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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铸剑 池乌 70682 字 4个月前

第201章 沧浪惊蛟15 凡事不能高兴得太早

“殿下, 这样岂不是让他们注意到咱们逃跑了?”严知礁不安道。

“这有啥,海寇都告诉我了,蛟王水性不好。咱都跑这么远了, 就算那破船能开,他也追不上来。”白朝驹得意道。

“蛟王可是海寇头子,怎么可能不会水……”他说着, 话锋哽在了了喉咙里。

远处的海面上, 走过来一个人。

严知礁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人的的确确是从海上走来的。

他分明是走,却比跑更快, 和小船的距离越来越近。

白朝驹也发觉了来人是谁,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说什么蛟王水性不好,他都能在水上走了,哪还用得上游泳的本事?

白朝驹赶紧捧起木板丢到海上,一个箭步翻身下船,双脚稳稳踏上木板。

小船上的齐兵们反应不及,直到看见白朝驹踏着木板迎着海浪行到几尺开外的位置,才焦急万分地喊道:“殿下!不可!”

“他要的是我!你们快去喊人!”白朝驹头也不回地喊道。

“可这……”船上的齐兵犹豫不决。蛟王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他们划船的速度赶不上蛟王靠近的速度, 被追上是迟早的事情,势必得有一人留下来殿后。

这留下来殿后的人得有拖住蛟王的实力, 但不能是太子。

船上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严知礁,严知礁却是眼神一冷,道:“殿下都说了让咱们去喊人,还不快走吗?”

开阔的海面上只剩两人,一人脚踏在微波荡漾的海面之上, 竖起的白发如蛟龙之角。

另一人则踩在水面的浮木上,顶着桀骜不驯的乱发,全身散发着腥浓的臭味,白衣上是黑红的污渍。

单看这一身叫花子似的落魄模样,没人敢相信这会是大齐的太子,可夹在邋遢的衣着和蓬乱的头发中的那张脸庞,却有种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魔力。

白朝驹高挺的眉骨微微皱起,眼神英气逼人,硬是将这身破烂打扮穿出了“落魄皇族”的贵气。

“太子是想要迷途知返吗?”蛟王笑道。

“非也,太子是想要为民除害!”白朝驹说着,捏紧拳头,往蛟王脸上挥去。

“太子的胆识老夫向来佩服,但身为太子,可不能勇无谋啊。”蛟王一个侧头避开这一拳,与此同时往前大迈一步,用力踩下白朝驹脚底的木板。

木板顿时断成两片,一左一右得往两侧漂远。

白朝驹慌忙跳上左侧的那块稍大的碎木,稳住身子。即便如此,碎裂的木板还是比先前小上不少,白朝驹连步子都迈不开,双脚并排地挤在一起,反倒是给了蛟王乘胜追击的机会。

他一个扫堂腿,往白朝驹的下盘攻去。白朝驹只能小跳着躲避,可蛟王的扫腿不是单纯地冲着白朝驹而来,他脚尖往下一沉,趁着白朝驹小跳躲避的空隙,压着那半片木板往外撇去。

木板在海面上打着旋,飞向远处。白朝驹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双脚往海面下坠去。他做好了游水的准备,就在这时,蛟王伸手扣住他的下巴,逼得他把脑袋露出在海面上。

“身为太子,宁可身先士卒得前来阻止我,也要帮那些士兵们逃跑,这是愚善!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吗?他们只会庆幸不用跟着你出生入死地谋反,能在永江过安稳日子了。”蛟王冷冷道。

“那又如何,等齐军的主力一来,就算你能在海上走,能躲得过大炮吗?”白朝驹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他咬着牙,双手用力抓着蛟王的胳膊,企图令他松开自己。

“你以为齐军的主力还在吗?”蛟王笑道,狠狠掐着白朝驹的咽喉,能感觉到他挣扎的力气在慢慢变弱。

“定津卫指挥使是自投罗网来到岛上的。山海卫指挥使败给了血魔虫,也在这岛上等死呢。你们早已经全军覆没了,哪有什么生机可言?”

血魔虫?白朝驹记得自己在师父的书上看到过,这是一种只有在红夷才能养成的蛊虫,被奉为红夷国的瑰宝,举世罕见。红夷人竟连此物都献给了蛟王,看来是铁了心要吃下永江这块土地。

“那汐山岛的村民呢?”白朝驹惶恐不安地问道。

蛟王眉头一皱,心想此人连自己的小命都危在旦夕,竟还有心情去管汐山岛上村民的闲事,实在是蠢得可笑。

“他们也中了你们的血魔虫?”白朝驹问道。

“我本来可没想用如此狠的招数,是你不肯听从于我,我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他们取换谈判的资格了。”蛟王冷冷道。

“你这卖国通敌的狗贼!”白朝驹怒道。

“是你不愿助我!我才出此下策!”蛟王掐着白朝驹的脖颈往上提起,像拎着一只被放完血的鸡。

白朝驹几乎不能呼吸了,他艰难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满吸着海水的衣服重的不行,拖得他身体直往下沉,仿佛要从脖颈处断裂开来。

简直太可笑了。他自以为已经是无所不用其极,但在真正不择手段的恶人面前,不过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罢了,显得太过人畜无害。

往昔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他也曾抵达那个无数人梦中的京城,触碰到那常人难以企及的至高无上的一角,却为了不同流合污的执着,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从万丈高空坠落。

十年前的东海上,他也见过一个同样会渡海踏波之术的人。

“师父,为什么我不能像你那样站在水上?”十三岁的白朝驹昂着头,看着面前高高站立在海面上的男人。

“想站在水上,你聚在脚底的气得足,不能有半点颓势。”李默将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看着海浪中只露出个脑袋的徒弟。

“我聚的气很足啊。”白朝驹不解道。

他试着把双脚在水下绷直,令身体中的内力全数压在脚上。身体开始上浮了,但不是像他想象中那样站在水上,而是整个人转了个方向,仰面朝天地平躺在水面上。

“还是不行。”白朝驹沮丧道,“或许是我的气还不够,还得继续修炼才行。”

浪花推着他在海面漫无目的地飘荡,一直飘到李默脚边。

李默弯下腰,拉住白朝驹的胳膊。

“放松。”

白朝驹停止了聚气,全身瘫软地躺在海面上。他感觉一股奇特的力量从胳膊进入到身体,体内的气被那股力量推动着,往脚底聚集,越来越多。

李默猛地一抬手,提着白朝驹的胳膊,把他拉起在水面。

“我能站起来了!是师父借给我的气。”白朝驹惊喜道。

“我可没有渡气给你。”李默笑道,“我只是帮你收拾了体内的气,你是靠自己的气站起来的。”

我的气够了?白朝驹难以置信地想着,体会着站在水面上的新奇感受。

就在这时,李默松开了手。白朝驹在海上的站姿只维持了一瞬,便再度往下沉去,只剩脑袋露在水面。

李默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看来是你的执念不够。”

“为什么?我的确很想站在水上,这样的执念不够吗?”白朝驹奋力昂着头,照着方才的感觉,用力把气往脚底推,但还是没有任何效果。

“得有破釜沉舟的执念才行。”李默道。

他看着白朝驹冥思苦想的脸,又补充了一句:“你太信任水了。”

“信任水?”白朝驹疑惑道。

李默点了点头:“你知道就算自己站不住,水也会托住你,所以才没有用尽全力。”

是这样吗?白朝驹难过了会儿,立即振作起来,道:“不站在水面也无妨,我的水性那么好,遇到河,走不过去也能游过去嘛。”

李默看着自己徒弟一副开朗的模样,笑道:“想偏居一隅之地,有这份豁达倒是好事。可若要成就他人不能成的大事,空有豁达是远远不够的。但愿日后,你不会遇到游不过河。”

真没想到数年前师父的话语,却在此刻灵验了。

这条游不过的河……白朝驹看着面前笑得狰狞的蛟王,心里很清楚,现在自己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是为了汐山的村民,为了那些败在血魔虫底下的将士们,更是为了野心勃勃的自己。

一股浓烈的力量冲向了脚底,白朝驹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冲破海面而出。

蛟王本是抵着他的下巴往上提,这股自下而上的力量打破了他的控制。他的手掌往下滑脱出去,在白朝驹湿滑的胸前留下了两道抓痕。

白朝驹稳稳地站在了面前的海面上。

他竟也会这本事?那方才还踩着木板干什么?蛟王还来不及思考倒底发生了什么,脸上便重重挨了一拳。

一拳击中,白朝驹即刻乘胜追击,腿上的连招不假思索地踢出,一脚正中蛟王后膝,踢得他失去重心地往下跪去。

“说什么我不愿帮你?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卖国贼!还怨我不肯帮你!”他伸手摁着蛟王的脑袋,把他摁进水里。

蛟王挣扎着,无奈白朝驹力气更大,他用尽全身力气压着蛟王的脖颈,压着他一点点往海面下沉去。

白朝驹看着底下那人徒劳地挣扎着,又不敢往海下游去。

叫你水性不好吧!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轰响,白朝驹猛然回头,只见一艘小船飞快划来。

弇兹站在船头,端着一杆火铳,对着自己。方才的轰响,正是火铳开火的声音。

第202章 沧浪惊蛟16 帮我把右手捆在枪杆上

小船上的海寇们分工有模有样, 俩人负责给火铳装填弹药,左右各四人划船,另两人在船尾站在, 手里不知在忙活什么。

弇兹把方才打空的火铳递给后头填弹的俩人,换了杆装填完毕的新火铳,对准白朝驹。

眼见情况不妙, 白朝驹赶忙松开蛟王, 潜入海水中。

“蛟王,快上船!”弇兹指挥着船上众人把船划到蛟王身边,七手八脚地扶着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走到船上。

蛟王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粗气,就对弇兹下令道:“赶紧追, 不能让那小子跑了!”

“蛟王不必担心, 我令兄弟们带着渔网来了。”弇兹指着远处的海面,三艘小船正从东西北三面远远划来,加上弇兹所在的这艘,正好形成四面合围之势。

“咱们已经用渔网把这里围了,他刚刚跳进渔网中央,肯定逃不出去。”弇兹说罢,吹了声口哨, 其余的三艘船上也传来口哨声作为回应。

船尾俩人站了起来, 手里的东西也随着起身被带出海面,那是张细密的大网, 他们拉着一头,把网口从水里一点点拉起。

其他几艘船也行动起来,配合着把大网的口子合拢,一点点地往船上回收。

“这样他就逃不掉了。”弇兹看着大网中央若隐若现的黑点,满意地点着头。

幄帐之中, 公冶明终于割开了捆住手腕的绳索。

他使唤着早就麻木的胳膊,艰难地把绳索从身上脱开,想从地上站起。

双脚被捆住太久,麻木到近乎没有知觉,他踉跄了几下,找不到支撑的重心,只好先用膝盖撑起上半身,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缓慢爬行。

天色已经暗下,幄帐中只剩下倒地不起的黑色残影。

齐兵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脸上布满了黑红鲜血。血魔虫在他们上方低空盘旋,极速扇动的翅膀发出兴奋的“嗡嗡”声,像是收割战利品后的喜悦。

但当公冶明靠近过去,这些肆意飞舞虫群立即觉察到死亡的气息,出于本能地避让出了一条通路。

公冶明小心地爬着,不让自己踩到士兵们的手脚,一边寻找着趁手的武器。

“喂,喂……”轻微的声音从脚边传来。公冶明慌忙抬起腿。

“抱歉,不小心踩到你了。”他轻声道,喉咙像口干涸许久的枯井,发出的声音又干又哑。

“你要去哪里?”说话那人扭动着胳膊,撑着身体在地上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公冶明注视着那副满是鲜血的面孔、和头顶上早就凌乱的发髻,辨认许久,才认出说话的人是杨坚。

“杨将军,你还活着?”公冶明面露喜色。

“我的身板可比你这个病秧子的结实多了。”杨坚说着,想学公冶明的样子,用膝盖把身体支起来。

他拱起脊背,把膝盖收拢在腹下,尝试着把身体抬起来,这才察觉血魔虫的蛊毒非比寻常。他的手脚只要稍加用力,便如千万根针在扎,许久都不能消散,更别提撑着这样的身体走路了。

他这才发觉自己低估了面前这个病秧子的本事,或许是健康太久了,稍有病痛袭来,便一下子抵挡不住,而常年体弱的人,早就对这些病痛习以为常了吧。

公冶明也没说什么,感觉腿上的麻劲消散地差不多了,便一点点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他看到了幄帐的角落。那里有一根木杆,在昏睡的齐兵身下压着。他几步走过去,把木杆抽出。那是一杆枪,枪头有些发灰,不知是扮作海寇的齐军带进来的,还是蛟王的幄帐中本就放着的。

公冶明单手举着枪,艰难地转了下,觉得这杆枪还算好使。

“这个不行!”杨坚看到了他的举动,焦急地劝阻道,气若游丝的音量喊出了声嘶力竭的效果。

“这个武器得双手才能用,你右手那个样子,身体又虚,使不了这个!”

