肉都绷紧,刺激太过强烈,几乎要将她唤醒。

那丝清明的意识短暂侵入,一个念头就忽然闪过——她在巴黎。

是啊,她在巴黎。

心瞬间空落了。

而不等多久,本能的渴望让她重新跌回去,随着一头扎进去,和心同样空落的那处,就瞬间盈满。

她用心接纳,觉得安稳、熨贴,也满足。她缠住那抹或许虚无却仿佛真实的存在,不想放开,不愿分离。

她沉沦着,宣泄着,分不清这到底算爱还是欲.望。她只知道,她远在巴黎,却仍想着要亲近他。还是想要他。

她想得好像要疯掉。想得,没法确认清醒和疯狂哪一个才是自己。

但哪一个,她都不想面对。

她被那份不敢承认也无颜触碰的爱意驱使着,浑身发热、发涨。理智和本能撕扯着,叫嚣着,反抗着,血脉又不安地涌动,就快要撑不住。

汩汩热流在体内乱窜,刺痛地混杂着苦涩的泪意,从心口酸胀地涌出。

六月的清晨,天已经蒙蒙亮。白色的窗帘没那么遮光,晨光透过缝隙,洋洋洒洒地照进来。

“梁齐——”

姜暖瑜的身体抽搐般蜷缩了下,蓦地睁开了眼睛。

第54章

室内光线柔和,眼睛不需要怎么适应就能看清。

眼前是她在巴黎的小家,不远处的矮几上,放着昨晚喝剩的酒瓶和酒杯。

心脏还在胸腔咚咚跳着,耳边,脉搏一股股剧烈涌动,姜暖瑜的内心却好像很平静。

刚才的一切只是梦而已。对此,她并不意外。

身体反应的余波尚在,小腹也在隐隐酸胀着。感觉到内裤那一小片布料湿湿地黏在身上,她怔了几秒,闭上眼,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

