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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子母蛊

天空阴沉着, 乌云厚密地压盖在头顶,风卷着雪花,狂暴地敲打着窗户。纱绸翻滚,烈红与纯白交织, 绵延不绝横亘数里。

团扇举在手上, 沉甸甸的。扇面以织烈正红的缂丝为底, 用璀璨的金线与五彩斑斓的彩丝绣出一对相依在并蒂莲下的鸳鸯,羽翼鲜活、神魂交缠, 针针脚脚都密织着情谊。

长而浓密的流苏沿着扇子边缘垂落,不经意间轻轻贴上灵秋的胸口,半遮住了她胸口的凤穿牡丹。

凤鸟昂扬, 羽翼之下是灼灼盛放的牡丹,繁茂的枝叶间缠绕着金色的万字纹与缠枝莲纹,寓意着万世绵长, 永结同心。

在牡丹的花心,极用心地绣着一对小小的“和合二仙”,借了现实中人的容貌,眉眼盈盈, 袖袍翩跹,为这华美添上一笔圆满的吉庆。

她从头到脚的装束,大到喜服团扇, 小到额间的花钿、鬓间的珠饰全都出自云靖之手。

好多的鸳鸯图、连理枝,无数个成双成对,处处显露出他对永恒的渴求。

灵秋闭上眼睛, 仿佛还能在混乱而无序的记忆中看到他坐在灯下,专注描绘的场景。

少年的神色认真而虔诚,每每想到, 她便觉得心头热热的,仿佛连脚下的风雪都融化了。

等到婚礼结束,她便将所有事都告诉阿靖。

身侧的人脚步一顿,原本交叠在一起手转变为十指相扣。月老庙内红烛摇曳,满室烛光在漫天风雪的映衬下莫名显得有些飘摇。

云靖牵着她走进月老庙,灵秋心头一慌,这才记起自己来人间十年,关于凡人婚礼的事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动作。

仙门圣子成婚,几乎整座尧州城的人都来了,小小的一方月老庙里拥挤不堪。

仪式在逐步进行,喜娘声音响起的那瞬间,灵秋整个人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忍不住抓紧了云靖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瞬间开始,她的心开始发慌。

“没事……很快就好了。”云靖同样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是怕她临时反悔,几乎是半强迫地引导着她拜了三拜。

透过团扇,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灵秋侧脸的一点轮廓,视线落到她身上的瞬间,云靖心中凛然一动,恍惚有种令人恐慌的错觉——她在害怕。

她竟然在害怕。

一瞬间,他心底有一块地方轰然塌陷。外间风雪交加,凛冽的寒风吹打在身上,然后径直刺透心上的空洞,呼啸而过。

云靖垂下长长的眼睫,一瞬间连自己在做什么都忘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她在害怕,她竟然在害怕。

连魔族、妖鬼,穷凶极恶和阴谋诡计都不怕的姑娘,竟然害怕与他成婚。

她当真,当真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半点也没有。

云靖觉得自己眼前泛起一片模糊的水雾,站在月老脚下的一对新人诡异地沉默。

直到喜娘第三次催促:“请新人立誓。”灵秋终于开口。

“我愿意与阿靖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相负,永不相忘,永不相弃。”

说完,她用余光瞄一眼身侧的人,期望他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她有种直觉般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正在不远的未来,亟待发生。

而这竟然让她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灵秋真的有点怕了,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很想快点结束这场婚礼,然后带着所有人迅速跑路。

出于某种莫名的预感,她几乎是本能地想逃跑。

云靖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垂下眼眸,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她那么害怕,却在魅术的控制下说出要与他永不相弃的话。

这场婚礼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的一场可悲又可怜的独角戏。

“圣子……”身侧人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忍不住出言提醒。

云靖死死扣住灵秋的手,指节发白,仿佛要把人扣进骨血里。

他侧头看向她,眼中的痴迷浓得吓人,语气偏执,几乎走火入魔:“天地为牢,永世不离。轮回百转,不死不休。”

“刷——”

话音落下的瞬间,狂风猛地压倒庙门,无数哀白的雪花灌进室内。伴随一声刺耳的巨响,支撑庙宇的木桩终于受不住狂风的吹拂,拦腰断裂。

砰的一声,瓦片簌簌坠落,整座月老庙不受控制地歪斜倾倒。

宾客们惊呼着躲避,云靖拦腰抱起灵秋,御剑飞进漫天飞雪,回望之间,只看见数丈高的尘土将整个世界填成了阴郁的灰色。

一片狼籍中,只剩一座高大而陈旧的月老塑像安然端坐在废墟中央。

云靖看着这一切,瞳孔皱缩,眼底闪烁着震颤的光。飞雪落到他身上,在触碰到体温的瞬间融化成冰凉的雪水,将鲜红的喜服浸染成了沉郁的深色。

灵秋紧紧握着云靖的衣袖,由他带着自己回到吕府。

双脚落地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飞快奔向床榻,拿起包袱,开始往里面狂塞东西。

“阿靖,我们快走!”

她顾不上伪装,猛地转过头,屋子里却早已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

“阿靖?”

她着急地跑出屋子,满目风雪,再也不见半分爱人的影子。

“就是这儿!”

吕府角落,盛曦牵着南儿,身后跟着太霄辰宫一行人。

“这里就是吕府的结界。”

她将一行人带到一处透明的屏障前,扑通一声跪在粗糙的雪地上,连连磕头:“诸位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女必将永世铭记,万死难忘!”

“夫人不必如此!路见不平,这本是我们应该做的。”薛成昭连忙上前扶起她。

云靖定定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还没回过神。

他还穿着被雪浸湿的喜服,显然是刚回吕府就赶了过来。

游观青看他一眼,有些不满。明明早就商量好了,今夜他陪着阿秋,不必到场。破个结界而已,有必要浪费新婚之夜吗?

谁知道他就这么把阿秋一个人扔下,来了这里。

她不满极了,本想找机会好好说云靖一顿,谁料他自从出现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别说搭话了,就是走路都跌跌撞撞的,像喝醉了似的。

游观青摇摇头,只好先将注意力放到正事上。

云靖不知道怎么面对灵秋。

他们已经成婚了,可是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他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所以将人安顿在房间里,转身便跌跌撞撞地跑进风雪。

不该是这样的。

他和小秋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想着想着,眼前的景象便模糊起来。云靖赶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走上前,用手抚上结界。

眼前的法阵并不困难,只是麻烦,需要他们合力布阵,而且施法途中不能被人打扰,否则会受到反噬。

布阵至少需要五个人,他、游观青、薛成昭、云海川和何向风,正好是五人。

云靖简单对盛曦交代了几句,让她护法,接着便各自围坐,手中起决,开始布阵。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然而就在法阵成形,力量最强之时,忽然之间,灰蒙的天际漫过一缕黑气。

风在瞬间停止,空气凝固如铁,沉甸甸地压向大地。黑暗蠕动着,仿佛由无数翻腾的怨念汇聚而成,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魔气铺天盖地,眨眼之间笼罩了整片纯白的大地,卷起地上的尘土。黑暗深处传来尖利的嚎叫,仿佛某种进攻的号角。

世界在瞬间沦陷,还在阵中的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只见满园飘舞的红绸在漆黑的巨轮碾压下碎成齑粉。

天地无光,唯有铺天盖地的魔气化作无数怒吼的魔族,如同蝗虫一般,朝着他们扑来。

南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嚎啕大哭,盛曦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汹涌而来的魔,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脚步却一动也不动。

还在阵中的五人瞪大了眼睛,一片混乱中,云靖疾呼道:“不要乱动,先以阵法抵御!”

此刻正是法阵力量鼎盛的时候,要是贸然干扰,他们都会受到极重的反噬。

众人听他的话,冷静下来,继续施咒。然而云靖的话音刚落,呲的一声,一柄宝剑猛地刺穿阵心。

盛曦抱着女儿,死死握着剑柄,目眦尽裂,满脸惊惶。

“你!”

薛成昭不可置信地大呼一声,下一瞬,阵法光芒大作,他猛地向前栽倒,呕出大口鲜血。

“轰——”

天边传来一声巨响,无数魔族蜂拥而上,疯狂舔舐着雪地上的鲜血,越来越膨胀,越来越疯狂。

云靖从强烈的耳鸣中醒来,握住凝霜剑下意识挡在身前,刺穿一只魔的小腹。

上一秒还在嚣张狞笑的魔族顿时灰飞烟灭,他提剑起身,四周已是一片狼藉。

无数魔族飞扑着攻向他们,慌忙中,众人用尽全力抵抗,可是每一次受伤,口中、皮肤涌出鲜血,下一瞬便被周围的魔族舔舐吞食。

带有灵力的鲜血入体,以食人为生的魔族变得更强。杀不尽,砍不绝。

原来这一路上他们所遇到的魔族,那些激烈的战役不过是小打小闹。

万物尽灭,此刻他们才得以见识到北方魔族的真正面目。

纵有通天之能,也杀不出一条血路。

混战中,每个人都是腹背受敌,伤痕累累。游观青原本在奋力抵挡,可是下一瞬,无孔不入的魔族从她身后偷袭。

“噗嗤——”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游观青惊愕地回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沾满血迹的、枯瘦的手,穿膛而过,带起飞溅的血肉,搅碎了那人胸前的绣花纹。

她骤然抬头,看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娘?”

一开始是不可置信,很快,游观青猛地击杀了那只魔,被贯穿的苏若便如风中落叶般软绵绵地跌倒在她怀里。

“娘!”

游观青爆发出凄厉的哀嚎,慌忙用手去堵那处黑漆漆的血洞,无数滚烫的鲜血漫过她的指缝,不受控制地浸入雪地,很快便融化了绵软的雪,汇成一方殷红的小溪,顺着地势汩汩流淌。

“不要,不要!”游观青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竟然伸出手,哭着去抓那些流走的、殷红的液体。

苏若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口中喃喃,仿佛急切地想要告诉她什么。

可是无数的魔族闻雪而至,很快便将她们团团围住。游观青嘶吼着“滚开!”疯狂挥舞着武器,再回头去看时,地上的母亲早已断气,双目圆睁,竟是死不瞑目。

她的手用力地伸向女儿的方向,仿佛还有许多想说的话,一切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为了保护母亲的尸身,游观青奋力对抗着蜂拥而来的凶狠魔族。她的同伴被分散至各处,自顾不暇。

这是一场消耗战,他们逐渐精疲力尽,灵脉深处涌上阵阵刺痛,魔族却源源不断地涌入吕府,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太霄辰宫教授的法术已经不足以应对,危急时刻,云靖摸到体内妖气的封印,刚想动手,胸口却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剧烈的疼痛让他骤然向前,喷出一大口鲜血。

妖丹!

几乎是下意识的,云靖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地朝着新房的方向望去。

小秋!

他再也顾不得,猛地挥剑砍杀了围住自己的魔族,奋力朝着来的方向奔去,没走出几步,胸口刺痛,再度呕出一口血。

妖丹连着他的性命,接连两次遭受重创,小秋一定遇到了麻烦。

耳后的千里同音咒开始发烫,有了感应,他拼命往她的方向挪动脚步,可是身体却越来越重。

终于,在第三次剧痛传来的瞬间,云靖难以支撑,扑通一声跪倒下去。

凝霜剑深深插入雪中,滚烫的鲜血顺着剑柄滑落,周围的一切呼啸着,不是风声,是贪婪而凶残的魔族。

渐渐的,他的意识不再清明了。妖丹仿佛已经碎裂成了数块,耳后的金印却仍然滚烫着。

还好。

他的小秋还活着。

就到此为止吧。魅术、强迫,和她的恐惧。

他不会再有机会打扰她了。

这样想着,云靖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刷——”

身侧魔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凝霜剑仿佛受到某种感应,剧烈地震动起来。

云靖虚弱地睁开眼睛,远远看见一抹鲜红,如同一道闪电,猛地劈开深重的黑暗,朝着他飞速奔来。

比她先抵达的锋利的剑气,召雪刀在四周旋飞一圈,剧烈地绞杀魔气,干脆利落,溅起无数灰飞。

“阿秋!”

“凌师姐!”

游观青和何向风同时喊出声,不知何时,原本分散的两人聚在一起。

不远处的雪地上,苏若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游观青脸上带着深深的泪痕,浑身都是伤,艰难地支撑着身体,依靠何向风搀扶才不至于跌倒。

两人四周,魔族在瞬间灰飞烟灭,灵秋飞掠过雪地,落地,一步步走向狼藉中,伤痕累累的少年。

他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游观青和何向风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他。

两人环顾四周,没见到薛成昭和云海川的影子,心下顿时一震,留下热泪。

头顶黑云翻涌着,天边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满是裂纹的结界,死死拦住更多朝着这边扑来的魔族。

灵秋脸上溅着血滴,原本鲜红的嫁衣变成了绛红色,是被一层又一层的血浸染后的结果。

“小秋……”

云靖看着她,两行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他伸出手,想在弥留之际牵一牵爱人的衣角。下一瞬却被她揪住衣领,猛地拉起来。

“你这个混蛋!”