“杨将军,我知道的。”公冶明提着枪走了回来,弯腰翻捡着方才捆手的麻绳,取了段长短合适的,攒在掌心。

“禺强在门口守着,他使得是枪,若是用刀,我打不赢他,用枪还值得一试。”

“不要瞎费劲了!”杨坚皱着眉头,血红的脸上满是担忧。

“禺强的本事很强,不是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能打赢的。倘若我没有中蛊,还能对付下他。你的身子本就弱,手也不好使,接得住他的招吗?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你快把枪放下,老实待在帐子里,没准还能捡条小命……”

“我要去救太子。”公冶明举起手里的麻绳,递到杨坚面前,“杨将军要是还有力气,就帮我把右手捆在枪杆上,捆得越紧越好。”

“你……”杨坚还有很多话要说,但看到公冶明格外坚定的眼神,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了一声长叹。

他伸出发颤的手指,拉着公冶明的胳膊,把他的右手扣紧在枪杆上合适的位置。

他这才发现,他的右手不是普通的右手,那是习过武的右手,掌心和指肚上都覆着一层薄茧,指节略粗,拇指和食指因为长时间的抓握有些变形。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公冶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数次,但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似曾相识。

“你就是他对不对?是那个……”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诉说那个人。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场宴会,有个站在公主身后的小护卫,同自己一起舞刀。

他用的是一柄从别的侍卫身上借来的很普通的刀,但那柄刀在他的手里变得很不一样,青涩又锋利,像是还没打磨完全就能看出上等材质的好刀,令杨坚忍不住手下留了情,没让这柄好刀折损在自己手里。

“我见识过杨将军的枪法,很厉害。”公冶明微微笑了下。

“真的是你!”杨坚露出欣喜的笑容,笑容只出现了一瞬,转眼又变得凝重,“你的身子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究竟是谁害的你?”

乌黑的眼眸慌乱地挪开了视线,公冶明哑声道:“多谢杨将军关心,此事说来话长,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杨坚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是沉默得扎着麻绳,心里泛着一股淡淡的酸涩。

他把绳子打了个结,用尽全力系紧,接着,双手紧紧握住公冶明捆在枪杆上的右手。

公冶明感觉到冰冷了很久的手上传来阵阵温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向自己传来,在某一瞬间驱散了身上所有的病痛,让他变得像从前那样。

“等你的好消息。”杨坚送开了手,目送着公冶明站身把枪杆背在身后,推开幄帐的门帘,往帐外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今夜总算出了月亮,是一轮上弦月,高高地挂在夜空正中。

月色明亮,照着幄帐外的山坳。

禺强靠在树桩上,看到幄帐中有人走出,他绷紧了神经,捏紧了脚边的枪。

那是一柄很长的枪,同先前的鱼叉一样,比寻常的枪还要长上半尺,但枪头很简洁,只有一个尖头,比先前花里胡哨的枪头坚固很多。

公冶明看他向自己走过来。禺强的个头极高,步子很大,走得也快,几步就走到距离公冶明十尺远的位置。他停下了脚步,举着手里的枪尖,对公冶明道:

“幄帐前后两个口,你非要走前面的口,往我的枪头上撞。你到底是胆子太大,还是脑袋缺根筋?”

“我想和你谈谈太子的事。”公冶明说道。

“你凭什么和我谈?”禺强问道。

“凭这个。”

公冶明手里的枪往前一挑,脚步接连向前,枪头笔直往禺强身上刺去。

禺强早就瞥见他在月光下苍白的面容,和被麻绳牢牢捆住紧的右手。他知道此人是那日比试时最弱的一人,钓个鱼都能被鱼拽进水里去,身上定然是没什么力气,连弇兹那个矮子都比不上。

这副样子,还偏要拿着杆枪冲出来,不知是不是被蛊虫叮坏了脑袋。

禺强手里的枪尖一转,轻而易举便将公冶明的枪尖挑开,直冲他胸前刺去。

“凭这个你可没资格和我谈。”

禺强话音未落,面前的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动了。

他完全没看清公冶明是怎么躲开自己这一击的,等他反应过来时,被挑开的枪尖已经向他双腿扫去,他赶忙后撤,裤腿被刮出一道豁口,带着丝丝缕缕的刺痛。

“这样的资格够吗?”公冶明手里的枪还没停下,继续往前挥去,枪的速度比禺强后撤的速度更快,转眼逼到他跟前,枪尖指着他锁骨。

禺强也不敢再动,警觉地打量面前的人,松口道:“你想谈什么?”

“留你一命,带我去见太子。”公冶明道。

“你可未必杀得了我!”禺强身体再度后撤,挥起手里的枪,轻易就将公冶明的枪尖拨开。

眼看公冶明再度施展出快到看不见的步伐,禺强早有预料地抬脚,扫起地上的沙土,往他躲避的位置扬去。

公冶明的身形果真晃了晃,眼睛被沙土蒙住,看不清对手的位置。可常年积累的战斗本能让他仍旧准确无误地找到禺强的要害,手里的枪尖再度定在他的胸口。

“还要再试吗?”公冶明问道。

禺强识趣地笑了笑,左手反握着枪杆,把枪尖收到背后。

“我答应你,带你去见太子。”他说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收起指着他胸前的枪尖。

就在这时禺强空出的右手猛抓过来,一把抓上了他捆在枪杆上的右手。

怎么出尔反尔!公冶明慌忙抓着枪杆往后撤,不让自己的武器被禺强抢走。

枪杆很轻松地被抽走,禺强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沮丧。他举起右手,手上握着一捆麻绳。

公冶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使不上劲的右手从枪杆上软软滑下。

“现在你可杀不了我了。”禺强得意地笑道。

第203章 沧浪惊蛟17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船……

禺强甩出背着的枪杆, 势要重整旗鼓,再度往公冶明袭来。

枪杆少了一只手的力气,瞬间被挑飞。公冶明死命拽着枪杆, 背后便被重重地拍了一棍,整个人往泥地上扑去。

禺强大喜,看着方才难以战胜的队手在此时完全丧失了去抵抗的能力, 披头撒发地倒在地上, 艰难地挣扎着。

“你中了蛊毒,还废了右手,连这样我都打不赢你,也太说不过去了。”

他说着, 走到倒地匍匐的人跟前。

公冶明苍白的脸因为焦急变得充血, 左手死死地抓着枪杆,双脚费劲地蹬着腿。脚尖在地上刨出两道泥沟,他试图用右手撑着地面,无奈胳膊颤抖地厉害,刚起来一点,又摔了回去,披肩的长发上挂满了泥巴。

禺强看着他徒劳的举动, 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里的枪杆, 笔直地往他后背刺去。

就在枪头刺下的瞬间,公冶明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一个侧翻往边上滚去。

“他|娘|的装的!”禺强骂了句,伸手要将刺入泥地的枪杆拔起。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地上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站了起来。

公冶明的右手抓不住枪,便将枪杆夹在肘窝里稳住方向, 向禺强刺来。

禺强想拿枪杆架住,可枪头还深深刺在泥地里,拔起来再挡住已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枪头没入了自己的前胸。

“是你骗我在先!”公冶明又抬起一脚,把禺强踢飞到数尺开外,刺入胸口的枪脱出,鲜血在空中飘出一道月牙形的弧线。

他一时间失了神,看着地上的血,还有倒在远处血泊中的禺强。理智告诉他,若是不杀了这人,死的就是自己。但理智还告诉他,若是杀了他,就见不到太子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太子在哪里!?”他忍着眼泪,用最后的气息呐喊着。

禺强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人发出低哑的咆哮,宛如厉鬼一般。他提着手里的枪,踉踉跄跄地向自己冲来。

我究竟惹了个什么人呐……冰冷的金属没入了他的腹部,转了转,绞痛瞬间传遍全身,他此刻只想一死了之。

“快告诉我!快说!”公冶明嘶喊着,企图用延续死亡的方式,迫使禺强交代白朝驹的下落。

可禺强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他不知道这个人在疯狂地呓语着什么,只知道自己错惹了不该惹的人。

直到月光落下,公冶明的话语还没得到应答,也得不到应答了。

四月的夜里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冲刷着地上的血肉,把污秽往山下的大海冲去。

公冶明失神地抬起头,雨点打在他的手臂,打在他冰冷的脸庞,结起了数团冰花。

冰花越结越多,连成大片,他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用了太多的气,连护体气都外散了。

他瘫软地躺在地上,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开始冻结,结出树杈般的白色霜花,一点一点,往心脏蔓延。

公冶明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被霜花钉在泥土里。朦胧又嘈杂的雨声中,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

“还没找到吗?”

“再往前看看……”

“……找到了!找到了!快去告诉太子殿下……”

三个时辰前,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汐山岛南侧的海面。

四艘船聚集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往船上收着渔网。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三千尺开外的远处,一艘船正缓缓靠近,船舷的炮口正对着他们。

“看见太子了没?”严知礁拉着帆索,焦急地询问着瞭望台上的人。

“没有。只看到四艘海寇的船,围在水面上,不知道在做什么。”瞭望台上的人说道。

“总归是冲我们来的,不管了,先开火!我正想试试红夷人的大炮呢!”负责火炮的士兵已经调整好了射角,急不可耐地点上引线。

船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枚炮弹飞了出去,落到三千尺远的海面上,往海寇们的船只东边偏了十几尺。

“我|丢!这跑打得真他|娘|远!”那人感叹道。

“你疯了吗!”严知礁惊恐地喊道,“万一太子在那里,你伤到他怎么办!”