这天是周日,不需要上班。姜暖瑜又眯了会儿,直到太阳彻底升起,家里的光变得有些刺眼,她彻底没了睡意,才慢吞吞地下了床。

床边,地台另一头,靠近窗边,铺着块圆形的长毛地毯,是她刚到巴黎时购置的,上面摆着一张轻便的矮几。

原本这矮几是在沙发那儿放着,她为了喝酒方便,便搬了上来。本想着,空闲下来逛逛家具城,再买一张新的放过去。但时间久了,这事儿就被她暂时搁置了。

反正她的客厅没有客,不需要茶几。

她把酒瓶收了,酒杯也顺手洗了,窗帘都拉开,又打开窗户通风。

她站在窗边,就着阳光,深吸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转身去洗漱。

这几天,奢侈品牌Luneel联合艺术家在巴黎举办了一场新品首发展览,在圈子里刷足了存在感。

作为时尚杂志的编辑,就算不直接参与内容报道,这样有热度的行业活动,也总要去看一看。

况且,姜暖瑜和Luneel的公关部门打过几次交道,去现场捧个场,也算是业内交流。

除此之外,她也想去拍点现场的照片,回头配上文字,更新在她的ins账号上。

来巴黎几个月,姜暖瑜愈发体会到,即使大家都在同一个“时尚圈”,国内外的生态到底有多么不同。

在《Chaleur》,比起杂志社的名头,日常工作中,真正能决定能力边界的最重要因素,反而是编辑个人的影响力。

顶级编辑的一条ins动态,经常能轻易地引发行业热议,甚至影响品牌决策;老牌编辑的一篇称赞帖子,也有机会让一位尚未进入主流视野的新锐设计师名声燥起。

姜暖瑜倒也没想她能有那么大的话语权,她只是想着,如果她的账号能长期输出专业、有价值的高质量内容,会是一种提升她在业内认知度的方式。

就算经营社交账号不是她的兴致所在,她也不得不让自己活跃起来,时不时刷一下存在感。

这次的展览属于快闪展,一共只展十天。上周末刚开展那会儿,姜暖瑜感冒还没好,在家睡觉了就没去。这周再不去,就要彻底错过。

她洗漱完化了妆,搭配好衣服,带着空空的肚子出了门。

而肚子空空,不仅因为没吃早餐。前一天周六,她在家也几乎没吃东西。

到了巴黎,她好像又回到了刚毕业工作时的那种饮食习惯。工作日中午吃工作餐,早餐和晚餐就纯属随缘,周末直接“绝食”。

她想,这大概和她不在家开火有很大关系。

关于饭味,姜暖瑜也想了办法。比如做饭时开窗、在厨房敞开的那一面拉帘子、尽量少用调味料,甚至用炉子的最小功率烹饪等等,但都没法完全杜绝味道的扩散。

几次后,她便彻底死了自己做饭这条心,每天用冷餐凑合。

姜暖瑜不是一个绝对的中国胃,各种菜系、口味,她其实都挺喜欢吃的。但那些冷餐,不管怎么变着花样搭配,怎么用各种各样的酱料来调味,吃久了,感觉都一个味儿。

渐渐地,她在家连冷餐都懒得吃,冰箱里只有水和牛奶。

天气慢慢热起来,她把酒也冰进去了一部分。

久而久之,像这样不吃早餐就出门,她已经习惯到不能再习惯。

联名展的举办地在Luneel位于马黑区的快闪店,姜暖瑜到时,门外果然排着长队。

她坐公交过来,路上就花了四十分钟,不想再耽误更多时间,便凭借媒体身份,走了个后门进去。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在网上很火的那个体感互动区。

这个蓝光与白影交织的空间颇具科技感,人站在区域里特定的位置,被识别到后,虚拟的包包、服饰和饰品便能精准地附在身上。

虽然只是投影,但肉眼看去,材质算是相当逼真,而且那些服饰还会随着人的移动而动态变换,着实是新鲜又有趣。

里头的人在乐此不疲地“试穿”、“试戴”,外面还围了不少人拍照。姜暖瑜在旁边看了会儿,没进去凑热闹,转头去了本次展览的另一处核心区域。

与常规的成品陈列不同,本次展览,策展人以一种近乎解剖的方式,在展区一侧铺开了一条创作的“时间线”。

这条时间的长廊,通过照片、视频,乃至废弃的半成品,将一件作品从最初模糊的灵感手稿,经历反复推敲、材质测试,直到最终定稿的全过程,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而长廊的尽头,便是展区中央那几件被聚光灯包裹的成品实物,是这条艰辛之路最直观的答案。

姜暖瑜顺着“长廊”一路走过来,那颗到巴黎后总会纷乱起伏的心,竟然短暂地平静、安定了些许。

她静静立在那几件成品前头,面对这些璀璨华丽的、凝聚了无数次尝试与坚持的奢侈品,脑海里激荡着一句话:没有什么事情是一蹴而就的。

一件作品,无论看起来是否完美、是否完美得毫不费力,其诞生都必然经历了一个外人看不到的、漫长而饱含心血的过程。

这些光鲜亮丽的奢侈品,也曾是半成品,也曾面临被放弃的风险。

而现在的她,或许就是那个半成品。

对于离开京城、来到巴黎的选择,几个月过去了,她仍会在某些时候有无法言说的焦灼、迷茫、苦闷、压抑的不安与自我怀疑。

她会在半夜忽然醒来,问自己:她是不是选错了?为了做这个选择,她所放弃的,是否会是徒劳一场?

但此刻,她想,或许只要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最后,也会有一个让她觉得一切没有白白牺牲、不算辜负的结果吧。

*

参观完常规展区后,姜暖瑜又来到vip专区。报上《Chaleur》的编辑身份后,她顺利进入。

这里除了提供专属定制服务外,品牌还特别设置了工艺体验环节。姜暖瑜跟着现场的老师,亲手在一块皮料上压出了缝线的轨迹。

旁边坐着一同的,好像是个挺有影响力的时尚博主。姜暖瑜本想主动打个招呼,交流、结识一下,但对方在和身边另一个同伴交谈着,并不处于空闲状态。

姜暖瑜想了想,作罢,没选择上前打扰。

她终究还是怕尴尬。

离开《Florian》前,类似这样的品牌活动,她总能在到场的kol群体里找到熟人。可现在,放眼一个个扫过去,倒是有熟面孔,只不过她不太能准确叫出名字,更怕对方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她心里空落落的,只好安慰自己还是慢慢来。就像她最开始在京城那样,人脉是一点点积累的嘛。

落单之时,路易认出了她——那位和她有过业务往来的品牌公关负责人。

“Nora!”