灵秋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

方才生死之际,她原本已经打算解开体内魔气的封印,没想到胸口突然闪出一道虹光,猛地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下致命一击。

九条雪白的狐尾在空中展开,灵秋愕然,不敢相信自己体内竟然埋着云靖的妖丹。

她提着召雪刀杀出重围,一面用千里同音咒感应他的位置,混战之中,他的妖丹又接连替她挡下两击。

鲜红的妖丹表面爬上蜀道裂纹,灵秋吓坏了,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索性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结出一个阵法,将魔族统统挡在外面。

她终于找到云靖,看到的却是他虚弱至极的模样,仿佛下一瞬就要身死魂灭。

妖丹散出缕缕幽香,是魅术。

他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灵秋出离愤怒,不敢相信他竟然不惜将内丹炼成法器埋进她身体里,只为了给她施毫无必要的魅术!

她简直快要气笑了,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揪住云靖的衣领,恨不能把人狠揍一顿。

“小秋,是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施法,不该强迫你。对不起,对不起。”

云靖被她揪住,急促地喘息。

凝霜剑与召雪刀静静躺在一边。

灵秋猛地拿过凝霜剑,塞进云靖手里。

她自己握住召雪刀。

“铛——”

刀剑相撞,没有半点反应。

云靖愣在原地。

心意相通才能撼天动地。

这一路来,他越来越怀疑,刀剑合璧的力量就越来越弱。终于,虹光散去,澎湃的心意静默成一潭死水。

灵秋气笑了。

“看来你真的是个傻子。”她望着他,恶狠狠地说。

云靖却把她的语气误解成了嫌恶。

“没事的小秋。”他剧烈地咳嗽一声,用尽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很快,很快就要死了,不会再缠着你了……”

“死不死的,你说了不算。”灵秋从袖中掏出那枚满是裂缝的妖丹。

她望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你想一死了之,然后让我这辈子永远都忘不了你。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噗嗤——”

毫不犹豫地,她握住他的手,猛地捅入自己的心口。粘稠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滴落在妖丹上,密密麻麻的裂缝跟着弥合。

“小秋……小秋!”

云靖彻底慌了神,拼命挣扎起来,一边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捂她的胸口。

一缕鲜血从灵秋的嘴角溢出,她却死死拽住云靖的手,用力往身体里刺得更深。

“不要……不要!不要!”

云靖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对面的姑娘却绽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她的手在他脸上摩挲,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微微笑道:“你想抛下我,做梦。”

云靖彻底崩溃,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一点也不喜欢他,却要用这种方式救他。

不,不是救他。

是惩罚。

是这世间最残忍的惩罚。

他望着灵秋,喉咙干涩,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砰——”

天边传来一声巨响,拦住魔族的结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灵秋放开云靖的手,突然俯身,紧紧抱住她。

“你听着。”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我是魔尊与神尊之女徐黛的女儿,也是魔族的太女殿下。之所以卧底仙门是为了查明母亲的死因。当日在房中,阿泱身上带着我父尊探听消息的法器,一旦让他知道我喜欢你,他一定会伤害你,利用你来控制我,所以我才会说对你从未有过真心。”

她撤开身子,云靖震惊地看着她。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瞬,灵秋的唇覆上来。

唇齿交缠,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吻,滚烫的泪水与灼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缠绵至极却容不得沉溺。

灵秋退开,云靖面色酡红,眼神依旧迷蒙,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却闪烁着潋滟的光辉。

“砰砰砰——”

剧烈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灵秋却奢侈地放纵自己与他沉默地对望片刻。

“我方才在婚礼上起的誓都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开口说了最后想说的话。

快说些什么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催促。

可是云靖望着她,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小秋,月老庙塌了。”

语气里满是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灵秋突然笑起来。

她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月老庙塌了,可是月老像还好端端的啊。”

她轻轻摸着他的侧脸,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迹,轻启唇道:“等我。”

指尖凝诀,下一瞬云靖便失去意识,倒在何向风怀里。

“砰!”

远处的结界终于碎成齑粉,铺天盖地的魔气重新朝着这方天地涌来。

灵秋手中起诀,凝成结界包裹住眼前的三人。

她用口型对游观青说了句:“快走。”提起召雪刀,向着密密麻麻的魔族冲去。

鲜红的妖丹被她放在胸口,设下重重结界保护。

灵秋提刀面对着黑压压的魔族,伸出手,蘸了点心口涌出的鲜血,点在额心。

真是一场恶战啊。

可是没关系,只要她活着回到太霄辰宫就能见到阿靖。

他虽然身受重伤,好在是仙门圣子。徐悟那么宝贝他,一定不会让他出事的。

她没有后顾之忧,只管拼命杀出去就是。

“呼——呼——”

北风呼啸着,整片大地都被鲜血染红。

恍惚中,灵秋看见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男人缓步走来。她认得他的脸。

闻人如晦。

“凌姑娘,事到如今还要负隅顽抗吗?”

闻人如晦俯下身子,冰凉的手抚摸过她的脸颊,灵秋感到浑身汗毛倒立,拼命忍住恶心。

闻人如晦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姑娘,低低笑道:“不如你答应做我的小妾,我便去求上主饶你一命,怎么样?”

“滚。”灵秋狠狠瞪着他,骂道:“勾结魔族的贱人!”

闻人如晦一点也没被她激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凌姑娘啊,我能勾结魔族还不都是因为你!当年在阳华境要不是你对我说的那番话,让我相信自己,我怎么可能会有机会坐稳闻人氏的家主的宝座?怎么可能在那么多世家家主中脱颖而出,得到魔君赏识?”

灵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闻人如晦越说越激动。

“我不过是个旁支弃子,那些愚蠢的世家家主为了巴结魔族,竟然要拿我闻人氏献祭!我岂能让他们如愿!”

他痴痴地看着灵秋,如颠似狂:“现在你落到了我的手里,天命血脉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们——”

闻人如晦的声音戛然而止。

“噗嗤——”

灵秋抽出插在他心口的手,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用力踹了他一脚。

闻人如晦倒下去的时候还没断气。她眼睁睁地看着灵秋从袖中掏出一道留音符咒,满意道:“这下好了,我忍了这么久,终于拿到你们勾结魔族的证据了,可算有理由杀光北方氏族了。”

临走之前,她狠狠踩住闻人如晦的脸,低语道:“你是该感谢我。毕竟当年可是我杀光了闻人氏,才让你这个贱人有机会上位。”

她笑了笑,加重了脚下力道:“我可真是后悔啊。”

“你——你是!”闻人如晦颤抖着看向她。

“我当然是装的。”灵秋伸了个懒腰,“兵不厌诈,懂不懂啊,蠢货。”

噗嗤一声,召雪刀朝着闻人如晦的脖子砍去,将他一分为二,彻底了结。

灵秋大踏步走出地牢,迎着漫天风雪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伤得太重了。

看来今天灭不了闻人氏了,还是先回太霄辰宫吧。

当日大战之后,闻人如晦瞒着魔族和其他世家把她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知过了几日,她忍耐忍耐再忍耐,终于等到他说出关键的话。

接下来就是回到太霄辰宫,向众人揭露北方世家的真面目,然后名正言顺地杀回来报仇。

也不知道阿靖现在怎么样了。

她担心极了,恨不能立刻飞回太霄辰宫,匆忙之中就连千里同音咒也忘了用,只一个劲儿地赶路。

灵秋连续不断地飞了三天三夜,终于降落在太霄辰宫大门前。

她浑身都是干涸的血迹,看门的弟子险些没能认出来。

待她走近,所有人都惊呆了。

“凌师姐回来了!”

“凌师姐回来了!”

“师姐还活着!”

瞬间,整个太霄辰宫,数十座主峰全都震动起来。

无数人朝着灵秋飞奔而来,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拼命在人群中搜寻。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师妹!”

容姮上前,一把扶住她。

灵秋盯着她,急切的询问道:“师姐,阿靖呢?阿靖怎么样了,他在哪儿?”

容姮的表情顿时僵硬了一下,灵秋顿时更加急切:“阿靖出事了吗?”

她死死抓住容姮的手臂,感觉浑身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朝着脑袋逆流。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杂乱的喊声。

“圣子来了!”

“圣子!”

灵秋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云靖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袍子拨开人群,急切地朝她跑来。

她猛地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笑容。

可是下一瞬,那个朝她跑来的人看着她,无比情动地喊了一句:“绮娘!”

灵秋这才注意到,他腰间悬剑,不是凝霜,是陌生至极的琅琊。

——仙门圣子徐鉴真的佩剑琅琊。

一瞬间,天旋地转,灵秋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失去意识前,她调动全身力气,拼命地试图唤起耳后的千里同音咒。

可是本该牢牢附着在皮肤上的金印却在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没有半分反应。

她无力地跌倒在那人的怀中,只听到他撕心裂肺地唤她:“绮娘!绮娘!”

刹那间,山川失色。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小宝久等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啊啊啊啊啊接下来要虐一段时间了,小虐怡情,小虐怡情[爆哭][爆哭]其实这章还是蛮甜的吧……或许……

第102章 第一年雪

阳光透过床幔洒下来, 有些刺眼。灵秋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下手臂,剧烈的疼痛瞬间如同潮水涌来,席卷了全身。

她像即将溺毙的人,骤然脱离水面, 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惊醒过来。

眼前模糊的景象渐渐聚焦, 熟悉的布置,是九凝峰, 她的卧房。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她侧过脸,云靖好端端地守在床头, 神色灼灼地望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潋滟着水色,千万分的动人。

就像曾经无数次两人同眠, 他比她更早醒来,靠坐在床头静静守着她一样。

一样的人,一样的脸,就连床幔的颜色和房间的布置都毫无差别。好像方才她看见的、听见的全都只是一场虚无而荒谬的噩梦。

灵秋垂下眼眸, 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正想碰一碰眼前少年的侧脸,下一瞬却见他轻启薄唇, 缠绵情动地唤出一句:“绮娘!”

紧跟着,她落进一个炽热滚烫的怀抱,没有熟悉的桂花香, 是一种陌生至极的雪松冷香。

松香一股股地扑向鼻尖,令人闻之反胃。徐鉴真紧紧拥住她,仿佛怀抱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整个人都因为过分的激动而颤抖。

珠帘在日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透过模糊的光影,灵秋看见琅琊剑静静靠在外间,剑身隆起的弧度蔓延曲折,像一条蜷伏在暗处的、冰冷的毒蛇。

她眨了下眼睛,鸦羽般的睫毛扫过空气,瞳孔深处随之燃起一团漆黑的火焰。

“绮娘,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我终于,终于回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在——”

徐鉴真语无伦次地倾诉着思念,突然之间,他的心口一凉。

“噗嗤——”

伴随血肉破裂的声响,粘稠的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浸透了灵秋的衣袖。

她握着匕首,重重插进眼前人的胸口,在他震颤的目光中,砰的一声,将人一脚踹飞,重重砸到门上。

徐鉴真重重摔在地上,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匕首。

门外的人听到动静,立刻冲进屋子。

灵秋从床上走下来,丝毫不在意眼前或惊慌或愤怒的弟子。她死死瞪着徐鉴真,一步步走向他。

一道流光从徐鉴真的衣袖中飞出,下一瞬,灵秋手中出现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是凝霜。

拦在徐鉴真身前的弟子被锋利的剑气掀飞,重伤倒地。面对与主人别无二致的脸,凝霜剑没有丝毫迟疑,干脆而决绝地斩下。

长剑猛地刺入徐鉴真的心口,离命脉只差几寸,留给他说话的余地。

徐鉴真一手握住剑锋,一手努力地抬起,似乎是想要极力触碰眼前的姑娘。

他眼中滑过泪水,执迷地轻唤她的名字:“绮娘……阿夏……”

迎接他的是灵秋冷漠而厌恶的目光。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阿靖在哪儿,我夫君在哪儿!”声音干涩而冷肃,仿佛极力压抑着情绪。

阿靖?

听到这个名字,徐鉴真像是被人当头棒喝,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瞬。

刹那间,那些旁人口中关于她和那个赝品的传言,刚醒来时这具身体上暧昧斑驳的痕迹……统统涌入脑海。

那些他极力抗拒的事实随着她的询问如狂潮般,再度扑面而来。徐鉴真不敢相信,他爱了两世,等了两世,为之不惜舍弃性命,抛弃一切的人竟然在他身死之后爱上了一个该死的赝品。

夫君?

她竟然唤那个人夫君!?

荒谬至极!

她的夫君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他,是他徐鉴真!云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为他而生的容器,可悲的赝品,凭什么能得到她的心?

嫉妒与怒意一股脑地涌上头,一时之间,徐鉴真连心口被连刺两剑的疼都忘了个干净,握住剑锋的手因愤怒紧紧蜷起,鲜血如同泄了闸的溪流,汩汩流出。

他的整个身体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望着灵秋,脸上闪过出一丝快意的癫狂。

有什么关系呢?云靖已经被他亲手诛杀了,神魂俱灭!他现在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他就是云靖,云靖就是他。

绮娘只是失忆了,她是被云靖用魅术迷惑了。没关系,现在他回来了,他可以对他们之间的事既往不咎。只需要……只需要在她身上留下他的气味。

他要告诉她,那个赝品已经彻底不在了,不可能再回来了。她只有他了。

她只能有他!