“这不是……没打中嘛……”那人心虚地挠了挠头,看着面前虎背熊腰的壮汉,说话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别慌,先靠过去看看!咱们有炮,那些几个海寇不敢拿咱们怎么样。”

海风正自南向北地吹着,正合他们前行的方向。严知礁拉着帆索,看着海寇的船只越来越近。经过方才的炮击,那几艘船只都有些慌乱,纷纷划着船桨,想驶离此地。

他们的船尾上还拽着渔网,渔网的一半没在水中,依稀可见缠着些什么,那东西在奋力地挣扎着,激起成片的浪花。

海寇们看到这艘奇怪的船只驶近过来,这是艘红夷人的风帆,理应是自己的盟友,可他们方才竟向自己开了一炮。

“洋鬼子疯了吗!”“不看看船上有谁在!”“蛟王叫你们动了吗?擅自开炮想干什么?”海寇们仗着红夷人听不懂汉话,对着船上的人高声叫骂着。

船上的人们探出了脑袋,全是齐人样貌。

海寇们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艘红夷人的船怎么会是齐人在开?这些人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

严知礁往船舷外头看了看,立即锁定了小船上头发花白的身影。

“蛟王在船上!兄弟们!咱们要立大功的了!”他兴奋地破了音。

红夷大炮吱呀呀地转动起来。这炮和弗郎机炮的原理大同小异,齐兵熟练地操作着炮的倾角,填上炮弹。

就在这时,严知礁眼尖地瞥见了船尾渔网中那个还在挣扎的身影。

“先别开炮,太子在这里!”

“哪儿有太子?”齐兵疑惑地张望着。

“太子被网套住了!”严知礁捡起一柄甲板上的弯刀,飞身跃入水中。

严知礁一手抓着渔网,一手划得飞快。他精壮的身体亦是在海上练出来的,三两下就游到被渔网缠住的白朝驹面前,一手抓着网线,另一只手握着弯刀,飞快地切割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小船上一个矮个子海寇端着手里的火铳,瞄准了他露在水面的脑袋。

“和太子死一块儿吧!”弇兹尖笑着,摁下扳机。就在这时,船舷上响起了轰鸣声。

一枚炮弹从红夷大炮中射出,正中海寇的小船,不偏不倚。小船顷刻间四分五裂,弇兹身子一沉,手里的火铳也偏了方向,子弹擦着严知礁的头顶飞过。

“我|去!”严知礁吓得双手一颤,弯刀险些脱手而出。

船上的海寇全部落到水中,他们七手八脚地扶着那名白发老人,将老人托出水面。在齐兵惊愕的目光中,蛟王站立在了海面上。

“这是什么歪门邪道?”齐兵惊道。

“不能让他得逞了!”炮手赶忙再度填上炮弹,调整炮的倾角,往蛟王身上射去。

目标太小,炮弹偏了数尺,在海面溅起巨大的浪花,只是稍稍阻拦下蛟王前进的步伐。

“太子都快被你们轰死了!”严知礁一边割着渔网,一边对船上的人叫骂道。他心脏跳得飞快,脖颈和后背全是湿的,汗水混合着海水狂流不止。

缠着太子的渔网终于被切开,严知礁扶着白朝驹的胳膊,帮他从渔网中脱身出来。

“殿下,快随我上船!”严知礁死死握着白朝驹的胳膊不松手,奋力往船的方向游去。

“这样不行!”白朝驹看到蛟王越来越近的步伐,一个大力,甩开了严知礁的胳膊。

“殿下!”严知礁焦急道,另一只手也被重重一拽。

白朝驹连他手里的弯刀也一并夺走,飞身跃出水面,往蛟王身上扑去。

船上的齐兵都看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蛟王所用的“歪门邪道”,太子竟也会用。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太子手里的刀洞穿了蛟王的胸膛。

“殿下好生勇猛!”船上齐兵喃喃赞叹道。

白朝驹一手提着蛟王的头颅,另一手攀着软梯,登上了船。

船上的齐兵们都欣喜地围上来,对着太子关切地嘘寒问暖。

白朝驹却毫不领情地把手一挥,怒道:“我令你们去喊增援,怎么开着这船来了?”

“殿下!这是我出的主意!”严知礁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甲板,解释道。

“咱们划着小船往东去喊增援,正巧能路过汐山岛西侧的港口。红夷人的船在港口停着,也没什么看守,我就喊大家一起,偷了艘他们的小船。”

还好不是和红夷人同流合污了,白朝驹的面色缓和了些,又问道:“增援喊了没?”

“喊了喊了!”其他人忙不迭地回答着。

“咱们留了两个兄弟,划着先前的船,去找主力队伍汇合了!”

“殿下!殿下!”严知礁又道,“还有一事得告诉您,红夷人靠在岸边的那些炮船,船锚全被咱们收了,所以才赶来的晚了些,让您在海里受苦了。不过收了锚,现在风又往北刮,运气好的话,红夷人的船应该都飘离了海港,咱们的船队也不会被大炮拦在海上了!”

“干得好!”白朝驹夸赞道,“咱们快去和主力汇合,赶紧登岛,公冶明还被困在岛上。还有汐山岛那些村民们,他们一定也在海寇手里受苦了!”

第204章 沧浪惊蛟18 血疗

四月初九的丑时, 天还未亮,夜空下着大雨。

齐军的两艘福船、十七艘海沧船一齐冲进了汐山岛的西港口。

狂风大雨中,红夷人的二十余艘战船只剩七艘尚在。

一艘红夷人的战船奇异地行在齐军战船最前, 率先开炮,击沉一艘敌船,重创四艘。

“禺强的队伍怎么没将齐军船队全灭?”岛上的海寇见到迎面航来的巨大福船, 船上站着数以千计的齐军, 顿时大乱。

“你们有后手,本王也有后手。”

白朝驹昂首挺胸地站在船头,甩出手里一枚圆滚滚的东西,丢到码头后的沙地上, 继续高声喊道:

“你们的蛟王已经死了!识相的就赶快投降!”

蛟王的脑袋咕噜噜地滚到喽啰们脚下, 占满了血和泥沙。但他两鬓下富有特色的长眉,和头上高高束起如蛟角一般的发髻,已经证明了他独一无二的身份。

领头人已经阵亡,海寇瞬间丧失了战斗的意志,丢盔弃甲地到处逃窜,崩溃得一败涂地。

齐军们井然有序地跃下福船,冲上汐山岛。

他们跟着白朝驹的步伐, 率先冲向海寇们的大本营:那间山坳中造型奇特的三角形幄帐。

走在最前的士兵举着火把, 小心地掀开幄帐的一角。帐子中的蛊虫嗅到新鲜血液的气息,黑雾似的从缝隙里钻出一片。

“是蛊虫!快列火阵!”白朝驹迅速反应过来。

士兵按他的命令, 齐刷刷地举起火把,围成方阵。最外侧的士兵们举着火把向前,中间的士兵们高举火把向上,整个方阵被火焰包裹起来,蛊虫感受到灼烧的热气, 纷纷绕道而行。

组成火阵的士兵们小心地前行,一点点把帐布解开。幄帐中的蛊虫一下子全散出来,飞舞在空中。士兵们则挥舞着手里的火把,将血魔虫驱赶开。

终于,虫群或被烧死,或逃散到远方,充斥着幄帐的黑雾终于散尽,露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血一样的人。

白朝驹焦急地辨认着他们的身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被士兵抬走,他甚至看到了杨坚,却迟迟没见到公冶明的身影。

直到幄帐中的人都被抬空,白朝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殿下!殿下!公冶将军在这儿!”远处的树林边上,有声音传来。

白朝驹总算松了口气,忙赶过去。

四月的夜晚潮湿又温暖,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泥地上却结了一小片白霜,好像冬日的严寒还未散去。

公冶明躺在地上,左手紧握着一杆长枪。他双眼紧闭,脸上的雨水凝成了冰花,仿佛永远睡着了。

白朝驹俯下身,伸手要探他的脖颈。

“殿下,放着我们来。”边上的士兵拦住了他,七手八脚地把公冶明抬起。

白朝驹只好忍住内心的焦急不安,强作体面地问道:“他可还活着?”

“还有脉搏。咱们先带这些伤员回卫所,不耽误殿下乘胜追击。”士兵道。

乘胜追击……白朝驹此刻满脑子都是公冶明的伤情,哪有心思乘胜追击。

可他心里清楚,身为太子,得肩负太子的责任。眼下,两名指挥使全都病倒,他得替他们带领好队伍,将海寇和红夷人清剿干净,把汐山岛的村民们救出来。

他毕竟也不是医师,不懂如何医治蛊毒,就算跟着伤员们返回卫所,也只能干着急。

“伤员就交给你们。”白朝驹拍了怕士兵们的肩膀,握紧腰间的剑柄,带着大部队,往汐山岛深处行去。

四月十一,汐山岛上的外敌总算被全部扫空。投降的俘虏被带回卫所,拒不投降的则被丢进海里。

红夷人的战船只剩不能动弹的四艘靠在海岸边,来不及带走,船上最有价值的红夷大炮都保留完好。白朝驹令士兵们将这些大炮从船上卸下,纳为己用。

被俘获的村民也被救出,他们还算幸运,红夷人带来的血魔虫都被海寇们用在了幄帐和杨坚的船上,村民们因此躲过一劫。

那些被血魔虫毒害的士兵们就没这么幸运了。山海卫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中了蛊虫的士兵们足有三百余人,十几人是在跟着公冶明冲进幄帐遭了埋伏,另一些则是在杨坚的福船上中的招。

在福船中招的士兵症状轻些,福船毕竟在海上行驶,场地开阔,蛊虫被海风吹散,削弱了不少毒性。

而幄帐中的蛊虫被密闭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可去,全都在士兵身上肆意撕咬,令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浑身上下如针扎火烧,疼痛难耐。

他们的身上、脸上,全是指甲盖宽的伤口,伤口迟迟不能愈合,渗着豆大的血珠,时常可见瓜子大小的血魔虫从伤口中爬出。

边上看护的士兵们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一但见到蛊虫的影子,就伸手把虫子拍死。

随军的郎中们也束手无策。他们对蛊虫有所研究,可血魔虫不是中原的蛊,而是红夷来的蛊,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们这么痛苦,是因为不少虫子在身体里,不把虫子逼出来,蛊毒永远解不了。依我看,用水浴吧。”

“水浴不妥。他们身上这么多伤口,若是再碰水,伤口必会溃烂,他们会没命的,我看还是保守点吧,先吃点安神止血的草药。”

“不可保守治疗,必须得把虫子逼出来。不把虫子逼出来,他们难逃一死。”

“诸位大夫,我倒是有个办法。”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加入了讨论。

大夫们齐齐回头看去,一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站在那里。他个头偏高,清秀的脸上有道横跨鼻梁的细疤,露出的手腕却相当细瘦,炎热的四月天,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白裘。

大夫们记得这人,他是士兵们在幄帐外面的泥地上救起的。因为没在幄帐中,也没有中蛊,侥幸躲过一劫。

公冶明看出了他们的困惑,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我也同他们一起待在幄帐中,被血魔虫撕咬,却没有中蛊。”公冶明掀起袖子,露出了小臂,上面有数道指甲盖宽的伤口,基本都愈合了,留着细碎的血痂。

“你是怎么解的蛊?”大夫惊奇地问道,直觉那些中蛊的人有救了。

公冶明对后面挥了挥手,一名小兵走上前来,手里端着个瓷碗。

瓷碗中间盛着浓稠的液体,质地像血,颜色却是诡异的紫红色,散发着些许腥味,还有些许奇特的从未闻过味道,似是草药的清香。

“用这个试试。”公冶明示意小兵把瓷碗递到郎中手里。

郎中们接过奇怪的药汁,再问面前的人这究竟是什么,公冶明却不肯再多说了,只是说这药格外贵重,且用且珍惜。

郎中们心里百般疑惑,但如今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状态,便先选了个哀嚎最厉害的伤员,把药汁一点点涂抹到他伤口处。