对方是典型的法国绅士,外表优雅考究,每根头发丝都仿佛有固定的位置。可他人并不端着架子,热情随和得很。

在她旁边站定后,路易单手穿进西裤口袋:“你来了。”

“Hi,路易。”姜暖瑜冲他回了个招呼。

路易嘴角一勾:“感觉这次的展览怎么样?”

“很棒!”姜暖瑜称赞道,“体感感应那部分很有意思。”她说着,手往外面的展厅方向指了指。

路易点点头,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问:“你试了这里的工艺体验吗?”

姜暖瑜微笑一下,从口袋里捏出刚才DIY过的一小块皮料,冲他晃了晃。

路易拿过来仔细瞧着,只见纹理清晰的Luneel老花皮料上,工整地压着一圈弯弯的线条。

“你的动手能力真不错!”路易发自内心地夸奖,又斜眼觑她一眼,玩笑道,“是不是私下练过?”

姜暖瑜耸耸肩,笑得不以为然,谦虚道:“是这里的老师教得好,上手才没那么难。”

路易把玩着手里的皮料,似乎随口一说:“其实,这批工艺体验的皮料,和我们的成品系列,用的是同一工坊、同一批次的原料。”

姜暖瑜挑了下眉:“是成品边角料的意思吗?”

路易看她一眼,一边被她的直接刺激到,一边又不禁欣赏她的敏锐。

他低低笑了一声,说:“你猜?”

姜暖瑜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明白了。”

路易和她笑着,隔一会儿了,又说:“不过,这次展览我们都尽量用真实规格。”

姜暖瑜听他语气,也认真起来:“怎么讲?”

路易说:“比如展区里展示的那些实验性作品,跟最终的成品,”他微挑眉,“并没有什么区别。”

路易所谓的“实验性作品”,就是那些未被采用的“半成品”。

姜暖瑜的笑眼缓了缓,思索着,猜测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实验品,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成品?”

路易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却不直接回答:“你猜?”

他这关子卖得,给姜暖瑜堵得一时没话讲,只好无奈地笑着摇头。

“好吧,我只能透露一点……”路易故作神秘地停顿了一下,道,“部分vip客户,已经预定了这些实验系列的特别款。”

姜暖瑜心中一动,点着头,道:“有意思。”

路易的言外之意,是在说展区里的“半成品”,除了是装点“时间线”的一部分,也可能是随时被品牌推向市场的限量系列。

通过vip预定,先营造独家性和稀缺感,再判断消费者的兴趣,最终决定是否扩大推广。

这的确够特别。

路易瞧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故意调侃道:“你该不会是在想怎么抢头条吧?”

姜暖瑜笑,学着他的话,回应他:“你猜?”

二人相视一笑。

姜暖瑜便懂了——路易果然是在给她独家消息。

像路易这样的时尚行业公关,个个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他们的交流,很多信息都是半遮半掩在闲聊中的,需要听话人去主动捕捉、判断其中的真实价值,考验的就是读懂潜台词的能力。

路易是人精,姜暖瑜也不是什么小白。

她将路易的意思解读得很清楚,她不需要多么正式的报道,只要在社交媒体上有意无意地提及,让圈内人和时尚爱好者开始关注那些实验品,品牌方的目的就达到了。

而对姜暖瑜来说,周末这一趟,有了路易的这条独家信息,她也不算白来。

*

从快闪店出来后已是午后,太久没吃东西,姜暖瑜着实觉得有些饿得难受。

她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最后进了一家纯素食餐厅。

这倒不是因为她想吃素,纯粹是觉得店面的装潢好看,为外貌买单罢了。

好在这家店的菜品不仅好看,味道也足够好,且对于她的食量来说,分量刚刚好,既能吃到不同的菜式,也不会剩太多而浪费。

巴黎有数不清像这样漂亮又好吃的餐厅。每到这种时候,姜暖瑜就会想,如果有个人能和她一起分享就好了,至少,她不用担心自己点太多会吃不完。

但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不过她也不想过多纠结,自己一个个慢慢去尝试……也还行。