徐鉴真望着灵秋,忽然笑了笑。

“绮娘,云靖已经死了。彻底死了!现在我回来了,我们有前世之约,我就是他,和我重新在一起吧。”

他灼灼地望着她:“我保证,我和云靖不会有任何区别,我会比他对你更好,和我在一起吧!”

话音刚落,徐鉴真的眼睛深处闪出金绿色的光芒。

不就是魅术么?他一样可以,他早该在重逢的第一面就对她这么做!

徐鉴真看着灵秋,眼中燃起强烈的希冀。

没人能抵挡九尾狐族的魅术,数年前的牡丹圣女不行,眼前的绮娘更不可能。

很快,很快,她就会像那时一样爱上他,他们会继续那段无比美好的日子,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他不允许再有任何意外。

这具身体的魅术好强,比他之前的还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他一定会成功让她迷上自己。

徐鉴真沉浸在臆想中,爽到头皮发麻。

然而下一瞬——

“啪!”

灵秋的手毫不留情地落下,猛地扇了他一耳光。

她用了十成的力道,重重一巴掌,把他的脸扇歪到了一边。

“贱人。”她看着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的魅术对她毫无影响。

这代表什么!?

徐鉴真不可置信,心脏猛地传来一阵刺痛,酸涩的感觉顿时在口腔中漫开。

这代表什么!?

魅术对这一世的她没用!

难道……难道她和云靖是真心的!?

不!绝无可能!!

徐鉴真大口喘息着,如同一条濒临干涸的鱼。灵秋在这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第二次问:“云靖到底在哪儿!”

很明显,她根本不相信徐鉴真的话,抑或是——根本不愿相信。

“他死了!”徐鉴真望着她,激动地重复:“他早就已经死了!”

灵秋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你胡说!”她用力抽了徐鉴真一巴掌,捏住他的脸,强迫他正对着自己,“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云靖到、在、儿?”

“他死了。绮娘,你为什么不信呢?”徐鉴真看着她,仿佛开启了某种美妙绝伦的回忆,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愤怒痛苦变作极致的快意。

“他死之前还一直挣扎,想用咒语联系你呢。好像叫什么千里同音咒?我记得这种咒语除非一方身死,否则永远不会彻底解除的。”他咯咯笑起来,“不信你试一试,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死人怎么可能争得过活人呢?

徐鉴真眼睁睁地看着灵秋的脸色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后来的苍白颓丧,最终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千里同音咒……”

她摸了摸耳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徐鉴真望着她,一点点地撑起身子,将手伸向她。

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他激动不已,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徐徐引诱:“绮娘——不,阿秋,没关系,你可以把我当作云靖的。”

徐鉴真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缓缓摩挲:“你看,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我就是云靖,我就是你的阿靖啊。”

灵秋垂眸,失神地看着他。

徐鉴真见状,心头一动,毫不犹豫的撕开自己的衣袍,露出白皙皮肤上缠绵而纷乱的红痕。

“这都是你留给我的。”他痴痴地望着这具身体上暧昧的证明,“我们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他用脸颊痴狂地蹭着她的手心,梦呓般:“我是……我是你的夫君啊……”

“呕——”

灵秋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抽出手,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踉跄几步,痛苦地缩成一团,簌簌滚出两行眼泪。

全身冰凉得像死人,偏生那两行泪珠烫得厉害。她仓皇失措地伸手去抹,越来越滚、越来越烫,有新的泪水不停地涌出来,怎么抹也抹不掉,怎么擦也擦不完。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股力量提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冰凉的地板上拉起来。灵秋回过神,耳边传来某种凄厉的噪音,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想开口说些什么,才发现那是她自己在呜咽。

容姮和谢岑一左一右搀扶住灵秋。神尊来了,嵇玄尊者来了,他们的师父妙华尊者也来了,太霄辰宫十二座主峰的尊者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不明真相的弟子,被惊动的无关人士。

乌泱泱的人群围住九凝峰,围住这间寝殿。

嵇玄尊者对她怒目而视,震怒道:“捅伤圣子,凌秋,你可知罪!”

话音刚落,被捅伤的徐鉴真却不顾形象跪在地上,求情道:“不是的!不关绮娘的事,她不是故意的,不要怪她,不要罚她!”

“你!执迷不悟!”

嵇玄尊者狠狠瞪他一眼,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若他早知道凌秋就是当年的牡丹花妖,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该送她去死!

徐鉴真看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伤色,拽住了神尊的袍子。

“师父,我求你,不要把绮娘从我身边带走,求你了,我好不容易才见到她,求你不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光风霁月、一尘不染的仙门圣子何时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在场众人全都看呆了,就连早就知道内情的容姮和谢岑也忍不住目瞪口呆。

现场一片狼籍,可是引起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跌坐在地上,神情木然,仿佛对此毫不在意。

一开始,她只是沉默地流泪,泪水越来越多,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跌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容姮和谢岑惊讶地看着灵秋,不敢相信一向面冷如冰的人会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他们扶起她时,灵秋几乎站不住。

徐鉴真转头看了一眼她,也不顾在场的尊长,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阿秋。”

他唤她这一世的名字,竭力模仿记忆中那人断气前的语调,眷恋又缠绵。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他用那张与云靖别无二致地脸对着她。

忽然之间,容姮手上脱力,伴随一声惨叫,鲜血猛地喷出,溅了她满脸。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徐鉴真捂着脸,连连后退。

灵秋指尖,锋利的剑气还未来得及散开。

她重重呕出一口鲜血,看着徐鉴真,脸上却浮现出笑容,隐隐带着某种撕心裂肺的快意。

一道剑痕从徐鉴真的额角开始,斜斜贯穿了他的整张脸,最终停在嘴角,血肉模糊,像一道裂口,生生撕裂了俊美的容貌,触目惊心。

那么深的伤口,几乎不可能恢复如初。徐鉴真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哈哈哈哈哈,贱人,你去死吧!”

霎那间,天地静默,整座大殿中只听得见灵秋狂悖的嘲笑——

作者有话说:徐鉴真只是一个两辈子爱而不得的精神分裂罢了,答应我,不要害怕他好吗^_^

感谢小宝阅读[抱抱][抱抱]

第103章 第一年雪

“你知不知道, 你的身体状况还不稳定,经不起折腾!”

徐鉴真捂着脸,几乎是被人拽着胳膊,强行拖走。

妙华尊者驱散了围观的人。

灵秋死死盯着人群离开的方向, 对耳边的话置若罔闻。

容姮和谢岑把她扶到床边。

还好, 神尊什么也没说, 只是让师妹禁足而已。

屋中一片狼藉,满地都是徐鉴真的血迹, 两人看着眼前的景象,震撼极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关于五百年前圣子与那牡丹花妖的前缘, 他们早有耳闻。左右不过才子佳人、人妖相恋,是人间话本早就写烂了的俗套故事,更是大逆不道。

这样的事在仙门之中并非没有, 数百年前就连神尊一脉也曾隐隐约约有过类似的传言。

仙门是从不畏惧这样的事的。

可坏就坏在,花妖死了,圣子对她的执念却实在太深,深到他不仅破了无情道, 还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用乾坤山海图搜集花妖的残魂,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炉鼎, 炼化她的内丹,意图违逆天道,让死去的妖复生。

他几乎就要成功了。

可是好景不长, 承载花妖魂魄的牡丹花不小心被魔族夺走,圣子杀入魔域,好不容易找回牡丹时, 花中的魂魄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微弱的气息。

圣子满身狼狈、跌跌撞撞地回到太霄辰宫,众人本以为这就是这段禁忌之恋的结局。

神尊网开一面,给他洗心革面、重新开始的机会,没想到圣子依然执迷不悟,竟然为了一缕微弱至极的气息献出自己的内丹,以性命作为代价,瞒着众人在乾坤山海图中造出幻境,沉溺其中,直到被心魔完全消耗蚕食,最终身死魂消。

正是他的死亡直接导致了云靖的出现。

而五百年后的今天,圣子借云靖的身体重回世间,历经轮回、兜兜转转竟然再次与牡丹花妖重逢。

可是这一次,对方居然不惜一切,想要他的性命。

在太霄辰宫持续整整五百年的谋划里,凌秋恐怕是唯一的意外。

偏偏这个意外实在太关键,他们绝对无法放任不管。

想到这儿,容姮放软了声音,劝道:“师妹,云靖与圣子本就是前世今生的同一个人,他虽然不在了,可圣子就是他。你应该明白,他们是一样的。”

“我知道,你和云靖在北方成了婚,你那么坚持地回到太霄辰宫就是为了和他重逢。现在不是很好吗?云靖就是圣子,圣子就是云靖。北方的婚礼太过简陋,如果你愿意,师姐替你们去求神尊,请他亲自为你们主持,重新办一场天下皆知的大典,好不好?”

说着,她轻轻握住了灵秋的手。然而下一瞬,灵秋猛地将她推开。

“一个人?徐鉴真与我有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和阿靖是一个人?前世也好,转世也罢,阿靖就是阿靖,和徐鉴真不一样,他们永远不可能是一个人!”

激动之下,灵秋忍不住向前栽倒,吐出一口鲜血。

容姮急忙扶住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脸上满是忧虑。

怎么可能呢?难道师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不——绝不可能。这件事没人知道,就连云靖本人也一直被瞒在鼓里,她不可能发现,绝不。

容姮与谢岑对视一眼,对灵秋道:“你身受重伤,又取了心头血救人,先好好休息吧,圣子的事以后再说。”

屋子四周被强大的禁制包围,咔哒一声,寝殿的大门关上,一把巨大的铜锁重重落下。

容姮和谢岑走了,整个屋子里除了满地殷红斑驳的血迹,只剩灵秋自己。

凝霜剑无力地躺在一边,灵秋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她的手因过度虚弱止不住地颤抖,用尽十二分的心神才能勉强握住冰凉的剑柄。

“你在想什么呢,灵秋。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听信他们的话,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相信阿靖已经不在了,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呢?”

她喃喃自语,紧紧抓住凝霜剑,从地上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走向寝殿大门。

“绝不能就这么让人摆布。”

“砰——”

剑锋猛地砍向结界,巨大的反噬顿时席卷而来,飞扑向她。

“噗——”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打在门板上,将浅檀色的木头染成了大片大片的绛红。

灵秋被巨大的力量掀飞,剑尖在地板上划出触目惊心的深痕。她跪在地上,紧紧握住剑柄,身体止不住剧烈地抖动。

“砰——”

“砰——”

“砰——”

凝霜剑落在结界上,一下又一下。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门板早已看不出半分本来的颜色,天地间目之所及只是一片堪称惨烈的血色。

世人趋之若鹜的天命血脉,无比珍贵的鲜血此刻却像一场急雨,毫无可惜、毫不迟疑地落在地上,砸进冰凉的死物之中。

灵秋挥动着凝霜剑,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唤起耳后本该好好存在的千里同音咒,回应她的却只有天地一瞬的静默,冰冷至极。

体内魔气的封印似乎不受控制地开始松动。

“怎么,我快死了吗?”

她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眼中划过冰凉的泪光。

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禁锢行动的结界而已,为什么就连这样简单的法术也无法撼动半分?

她不是天命血脉吗?不是天赋异禀,法力高强吗?为什么会连自由行动的能力也没有?为什么会把那么在乎的人弄丢,为什么只能从旁人的口中听到他的死讯……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握住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如风中簌簌抖动的枯叶,一步,一步地走近那扇紧闭的大门。

“咚——咚——咚——”

忽然之间,一阵细微的响动刺破耳膜,夹杂着急促而悲痛的喘息,门外,似乎有人正在极力压抑着,低低地啜泣。

“阿秋?你在吗?”

是游观青的声音。

灵秋凛然,猛地扑到门前,拍打结界,给她回应。

“观青!观青!”

她的声音被结界完全屏蔽,外面的人半点也听不到。

游观青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你在里面。他们都说你在这儿,都说你刺伤圣子,彻底疯了。”

她努力压抑着恸哭的冲动,继续说:“你知道吗阿秋,我娘死了。北方世家联合,指认是苏氏与魔族勾结,一手策划了一切。兄长……兄长作为苏式少主被他们施以重刑,五马分尸!”

“他们把他的尸身分散悬挂在北方十七城的城楼上,日夜鞭笞,令他受万人唾弃!苏氏……苏氏族人尽数收监……处死!”

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成语调。

“我本想去找师尊和神尊解释,可是向风师兄拼命拦住我。他说我们斗不过他们,一旦我苏氏的身份暴露,只会落得和兄长一样的下场。”

“还有云靖,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明明你用性命才让我们逃出北方,我却将他轻易交给了师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他带走。我不知道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等到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变成徐鉴真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当时我能再多问一句,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她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引人注意的哭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落下。

悲戚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阿秋,我们该怎么办?”