起先没有太大动静,紫红色的药汁只是普通的渗开,伤员受到外物的刺激,惨叫地更厉害了。

郎中们忐忑不安地看着,又过了会儿,伤员的哀嚎声低了下去,一只只瓜子大小的黑虫从伤口里露出头。

郎中们屏住呼吸,小心地观察着。一旁看护的士兵想要伸手打死这些趴在伤口处的蛊虫,却被郎中们眼疾手快地拦下。

“这虫似乎和先前不一样。”郎中们小声说着,“它们动作变得迟缓了。”

蛊虫们缓慢地爬行着,像是失去了飞的力气,它们在血红皮肤上爬行了一小段,便再也爬不动了,失去所有力气地扒着,像是切开的西瓜,但没有食欲,反倒格外瘆人。

一个胆大的郎中伸出手,闪电般地碰了下蛊虫,蛊虫没有任何反应,仍旧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处,应当是被药死了。

“这药真管用,再加点。”

郎中们有了结论,加重下手的药量。大半碗紫红的药汁用了下去,数以百计的蛊虫从体内被逼出,密密麻麻地在地上落了一片。

终于,伤员紧皱的眉头舒展起来,呼吸变得平稳。在被血魔虫折磨了整整三天三夜,他终于能睡着了。

“再去问那人要点。”郎中们说着,心里有了希望。

白朝驹带着队伍回到卫所时,血魔虫的虫蛊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山海卫的郎中本事挺好啊,连红夷人的蛊虫都能解,不愧是杨将军精挑细选的……”

“殿下,蛊虫能解是靠一位高人帮的忙。”郎中不敢随便揽上不属于自己的功劳,一五一十道。

“是定津卫的公冶将军帮的忙。”

“公冶明帮的忙?他已经醒了?快带我去见他。”白朝驹焦急道。

士兵带着他走到指挥使屋子里,这里是杨坚先前住的地方,后来让给了太子,现在正是白朝驹的住所。

一名小兵双手端着个瓷碗,匆匆从院子里走出。白朝驹探头看去,瓷碗里是半碗紫红的浓稠液体。

“这什么?”他拦住小兵,问道。

“回殿下的话,这是治蛊虫的药。”小兵道。

药?这药怎么看着跟血似的?白朝驹顿时脸色煞白,顾不得门口士兵的阻拦,猛地冲进屋里。

公冶明坐在一张方桌前,伸着手,手下放着盏瓷碗。他小臂上有道深深的口子,紫红色液体正从口子里淌出来,滴到瓷碗里。

第205章 症结1 你也跑累了吧

白朝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胸口像是有大石头在压,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从前是有些怕血,现在的他已经不怕血了。

可不知道为何, 此时此刻,那种怕血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的心脏跳得突突作响, 冷汗浸透了衣衫, 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云端上。

他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到公冶明面前,看着桌上的瓷碗,胸口难受得厉害。

“治蛊毒, 用的都是你的血?”

他问道, 声音颤抖得像根快断的弦。

公冶明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伸出左手,掐紧右臂,把血挤到碗里。

“别挤了!”白朝驹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左手,想阻止他现在的所作所为。

“不行。”公冶明笃定地摇了摇头,嗓子哑得吓人。

白朝驹一听就明白了, 他现在身体虚得不行, 内力也所剩无几,恐怕连坐着都费劲。

他掐紧他的左手, 伸手去按脉搏,果不其然,公冶明现在的脉搏及其微弱。

“你本就气血不足,现在又耗费这么多血,不要命了吗!”他焦急道。

“就差一点了。”公冶明的语气格外坚定。白朝驹拽着他的左臂不松手, 他就用力把右胳膊搁在碗壁上,狠狠往下挤,发紫的血液一下子被全挤出来,顺着碗壁往下淌,瞬间就积了一小碗。

白朝驹慌忙连他的右胳膊也拉住,扯着嗓子大喊道:“来人!快来人啊!去叫郎中!”

“你做什么!”公冶明抬起头,眉头紧皱,怒视着他。

“被我蒙对了是不是?你是瞒着郎中这么做的!非要擅自放血救他们!他们若是知道你用这法子救人,肯定也会和我一样拦着你!”白朝驹义正言辞,拉紧他的胳膊不肯松开。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公冶明拼命想从他手中把胳膊脱出。但白朝驹抓得很紧,根本不给他脱出的机会。

“我要让郎中把你的伤口扎好,然后好好去床上休息!”他坚定道。

“蛊毒多拖一日就严重一日,我不能让他们因为蛊毒死了!”公冶明的态度也很坚决。

“那你就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吗……”白朝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前面的人忽地低下头去。

还来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夹住了他的手指。

白朝驹下意识地松开手。手指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齿印,齿印下的皮肤有些发青发紫,应当是渗了血,疼得厉害。

“你居然咬我……”他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公冶明终于把胳膊抽回,搁在瓷碗口,紫红的液体将小碗一点点填满。

“殿下,我来了。”接收到白朝驹的招呼,郎中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白朝驹沉默不语,只是撵着发疼的手指,注视着面前一意孤行的人,嘴角苦涩。

郎中被屋内凝重的空气冻住,站在门槛边,不敢再往前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俩人的脸色。

“你把这带出去,给伤员。”倒是公冶明先开口了。

他将还在淌血的胳膊缩回袖子,把桌上的小碗往前推了推。

郎中赶忙接过瓷碗,埋头往外走,不敢多问半句。

公冶明抬头,看向白朝驹兜着衣袖的手指,上面的齿痕已经消了,手指起了淤青,没有破口,并无大碍。

他认真看着白朝驹的眼睛,解释道:“这些士兵是因为我中的蛊,我不能不救他们。”

白朝驹眉头皱了下,眼神变得深了。

“你在沙州是不是也这样?”

“什么?”公冶明疑惑地歪了下头,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在沙州是不是也这样,所以才落了一身的伤病?”白朝驹注视着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公冶明低下了头,藏起自己的视线。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到底是怎么样?”白朝驹有些焦急了。

“我想休息了。”公冶明从椅子上起身,低头想往卧室走。

“给我看看你的手。”白朝驹说道。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公冶明皱眉道。

白朝驹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听他说话,不由分说地抓住公冶明的右手,撸起袖子。

方才取血的口子约莫两寸长,除去这道显眼的伤,还有几片格外宽大的痕迹,隐约有着不规则的皱痕,不细看很难发觉。

白朝驹回想着,想着从前他的手臂上是不是有这些伤,若是没有,这样宽大的伤又是怎么留下的。

他看得仔细,越发地感觉手中的胳膊瘦得不像话,干柴似得,几乎只剩骨头。不知是不是失了太多血的关系,如此瘦的胳膊,竟连半点血管的痕迹都看不到,仿佛不是人的手臂。

“松手!”沙哑的声音带着怒气,白朝驹这才发觉,自己拉着他的手太久了。

“你别着急,我先给你包扎……”白朝驹转过身,想找点纱布。

公冶明则直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白朝驹失神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厅堂。

在进不进卧室中纠结很久,他终于选择走出院子,走到街上,随手抓了个路过的士兵。

“你可认识从沙州来的兵?”

那士兵想了想,答道:“有个姓禹的骑兵队长,是沙州来的,在定津卫里。”

“带我去见他。”白朝驹道。

公冶明一觉睡到天完全暗下,醒来时浑身疲软,四肢酸胀得厉害。

他艰难地从床上爬起,四月十二的月亮已经很明亮了,照着屋子一片洁白。

他对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伤口已经干涸,留下个月牙形的血痂。

幸亏最近没忘了吃药,要是又和先前那样,血流到根本止不住,肯定会被他发现,我又要挨骂了。

东厢房里里空荡荡的,白朝驹不知去哪儿了。

公冶明穿上衣服,往正房走去。正房里也空无一人,没有白朝驹的影子。

这么深的夜,他怎会不在住所里?公冶明慌忙走出院门。

夜深人静的三更时分,卫所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靠近城墙的位置,站着守夜的士兵。

公冶明沿着城墙一路走,几日下来,山海卫的士兵们也认得他指挥使的身份,无人敢阻拦他,只当他要做什么大事。

公冶明拐到上城墙的楼梯,远远看到卫所外驶来一只车队,八匹拉车的白马披着银亮的月光。卫所正门的吱呀着开了,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迎接这种不只从何而来的车队。

如此大的排面,用脚趾想想都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太子殿下。

公冶明本就悬着的心悬得更厉害了,赶忙抓了个站在墙角睡眼朦胧的士兵问道:“殿下白天去哪儿了?”

士兵半梦半醒地答话道:“殿下去了定津卫。”

去了定津卫?公冶明想到他白日里逼问自己沙州的事,几乎能确定他去定津卫做了什么。

而按照白朝驹的性子,能从定津卫回来,正说明他把沙州的事问明白了。不仅如此,他连夜赶路回山海卫,是冲着我来的。

公冶明慌忙对士兵嘱咐道:“别关城门,我要出城。”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下城墙,跑进马厩,牵了匹马出来,一个飞身上马,在鞍上坐定。

剧烈的动作令他头晕目眩,可他已经无暇顾及了,宛如逃命一般,撑着白朝驹的马车刚刚进城,还未找到自己的间隙,策马扬鞭,从卫所的大门跑出去。

他在山路上疾驰许久,直到周围全是树木,一点儿人烟都看不到。

山海卫在远处的山脚下,被春日浓郁的树林淹没,成了一片黑色的影子。

夜半三更的山林阴风阵阵,吹得人寒毛倒立。他这才发觉自己穿得太少了,也可能是方才活动得太厉害,在马背上坐了许久,呼吸仍旧急促。

山上的晚风刮的又急又冷,每一下都能将他的精力抽空,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不叫自己从马背上翻下去。

体力几乎到了极限,身下的马儿也同样喘着粗气。这只是匹普通的战马,枣红色的,不是什么能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一路狂奔了许久,哪怕身上驮着的人再瘦再轻,它也已经累得不行了。

公冶明用尽最后力气拽紧缰绳,令马儿的速度慢下。马儿立即停下步子,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公冶明小心地扶着马背,使着发颤的大腿,一点点往地上够,害怕自己一放松,就会整个人摔下地去。

累坏了的马儿仿佛通了灵性,忽地跪倒在地,让他轻易就能踩到地面。

公冶明下了马,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靠着就近的树桩坐下。枣红马扒在他脚边,撑着硕大的鼻孔,喘着粗气。

公冶明揉了揉马头的鬃毛,哑着嗓子道:“你跑累吧了,咱们先歇会儿。”

夜晚的山林一片寂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吹着叶子簌簌作响。

公冶明抬头看着满夜星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打翻了什么,五味杂陈的。

“你也跑累了吧!”另一个声音从树林中传来,像是回应着他方才的话语。

耳边的风声停息了。

公冶明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一个激灵站起,拼命拉着扒倒在地的马。

枣红马仍旧固执地扒在地上,公冶明急得去拽它的脖颈,可马儿丝毫不给他面子,烂泥般的一动不动。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从树后走出来,背着双手,那张常年带笑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眉头微蹙,面色凝重。

他注视着那个跪在马儿面前、满头乱发的人,一个字一个字道:

“为什么躲着我?”