吃完饭,她沿着马黑区的街道溜达。

这里是巴黎艺术氛围最浓的区域之一,大小画廊、艺术馆云集。姜暖瑜想着来都来了,索性就在附近逛逛,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画展。

她步行至一家画廊门口,透过玻璃瞅了一眼,里头零星有几个客人。她推门进去。

画廊内部空间不大,应该是一间小型的独立画廊。

当前展出的作品中,近一半都来自同一位画家,旁边的署名,姜暖瑜完全不熟悉。

画廊里的大部分作品可供出售,她扫了眼价签,价格不算高。虽然肯定比量产的装饰画要贵了不少,但对真正有收藏兴趣的人来说,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姜暖瑜并没有买画的爱好,看过一遍,在册子上留言几句后就离开了。

出来之后,她感觉意犹未尽,完全没有就此返回的想法。

她沿路边走边看,一时半会却决定不了下一个目的地。

前方经过一个稍大的路口,她正犹豫着该往哪个方向走,斜对面一处颇为气派的建筑吸引了她的目光。

建筑正面是巨幅玻璃外墙,占地也比一般的店面要大了不少。姜暖瑜推测,这应该是个艺术馆。只不过,外立面上没有任何招牌验证她的猜测是否正确。

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过了马路。

等走近才看到,门口不远处,其实立着一处标识——而这竟也是一家画廊。

姜暖瑜稍稍惊讶。

在寸土寸金的马黑区,能有这样大体量的画廊,背后必然有强大的资本支撑。

她进到里面,果然,和刚才那家一进门就是展厅的小型画廊不同,这里的一楼只是负责接待和作品拍卖的区域,真正的展厅在楼上。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姜暖瑜简单登记后,从旋转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被划分为几个风格各异的展区,作品类型也从传统油画到现代派的抽象画不等。最靠近楼梯口的区域,是为某知名艺术家设立的专区。

姜暖瑜曾在展览画册上见过这位艺术家的作品,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真迹。

这些画作也供出售,但那价签上的数字换算成人民币,最便宜的也要七位数。

这对比未免太明显。

姜暖瑜默默咂舌一声:真是艺术也分高低呐……

她挨个参观了每一块展区,碰到特别感兴趣的画,能在前头定定地站好几分钟。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等把二楼的画作都看过一遍,姜暖瑜感觉脑子都满了,里面充斥着属于她又不全是她的东西,既充实,又有点恍惚。

她扶在二楼的栏杆上,望向开阔的一楼大厅,呈半放空状态,给脑袋降降温。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各处,一会看看这边的装饰,一会又看看那边的人。

鬼使神差地,她的视线停在一位身着正装的女士身上。

对方正往姜暖瑜的视野下方走,面带微笑,举止恭敬,看起来像在和某个人介绍着什么。

而被介绍的人,是位男士,在二楼平台的下方。从姜暖瑜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他半个身位。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受到对方气度身姿的不凡。

或许是本能的驱使,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男人一头墨黑的发,一身西服背影挺拔,步履从容,正朝画廊另一头走着。

忽然,他朝侧方偏了下头。

第55章

男人侧脸的轮廓模糊地闪了一下,姜暖瑜的心脏猛地提起来,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踮起脚就将上半身探出栏杆外。

她想看得更真切些,可那人和工作人员一起,转了个弯往里走了。

姜暖瑜也不顾是否有失公德,踩着高跟鞋几步小跑到楼梯口,“哒哒哒哒”地连下了几级楼梯,直到她可以完全看到二楼平台下的情景。

除了几个画廊的工作人员,刚才视野中的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姜暖瑜直愣愣地站在楼梯中央,眼睛还望着前方,眼中的景象却仿佛渐渐失去焦点。

这一刻,她是失落的。

虽然只看到了一眼,但那男人侧脸的轮廓,那种莫名熟悉、能让心瞬间飘浮的感觉,除了梁齐,没有第二个人能给她。

身旁有人经过,古古怪怪地看她一眼,绕过她上楼去了。姜暖瑜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了路,赶紧往边上靠了靠。

她一时回不过味儿来,心悬在半空,有些焦急,却不知是为了什么;有点苦涩,也不明白从何而来。

她环顾四周,异国的面孔、耳边熟悉又陌生的语言、墙上的文字,一个个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是在巴黎,不是在京城,怎么可能碰到梁齐?