她注定等不到回应。

天边,悬日坠入云层,世界渐渐被深重的暮色所笼罩。屋子里一片黑暗,灵秋跌坐在门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把头埋在膝盖上,身体颤抖着,发出呜咽,一阵又一阵。眼泪浸湿了眼睫,像绵长而细碎的雨,汇聚坠落,浸湿了衣襟,烫穿了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闪出一道冷光,那枚她历尽辛苦,忍耐得来的留音符静静躺在手心。

如果没有浪费时间与闻人如晦周旋,如果她早一点回到太霄辰宫,结局会不一样吗?

“刷——”

黑暗中突然燃起一道火光。

火焰沉默地跳动着,亮金、赪霞、深红,一层层落在她的侧脸上,投下大片血色的光晕。

刹那间,手心的留音符化作灰烬,消失在烈火中。

她学会用火了,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忌惮黑暗,再也不需要有人时刻挂念着,在暗室之中为她掌灯。

灵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半分笑容也扯不出来。

身下是冰冷的地板,被腥甜的血所覆盖。真傻啊,她一定是和阿靖在一起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作为魔族,杀人原本就不需要理由啊。

所以啊,接下来就让所有人为阿靖陪葬。

这样就可以了。

只要一直杀下去就不会有时间感到悲伤和痛苦了。

灵秋从地上站起来。

“咔嚓——”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脚步声逐渐靠近,细微的声音在静默的黑暗中尤其明显。

灵秋转过身,白澈静静站在不远处,一袭白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久不见啊,殿下。”

他微笑着,仿佛是见到了可亲的故人。

下一瞬,凝霜剑猛地抵住了他的脖颈。

万魔窟中的一切浮现在脑海中,眼前的白澈和当日重伤的修士分明是同一个人。

他的身份有问题。可是灵秋不想和他废话,更不在乎他究竟是谁,她只想杀了他,杀了所有伤害过阿靖的人。

谁料白澈不费丝毫力气就挡下了她的攻击。

“堂堂魔族殿下、天命血脉,竟然虚弱到这种程度?”

白澈脸上不可置信一闪而过,转眼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我知道殿下现在想杀了我为云靖报仇,可是倘若我告诉你,我有办法让他死而复生,殿下难道不想听一听吗?”

白澈拦下灵秋的剑,昂首道:“殿下想的不错,徐鉴真与你的云靖从来不是同一个人。这一切都是太霄辰宫的阴谋,殿下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放下剑吧。”他徐徐引诱,“我都告诉你——”

第104章 第一年雪

“当年徐鉴真为了牡丹花妖, 既毁了身体又失了内丹,浑身上下只剩一缕魂魄。为了救回他,只有重新再给他找一具契合的身体。”

“于是啊——”白澈看着灵秋,笑了笑, “神尊派人遍寻世间, 终于在山野之中捉到了一只九尾狐狸。”

“他用了数年的时间来炼化这只九尾狐的身体, 好让它完全契合徐鉴真的魂魄。让它借云正和段若霜之子的身份降世,目的就是为了等他完全长成后, 让徐鉴真的魂魄夺舍。”

“九尾狐妖的魂魄强大,即使被炼化数年也依旧无法轻易让出身体。我们原本的计划是让殿下你得知云靖九尾狐妖的真实身份,然后亲手杀了他。”

“你是天命血脉, 法力高强,又是云靖喜欢的人,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毁了他。可是他从北方回来, 虚弱至极,正是取魂夺舍的好时机,徐鉴真便顺理成章地钻进了他的身体,杀了他, 取而代之。”

白澈看着灵秋,再一次重复道:“所以啊,云靖根本不是什么圣子转世。从始至终, 他只是个被瞒在鼓里的傀儡,工具罢了。”

“是你们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灵秋狠狠瞪着白澈。

“没错。”白澈毫不避讳地承认了,“神尊、诸位尊者, 云正和段若霜,还有你的师兄师姐,我们都是知情人。而且的确是我引导他们要你杀了云靖, 只不过计划有变,没能成功罢了。”

他浅浅一笑:“我知道殿下现在恨不能一剑杀了我,可如今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能帮你让云靖复生,你就算再想杀我也不得不放过我。”

“帮我让阿靖复生?”灵秋冷笑道:“你会这么好心吗?”

“我会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报答殿下两百年前的救命之恩。”白澈道:“殿下或许忘了,两百年前——”

“两百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灵秋打断他的话,冷漠道:“你若真想报恩,从一开始就不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害死阿靖。”

她终于在混沌的悲伤中找回一分清明。

死而复生?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痴心妄想。作为魔族,死后灰飞烟灭,她从不相信什么死而复生。

对她来说,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与其浪费时间做梦,不如提剑杀了仇人来得实在。

可是白澈的神色如此认真,灵秋不得不按捺下心中的怀疑。

她要与他周旋,从这座监牢里出去再说。

灵秋已经冷静下来了。她看着白澈:“死而复生?我看你不是想帮我,而是觊觎我的天命血脉,想帮你自己吧。”

关于天命血脉能让死人复生的谣言,灵秋一清二楚。作为拥有天命血脉的人,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谣言只不过是谣言。

她从不相信什么死而复生的谬谈,也从没见过。除了——

那时在空山幻境中看到的那个女子。

灵秋心念微动,很快便驱散杂念,重新看向白澈。

“你我是旧相识了。”灵秋收了凝霜,掩唇咳嗽,仿佛虚弱至极的模样。

“如你所见,我如今不过一副残躯,苟延残喘。除了这身血脉,究竟还有什么值得你特意找来?我的目的是复活阿靖,你呢,你又想复活谁呢?”

她捂住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最好快点说,否则我可不能保证能好好地为你所用。”

说着,灵秋腿软栽倒下去,白澈皱眉,立即上前扶住她。

他让她靠坐在桌边,顺手按上她的脉搏,面色骤然大变:“你……”

“是啊。”灵秋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嘴边的血迹,“我就要死了。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赶紧说清楚,我已经没有力气与你周旋了,你说,我做就是。”

白澈定定看着她,只见她果真面色苍白,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

他对自己的医术自信,毫不怀疑灵秋是装的,心中百转千回,终于下定决心,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我本是上界妙法神女座下的一只青鸟……”

“咳咳咳——”

灵秋剧烈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神族?”

她不可置信:“你在哄我吗?”

要知道这个世界修士多如牛毛,千年以来却从没有任何人得道飞升。

上界与神族在千年时光的浸润下,逐渐变得虚幻而渺远,在下界众生的脑海中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

流星飞坠,天灾降临后的那几年人祸遍地、生灵涂炭,无数人向上界神族日夜祈愿,从没有过任何回应。

那时起,无论是人族、妖族还是魔族,一致达成的结论是“天下无神”。

既然无神,徐悟便有了称神的机会。他的那些狂热追随者将他称作“神尊”便有这个原因。

可是现在白澈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来自上界,还是神族青鸟。

他可是徐悟的弟子!

堂堂真神委身于一个假神百年。

这像话吗?

灵秋看白澈的眼神充满疑虑,仿佛是认定他疯了。

白澈不悦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若不信,我就不说了!”

想他青鸟大人往日是多么风光,历经千年竟然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对着一个将死之人吐露心事,刚报了个身份,对方竟然把他当成胡说八道疯子,实在是……!

“别啊,我只是略有惊讶罢了。”灵秋连忙找补,“毕竟你也知道,我从来没见过神族,所有人都说世上无神啊。”

她看着白澈的脸色,随手抓起茶壶,到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白澈见她果真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神色稍缓,重新陷入回忆。

灵秋却是暗暗在心里判定他得了失心疯,对他说的什么复生之法更怀疑了。可是没办法,她还得指望白澈帮她打开结界,只能耐着性子听他讲故事。

“我本是上界妙法神女座下的神兽青鸟。”白澈又重复了一遍。

“一日我奉主人之命,去熙玄神女所在的云宫送东西,却不料没能见到神女,反倒意外邂逅了神女座下的仙侍明绯。”

“明绯?”

白澈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极致缱绻,灵秋似乎觉察出了什么,猜想道:“你不会是喜欢上这位仙侍了吧?”

她仿佛记得书里写,神仙是不能动情的。

白澈被说中心事,轻笑一声。

“不错。明绯与我一样,也是妖修成的仙——她是一只赤狐。自那之后,我们时常聚在一起说话,上界清冷,日子单调,也不知是怎么了,相处之间我竟凡心大动,对明绯动了情。”

“神族决不允许私情存在,所以一开始,我慌乱至极,急忙疏远了她。本以为只要断了联系,便能斩断情丝,可谁料越是远离她,我便越是抓心挠肺,对她越发情根深种。”

“主人告诉我,这是我命中一劫,除非面对,否则别无解法。”

“那你去同明绯在一起不就好了。”灵秋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白澈叹了口气,“若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我便携绯娘下界投胎,做对凡人夫妻,恩爱一世也罢。可谁料她竟背着我爱上了一个凡人!”

白澈眼中露出愤恨的凶光。

“什、什么!?”灵秋同样不可置信。

“就连殿下你也觉得荒谬吧。”白澈冷笑道:“堂堂神族,竟然自甘堕落,爱上了一个卑微的凡人!”

灵秋问:“这个凡人是谁?”

白澈咬牙切齿道:“此人就是燕泠国最后一位国君,燕泠王谢无咎。”

“等等,燕泠王?”灵秋愕然,“按照你的说法,明绯莫不是燕泠王后,徐鉴真的母亲?”

“哼,是又如何?”白澈咯咯冷笑道:“徐鉴真不过就是个不该存在在这世上的孽种!我之所以留他一条性命,不过是为了乾坤山海图!”

“这又关乾坤山海图什么事?”灵秋被绕晕了。

白澈深吸一口气,道:“人神相恋为天地所不容,绯娘私自下界引来天罚,为了保住谢无咎和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她竟胆大妄为,将熙玄神女云宫中的神族至宝乾坤山海图偷取下界,藏在燕泠王宫中。”

“乾坤山海图乃神族之物,可纳百川,藏万物,联通生死,躲避天罚。绯娘自以为瞒天过海,却忽略了我。”

白澈双目通红,几乎是怒吼出声:“她沉溺在与那凡人的情爱中,把我,把我们的过往抛诸脑后,忘得干干净净!”

“没关系啊。”他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她瞒过了天道,瞒不过我。”

灵秋惊愕地看着白澈:“所以你……”

“所以我替天行道,散播谣言,刻意将乾坤山海图之事泄露,引得天下人竞相争夺!”

白澈癫狂笑道:“凡人就是如此肮脏的生物,一见到利益便像疯子一样围了上去。可惜啊,他们的能力实在太弱了,连谢无咎和他身边那个道人都打不过。”

道人……莫非是空山道人?

灵秋蹙眉,只听白澈继续道:“所以啊,我亲自出手,带人灭了燕泠国,一剑杀了那该死的谢无咎!”

他仿佛陷入某种极乐的回忆,脸上的表情变得畅快而扭曲。

“谢无咎魂飞魄散!可恨的是,绯娘执迷不悟,竟然妄图为他殉情!”

白澈眼中划过泪光:“我怎么能放任他们同死?就算是死,绯娘也只能死在我怀里。”

“于是我亲手杀了她!”

他如陷入梦呓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喃喃道:“我得到了她的身体,只要用乾坤山海图,或者天命血脉,将她重新复活,一切就都可以回到正轨。她会忘了谢无咎,忘了那个孽种,全心全意地和我在一起……”

“只要我找到乾坤山海图,再抓一个有天命血脉的人就好了。不,我已经找到了!天命血脉我已经得到了,只需要乾坤山海图就够了!”

白澈如颠似狂,眼中露出愤恨的神采:“可是该死的空山道人,竟然不惜耗尽心血也要从我手中夺走绯娘,阻止我们在一起!”

“他将绯娘的尸身封印在胥阳山下,我为了救绯娘竟然也被封印了一半魂魄。”

“这一切都是谢无咎的错!”白澈恨恨道。

他猛地抓住了灵秋的肩膀,激动道:“殿下放心,我已经拿到天命血脉了,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答应帮我取得乾坤山海图,我保证,我会为你复活云靖,我保证!”

“可是我要如何拿到乾坤山海图?”灵秋想要挣脱,却被白澈抓得更紧。

“徐鉴真。”他看着她,“妖火已经炼成,徐悟迟早会把乾坤山海图交给徐鉴真。他那么爱你,上一世就不惜为了你动用乾坤山海图,只要你潜伏到他身边去,动动手指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乾坤山海图奉上给你。”

“我在太霄辰宫百年都没机会接近乾坤山海图。”白澈道:“徐鉴真是你我唯一的机会。”

“我知道了。”灵秋垂下眼眸,轻轻挣开白澈的手。

“可是要接近徐鉴真,你得先把我从这里放出去才行。”

她抬起头,只见白澈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这个容易。”

他两三下解开门上的结界,临走之前还不忘告诉灵秋徐鉴真如今正在雾晴峰。

白澈丝毫不怀疑灵秋会骗他,只需低头看看这满地的鲜血便知道了,堂堂魔族殿下为云靖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他们是一样的人。

灵秋会按他说的做。

灵秋的确按照白澈所说,来到雾晴峰。

她有阿靖的玉牌,不费吹灰之力便穿过了结界。

一路上,灵秋在暗处潜行,无意间听到来往弟子的议论。

无非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要么是说她发疯捅伤了徐鉴真,要么是说苏氏与魔族勾结。

灵秋全力疾行,朝着徐鉴真所在的大殿走去。

什么死而复生,什么乾坤山海图,她通通不在乎!