第206章 症结2 是我无颜见你

“你的轻功竟变已得如此厉害了。”公冶明站起身, 长直的头发挡住他的脸,发尾粘着几根枯黄的碎草。

他丢下了手里的马鞭,背向白朝驹, 只身一人走上山间小道。

“你骑着马都跑不过我,没了马,你还想跑到哪里去?”白朝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公冶明停下了脚步, 垂着头, 背影细瘦又佝偻,再也不像从前那般英姿飒爽。

白朝驹看着陌生,突然发觉面前的人变了太多。从前的他像是死在了西凉那个冰凉的雪谷里,回来的只是具冰凉的尸骨, 装的一缕他的残魂。

那样的他还是原本的他吗?是那个自己下了好大决心, 不顾世俗忌讳和他人议论,坚持相守一生的人吗?

离开前的那晚,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他真的不和自己成亲了?那现在他的心里,我还算什么?

“就因为我不是你亲哥哥,也不是你的夫君,你就可以说走就走,说分开就分开?”白朝驹问道。

背影摇了摇头, 飘出一句快被风吹散的话:“是我无颜再见你了。”

“你说什么?”

“沙州的事, 你已经知道了吧。”公冶明道。

白朝驹点了点头,说道:“禹豹都告诉我了, 你为了能给大伙儿抢些粮食,险些冻死在山谷里,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

“那你应当也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丢在山谷里了吧。”公冶明说道。

白朝驹“嗯”了声,说道:“我相信那事另有隐情, 你又不是十恶不赦之徒,怎么可能无缘无故……”

“我是十恶不赦。”公冶明打断道,对着白朝驹的脊背忽地挺直,彰显着他的决绝。

“我的手早就脏透了,不过是见到了你,我才变得好点。就这件事,我还想着瞒你,骗你……”

白朝驹拼命摇着头:“你要真是十恶不赦,还拿自己的血救人做什么?是你的师父从小待你太过恶毒,害你分不清是非对错……”

“可我都已经及冠,已经能分得清了。我分明知道那样不对,却还是做出那种事,我哪有资格再见到你?以后我们就书信联系吧,入京的事我会帮你……”

“那你也不问问我的想法吗?”白朝驹焦急地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

“我不想知道。”公冶明也打断了他,自顾自地迈着步子向前。

“你简直越来越霸道了!”

白朝驹三两步追上去,伸手要拉公冶明的胳膊。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公冶明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的刀,将他逼开。

白朝驹皱起眉头,拔出腰间的剑。他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还是想尽力一试,把逃跑的人拦下来。

“铮”的一声清响。

一柄银刃飞落在地,不是剑,而是刀。

事态出乎意料,白朝驹愣住了。可他手里的剑率先作出了反应,直逼公冶明胸口,直到把他逼退在树前,才停下。

公冶明背靠着大树,低着头,看向落在远处地上的横刀。此时没有风,垂在他面前的乱发却持续不断地左右晃动。

我是不是逼他太狠了,白朝驹有些心虚,手里的剑也不自觉地往后收了半寸。

也许是我下手太重了,从前的比试,他向来都能胜得不费吹灰之力。如今被我轻而易举的打败,心里落差一定很大吧,他会不会就此怨恨我了?

公冶明用力地晃了下脑袋,把面前的乱发甩到两侧。抬起头,乌黑的眼眸里仿佛盛满了今夜所有的月光。

他的眼角往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嘴角也向上扬起着。

“你看,你已经比我厉害了,不需要我保护你了。”

他竟是笑着说这话的,一时间,白朝驹的鼻子酸得厉害。

他赶忙握紧手里的剑,在公冶明说出离别的话之前,抢先说道:

“我现在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你,跟我回去!”

夜过五更,东方既白,山海卫的城门又开了。

太子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从卫所外走来。枣红马上坐着个人,闭着眼睛,扒倒在马背上,睡得安详。

门口的士兵正要向白朝驹大声行礼,被他慌忙拦住。

“将军忙活了一整夜,刚刚睡着,万万不能吵醒他。”

士兵们了然地点头,帮着他一起把公冶明护送到住所,安放在床上。

待士兵走后,白朝驹又将屋子的门窗细细查看了番,确保屋里的人不会有偷偷逃跑的可能。

整整一夜没睡,白朝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他赶忙回正房,在床上躺下,想着小憩一会儿,等公冶明醒了,就把昨天没说清的事好好说说。

什么无颜见我,什么十恶不赦,他究竟是把自己想象成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了?

据禹豹所言,龙勒山的事疑点颇多。尤启辰以为公冶明死了,才命人将他的尸体丢出营外。究竟是谁在谎报他假死的消息?还有被他杀死的康铁,难道一定无辜吗?

倘若报告康铁死讯的,和谎称公冶明已死的人是同一人,那个人才是那个真正的穷凶极恶之人,是他有意要将公冶明活活害死,才令得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却还觉得无颜见我。他不会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是被人害的吧?等他醒来,我一定得好好劝他……

白朝驹想着小憩一会儿,不料这一觉睡了整整一个白日,醒来已是黄昏。

他慌忙走出院子,看到几名士兵端着餐碗,从公冶明的屋子出来。

“将军已经醒了?”白朝驹问道。

“回殿下的话,已经用过晚膳,将军说要歇息了,不让别人打搅他,尤其是……”士兵说着,却欲言又止。

“尤其是什么?”白朝驹追问道。

“尤其是……不能让太子殿下进去。”士兵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白朝驹,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慌忙又补充道,“这话是将军说的,殿下若是想进去,咱们也不敢拦着。”

白朝驹深吸了一口气,对士兵道:“你们先出去,在院子门口守着,不准别人进来,接下来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和外人说。”

士兵连连点头,端着碗筷,站到了院子门口,关上院门。

白朝驹走到东厢房前,轻轻敲了敲门,故作不知情的样子,对屋内柔声道:“我来看你了。”

果真如士兵所说那样,屋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真睡下了?可他刚吃完饭,就算睡下了,也不可能这么快睡着吧?

白朝驹绕到窗户前,伸出手指,无声无息地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小洞。

透过小洞往里看,屋子内黢黑一片,没有半点烛火,看起来真像是有人睡下了的样子。可白朝驹看到了屋内的床,床铺上空荡荡的,半点人影都没有。

难不成他又跑了?白朝驹难以置信地想着。

不会的,门窗都好好的关着,他刚刚才吃过饭,应当没机会出去,或许是我看走眼了。

白朝驹来不及细想,一拳打断门闩。巨大的动静响彻夜空,他急匆匆地破门而入,点燃了桌上的火种。

昏黄的烛光充满了不大的屋子。白朝驹穿过门厅,走进卧室。烛光并不算亮,微弱地照着白朝驹面前,角落的阴影在烛光下显得更暗了。

可正如他在窗外看到的那样,卧室的床上空空如也,没有半点人影,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坏了!他真跑了!昨夜我为了能逼他回来,故意作出一副很凶的模样,他不会真以为我没原谅他吧?

白朝驹举着火烛,细细照着房间的每个角落,连所有的门窗都一一照遍。窗户仍旧好好上着锁,没有被打开的迹象,门也只有自己进来时蛮力破坏的那处。

难道那些的士兵在撒谎?

白朝驹往桌子瞧去,桌上还留着些许水渍,像是刚刚才吃过饭,还没擦拭干净。

不应当啊?白朝驹在屋子里团团转了圈,这时,头顶上传来哧哧的笑声。

白朝驹慌忙抬头往上看去。房梁上,正坐着个人,晃着两条腿,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

“你怎么在那儿?”白朝驹皱起眉头,“怎么不好好歇着,还跑到房梁上?”

“你管不着。”公冶明收起腿,将身子一转,背对着他。举起左手的小瓷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在喝什么呢?”白朝驹仰着脖子,又绕到公冶明面前。房梁上的人撇着脸,不理他。

白朝驹想起方才桌面上的水渍,凑上前闻了闻。不是茶叶的清香,也不是草药的苦味,而是一股酒的气味直窜鼻腔。

“你怎么在喝酒!?”白朝驹大惊。

“我怎么不能喝酒了?”沙哑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

“你不是说过,喝酒手会抖,就拿不稳刀了?”白朝驹担忧地抬着头。

“就算拿得稳刀,又能如何?”公冶明道。

“我知道,你是因为昨夜败给了我,心里难受。可那日你在汐山岛上,你不是胜过了禺强吗?你只是状态不好,才没打过我。或许是你心里根本不想走,才故意输给我的呢!”白朝驹安慰他道。

公冶明终于从房梁上探出半个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双颊格外的红。

“输给你又没什么,我才不会计较这个。我只是听他们说,酒可以让人变得更快乐,想试试罢了。”

这不是在不打自招吗?白朝驹微微一笑,又说道:“再怎么说,我的剑法也是跟你学的,你不过是输给了你自己而已。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

“又想骗我。”公冶明的眉头皱了下。

“我可没有骗你。”白朝驹认真道,“你可是打败了仇老鬼的人,这天底下,仇老鬼能算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吧?你连他都能打赢,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我是说真的。”

公冶明没有说话,但眼睛微微弯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白朝驹敞开胳膊,笑道:“快下来吧,我接住你。”

第207章 症结3 别这样,快把被子盖好

房梁上的人一跃而下, 不偏不倚落在白朝驹身上,腰身架在白朝驹的肩膀。

肩膀被重重砸了下,白朝驹不得不忍着酸痛撑着, 双手抱着他的腿,不叫他头朝下得栽倒在地上。

“你快把我砸坏了!”

耳后传来嘻嘻的出气声,连绵不绝, 且越来越大声。白朝驹听了好一会儿, 才分辨出是公冶明在笑。

萦绕在鼻尖的酒味越来越重。这个平日鲜少笑的人,现在能开心到这副模样,酒精一定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你究竟喝了多少酒啊!”白朝驹问道。

“你这么聪明,猜不到吗?”公冶明说道, 又哧哧地笑起来。

白朝驹叹了口气, 心想这人是真的醉了,又问道:“还会走路吗?”

“我又不是傻子,当然会走路。”公冶明说道。

“嗯嗯,不是傻子。”白朝驹敷衍地应和着,把肩膀上人一点点顺到地上,看着公冶明的双脚在地上站定。

“来,咱们去床上。”他柔声道。看着面前的人非常自信地迈出第一步, 接着直挺挺地往前倾倒过去。

白朝驹慌忙快步上前, 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摔倒在地上。

“坏了, 还真不会走路了。”公冶明失去重心地靠着白朝驹的肩膀,小声道。

“你从来不喝酒,一下子喝这么多,肯定会走不稳的。”白朝驹弯下腰,直接将他拦腰抱起。

“好好睡一觉, 等你醒来,就可以走路了。”

白朝驹把公冶明平放在床上,替他把外套解下,留最里一件亵衣,再把被褥铺开,盖好,包裹严实。

“我在门口看书,你若有什么事,就喊我。”

公冶明全身缩在被褥里,只剩一张通红的露在外面,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白朝驹见他并无大碍,准备离开,留他一人好好休息,才转身,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黑驴。”

白朝驹猛地回头,小脸紧绷。

公冶明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小心地眨着眼睛,又补上几个其他的称呼:“殿下?……哥?”