是今天早上的那个梦,让她产生了错觉。大概是知道她太想见到他,大脑才让她看花了眼,短暂地满足她一下。

姜暖瑜在原地呆站了会儿,心情稍稍平复下去后,回身上楼。

她心绪繁杂,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一幕中彻底脱离出来,只是机械地向前,一路沿着楼梯上到了三楼。

这里比楼下更显得安静,几乎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一位留着金色长发的男性工作人员迎上来,礼貌问询:“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嗯?”姜暖瑜有些发懵,并没有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还冲他微笑了一下,摇头,“没有。”说着抬脚朝里走。

工作人员跟在她身侧,试探地问:“您需要陪同观展吗?”

姜暖瑜更纳闷了,又摇了摇头,客气道:“不用,谢谢。”

那位工作人员见她这般坚定又“理直气壮”,明显有些犹豫,不确定姜暖瑜是不是潜在的藏家或贵客,没敢贸然拦下,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她旁边。

姜暖瑜很快察觉出他的为难,站定了,主动开口:“请问,这里是暂时不太方便吗?”

工作人员赶紧解释:“抱歉,女士,三楼的展区,目前仅限预约客户参观。”他又道,“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在前台登记预约,稍后我们会安排专人接待。或许您是受邀前来,还是……”

姜暖瑜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似乎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她连忙如实解释:“不好意思,我可能没看到相关的提示,就直接上了楼。实在抱歉。”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仍保持着专业的礼貌:“是我们工作的疏忽,给您造成了不便。”

“没有。”姜暖瑜连连摇头,指了指楼梯的方向,示意自己会马上离开。

擅自闯入,她实在觉得尴尬,低着头快步朝楼梯口走。刚转过拐角,正要下楼时,她抬起眼,目光却撞上走廊另一边迎面走来的那道人影。

姜暖瑜的脚步倏地顿住,大脑短暂宕机了一般。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仍在梦里。

但梁齐身边跟着那位正装女士,她认出来了。

刚才楼下的那一眼,是他。

既然连续两次,就肯定不是错觉了。

梁齐显然也没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姜暖瑜,他停在原地,一时也没做什么反应。

隔着几米的距离,二人无声对望。逃避的本能让姜暖瑜很想挪开眼神,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她想看见他,她想他。

不算电梯里烂醉如泥的那一眼,平安夜后,她已经近半年没见他。

在巴黎的几个月,清醒时,她刻意让自己不去想起他。就算他总会不顾她的意愿,霸道地侵入到她梦里,她也总认为,那只是大脑随机产生的信息碎片罢了,不能代表什么。

她以为,随着时间流逝,她对他的感情终会冷却、暗淡下去,像六年多前那样,缩成一个点,存在着,却不痛不痒。

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见到他,她的心跳还是会乱,不受控制。

“康蒂小姐。”

梁齐身边的正装女士忽然微微欠身,礼貌地唤了一声。

梁齐的视线稍稍平移,越过姜暖瑜,看向她身后。

姜暖瑜也跟着回头,却只瞥见朱利从她身侧掠过的虚影。

朱利步伐利落,经过时,带来一阵散着陌生女性味道的风。一直走到梁齐旁边,她才转过身来,看向姜暖瑜。

面对二人并肩而立的画面,姜暖瑜的身体向前晃动了下,几乎就要拔脚离开。

但理智及时地将她双脚扎在原地,并告诉她,她刚才那一瞬的想法,是多么的鲁莽荒唐又幼稚。

挣扎间,梁齐终于抬脚朝她走来。到她面前站定后,他没有任何迂回的客套,说:“等我一会儿,晚上一起吃个饭?”

半年没见,他似乎一点都没变。他目光看向她,也仍旧是有力道的,仿佛能将她下意识的防备都穿破。

姜暖瑜懵住,她本就没消化得了真的在巴黎重逢梁齐的这个事实,何况他旁边还跟着朱利,她就更没有多余的脑力去思考。

她像是被他直接的晚餐邀请打了一道,无法立即决定要不要接受,犹豫道:“我……”

见她似乎不是要答应的样子,梁齐没再给她拒绝或逃避的空间,接着道:“餐厅你来定?”