她只要徐鉴真死。

她要整个太霄辰宫知情的人全都给阿靖陪葬!

冰凉的眼泪沾湿了衣襟,忽然,耳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听说了吗,逍遥派的人勾结魔族,嵇玄尊者正派人前去捉拿呢!”

霎那间,灵秋的脚步顿住——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小宝![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05章 第一年雪

“逍遥派的人在哪儿!”

几个弟子正说着话, 林间突然窜出一道黑影,一把揪住了其中一个同伴的衣襟,厉声逼问。

定睛一看,正是灵秋。

几个弟子惊愕不已:“凌师姐?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怎么会在雾晴峰?!”

灵秋没空和他们闲扯, 急促问道:“逍遥派到底出了什么事?”

“师姐我们也不清楚, 只知道好像有人私通魔族, 嵇玄尊者派了师兄师姐前去捉拿,刚走不远。”

“往哪个方向去了?”

几个弟子齐刷刷地给她指了个方位。灵秋当即改道, 朝着他们手指的方向御剑飞去。

勾结魔族。

既然不是她,那就是平江了。

灵秋一面全速赶路,一面在心中后悔, 当日怎么就一时心软,没能一刀戳死他。

南方边界的一处小村郊外,茅屋小院被鲜血覆盖。

太霄辰宫的人高举宝剑, 将这方狭小的天地牢牢包围。

兰翘站在众人中间,面对数十把寒光凛凛的长剑,神情淡漠,再不见往日在师姐膝下撒娇时的半分脆弱与青涩。

她浑身上下都是血, 乌发散乱,提剑的手微微发抖,脸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去, 眼中却迸发出冷冽而决绝的光彩。

兰翘身后,法咒长剑贯穿的空气里,一抹尘灰, 虚弱的魔气苟延残喘、恋恋不舍,仿佛不愿离去。

平江已然伏诛。

领头的太霄辰宫弟子看着尚在负隅顽抗的姑娘,冷冷道:“兰师妹, 邪魔已死,若你肯幡然悔悟,交出流云十三式心法,随我等回太霄辰宫听候发落,看在凌师姐的面子上,我们会留你一条性命。”

“呵。”兰翘蓦地嗤笑出声,“你们杀了我夫君,还想让我束手就情?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不过是一介修士,再普通不过,也劳得动天下第一仙门一路追杀至此,可笑至极!”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手中宝剑旋舞,落叶纷飞。即便只练成了半部流云十三式,也足够将身前的数十柄长剑逼得后退连连。

整夜的战斗消耗了她的体力,顽抗片刻,剑尖插进土里,溅起飞泥。

兰翘紧紧握着剑柄,看着长剑上汩汩滴落的斑驳血迹,吐出一口鲜血,喃喃道:“师姐,我好后悔。”

后悔当日懈怠,不够勤勉,白费天资,没能练成全套剑法。

流云十三式,退一分不足以让她坚持到现在,进一寸不至于使她眼睁睁地看着平江死在面前。

一片肃杀中,身后茅草屋内,一声清晰的婴孩啼哭划破夜色。

太霄辰宫弟子震愕地瞪大了眼睛,惊怒道:“你竟与邪魔苟合诞下孽种!?”

说着,提剑朝着啼哭传来的方向冲去。

“住手!”

兰翘不顾重伤,飞身上前拦住弟子。身经百战的长剑抵挡不过对方强硬的攻势,电光石火间被强力击碎。

情急之下,她不顾一切,猛地抱住那人的腿,死死拦着他。

“别管我!速速杀了孽种!”被她拦住的弟子对着同伴大喊一声,举起长剑,朝着身下人猛地刺下去。

只听见一声脆响,他手中那柄宝剑顷刻间碎成齑粉,只剩半截光秃秃的剑柄握在手上。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袭来,如王母娘娘的玉簪,轻轻一划,便在众人与那草屋之间划出一道天堑屏障。

灵秋踏月而来,素衣染血,夜色中犹似绝艳的鬼魅。

“师姐……”

兰翘抬起头,仅仅只是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唤便骤然带上哽咽。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眶滑落,融化了脸上几乎结霜的斑斑血迹。

灵秋落到她身边,拽起她的胳膊,将人带到自己身后,兰翘紧紧扶住了她的手臂,急促地喘息。

灵秋神色冷肃,开口怒道:“你们竟敢趁我不在,欺负我的师妹?”

领头的太霄辰宫弟子见到她微微讶异,却不慌张。

“回师姐,我等奉师尊之命缉拿私通魔族的仙门叛徒,如今邪魔已然伏诛,兰翘师妹依然执迷不悟,非是我等不肯放过她!”

他道:“太霄辰宫之人一见魔族立即诛杀,不得有误。私通魔族更是重罪,还请师姐莫要横加阻拦!”

灵秋握住凝霜剑:“若我偏要阻拦呢?”

弟子道:“兰翘师妹与邪魔苟合,已是魔族中人,师姐若护她,便是与魔族勾结,犯下包庇重罪!”

“怎么,你要把我带到你家师尊面前,让他好好惩治一番吗?”灵秋冷笑一声。

她一向看嵇玄不顺眼。

勾结魔族?她本就是魔族!

她看不顺眼的一切都该死。

灵秋往身后捞了一把,却没感觉到兰翘。

她皱眉回头,忽然之间,一把短剑猛地刺进了她的肩膀。

兰翘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她抽出短剑,握着剑柄一步步退开,眼中热泪滚滚落下,看着灵秋,倏地展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指着她大喊道:“别再假惺惺的了!”

“什么逍遥派,什么师姐,不过是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兰翘剧烈喘息着,“凌秋,师姐,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对你,对逍遥派的所有人从未有过半分真心。你们只知道逼我,只有平江全心全意地对我好!”

“魔族又怎样?人族又如何?在我看来,你们比不上平江的一根手指头。如今和他死在一起我心甘情愿!宁死也不用你来救!”

她的目光扫过灵秋,举起短剑激动道:“你,你们,和太霄辰宫都是一伙的!我宁死也不会向你们屈服!”

话音刚落,兰翘举着短剑冲上来,剑间直指向灵秋。

“师姐小心!”

身侧的弟子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猛地拉向一边。

眨眼之间,灵秋反手缚住弟子,将他击飞出去。

她回过头,剑锋已经横上脖颈,兰翘眼中划过泪光,决然地闭上了眼睛。危急时刻,灵秋一把握住剑锋,短剑在她手中折断。

兰翘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师姐!”

灵秋蹙眉道:“你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我岂会不清楚你的心思?”

阿翘分明是顾忌她魔族的身份,极力要与她、与逍遥派撇清关系。

灵秋手中,凝霜剑嗡嗡颤抖,杀意已深,飞身击向太霄辰宫弟子。

“阿翘,今日我便助你杀出去!”

长剑饮血,她猛一回头,一道暗光从密林深处猛地袭来。

兰翘眼中的神采还未来得及散去,一根小指粗细的银针“嗖”的一下扎进她的后脑,从额间飞出。

血污中心瞬间裂出一道圆圆的破洞,红色的鲜血与黄白色的脑浆混合,汩汩涌出,兰翘无力地倒下去,身体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灵秋惊愕地转过头。“哐当”一声,凝霜坠地,她飞扑上去,抱起兰翘,手足无措地试图用手去堵她额间的血洞,眼泪涌出来,霎时布满了整张脸。

“不要,不要,不要。”

灵秋拼命去堵汹涌的血,很快就连衣袖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没用。没用。没用。

她堵不住,兰翘的血一直在往外涌。

对了,用她的血,用她的天命血脉。

灵秋随手捡起地上剑锋的碎片,朝着自己的灵脉划下去。

“不……不要……”

兰翘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她几乎已经脱力,轻轻一按却似有千斤重,迫使灵秋停下了动作。

“没用的师姐,我就要死了。”兰翘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又变回逍遥派那个受师兄师姐庇护、无忧无虑的小师妹。

草屋中的婴孩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大声哭嚎起来。

兰翘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拉住灵秋的手:“师姐,孩子……我和平江捡到的,她是无辜的,救救她!”

灵秋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师妹,眼泪像珠子般落下来,整个人神色呆滞,仿佛并没有听到她的话。

阿翘死了,救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婴孩又有什么意义?

兰翘于是抓紧了她的手,再度恳求道:“师姐,救救她。就当,就当她是我的孩子吧,求你……”

她急促地喘息,仿佛随时都要撒手人寰,唯独牵挂着屋中的孩子,眼睛死死瞪着,不肯闭上。

灵秋眨了眨眼睛,飞手击飞了试图靠近草屋的太霄辰宫弟子。冰凉的眼泪掉下来,她艰涩哽咽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兰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她整个人不再用力,软绵绵地躺在师姐怀里,就像小时候做噩梦时一样。

眼前的这一切真像一场噩梦啊。

她看着灵秋肩上的伤,哭起来:“对不起……师姐,对不起……”

“我不怪你,师姐不怪你。”灵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替她理了理头发。

兰翘的头发被混战的剑气斩断,变得长短不一,贴在头皮上,杂乱无章。

很久之前,她挥毫血脉,滴血为她修补一缕断发,可曾预料到今日这般如此潦草的结局?

“不要将我的尸身带回胥阳山,连……连累师父和同门。”

她从怀中摸索出一块断剑的残片,递给灵秋:“师姐,求你将我和平江的剑葬在一起。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真好。”兰翘看着微微发红的天际。

“阿姐,阿姐……”她喃喃唤她。

“我在。”灵秋握住她的手。

“若有来世,阿翘还愿意做你的妹妹……”

渐渐的,她闭上了眼睛。

启明星落了。

太阳升起来,一轮毫无温度的红日悬在天边。

这是一个肃杀的冬日清晨。

第106章 第一年雪

兰翘就在她怀中断了气。灵秋眼睁睁地看着师妹闭上眼睛, 脖颈无力的垂下去。

她将兰翘的尸身安放在一边,拾起凝霜剑。

面前,太霄辰宫众弟子警惕地看着她。

“师姐……”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长剑猛地划破了弟子的喉咙。

灵秋挥动凝霜, 完整的流云十三式自她剑尖逸出。这是阿靖的剑, 此刻却被她握在手中, 与她共进,人剑合一。

眼前的一切都如摧枯拉朽般, 在瞬息之间化作灰烬。茅屋倾倒,灵秋站在废墟中,右手持剑, 左手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女婴。

婴儿瓷白的小脸飞溅上鲜血,葡萄似的黑瞳倒映出一个个跌倒在地的侧影。

“砰砰砰——”

是身体砸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灵秋冷漠地看着面前倒地死去的弟子。血顺着凝霜剑的剑锋滴落,在她脚边汇聚成一小滩殷红的湖泊。

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罡风, 密林深处,数十道银针暗器同时飞出,她转过身,以凝霜剑锋抵挡。

“刷刷刷——”

疾风骤雨, 落叶纷飞,小指粗细的银针飞插入泥土,远处传来徐鉴真的疾呼:“不许伤害阿秋!”

十数道身影在密林间闪动, 在晨曦逆光下漠然地注视着她。

灵秋握紧了剑柄。

追杀兰翘的弟子她杀起来轻松,可面前这群人是太霄辰宫最精锐的一群,大多是与容姮和谢岑同辈的师姐师兄, 以她如今的法力,不是对手。

手持暗器的人道:“圣子,凌秋残害同门, 已然叛道,绝不能轻易放过!”

“此事我自有判断。”

徐鉴真呵斥一声,从密林中走出。

他戴着面具,牢牢遮盖住了脸上狰狞的伤口,向灵秋伸出手:“阿秋,听话,交出你手中的孽种,随我回太霄辰宫。”

“你做梦。”

灵秋提起凝霜,不由分说地朝着徐鉴真砍去。

如果说先去她对杀他之事还有几分犹豫,从白澈口中得知所谓转世的真相后便只剩一个念头——徐鉴真必须死。

“圣子小心!”

身边人将徐鉴真及时往后一拉,使他勉强躲过锋利的剑锋。

“圣子,凌秋已经疯了!莫要再心软了!”

无数道剑气猛地飞向灵秋,招招毙命,直取她的咽喉。

灵秋抱着女婴,挥剑躲避。剑锋所至之处,尘土飞扬,天地混沌。

她勉力维持,不断消耗着体内的血脉之力,不出片刻便难以为继,被逼得连连后退,半跪在地上。

若是从前作为正道魁首的灵秋,怎么会抵挡不住眼前众人的攻击,沦落至此?