“我是说,你如果有事,就喊我,不能随便喊着玩。”白朝驹走回床边,一本正经地嘱咐道。

“而且,不能乱喊外号,这里可不是咱们的住所,有很多外人在,你得喊我殿下。”

公冶明点了点头,又喊了一声:“殿下。”

“嗯,就这么喊。”白朝驹转身要走,耳边传来又传来一声。

“殿下。”

这声比刚刚喊得更重,更急。白朝驹回过头,怒道:“不是说了,不能乱喊吗?”

“没有乱喊。”公冶明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你真有事啊?”白朝驹又走回床边,问道。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要和我一起睡觉?”公冶明的眼眸亮闪闪的。

我何时说过这话?白朝驹一脸茫然,飘出一句:“嗯?”

公冶明眉头一皱,说道:“你刚刚明明说,咱们去床上,不是要和我一起睡觉吗?”

我那是想哄你去床上睡觉,怎么理解成这个意思了?白朝驹愣住了。

“你又想糊弄我。”公冶明小声嘀咕了一句,把脸埋进被子里。

陪他一块儿睡也不是不行,只可惜自己刚刚睡醒。

“你是不是还冷?我可以陪你睡一会儿,给你暖暖手脚。”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摇了摇头。

“不冷吗?”白朝驹问道。

公冶明又摇了摇头,说道:“既然要睡,当然得睡一整晚。”

白朝驹还在犹豫,迎面吹来一阵凉风。

公冶明直接掀开了被褥,露出大半床铺。他侧躺在床上,胸口的亵衣歪歪斜斜的,露出白里透粉的胸口,和因为太瘦显得格外纤长的锁骨。

白朝驹的心脏立刻漏跳了好了几个节拍。

“别这样,你快把被子盖好。”他慌忙道,脸颊像是有火在烧,隐约明白了这人所说的睡觉的意思。

公冶明依旧倔强地举着被褥,黑亮的眼眸黯淡了,声音低低的:“真的不能一起睡吗?”

白朝驹哪里狠得下心再拒绝他,三两下脱掉衣服,躺到床上。

不出他所料,温暖的四月,被褥里还是冰凉一片。公冶明虽然喝了酒,肌肤白里透红,身子却没有半点热气。

白朝驹握着他的手掌,拿脚抵着他的脚背,给他取暖。一抬头,见眼前的人笑得格外灿烂。公冶明的双颊一片桃红,衬上那双桃花似的笑眼,还有鼻梁上若隐若现的桃枝。

白朝驹一时间看呆了,他不是见过公冶明笑,但基本都是稍纵即逝的微笑,从未见他笑成这样。像是雨后乌云散开射入的第一缕阳光,灿烂地令人睁不开眼,但又拼命想要看清。

“怎么开心成这样?”白朝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公冶明笑道:“因为你待我特别好。”

“特别好?”

“嗯。”公冶明用力点了点头,“你会给我暖手暖脚,别人都不像你这样细心,不像你待我这么好。”

“这有什么。”白朝驹笑道,“从前天冷的时候,你也给我暖手来着。”

公冶明脸上的笑收敛了些,乌黑的瞳仁左右晃了晃,似是在回想。

半晌,他喃喃道:“因为你是特别好的人,待你好是应该的。可我干过这么多坏事,你却还待我这么好,说明你真的特别特别的好。”

“什么叫干了那么多坏事,你又说胡话了,是不是又想挨罚?”白朝驹故作严肃道。

公冶明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白朝驹口中的“挨罚”是什么,辩解道:“我这回可没说自己不好看,你不能罚我。”

“你自暴自弃,也得要罚。”白朝驹道。

“我说的可是真的!”公冶明昂着脖颈,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

“这可不对。”白朝驹摇了摇头,“你为了沙州的士兵,在雪里冻了整整一个月,身子都垮了,还没有半点怨言,我可做不到这样。我从前是以为你傻,随便说几句话,你就愿意相信我,把命也愿意交给我。我现在明白了,你就是个大傻子,怎么可以把命交给任何一个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死在那里了可怎么办?”

白朝驹的视线已经模糊,耳边传来沙哑又坚定的声音。

“我当时已经没有药了,就算不在雪里,毒也已经发作了,身子还是会垮的。”公冶明一本正经解释着。

白朝驹拼命摇着头:“我知道你心经很厉害,肯定能按住体内的毒。倘若不是冬天就好了,你也不会耗费那么内力抵御严寒,毒也不会发的这么快,你也不会被冻坏身子。”

“你说的不对,就是因为冬天才好。”公冶明反驳道。

“你说什么啊?你被冻的寒气入体,到现在都手脚冰凉,冬天哪里好了?”白朝驹被他疑惑住了。

公冶明摇了摇头:“你说的不对。倘若不是冬天,地上没有雪,我被困在山谷里,早就渴死了,哪还有机会活下来?”

白朝驹忽然愣住了,他有点被说服了,可又总感觉感觉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不应该感激冬天。

公冶明则笑得更开心了,以为白朝驹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洋洋得意的继续道:

“你还不知道,要不是我身子垮了,还没法从雪地里活下来呢。”

“又在说什么胡话呢?你是不是酒喝得太醉了。”白朝驹伸出手,想去探探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

“我是说真的。”公冶明拍开白朝驹的手掌。

“我在山谷的时候,有一只倒霉狐狸,被我身上的血毒死了。我当时都冻坏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你肯定没喝过狐狸血吧,热乎乎的可舒服了……”

他说这事时,眼睛亮得惊人。白朝驹越发觉得不对劲,心里酸酸的,视线也不自觉地模糊起来。

想了许久,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哪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好事啊?这分明是倒霉到了极点,勉强靠着雪和狐狸苟活下来。不过是落水时抓到的几根稻草,被他说得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那般。这个笨蛋,是不是乐观过头了啊?他不会真以为这是值得炫耀的好事吧?

白朝驹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淌了出来。

公冶明沾沾自喜的笑容僵住了,他不知道面前人为什么突然哭了。

但他忽然想做一件事,一件他想做很久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总算可以做的事。

他把身子往上挪了挪,接着伸出胳膊,抱住白朝驹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这是干什么?”白朝驹感觉模糊的眼前忽然黑了,鼻尖传来公冶明身上的味道。

“安慰你。”

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白朝驹的眼泪非但没有止住,反倒如决堤的河水一般,变得更汹涌了。

“别逗我了,快松手。”他说道,声音哽咽。

公冶明只好松开他,小心问道:“是不是我身子太冷了,靠着不舒服?还是我的……骨头硌到你了?”

“你怎么傻成这样?”白朝驹忍不住笑道,脸上还挂着泪珠。

不等公冶明回答,他伸出胳膊,把面前的人拥入自己怀中。

“我可没有哭。”沙哑的声音从怀里飘出。

“我知道。”白朝驹笑道。

第208章 症结4 得寸进尺

白朝驹将他抱得很紧, 仿佛只要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他能感觉到,公冶明的身体逐渐变得温暖, 他的确瘦了太多,先前柔软的肌肉几乎都瘪了下去,只剩薄薄一层, 裹在骨骼外头, 抱起来有些坚硬。

胸前忽然一阵发凉,一只冰凉的左手,隔着亵衣,准确找到了他胸前的疤痕。

“其实我一直在想, 救下沙州的人, 应该是你。”沙哑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其实你也差点没命了吧?我想有朝一日,等害你的人都死了,我一定要让所有的将士们都知道,你还干了这么伟大的事。”

“这可不行。”白朝驹赶忙止住他的想法,“太子怎么可能是顺天府的典史?典史已经死了!从今往后,这事提都不能再提。况且,在那种情形下, 换了谁都会和我一样的。”

公冶明摇了摇头:“那可未必, 若是什么人都像你一样,边疆也不至于失守了。这种应当在史册上大书特书的事迹, 怎么能没人知道呢?”

“你不是知道吗?”白朝驹笑道。

“那不一样。”公冶明摇着头。

“怎么不一样?这样挺好,大伙儿知道你是救了沙州的英雄,已经够了,我可不能再抢你的风头了。从前咱们还替公主办事的时候,你不是把风头都让给我吗?我都风光了那么久, 这一次,该轮到你了。”白朝驹笑道。

公冶明冥思苦想了会儿,怎么也想不出其他说辞,泄气道:“我真说不过你。”

你本就说不过我,现在还喝了酒,更别想说服我了。白朝驹笑得欢,看公冶明双颊红得厉害,仿佛上了妆一般,长直的黑发胡乱披着,有几分毛糙的可爱。内心的躁动更按捺不住,全身血液直往头顶上冲,几乎喷涌而出。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睡吗?”他笑道。

公冶明点了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动静。

还是等我先开始吗?白朝驹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把腿往上抬起,夹住他的腰。

公冶明不自觉地哧哧笑起来,一下子乱了气,蚊子般的声音道:“你夹到我的疤了,好痒。”

白朝驹赶快把腿往上挪了挪,避开他腰上的疤。

公冶明笑了好久,终于缓下来,补充道:“别抱得太用力了,不然你会累。”

“好,我轻点。”白朝驹伸手,帮他把衣扣一点点解开。

公冶明忽地睁大了眼睛,恍惚地看着他。

“别怕,还是和上回一样。”白朝驹柔声道。

“和上回一样?上次你陪我睡时,没脱衣服……”公冶明喃喃道。

原来他说的睡觉,真的只是睡觉而已啊!

白朝驹的脸一下子火一般烧,一直烧到耳根。他慌乱地松开扯着亵衣的手,一抬眸,正巧撞上公冶明小鹿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漂亮,白朝驹全身的血液再次被点燃。他打量着公冶明绯红的双颊,心想:他应该只是假装不知道,其实心里也很想吧?

他悄悄伸出手,当着公冶明的面,往下探了探,若不其然,正如他想的那样。

还没等他开口,公冶明便慌乱地往后一缩。

“我不能因为这个喊你一起睡觉。你都因为我,破例过一次了。我要是再害你破例第二次,岂不是……千古罪人了。”他焦急道。

“什么罪人不罪人的。”白朝驹被他逗笑了,只觉得面前人愈发可爱,内心的躁动更按捺不住,全身血液直往头顶上冲,几乎喷涌而出。

“你以为我会相信那晚你说的什么鬼话吗?还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能害我三番五次哭哭啼啼,还发疯喝酒在泥地上写字。就算你不在,我满脑子想的也只有你一个。上次是我答应的你,这一次……就不能换你答应我吗?”话出口,他的脸早就红透了。

“那咱们这样,算成亲吗?”公冶明问道。

我当时可真多嘴啊。白朝驹好想扯个谎话糊弄过去,可看着面前人真挚的眼神,又想起他方才夸奖自己的话,糊弄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咱们还不算成亲。不过我已经想好了,等咱们安定下来,一定得办一场堂堂正正的婚事。”

“那就当咱们已经成亲好了。”公冶明说道,脸上挂着淡笑,那笑容虽然没有先前那么耀眼,却格外的甜。

我真是想太多,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好说话。白朝驹在公冶明的鼻尖亲了下,说道:“稍等一会儿。”

他飞快从被褥里窜出,只着亵衣,推开门,几步窜到外头。没过一会儿又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个银制小盒子。

“上次怎么做的,还记得不?”他把盒子打开,递到公冶明面前。

公冶明点点头,道:“这次肯定比上次做得好。”说罢,一个翻身在床上坐起。

“慢着点。”白朝驹忍不住劝他,生怕他动得太剧烈,不小心磕磕碰碰,弄伤身子。

“这次我可有经验了。”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皮肤传来清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淡淡花香。

如公冶明说的那样,他确实有了经验。白朝驹的心里不禁在想,他是什么时候开了窍,做得这么细致,知道一点点的循序渐进了?