他就这么替她做了决定?用的却是让她来选的方式?

姜暖瑜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她好像被他套路了。

但比起被安排的不知所措,脑袋里「不想拒绝他」这个声音,好像更大一些。

梁齐见她虽没回应他,但至少没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辞,说:“不会很久。”他抬手看了眼腕表,重看向她,“等我二十分钟。好吗?”

姜暖瑜愣了两秒,垂下眼,不说话了。

梁齐这下确定她是答应了,眼神松缓下来,轻扶了下她的手臂:“好。”

他向一旁的朱利点头示意,临走前,又看了姜暖瑜一眼。

姜暖瑜冲他弯弯唇,余光却瞥见朱利在看她。

视线对上,朱利朝她微笑一下,和梁齐一起去了画廊三楼靠里的区域。

朱利和她对视的时间很短,但朱利面上笑意停留的时间似乎更短。还没等彻底转过身,就散了。

姜暖瑜也不知朱利认出她没有,毕竟京城和巴黎的跨度也太大。但无论如何,朱利刚才的反应,让她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她这边正想着,先前那位金发工作人员重新回到她身边,很有眼力见地说:“女士,如果您还需要在画廊停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的休息区在那边,您可以坐一会。”

姜暖瑜慢半拍地朝对方道谢,跟随指引在沙发上坐下。

梁齐预估的时间不长不短,她在外头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茶几上的咖啡还没来得及喝,便看见他和朱利从里面出来了。

梁齐的视线在同一时刻也扫向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只是,朱利似乎还在和他交谈着。

朱利伸出一只手,指向展区某处。梁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而原本在他身侧的朱利快走两步,转身面向他,背着手后退着走。

姜暖瑜看不到朱利的表情,也听不到她说了什么,只见梁齐似乎牵起唇角笑了一下。

那两人之间的熟悉热络,看上去似乎比在京城时更甚。姜暖瑜只觉得胸口发闷,抿起唇角收回视线,一秒钟也不愿意多看。

等她再抬眼,梁齐已经在朝她走过来。她将包带挎在肩上,提前起身。

梁齐在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她,也不说话。

他知道她会等着他。理智上,他十分确定。但刚才从里头出来,看到沙发上她坐着的身影,他才有了放心的感觉。

他对这没来由的情绪觉得好笑,他怎么就会觉得她会自己跑了?

姜暖瑜见他不仅盯着她一言不发,还忽然微微抿起了唇,就更是懵懵的不知为何。

她黑眼睛轻眨了眨,问:“我们……能走了吗?”

她还是下意识地用“我们”。

梁齐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走吧。”

两人一起朝出口的方向走,到楼梯口了,姜暖瑜正要下去,梁齐叫住她:“这边。”

她转过头,顺着他的方向看到了电梯的标志。

“噢。”她应了一声,跟上他乘电梯下楼。

随着电梯门合上,锃亮的梯门上映出两人的身影。这画廊的电梯门没有一点装饰,基本上和镜子没什么区别。

梁齐毫不遮掩地从反光里看她,姜暖瑜被他清亮又深沉的目光盯得有些受不住,抿唇舔了舔,又抬起手,多余地勾了勾对侧肩上的包带。

她上衣的袖子很长,一路顺着手臂,服帖地盖住了大半个手背。她手指蜷缩着,只露出四颗显眼的指节。

她又瘦了不少。在楼梯口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她颧骨和下颌几乎就是皮贴骨的状态,一张脸又紧又小,倒不是不美,就是看着让他莫名有点不爽快。

他不愿见她在沉默中不自在的样子,主动开口,问:“想好要吃什么?”

姜暖瑜抬起头,一愣。他虽说了叫她定餐厅,但刚才等他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这事儿,这一下还真没什么想法。

这时电梯到了,门打开,梁齐侧身示意让她先走。

从画廊出来的路上,姜暖瑜想着,既然梁齐都说了餐厅她定,她也不好完全不顺人情。上车后,她问他:“你想吃什么?”

她语气认真又笃定,听着倒颇有任君开口的意味。梁齐无声地笑了下,说:“听你安排。有什么推荐?”