不过短短一年,她数次取血,消耗力量,身体就如风中落叶,迅速地虚弱下去。

重伤之后,过去的一切损耗一股脑地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往日的手下败将也有机会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凌秋,你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是立刻束手就擒吧。”

语气冷漠至极。

灵秋抬头看向那人,只见他一袭灰袍,却是当日阳华仙会擂台上被她挑衅得怒火中烧的仙士。

当日她有多么狂妄,此刻就有多么狼狈。

灰袍仙士看着面前满身血污的姑娘,内心也不由轻哂道:“真真是自寻死路。”

他胜券在握,只遵徐鉴真的命令,不取灵秋的性命,打算先杀了她怀中的孽种。不料下一瞬,天地风云大作,一道身影飞掠过,一把抱住灵秋的腰,将她劫走。

男人的身半隐在数丈高的尘土中,熟悉的眉眼让人群中的年轻女子忍不住唤道:“师兄?柳师兄!?是你吗,柳师兄?”

与此同时,灵泱与泽樱一左一右,护在了灵秋身前。

“阿泱?”灵秋惊讶地看着她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阿姐莫怕,今日我定不许这些凡人伤你分毫。”

灵泱转过头,发间的蝴蝶簪已经不见了。她手持一把弓箭,是多年前灵秋替她打造的,即使没有灵力也能使用,目的是为了让她在危急时刻有自保之力。

阴差阳错,今日她竟然用这把弓箭来护她。

“你和阿秋是什么关系!”徐鉴真看向宿妄搭在灵秋身上的手,怒火中烧。

说话间,宿妄已经和太霄辰宫的人交上了手。

他是魔族,此刻只用仙门中的招式,无论是身法还是速度都受到极大的限制,很快便隐隐落了下风。

这样打下去必败无疑。

灵秋看向腰间——

宿妄挂上的铜铃此刻正在疯狂颤动。

他每被太霄辰宫的法术击中一次,铜铃便发出一声脆响,结界散去,铃中隐隐晃动的竟是他的心魄。

难怪他总是能毫不费力地找到她!

灵秋心头一酸,只见泽樱与灵泱也加入了混战,连忙撑起身子。

“不要管我,先带这个孩子走。”

她挥动宝剑,掀起数丈高的尘土,迷住对手的眼睛,一把按住了宿妄的手臂。

“殿下!”宿妄皱眉看着她。

“放心。”灵秋晃了晃腰间的铜铃,“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即便是死,我也不会有事。”

她是魔与凡人的后代,身负天命血脉,死对她而言并不是结束。凡人血脉的终结意味着魔族血脉的开始。

她生来便比旁人多出一条命。体内封印的魔气是她最后、也最有力的依仗。

作为拥有天命血脉的正道魁首凌秋,她的身体虚弱至极,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可是作为至高无上、战无不胜魔族太女,她的实力依然足以让面前这些无知的修士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杀死她,解开封印,然后被她杀死。

灵秋一点也不害怕。

她只是担心再这么打下去,宿妄、泽樱和她的妹妹都会死在这群人手里。

何况她是卧底仙门的魔族卧底,就这么暴露身份,似乎有些不值。

宿妄自然明白灵秋话中的意思,稍加思索便不疑有他,接过她手中的女婴,趁乱带着灵泱和泽樱离去。

灵秋一个人面对气势汹汹的太霄辰宫众人。

“凌秋,你竟敢联合外人放走孽种,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随我等回太霄辰宫复命。”

灰袍仙士对她怒目而视。灵秋哼笑一声,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是我师姐的弟子吧。我与你师尊是同门同辈,你也敢直呼我的名字,如此放肆。”

灰袍仙士怒道:“你残害同门,包庇叛徒,算什么前辈?”

“是吗?”灵秋道:“我竟不知太霄辰宫如今已是你当家作主,三言两语便判了我的罪。”

她看向徐鉴真:“他这么对我,圣子难道不说些什么吗?”

徐鉴真没想到她会主动唤自己,一时惊喜莫名,胸中原本因宿妄产生的沉郁嫉妒一扫而空,立刻呵斥灰袍仙士:“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还不闭嘴。”

他向前一步,向灵秋伸出手,劝说道:“阿秋,我知道你顾念昔日同门的情谊,这才一不小心铸下大错。你别怕,只要乖乖跟我回去,我会替你向师父求情。有我在,仙门之中没有任何人敢伤害你。”

徐鉴真平静道:“届时只需随意斩杀几只邪魔,你便还是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就和从前一样。”

“随意斩杀几只邪魔?”灵秋重复他的话,仿佛是在细细咀嚼其中的意思。

“没错。”徐鉴真道:“魔族本就该死,五百年前若不是他们胆大妄为,将你的魂魄从我身边偷走,你我又怎会分离这么久?”又怎会让云靖那个该死的赝品钻了空子?

“我一定会让魔族付出代价的。”徐鉴真恶狠狠地说。

“付出代价?你不是已经闯进魔域,屠过数百魔族了吗?”灵秋看着他,眸色幽深。

“原来你知道我为你做的事!”徐鉴真激动地向前,径直走到灵秋面前,“可这不够。区区数百魔族,怎么抵得过你我分离的这五百年?阿秋,你放心,我定会杀尽天下魔族。”

灵秋漠漠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徐鉴真,你真的爱我吗?”

“自然!”徐鉴真以手指天,赌咒般:“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绝作不得半分假!”

“不。”灵秋摇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何谈爱我。”

说着,她猛地倾身上前,一剑插入徐鉴真的身体,残忍道:“怎么,你抢了阿靖的身体,却没有得到他的记忆么?”

徐鉴真痛苦地握住了凝霜剑的剑刃。

并非是他不想占据云靖的记忆,而是他宁死也不愿向他屈服,这才导致他对他与灵秋之间的一切一无所知,只能靠旁人的只言片语拼凑两人之间发生的事。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

她是绮娘,是阿秋,是他生生世世最爱之人,是他的执念,是他求了五百年,等了五百年,是他愿意为之抛弃一切的人。

这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她!

所以她必须爱他,也只能爱他!

徐鉴真飞身后退,拔出胸口的凝霜。

“圣子!你怎么样!”

灰袍仙士扶住他,提剑攻向灵秋,恰在此时,天边飞来一道剑光,挡在灵秋身前。

“住手!”

容姮和谢岑落地。灰袍仙士不可置信地唤道:“师尊?您怎么来了!”

容姮看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弟子尸体,大叹一声,对灵秋道:“师尊命你即刻赶去胥阳山。”

她扫一眼不远处兰翘的尸身,对众人道:“叛徒既除,此事便到此为止。”

见灵秋还站在原地,谢岑上前道:“师妹还是快些启程吧,若动作够快,或许还能赶得上见你师父最后一面。”

第107章 第一年雪

整座胥阳山已经被太霄辰宫的人团团包围。

灵秋不顾容姮和谢岑的阻拦, 执意埋葬了兰翘,不眠不休地赶路,费了整整三天三夜才赶到胥阳山。

一落地,她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山脚村庄一片死寂, 百姓们正在霍羽和其他逍遥派弟子的带领下, 从结界的破口处撤离。两侧都是太霄辰宫的弟子, 个个神情严肃,全副武装, 仿佛在戒备镇守着什么。

众人头顶,一方巨大的法阵笼罩住整座胥阳山,散发出炫目的红光, 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炽烈的赤霞枫林。

阵法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地躁动。脚下原本贫瘠干涸的土地如今更是崩开一道道裂口,仿若一个伤横累累、苟延残喘的人。地底深处发出微弱的气音, 震动着,仿若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又似久远的咆哮。

灵秋感觉整座胥阳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崩陷的风险。

她负剑朝着人群走去, 离得老远,听到一声狗吠,紧接着传来王大娘的声音:“凌姑娘!凌姑娘回来了!”

“师妹!”

逍遥派众人激动地围上来。忙着疏散百姓的霍羽回过头, 看到灵秋的瞬间,眼眶红了一片。

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逍遥派的人, 灵秋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受控制地从干涩的眼眶中滚下来。

这几日她哭得太厉害,眼睛都是肿的, 本以为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却不料失去云靖又失去兰翘,乍逢故人才知悲外有悲,凄凄复凄凄。

胸口好痛。

霍羽跑向她,灵秋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向前栽倒,扑进师兄怀里。

“师妹!”

霍羽踉跄一步,紧紧揽住她的肩膀。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怀里浑身是血的姑娘,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师妹。

明明把她交给太霄辰宫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是意气风发的正道魁首,如今才过了不到一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灵秋感觉手腕上传来温暖的触感,她睁开眼睛,看到师兄和师姐围在自己身边,轮流握着她的手,往她的灵脉中倾注灵力。

她那么要强的人,这一次却没有将手抽回。

“师兄,我没事。”灵秋从霍羽怀中撑起身子,急忙问道:“师父出了什么事吗?”

霍羽看了眼头顶呜呜运转的阵法,摇摇头:“不是师父有事,是胥阳山。你先别急,大师姐说了,此事并不凶险。”

灵秋心里的石头顿时落地。

既然无事,谢岑和容姮把她骗来此处做什么?

唇边有人递来水壶,她低头抿了一口,才发觉自己的嘴唇早就干裂了,火辣辣的痛混着馥郁的血腥气直往脑子里钻,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万魔窟,回到了自噬血肉的那些日子。

金色的余晖洒向人间,却被头顶可怕的结界阻隔。天地都是冰凉的。

给她喂水的是个脸生的年轻女人,绾着妇人的发髻,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是有孕的特征。

灵秋被水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女人露出担忧的神色,急忙轻轻拍起她的背,替她顺气,叮嘱道:“慢些,慢些。”

灵秋的视线在女人的脸上停留片刻,看看她,又看看面前紧紧蹙着眉的师兄。

她微微动手,从境中取出白玉瓷瓶吗,递给女人。

“这是……”女人望向霍羽,露出迷茫的神色。

“我答应过的。”洁白的玉被她手心的血染花,“可惜只剩这么一点了。”

灵秋看着霍羽:“师兄莫怪。”

仙药灵丹,她曾在阳华境中向他许诺。

霍羽眼眶发红,眼泪跟着掉下来。

他低头看向妻子手中的玉瓶,瓶口的血污之下,一道符文若隐若现——是银霜楼的标志。

云靖。

霍羽猛地抬起头。

他听太霄辰宫的人说仙门圣子早已安然归位,为什么他的小师妹变成这样,云靖却不知所踪?

霍羽怒从心起,忙问道:“师妹,云靖呢?他不是圣子吗,他在哪儿?是不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

他不提还好,一提云靖,灵秋泪流得更厉害。

“阿靖已经不在了师兄!”灵秋挣扎着从他怀中站起来,“阿翘也不在了,他们都死了!”

“什么……”霍羽震惊地看着她,“圣子不是好端端的吗,阿翘不是和平江一起逃走了吗?怎么会,怎么会!”

“都是真的。”灵秋擦了擦脸上的泪,“他们都死了,是太霄辰宫,一切都是太霄辰宫干的。”

她眸色沉沉,看向一旁戍守的太霄辰宫弟子。

“师兄,你们走吧。我先去拜见师父,然后再一笔一笔地跟他们清算。”

灵秋握紧凝霜剑,朝结界内走去。仿佛早知道她要来,这一路没有任何阻拦,她走过空无一人的集市,很快就来到了逍遥派门口。

江芙很早便等在了这里。她身侧,一个容貌疏朗的青袍男子与她并肩而立。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朝灵秋走来。

“这位是银霜楼的于风,也是云靖的师兄。”

没等她开口,江芙主动介绍那人的身份。灵秋这才觉得他有些眼熟,在阳华境中见过。

她暂时不想去管于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对江芙道:“师姐,阿翘……”

“我知道。”江芙却打断她的话,“三日前,阿翘的命灯灭了。此事暂时没有让别的师弟师妹知晓,你不要悲伤,先去见过师父。”

她的语气很平静。灵秋吃惊于她的淡定,直到这时她才发觉,江芙面色憔悴,眼窝发青,衣袍上沾有暗红色的血迹,周身散发出一股压抑的气息。

她的手和于风紧紧牵在一起,后者的状态与她如出一辙。他们身后,山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狰狞的缝隙,“逍遥派”三个大字摇摇欲坠,仿佛与胥阳山一样,下一瞬就要灰飞烟灭。

灵秋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起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刚问一句,江芙便催她去见逍遥散人,仿佛并不想多和她解释。

她从未对她这样冷漠过。

灵秋心中七上八下,见状只好迈开步子往门内走去,越走心中便越忐忑。

甫一踏进逍遥派,一股浓重的妖气便扑面而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异味,仿佛是某种动物死后,尸骨腐坏散发出的恶臭。

和外面一样,熟悉的院子里也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太霄辰宫弟子。几乎隔一步站一个,小小院子里的人竟比山脚下多出数倍。

他们好像早就知道灵秋会来,丝毫不拦着她,却不像平时一样恭敬地唤她凌师姐,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奇怪,想来是已经知道了她所做的事。

灵秋畅通无阻地穿过前院,来到了师父逍遥散人的卧房外。奇怪的是,前院有那么多人驻守,此地却是空无一人。

四周一片寂静,卧房房门紧闭,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似乎是逍遥散人正在与人议事。

灵秋记起离开太霄辰宫前白澈对她说,当你空山道人将燕泠国王后的尸身与他的一半魂魄封印在胥阳山下。

难道今日种种诡异的事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原本对白澈的话将信将疑,此刻却有了几分猜测,忍不住放轻脚步,凑近卧房,竖耳偷听里面人的谈话内容。

并非是灵秋不想与逍遥散人相见,只是想到师父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魔族的身份,就怕他像师姐一样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逍遥散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师父,胥阳山下压着的东西不是人间之物。那力量太强,源源不断地侵蚀地面的生机,以至于方圆数百里土地贫瘠,水源枯竭,寸草不生。”

“巨大的力量引来数不清的妖兽邪魅,肆意屠杀山下百姓,致使民不聊生。弟子迫不得已,生祭出剑骨才将邪兽封印,又在阵眼上建门立派,照料百姓,这才勉强维持住胥阳山百年的宁静。”

“我当日弃剑下山,又失了剑骨,已是废人一个,心中有愧,自知无颜面对师父,便隐姓埋名,龟缩于这胥阳山中,只求以微薄之力护一方安稳。不料如今封印松动,山下镇压的邪祟与那个东西蠢蠢欲动。”

“一旦封印被冲破,整座胥阳山将沦为炼狱,人间也会受到影响,弟子不得已,只好向师父求援,请太霄辰宫施以援手!”