“有人教的你?”白朝驹问道。

“没有。”公冶明顿了顿,又问道,“有不舒服吗?”

“不会,挺好的。”白朝驹回答道,心想也是,这种事,大抵是不好意思跟别人提的,就算说出来,别人也鲜少有这种特殊的经验。

应当是那日之后,他在心里想了很多遍吧。白朝驹心里推测着,想着公冶明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的样子。

真是个细心的小|色|鬼。

他一边想着,一边感觉空虚的部分被一点点填满,逐渐紧绷。

公冶明一边伸手打探着,一边观察他的状态,直到见他的腰身因兴奋而抬起,小腹有节奏地颤动着,觉得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差东风了。

白朝驹的脑海里浮现许多画面,其中的一幕是小时候在海岛上同师父学武的场景。

“功夫不能一贯的只靠蛮力,更得用巧劲。巧劲用得到位,能有四两拨千斤的奇效。”李默轻巧地拨开他挥来的拳头,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这话。

那是他只当是自己年幼,打不过师父也是理所当然。可他现在依稀觉得,若是换另一个练武奇才来,也不是没可能将巧劲用到极致,从而赢过师父。

比如说……白朝驹看着面前的人,伸出手搂着公冶明的脖颈,对他柔软的双唇吻了过去。

公冶明有些惊讶地微微张了下嘴,口腔即刻被一块软物封住,那软物还不听话地游动着,肆意触碰着上下的旧伤。

牙齿控制不住地做出防御姿态,往软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狠狠夹了下。

白朝驹吃痛地收起舌头,看着面前人无辜又惊慌的眼睛,莫名有些恼火,大声道:“我可没弄|疼|你!”

公冶明慌忙低下头,紧闭着嘴,一声不吭,身子则暗暗试着劲,仿佛在控诉某种不满。

白朝驹感受到他的焦躁,显然没有方才那么细致,直冲脑门的热火也退了点,恢复了些许理智。他终于想起了什么,柔声问道:“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公冶明小声道:“其实是不疼,但我感觉疼。”

“那我还可以亲你吗?”白朝驹问道,语气又几分可怜。

“不能亲这里。”公冶明指了指自己的嘴。

白朝驹脸上失望难掩,这时,一只凉凉的手伸到他的脸上,食指点着他的嘴唇。

“可以亲这里。”

亲这里?是指他亲我的意思吗?

那部分的主权已经让给了他,怎么现在连嘴巴的主权也要被他占领了啊!

白朝驹急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眉头紧皱,一脸急切,心里焦急地斟酌着用语,想着怎么说服他。

公冶明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架势是同意还是拒绝。

白朝驹考虑许久,憋出一句:“别亲太重了。”

“好。”公冶明笑得眯起眼睛,凑近上去,轻轻咬开他的双唇。

接下来的事,白朝驹也很难记清了。

大抵是唇齿交融在一起,他能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也能听到公冶明的。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海面上,冲天的浪潮裹着他飞向云端。

等海浪重回平静,他也感觉空虚和匮乏,困意比他想象中来袭地更快,脑袋刚沾上在枕头,就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天亮。白朝驹浑身酸痛地爬起,才发现身上空荡荡的,地上飞落着两件亵衣。

盖着的被褥也不平整,乱七八糟得皱着,不知何时调转了方向,窄的那边被竖着盖着,盖住了身子就盖不住脚,脚丫露在外头,凉飕飕的。

见公冶明睡得还熟,他将被子调整成正确的方向,小心地给他裹好,不小心触碰到冰得发寒的脚底。

可看他的面色,依旧白里透红,白朝驹心想,已经睡了一整晚,酒劲怎么样也得退去了。他觉得不太对劲,伸手探向公冶明的额头,热得烫手。

他慌忙对着外头喊道:“快去请郎中!”

白朝驹着急地穿好衣服,又看到地上剩下的另一件亵衣,心里更乱了。

可不能叫外人看到他这样子。白朝驹赶紧捡起亵衣,跑到床边,轻轻拍着公冶明的。

“先醒醒,得把衣服穿好。”

床上人的眼皮抖了抖,嘴巴微微张合,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完了,这下是真出事了,还是被我给害的,白朝驹欲哭无泪地想着,默默伸手,给他把衣服套好。

“殿下,郎中来了!”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

第209章 症结5 周回春,你这个庸医!

关于公冶将军忽然昏迷不醒的事, 随军的郎中们都找不出症结。他虽然发着烧,但只是低烧,一点风寒, 不至于到昏迷不醒的程度。

“他先前还替众人解蛊,失了不少血。”白朝驹提醒道。

诸位郎中总算联想到解蛊的事,纷纷道:

“原来那日的药, 真是公冶将军的血。”

“他大抵是失血太多, 加上操劳过度,一时间睡死过去了。”

论补血,士兵们时常有各种跌打损伤、失血过多的状况,补血正是随军的郎中们擅长的。他们低头讨论片刻, 很快就列出几味药材。白朝驹赶忙派人从库中取来, 按郎中的指示煎好,给床上的人喂下。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床上的人依旧昏迷不醒。

白朝驹急得眼眶发青,心里更是自责:若是那夜不缠着他行|事就好了。他醉了酒,本就意识不清,哪有觉察身体不适的能力?自己居然这么粗心大意, 没能发觉他的异样。

说到底, 他那时手脚冰冷,气息虚弱, 本就不该行|事……

郎中见他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整夜整夜都不睡觉,忍不住道:

“我听说临安城的周大夫很有名,也给公冶将军看过病。事到如今, 不如想想办法,将他请来。”

另一名郎中却道:“那周回春架子大得很,我总觉得他徒有虚名,若是真有吹得那么神,将军上次见他时,怎么没能把病医好呢?我看不如去请沧州城里的蓝大夫,医术一流。”

白朝驹当机立断道:“沧州和临安离这里都不远,不如将这两名大夫都请来。”

“可周回春脾气很大,不太好请……”郎中犹豫道。

“你不是说,周大夫给将军看过病嘛。”白朝驹笑道,“要是他不来,咱们就说是他把人医坏了,他这么好面子,听不得这种砸招牌的话,肯定会来。”

“殿下高见。那沧州的蓝大夫,该如何请呢?”郎中问道。

“沧州蓝大夫,你可认得?”白朝驹道。

“我当年四处游医下江南时,有幸见过他一面,认得他长相。这大夫脾气倒是不差,也没什么架子。但我听说,他先前犯过事,所以不喜欢见官家的人。”郎中道。

“带我去见见他。”白朝驹道。心想,多请个人,也是多一份希望,就算自己请不动,沧州还有绊月楼主,他身为江湖人士,却在当地颇有威望。自己也算救过楼主一命,若是楼主亲自出马,这蓝大夫应当会给他面子。

事不宜迟,白朝驹很快准备完毕,只带几名随从,和那名郎中一起,坐上了去往沧州的马车。

山海卫在处州东北方,到沧州随要经过会稽、临安等几个大城,比处州到沧州更近些。白朝驹坐在马车里,从车窗往外看,见到的是先前骑马走过的山路。那时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却更加坦荡和自在。

他赶忙放下马车的帘子,阻止自己缅怀于过去。自打他决心成为太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哪怕身边的人会一一离去。

哪怕有朝一日,他也会死去,或许是将来,或许是现在。

他肯定也不希望我停下……

马车摇摇晃晃,连续几夜没有合眼的白朝驹终于败给了困意,眼皮克制不住地闭上,脑袋一歪,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殿下,到了。”耳边传来呼唤的声音。

白朝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面前是刺眼的阳光。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缝,车夫站在那里,对他喊着:

“咱们已经到沧州了。殿下,您已经睡了整整两天,要不要先吃个饭?”车夫道。

白朝驹感受了下自己的胃,觉得不饿,便道:“先去见蓝大夫,顺带请大夫一起吃饭好了。”

“好,听殿下的。”车夫从帘子翻身回去。

白朝驹忽地想起了什么,嘱咐道:“告诉大伙儿,这里不可喊我殿下,称我陆公子就好。”

沧州大道很是宽阔,上面皆是来往的行人。马车一直走着,走过喧闹的城中,又转过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条巷子口。

那巷子只有一个人宽,两侧是灰暗又高耸的破屋,明明是大白天,阳光却透不进去,巷子里一片漆黑,像是只能滋长霉菌的阴暗角落,很难想象会有人将医馆开在这里。

白朝驹吩咐马车停在巷子口,其余随从们也一并在外等待,只喊上那名郎中,俩人一起走进漆黑的巷子。

两侧的石砖壁上,是各种黑白的菌类,它们在砖缝中扎根,在阳光找不到的高度肆意生长。

二人一路走到巷子最深处,郎中在布满菌子的墙上摸索着,推开了一扇门。

“什么人!”一个紧张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听声音是个男子,约莫四十上下。

白朝驹心头一惊,心想着郎中做事怎么冒冒失失的,一下就惹得大夫不愉快,一会儿该怎么请人跟着自己走呢?

郎中竟也不说话,回头看向白朝驹,似乎是在说:我已经把你带到蓝大夫面前了,剩下的话你来说。

白朝驹只好陪着笑,寒暄道:“在下久仰蓝大夫大名,特来拜见。”

他这会儿也适应了屋子里昏黑的光线,看到屋子里摆放着数十个罐子。

一满头白发的男子站在角落,弯着腰,双手抱起一个罐子,转过身,一手掀开罐子上的黑布,一手托着罐子的底,对白朝驹泼过来。

罐子里飞出的不是水,而是数以千计的飞虫。与此同时,男子终于看清了白朝驹的面容,脸上的警惕忽然变得惊慌失措。

“小友?你怎么来了?”

“怎么是你?”白朝驹又惊又喜,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铺面而来的蛊虫就将他团团包围。

“巫医,您下手也太重了。”白朝驹吃力的睁着眼。

蛊虫已解,可他的全身上下都是鼓包,尤其是眼皮,一左一右高高隆起,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你方才闷声不吭地过来,我还当是什么人寻仇来了。”巫医一手端着黄褐色的药汁,另一手拿着纱布,给他擦拭虫咬的肿包。

“我若是早点知道你换了姓,肯定正大光明地请你来了,我哪能想得到,他们口中的蓝大夫,是黄巫医啊。”白朝驹委屈道。

“实在是没办法,我这人结仇太多,连女儿都不待见我,只有隐姓埋名地过日子,才能自保。”

黄巫医叹了口气,看着白朝驹吃痛龇牙咧嘴的样子,又道:“我擦了解毒的药,你已无大碍,只是身上的包消得慢些,得过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完全褪下去,期间不能沾水,免得恢复不好,你这俊俏面孔就破相了。”

白朝驹拿过他手里的药碗,探头看去,昏黄的药水倒映出一张不堪入目的脸,五官全都肿得不像样,就算认识的人见到自己,也未必认得出来。

我堂堂太子,竟成这副模样,卫所里的将士们,尤其是那杨坚,岂不都得笑话我了?白朝驹心中的怨气没处发泄,只能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巫医敏锐地察言观色,安慰他道:“小友,事已至此,消消气嘛。看你这次特地过来寻我,应当有什么要事吧?”