“我……我也没有来很久……”姜暖瑜本能地抗拒“推荐”这两个字。他这么说,就跟默认她属于这座城市一样。

不知为何,她不想让梁齐觉得她完全适应、融入了巴黎。

或许是因为,这并不是事实。

但她随后还是提议:“要不,就吃法餐?上个月和同事去过一家餐厅,就在我公司附近。还不错。”

梁齐自然没有意见:“可以。”

姜暖瑜点头:“好。”

她又用法语向司机报了具体地址。

她的音色本就偏轻偏柔,说话时音量也不高,配上法语那种含糊慵懒的调调,听着相当悦耳的同时,又黏黏的,别有一番味道。

她说完,梁齐弯了弯唇,道:“法语说得不错。”

姜暖瑜不禁扭过头看他,眼中有些许不解:她就报了个地址,怎么就能听出说得怎么样?

梁齐接收到她的眼神,却没解释。

姜暖瑜倒是主动说:“他们说的法语倒是能听个大概了,但是我说得一般。”顿了顿,她又低低补了一句,“很一般。”

这话其实也不尽然。

比起当地人,或是已经有多年法语环境的人,姜暖瑜的法语的确还不能与之相比。但她算是颇有语言天赋的类型,目前的水平,应付日常交流绝对没问题。

而那句“很一般”,似乎就有些说法了。

果然,梁齐也察觉到了。他偏过头看向她,眼神仿佛在表达他愿闻其详。

于是,姜暖瑜顿了两秒,又接着说:“我在的小组有个韩国人,男生,他就特别喜欢讲法语。明明工作语言是英语,可他总要时不时地用法语交流。”

提起这个韩国同事,姜暖瑜是发自内心的郁闷,语气里也带着不那么明显、却绝对真心实意的吐槽。

“每次都是大家说英语说得好好的,他突然开始讲法语。其他组员又全是法国人,自然而然地就跟着他用法语了。”她微蹙起眉。

“头两个月,不管是组会上,还是平时的交流,每次从英语一下切换到法语的时候,我都反应不过来。……别说别人了,连我都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呆、工作能力很差的样子。”

说到这,她有些无奈的沮丧,垂下脑袋,声音也低了:“我老板,就是我小组的一个很资深的编辑,一开始都不怎么给我安排工作的……”

她这一开口,就从“法语说得一般”一路讲到工作上的事情,一时都没意识到,她这样有些滔滔不绝的状态,在以前和梁齐的相处中是从未有过的。

也许是在巴黎的几个月,她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开始一段对话,形成了心理上的“肌肉记忆”;

也许是她太久没有说母语;

也许是她现在每天说的话,要比在京城工作时多多了,但真正的心里话却少得可怜,才导致她的表达欲旺盛。

总之,直到某个瞬间,她后知后觉,安静的车内,似乎只有她说话的声音在回荡,而梁齐连一个字都没讲。

她默默收了声,暗自思忖刚才是不是话太多,吵到他了。

而一直沉默听着的梁齐,在她停下来后,才忽然说:“老板不安排工作,不是挺好?”

姜暖瑜没想到他会主动让这个话题继续,一颗心顿时轻飘飘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一直这样的话,那我可能就要从‘没工作做’……真的变成‘没工作’了。”

梁齐那句话本来就是逗她的,听她这么回答,眼里不由就带出笑意,十分愉悦地轻声笑了。

姜暖瑜耳朵捕捉到他的笑声,刚才还郁闷着的心情,也跟着喜滋滋的。

她忍不住转过头看他,虽然已近七点,但这个时节的巴黎,太阳落山晚。日光斜斜地从车窗照进来,给他的半边轮廓蒙上了一层浅橘色的光晕。

她的视线微微一落,黑色的西装外套和领带下,梁齐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色的衬衫。

她觉得那颜色有点熟悉——

早上那个限制级的梦里,他不就穿着这个颜色的衬衫……

冷不丁在“当事人”面前回想到那个梦,她心都一抖,连忙僵硬地把脑袋转回去,又心虚地看向窗外,只觉耳根跟喝了酒似的燥热。

不是说,梦境在醒来之后都会被逐渐遗忘吗?怎么她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身后,梁齐低头看了眼自己上身的衣着,并没什么不妥。

他抬眼,目光落向前方的车流,片刻后,他忽然牵了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