师父的师父……太霄辰宫?

原来师父之所以握不住剑,是因为他为胥阳山祭出了剑骨。

灵秋惊讶极了。

师父是太霄辰宫的人,他是哪位尊者座下的弟子?

灵秋疑惑着,下一瞬只听房中传来徐悟的声音。

“青阳。”他的语气中充满怜惜,“这些年你受苦了!”

青、阳?

青阳!

轰的一声,灵秋的心猛地向下坠去。

是母亲信中的青阳,是母亲的师兄青阳,是母亲临死前嘱咐她一定要找到的人。

哪怕是得知自己与徐悟血脉相连的时候,灵秋也远没有现在这么震惊。

“唯有一女小满,虽身负魔族血脉,然少不经事,烂漫无邪,跪求师兄怜其幼失怙恃,不计前嫌,多加照拂,小妹叩首垂拜,万死不忘师兄恩德。”

母亲绝笔托孤,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止,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找到了那个一直想找的人。

师父是徐悟的弟子,与段若霜和云正一样。青阳是他们的师弟,可是,可是师父两鬓斑白,垂垂老矣,这些年看上去竟然比徐悟还要苍老,说是形如枯槁也不为过。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为胥阳山祭出了剑骨。

灵秋扶着门框,紧紧捂着嘴,簌簌滚下两行滚烫的泪珠。

可是现在呢?空山道人设下的封印松动了,现在又该怎么办?难道还要师父再祭一次剑骨吗!

门内,徐悟扶起逍遥散人:“青阳,你先起来。此事为师定不会袖手旁观。”

逍遥散人却坚持不肯起来:“千年前空山道人耗尽心血才落成封印,如今除了血祭之外再无别的法子。”

他朝徐悟叩首:“为天下苍生,本是修道之人的宿命,弟子九死无悔。当年下山路过胥阳山时便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拖着一副残躯苟延残喘至今,能再见师父已是天道额外眷顾。今日除了弟子,再没有任何更适合祭阵的人。”

逍遥散人道:“我已决议以自身灵骨祭阵,死前唯有一事悬在心中时时牵挂,恳求师父看在你我师徒一场的份上,看在青阳为保一方太平呕心沥血,即将赴死的份上答应我!”

“你竟以师徒情分相求……”徐悟看着低扶地上的逍遥散人,身体后仰,跌坐进太师椅中,深深叹出一口气。

当年他座下弟子中,青阳的天分几乎与徐鉴真比肩,恃才傲物、恣意潇洒,满腔少年意气,一剑名动天下。可今日再见,他是尘满面、鬓如霜,受尽磋磨、颠沛流离,失了剑骨、握不住剑,更与当年判若两人。

只一眼,徐悟心中便涌起阵阵刺痛。

他对自己这位小弟子的性情再了解不过。他一向重情重义,是他所有弟子中最义气、最刚正的人,从不会在他面前邀功求赏,更不曾像今日这般低声下气,百般恳求。

他是他在所有弟子中最喜爱的一个,若不然又怎会为他与自己的女儿定下婚约?可是他没料到,正是这一纸婚约牢牢困住他,毁了他的一生啊!

太霄辰宫立派的那年,徐悟曾与一游侠偶遇,对方听说他要把自己所在的山命名为雾晴峰,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好,不好!”游侠道:“雾晴,雾晴,岂非为情所误,大道难成啊!”

当日徐悟只当他是胡说,却不想一语成谶。

雾晴。

误情。

到头来,他自己,他的个个弟子竟都败在一个“情”字上。

良久,徐悟望着逍遥散人,终是点了点头:“你说吧,究竟是何事?”

“弟子恳请师父放过凌秋!”

逍遥散人抬起头,恳求道:“我知道,凌秋残害同门,铸下大错,死不足惜。可她是弟子在这世上最在乎的孩子。是弟子将她带回胥阳山一手养大,传她功法,教她道义。她今日所犯的错,都是弟子教导不力,是弟子枉为人师!”

“这孩子的性情并不适合太霄辰宫,求师父在弟子死后许她回到逍遥派,放她一条生路。”

“她所犯下的错,弟子愿以命相抵,恳请师父放过她吧。”——

作者有话说:“尘满面、鬓如霜。”引自苏轼《江城子》

第108章 第一年雪

“好, 我答应你。”徐悟抚上逍遥散人的肩:“待此事一了,我会放凌秋回逍遥派。只要她安分守己,太霄辰宫不会找她的麻烦。”

“嘎吱”一声,房间门从里面打开。灵秋急忙闪身躲到一边。

徐悟从屋子里走出来, 身后跟着嵇玄和妙华。

嵇玄皱着眉:“师兄, 难道我们真的如此轻易地放过凌秋?”

妙华的视线扫过四周, 仿佛是在寻找什么,听到他这么说, 将头转回来:“这是青阳师侄唯一的心愿,大师兄是重情重义之人,怎好拒绝?”

“可偏偏是凌秋。”嵇玄露出忧虑的神色, 对徐悟说:“她身负天命血脉,如今只差一年就要满二十岁。五百年前鉴真为她私动乾坤山海图,如今好不容易复生, 难不成一年之后又要再现一回当年之景吗?”

嵇玄冷哼一声:“我看他复生之后对凌秋的执念不仅半分未减,反倒越陷越深。云靖死前已用那具身体炼成神火,如此下去,再留凌秋在世上, 恐怕会影响你我筹谋千年的大计。此事关乎天下苍生,师兄切不可因一时心软而动摇,须快刀斩乱麻才是。”

“二十岁……”徐悟沉吟, “那便在一年之内将事情了结。切切记住,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多少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叹一声,回望身后紧闭的房门:“生死爱恨,俱烟云矣……”说罢, 带着嵇玄和妙华匆匆离去。

筹谋千年的大计?

灵秋松开紧紧捂在嘴上的手,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难道这就是他们为了复活徐鉴真不惜残害阿靖的原因?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缓步走上石阶,推开了门。

逍遥散人背对着她,站在屋子中央。

听到身后动静,他平声问道:“阿芙,山下的村民都疏散出去了吗?”

身后的人却默不作声。

逍遥散人转过身,灵秋狼狈地站在屋子门口,双目通红地看着他。

“阿秋?”逍遥散人着急地迎上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见她浑身是血,连忙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灵秋抓着他的衣袍,跪倒在他面前。

逍遥散人神色一滞,猜想她是否听到了刚才房中的对话。灵秋望着他:“师父,我都知道了。您不能献祭,绝对不行!”

“此事与你无关,先起来。”

逍遥散人伸手去扶她,灵秋却不肯起来,挣脱他的手:“怎么与我无关?师父以命相抵恳求徐悟留我一命,可是您知道吗,太霄辰宫的人杀了阿靖,又当着我的面杀了阿翘,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今日就算徐悟不杀我,来日我也一定要杀了他!”

“胡言乱语!”逍遥散人瞪大了眼睛:“为师教你念的经书,这些年你学的道义全都学到狗肚子去了吗!”

他猛地将衣袍从灵秋手上拔出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今日这样的暴言你绝不可再提!”

“难道我说错了吗?”

逍遥散人急急向前走去,灵秋从地上爬起来,同样急急地追上去。

“太霄辰宫,仙门世家,尸位素餐,倒行逆施,就该全都去死!师父祭完剑骨又要祭灵骨,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您死了,功劳都是太霄辰宫的,名声都是徐悟的,仙门的势力一日强过一日,付出代价的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和什么也不知道的普通弟子。”

灵秋跪倒在逍遥散人面前,拼命拦住他:“师妹已经死在我眼前,我绝不能再看着师父你也这样,绝不!”

“若我不死,封印消失,整个天下都会陷入危难。难道你要为师眼睁睁的看着你,看着你的师兄师姐们和胥阳山的百姓去死吗?”

逍遥散人红了眼眶,缓缓抚上灵秋的发顶:“世间之人有多大的能力就承担多大的责任,倘若牺牲一人能救千万人,何苦不愿,何乐不为?”

他望着灵秋:“你可还记得入太霄辰宫前为师告诫你的话?天道在上,因果循环,你加诸于他人的一切怨恨与杀戮最终都会回到你自己身上。不要执着于报复,困于怨毒。人的生死有命,云靖如此,兰翘如此,我也一样如此。不要再制造永无尽头的仇恨,放下屠刀,就让一切的恨与怨在你手中终结吧。”

“不!”灵秋垂下眼眸,执迷不悟道:“我绝不原谅!”

“师父说得没错,我不能让您眼睁睁地看着胥阳山化为一片焦土。可倘若一定要有一个人献出灵骨才能重新封印,这个人也不该是师父!”

“这世上唯一,也最该祭阵的人是我,只有我!”

灵秋看着逍遥散人:“其实师父你早就知道了吧,我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身份!您把我带回逍遥派,照顾抚养了十年,这十年里,师兄师姐,还有师父,你们待我这样好,今日也该轮到我报答你们了。”

“就让我来祭阵,用我的灵骨,反正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有事,因为我本就是——”

“啪!”

话未说完,一道耳光猛地落到灵秋脸上。

“师父!”江芙和于风快步奔来,前者扶住一脸不可置信的灵秋,“这是怎么了,师妹犯了什么错?”

他们一踏进院子便见到这幅景象,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师父……”灵秋捂着火辣辣的左脸,震惊地看着逍遥散人。

“胡闹!”逍遥散人指着灵秋,怒喝道:“你这不肖徒!”

“师父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灵秋挣开江芙,扑上前去:“我就是代替师父祭阵的最佳人选,这世上除了我再没有任何更好的选择,师父既然早就知道了一切,为什么还要执意挡在我面前?”

逍遥散人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灵秋悲怒至极,情急之下,质问道:“难道当年不是徐黛辜负了您吗?所谓因果循环,今日我替您祭阵不是正好弥补您,恰如其分吗!”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逍遥散人愤怒地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你在太霄辰宫犯下大错,如今又在此处满口胡言,果真是冥顽不灵,毫无悔改,毫无长进!”

“来人!”他大喊道:“把凌秋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师父!”

随逍遥散人一声呼唤,几个太霄辰宫的弟子迅速上前控制住灵秋。

“师父!师……唔唔!”

他们定住她,给她施下噤声咒,不由分说地压着她,把她关进了一处逼仄的柴房中。

“师妹……”柴房外传来江芙的声音,“你放心吧,师父他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忍耐一些日子,很快,所有的事都会过去。”

只要忍过这几日,太霄辰宫会放她会到逍遥派,到那时她会继任逍遥派掌门,胥阳山上,师兄和师姐会照料她、帮衬她。山脚下,集市会重新繁华,人来人往,她会在漫长而安宁的时光中恢复法力、养好身体,心上和身上的伤口也会慢慢愈合。

倘若一切顺利,她会重新成为受全天下人敬仰艳羡的正道魁首。倘若不那么顺利,就在逍遥派,在胥阳山方圆百里,她也会受人爱戴,自有一方天地。

只要忍过这几日,往前走,她和师父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条坦荡的大道。此事之后,她的人生只剩平顺,再不会有半分颠簸,不会再受半点辛苦。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灵秋用脑袋砰砰撞了几下门上牢固得要死的结界,再没有人回应她。

柴房里衣物用品一应俱全,除此之外还点了好几盏灯。暖黄的光线将狭小的空间照得很亮,灵秋找了个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几天,禁锢她的咒语都消散了。每天都有人来给她送饭,通过墙上的小洞塞进来,看不到脸,也看不见手。灵秋每一次都试着搭话,外边的人却从来没有搭理过她。

她不知道师父是否已经去祭阵了,也不知道外面的任何情况。终于,在那人再一次来送饭的时候,灵秋拿起凝霜,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身上划了一剑。

屋内传来痛苦的闷哼,紧跟着,一股新鲜血液的味道飘出来。门外的人立刻慌了神,拿法宝解开结界,冲进屋子。

“师妹!”