白朝驹连连点头,心情又舒缓几分,一脸郑重地看着黄巫医,道:“我想请您跟我去一趟山海卫,救一个人。”

这话怎么听着似曾相识?巫医隐约有着预感,他请自己救的人,就是自己先前救过的那人。

他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山海卫里,指挥使的屋子的东厢房中,躺着个人。

巫医还没来得及消化什么太子殿下、什么定津卫指挥使的来龙去脉,一看到床铺上的双目紧闭、昏睡不醒人,心猛地一沉。

“快,你们把他翻过来,让我看看。”黄巫医对屋中站着的闲人道。

“他体内的寒气深至骨髓,又有旧疾,还不听我的医嘱好好静养,气数已尽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很是烦躁。

黄巫医回头看去,一男子眉头紧皱,坐在屋子的角落,手里拿着本医书,脚边放着个药箱,看模样也是个相当专业的大夫。

“您已经替他看过病了?为何说……”黄巫医的话还未问完,一个粗暴的声音便打断他道:

“什么不听医嘱!老大可是定津卫的指挥使!他为了汐山岛的事一直操劳,才会累倒,你这个庸医自己没本事,还叫什么周回春?应该叫周误人!周送终!”

说话这人正是禹豹,他听到公冶明病重的消息,马不停蹄地从定津卫赶来。

周回春本就心高气傲,被他这样一说,更加不服气,红着脖子道:“身体都差成那样了,还非当将军吗?你们卫所这么多人,少他一个就不行了?我看他昏迷这么多天,大齐也没亡国啊!”

“你懂什么!老大是因为当了将军,身体才坏成这样!”禹豹说得激动,眼眶都红了一圈,伸手揪着周回春的衣襟,作势要打他出气。

“都别着急!”黄巫医慌忙喊道。他细细瞧着公冶明的后颈,那里隐约有道月牙形的疤痕,还有一小团黑色纹路,梅花似的,镶在疤痕中央。

“毒确实没完全压住,但不至于立刻没命。快拿纸笔过来,我把药效加重些,他应当能醒来。”黄巫医道。

第210章 症结6 我醒了,已经没事了

小火炉上, 一尊红陶制的药壶冒着热气,里头发出咕咚的响声。

黄巫医聚精会神地坐在火炉前,顾不得灼热的火焰烘烤着自己的脸颊, 鼻头上尽是细密的汗珠。

“原来他身上的旧疾,是蛊王导致的。”周回春恍然大悟地点着头。

“这种蛊我倒是有所耳闻,听说是苗疆那边最为名贵的蛊毒, 已十多年没有出现在江湖上了, 想不到蓝大夫竟对此也有研究,真是人不可相貌。”

黄巫医沉默不语,只侧耳听着药壶里头的动静。咕咚声渐渐大了起来,他抓着纱布掀开壶盖, 药壶中褐色的液体翻滚着, 依稀可见药草的断茎残叶,还有不知名的虫子躯壳。

黄巫医点了点头,伸出拿起桌上的小碗,小碗里满满装着红色的蚕丝状的细物。

“且慢,你要放多少?”周回春按住了他端药的手臂。

“要他醒来,自然得全倒进去。”黄巫医道。

“这可不行。”周回春制止道。

“这番红草药力至刚至阳,我方才见你在锅中还加了红糖、甘草、干参, 这些亦是至阳之物。他现在身子极寒, 下这么多至阳的药,会遭不住的。依我看, 这番红草下一半就好,再在他床边点一支醒神香,应当能起到接近的效果,对他身子的损伤也小些。”

“这是个好办法。”黄巫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丝笑容, “方才那小友说你是庸医误人,我看你可不是庸医,是个有本事的好医生啊。”

“他说我是庸医,说得倒也没错。他身上种过蛊王,我竟没看出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解这蛊毒,我确实不是神医。”周回春承认了下来。

“你在江南,一辈子能见过几次蛊毒?我是桂州来的,那里就是你们说的苗疆。从小耳濡目染,我对蛊毒自然熟悉些。术业有专攻,我也只懂些蛇虫蛊毒之类的疗法,对其他病症一窍不通。”

黄巫医拿着木勺,将方才加入的番红草全部搅散,等药壶再度咕咚起来,他将壶从炉子上提起,倒进盖好纱布的瓷碗里,再将纱布提起,药渣就被全数过滤出来,剩下一碗清透的褐色药汤。

药汤被喂下的两个时辰后,公冶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将军醒了!将军醒了!”山海卫中一片欢喜。

白朝驹带着斗笠,出现在厢房外,脸被纱布罩得严严实实。

公冶明靠在床头,侧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他的面色照往常那般苍白如纸,也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好转,眼眸倒很是明媚,宛如一汪水春。

应当是好些了。

白朝驹扭头对边上的随从嘱咐道:“方才请伙夫煨着的鸡汤粥,快去拿过来,给将军垫垫肚子。”

随后走到床头,还没来得及慰问,便听公冶明道:“怎么身上还肿了?”

那往日里沙哑地听不出半点情绪的嗓音中,竟透着笑意。

白朝驹心头一惊,心想自己已经包裹地足够严实,究竟是如何露馅的。

见公冶明的视线笔直地往下盯得,他慌忙把发肿的手背往袖子里缩了缩,轻咳两声,强作镇定道:“我这是叫蜜蜂蛰的,不是生病,不会传染给你。”

他使个眼色,身后的人立即将椅子推到床前,供他坐下。

这时,粥也送到了。那随从将瓷碗送到公冶明面前,白朝驹正想接,面前一只瘦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先接了过去。

“这点小事,不用麻烦殿下。”

公冶明端起粥碗,送到嘴边,也不用勺子,像是喝水那般,一饮而尽。

透过纱布的缝,白朝驹看着他脖颈上的喉结快速滚动。

“慢着点喝,别呛到。”他劝道,一边取出怀里的手帕,攥在手里。

公冶明放下了的粥碗,取过白朝驹手里的帕子,镇定自若地擦了擦嘴角。

“我醒了,已经没事了。”他看着白朝驹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手掌,宽慰道。

如此最好,但方才那两名大夫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论怎样,你先在这里静养一个月。”白朝驹说道。

他命人全部从屋内撤出,只留公冶明一人在床上休息,又选了几本不费脑子的闲书,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供他打发时间。

“我还得去和账房先生对下军中的开销,晚点再过来看你。”

白朝驹对床上的人笑了下,合上门,转身,还没走出十步,房里传出重重的一声“咚”。

白朝驹慌忙返身回去,推开门。

公冶明正倒在地上,衣服都摔散了,露出瘦长的小腿。他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双膝蹬着地面,几次三番都未能爬上床。

白朝驹赶快冲过去,将他抱回到床上。

这个样子肯定不对,全身虚软无力,病症显然没有好,似乎比先前更要严重。

他不由分说地把公冶明塞在被子里,感到有只冰冷的手,死命抓着自己的胳膊。

“怎么了?”白朝驹看不清他的样子,更听不清他的话语,只好一把掀开头上的斗篷,把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完全暴露出来。

公冶明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皱,拼命摇着头。一股白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淌下,里头混着鲜艳的血丝。

都口吐白沫了!白朝驹心急如焚,道:“你挺住,我这就去喊大夫。”

公冶明仍旧摇着头,胳膊也不挠他了,伸手指着地上。

“什么?你想说什么?”白朝驹急坏了,又看不明白他的意思。公冶明忽地将头一撇,吐出一大片白色粘稠的液体,反射性扭动的身体险些又叫他摔下床去。

原来是要痰盂啊。

白朝驹看了看地上接了一小碗“白粥”的痰盂,这才恍然大悟,方才他摔在地上,是已经吐过一回了。这次吐的太急,白朝驹的鞋边,袖口,也沾了不少米粒。

还没到口吐白沫的程度,但也没好到哪儿去。白朝驹细细看着地上的粥液,里头混着不少紫红的血丝,一团团的,花开似的混在白米粒中。

出了这么多血,他肯定难受得不行吧,方才居然还骗我,说自己已经没事了。

“这哪里没事了!?”白朝驹心急如焚,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听着好像怒火中烧。

床上的人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了,颤抖着嘴角,气若游丝道:“真的没事,你去找账房,我会自己照顾自己。”

“鬼才信你的自己照顾自己!”白朝驹道。

公冶明的眼眶有些泛红,低着头,解释道:“我见到你之前,不也好好过了一年吗。我没有故意逞强,只是不想拖你后腿……”

白朝驹忽地有些难过。是啊,若不是自己执意想反,汐山的岛事早可以上报给朝廷,请求其他卫所支援。自己也没必要去请海寇帮忙,正中敌人下怀,险些叫所有人都葬身东海。

他也不会因为自己,又是坠海、又是放血救人,归根到底,他现在这个样子,和自己先前的种种决策脱不开关系。

“下次身上难受,不能憋在心里,得告诉我。”白朝驹柔声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歉疚地看着他脏污的袖口。

直到夜深,山海卫指挥使的正屋里还是灯火通明。

黄巫医、周回春和白朝驹三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摊放着各式各样的医书。温热的烛火照着三人的脸颊通红,额角暴汗淋漓。

“你说他吃了就吐,我想或许是身上的毒……可这事也怪,若是毒,应当是身体发痛才对,不至于吃不下饭。”黄巫医疑惑地挠着头,从白天想到夜里,他的精神也已撑到了极限。

但面前这位人称“太子殿下”的年轻人,非要他们找出个能根治病症的办法,不只是黄巫医束手无策,连周回春也犯了难。

“他身上的症结太复杂,我总觉得不只是中毒和受冻这么简单。”

“你们说,会不会是……”白朝驹犹豫着,要不要把雪谷的事情和面前二位说一说。

“你若想起什么,就快说,没准真正的症结就在那里。”黄巫医道。

白朝驹省去了一些前因后果,粗略道:“我听说,他在沙州被困了整整一个冬天,只能喝雪,连吃的都没有,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病从口入,也许就是吃了太多的雪,他的胃都被冻坏了,难怪内服效果不佳。”周回春喃喃道。

“小友,你可还知道关于他的其他事情?快给我们讲讲,没准治病的办法就藏在这里。”黄巫医道。

山海卫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破晓,房门终于被打开。

“有救了!你的小友有救了!”黄巫医兴奋地举着手里的破书,仰头大喊。

“巫医,他还在休息,别把人吵醒了。”白朝驹拉住他,脸上倒是满面笑容。

“若不是你提到他的功法特殊,咱们恐怕还想不到这样的办法。”

周回春的脸色也比先前轻松不少,但他还是有些忧虑:“可是巫医所说的煨虫,一但入体就会走火入魔,实在有些危险,难保不会适得其反。”

“周老弟,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了。论治病你是行家,但论蛊虫我可是行家,你不是说了,要想根治他的病,最重要的是得拔除寒症,他身上的寒症比常人严重得多,若不是有内力中和,他早就死在雪地里了。既然他的内力能中和寒症,那煨虫也一定可以。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一趟苗疆,把煨虫取来。”黄巫医道。

“巫医,我也跟你一起去。”白朝驹说道。

“你也去?”巫医惊讶地看着他,“这点事老夫代劳就行,你不是要谋大事吗?不必一起去啦。”

“苗疆危险,巫医在那里又有仇家,一个人过去,我不太放心。”白朝驹道。

“我也想一起去。”周回春也道,“我想去见识见识苗疆的蛊虫。”

“你要是一块儿去,就没人照顾病人了啊。”黄巫医道。

“那就带着病人一起去吧。”周回春道,“拿到煨虫,正好顺带把病医了,殿下你看如何。”

“我也有此意。”白朝驹欣然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