霍羽一踏进屋子便被灵秋施法缚住。

太好了,是七师兄。

灵秋松了口气——她的法力如今已经很弱了。

“师妹,快放开我!”霍羽看着灵秋,挣扎起来。

灵秋探出脑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却发现先前那些驻守在这儿的太霄辰宫弟子全都不见了。

她心里顿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再看看霍羽,心想:糟了,是七师兄!

“对不住了师兄,你忍一忍,我先去找师父。”

说完,灵秋急忙往逍遥散人的院子里跑去。

她砰地一声推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逍遥散人。

“师父?”灵秋不可置信地走上前。

怎么回事?难道今日不是祭阵的日子?

她试着叫醒逍遥散人,对方却睡得很死,怎么也喊不醒。

灵秋在屋子里迷茫地转了一圈,突然间,她注意到一旁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眼生白色瓷碗,碗中的汤喝了一些,还剩不到一半。

灵秋凑近,舀起汤羹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迷药。

她猛地想到了什么,朝着门外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更三章合并的万字章节,希望能顺利结束这个阶段的剧情,然后开启魔域副本[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感谢阅读[摸头]

第109章 第一年雪

“江姑娘, 我的师弟、你的师父究竟在哪儿?为什么还没有来?”胥阳山红枫林阵法外,段若霜皱眉问道。

她即将临盆,接到消息得知师弟青阳现身,不顾云正的阻拦, 说什么也要来胥阳山见师弟一面。

谁能想到当日阳华境中白发婆娑的老者竟然是他们的师弟!更没想到再次见面, 就是师弟的死期。

段若霜和云正迫切地想要见到青阳, 谁料到了约定好祭阵的这一日,众人左等右等, 怎么也等不来逍遥散人。

有人怀疑:“莫非是逍遥派的人反悔了?”

“住口!”云正呵斥那人,“我师弟一向刚直,他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他向徐悟行礼:“师尊, 不如让我去逍遥派看一看。”

话音刚落,身边银霜楼的弟子惊呼起来:“是三师兄!师父,师母, 是三师兄啊!”

段若霜和云正同时抬头看去,只见江芙御剑飞来,她身后紧紧跟着一个青袍男子,正是一个月前离开银霜楼, 不知所踪的于风。

自从云靖去了太霄辰宫,原本性情跳脱的于风便不知为何逐渐沉寂下去。他在阳华境中意外结识了逍遥派的大师姐江芙,两人时常互通信件。除了江芙之外, 他几乎不和任何其他人说话,日常只俯首书本,醉心于写作。

一个月前逍遥派出事, 潜伏的魔族卧底暴露,同时胥阳山下的阵法发生异动。于风接到江芙传信,只一日便收拾好行李, 留书出走,从此不知所踪。

又是逍遥派。

当日阳华境中一别,段若霜一直控制自己不去回忆那个已经成为历史的名字。猝不及防在于风的留书中看到“云靖”二字,她整个人就像被针刺了一下。

想到云靖就记起他与逍遥派凌姑娘之间的纠葛。或许无论是银霜楼还是太霄辰宫,冥冥之中都与逍遥派有着不解之缘。

可是再多的纠葛如今也化为了乌有。

再一次在胥阳山见到云靖,对方戴着面具,微微一笑,亲和地唤她“师妹”。

段若霜知道,眼前的这位不是云靖,是仙门圣子,是他们的大师兄徐鉴真。

本就该是如此。

从一开始,师尊拜托他们孕育那只九尾狐起,云靖的诞生就是为了让徐鉴真重回世间。

大师兄是神族后裔,燕泠太子。这世间只有他有资格驱使乾坤山海图,修炼神火。为了他,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师尊让他们离开太霄辰宫自立门派本就是格外开恩。这天下不需要他们以命相护,与死亡相比,他们要做的只不过是孕育并抚养一个傀儡,这与其他要豁出性命的同门相比已经是微不足道了。

何况……

段若霜抚上自己的肚子。

他们马上就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真真正正的孩子了。

如今云靖已死,胥阳山异动,连青阳师弟也要以身祭阵。他们放了于风,任他追随江芙,从此之后逍遥派与银霜楼,与太霄辰宫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或许这就是所有人的命运吧。

段若霜已经准备好迎接多年未见的师弟的死亡。

可是江芙独自前来,当着众人的面宣布道:“我师父今日身体不适,来不了了。”

“这是什么意思?”嵇玄尊者蹙眉道:“说好了今天祭阵,岂能如此儿戏,说不来就不来!”

当日逍遥散人用此事要挟太霄辰宫放过灵秋,嵇玄本就有几分不满。一来,在得知灵秋就是牡丹花妖转世后,他一直恨不能对她除之而后快。二来,作为执掌太霄辰宫宫规的长老,青阳当年为情所困,弃剑下山在他看来就是一种背叛,是软弱的表现。即便他牺牲自己维护胥阳山的和平,也不过是亡羊补牢,将功折罪罢了。更何况如今这份牺牲也被押注上了筹码。

若不是逍遥散人横插一脚,饶恕灵秋原本是绝无可能的事。嵇玄巴不得对她除之而后快,不怕她行为失格,只怕她所作所为不够恶劣罢了。

可恨刺伤圣子有徐鉴真这个执迷不悟的替她求情,残杀同门又有逍遥散人这个师父以命相抵。嵇玄不能把她怎么样,直在心中叹道:果真是祸害遗千年,凌秋此人难杀得很呢。

他没想到逍遥散人前日还答应得好好的,到了要祭阵的紧要关头却龟缩不出,临阵脱逃了。

看来离开太霄辰宫后,纵使是昔日刚硬正直的弟子也难免被外界邪恶风气所影响,变成狡猾奸诈、出尔反尔之辈。

他正气不打一出来,只听江芙继续说道:“今日祭阵,计划不变。”

江芙看着嵇玄,面对他周身的威压,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她牵起于风的手,面对一众只在故事里听说过的大人物,坦坦荡荡地说:“如果一定要有人用自己的灵骨来献祭,我愿意代替师父做这个人。”

“风儿!”

仿佛是看穿了两人的意图,云正向于风伸出手,做出一个阻止的姿态。

“师父,师母。”于风上前一步,“弟子已经决定与阿芙同生共死,绝不反悔。”

他朝云正和段若霜拜了三拜:“弟子辜负师父和师母的教导之恩,今生不能侍奉在二老左右,来世愿结草衔环相报。”

做完一切,于风重新牵起江芙的手,向她投去一道坚定地眼神。

他们早就在信中商量好了一切,今日代替逍遥散人赴死,为胥阳山,为天下苍生,更为所爱之人。

时至今日,于风看着面前戴面具的人。那双眼睛明明是他的师弟,对方朝他投来的目光却是那么陌生,仿佛全然不认识他一般。

“阿靖。”

于风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像从前一样拍拍云靖的肩膀。

他知道自己今日做出这样的决定,师弟一定会伤心。于风想要安慰云靖几句,不料对方侧了侧身子,生硬地避开他的触碰。

“大胆。”旁边的弟子横剑拦住他,“这是仙门圣子,不许不敬!”

“阿靖?”

于风不明白。他与江芙对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眼中读出困惑。

“仙门圣子不就是云靖吗。”江芙对那弟子道。

“哈哈,什么云靖?云靖早就死了,他是徐鉴真,是他杀了云靖,夺了他的身体!”

边上,始终沉默不语的白澈终于开口。

他浑身是血,被数十个弟子羁押着,身上更是被徐悟亲自设下了一层又一层的禁锢阵法。

“你们这群凡人休想封印我!”白澈怒吼道:“待我挣脱之日,你们全部都得死!”

都怪灵秋那个蠢货!她明明应该立刻去找徐鉴真拿乾坤山海图,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远在渝州的空山道人感应到胥阳山阵法的异动,竟然派了一只该死的藤妖给太霄辰宫送信,导致他的身份暴露。

得到消息之后徐悟先是按兵不动,去见了被禁足的云逸,从他口中问出了缠生花的真相,得知了他勾结魔族的事。

灵秋挡在兰翘面前对着太霄辰宫弟子大开杀戒的时候,白澈被徐悟亲自捉拿,关进了死牢。

他们遵循空山道人的话,将他押到胥阳山,想要把他剩下的一半魂魄一起封印进阵法。

他叫嚷着自己是神族青鸟,可是根本没人相信他。就算他是青鸟,沾上魔族就该死。神族与魔勾结更该死。

总而言之,今日白澈说什么也死定了。

如今能救他的人就只剩灵秋。可恨的是她不知所踪,连个影子也没有。

白澈气极了。他领教过空山道人的厉害,知道他有的是法子镇压住他。当初如果有不是道人在身边护法,谢无咎根本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苟活那么久。如果不是空山道人全力阻止,他更不可能和明绯分离,只留一半魂魄,在世间游荡千年寻找复生之法。

这一切的悲剧都是因为谢无咎和空山道人,白澈恨得要死。他找到灵秋,好不容易盼到云靖的死期,还以为终于找到与自己同病相怜的盟友,没想到灵秋也是个靠不住的。

真是气死了。

愤怒之下,白澈开始口不择言地大声叫嚷,一股脑地把太霄辰宫是如何为徐鉴真迫害云靖的事全抖了出来。

嵇玄见状,急忙对他施下噤声咒,催促道:“还不速速祭阵!”

天地间风云大作,红光闪闪,眨眼间,头顶阵法徐徐转动。

江芙和于风牵着手,彼此对视一眼,眼眶全都微微发红。

他们一个是为自己的师妹,一个是为自己的师弟。

两个人谁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决意赴死的时候得知惊天阴谋。可是阵法已经启动,再多的遗憾也没有机会弥补了,临了只能安慰自己一句“一切都是命”。所幸黄泉路上有心爱之人作伴,并算不上孤单。

人间纵有千万般不幸,风霜刀剑所向之处,能得一人心意相通、同生共死也算淋漓畅快地活上一回,半点不负自己,不负光阴。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胥阳山从中裂开,露出一条狰狞的缝隙,如长满獠牙的巨口,亟待吞噬二人的性命。

天地苍茫,狂风呼啸而过,卷起血红的枫叶,整个世界发出簌簌的响动,犹如一曲离歌。

相濡以沫只是美事,同生共死才是幸事。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兜兜转转中他们竟也找到了能与之坦然相携,相守一生的人。

阵法光芒大作,天门顿开,江芙与于风携手赴死,就在两人即将踏入阵法的那刻,远处空气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肃响。

一柄长剑刷地飞来,挡在二人面前。剑锋入地,溅起数丈高的尘土。江芙和于风被这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推开数丈,眼前阵法疯狂地吞噬着万物,外界的一切都被拖拽着,无助地滑向深渊。

鲜红的枫叶旋转着往阵心坠去,最后一刻,江芙哭喊着,绝望地伸出手,冰凉的衣袍决绝地从她手心滑过,无可挽回。

“师妹!”

灵骨献祭,阵法飞速闭合。江芙不管不顾地飞扑上前,拼尽全力也只捞回一截染血的衣摆。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在眨眼之间。灵秋跃进法阵的瞬间,嵇玄下意识地看向徐鉴真,大喊一声:“拦住他!”

瞬间,无数柄长剑横在徐鉴真面前,死死压制住他。一旁的白澈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顿时被一股强大的力拉扯得神形俱散,一眨眼的功夫就飞入阵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绮娘!”

徐鉴真被压制在地上,一只手拼命地伸向灵秋消失的方向。挣扎中,他脸上的面具掉下来,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泪流满面。

他绝望地咆哮着,呼唤她的名字。

阵法闭拢的瞬间,一道灿烂的光芒从红枫林中跃出,眨眼之间,众人脚下干裂的土地变得湿润而肥沃,寸草不生的胥阳山瞬间被茂盛的植被覆盖,死气沉沉的天地顿时重焕生机。

众人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徐悟失神地喃喃道:“天命血脉……这就是天命血脉!”

一人死而万物生。

后世史书记载,这一年,逍遥派的凌姑娘十九岁。

作为天地间最后的天命血脉,她献出灵骨,魂飞魄散的时候也不到二十岁。天命血脉的诅咒终于还是毫无意外地应验了。

在场众人,包括嵇玄在内,没有任何人料到最后一刻跃入阵中的人会是灵秋。

逍遥散人从昏睡中醒来,跌跌撞撞地赶到现场,见到的只是满脸泪水的江芙以及她手中带血的衣料。

他手中拿着一封几乎褪色的信纸。那是灵秋离去前放在他枕边的信,是迟到三百年的,徐黛的绝笔。

散人手中,那盏属于凌秋的命灯倏地灭了。他最终再一次辜负自己的师妹,既没能在五百年前留住她,也没能在五百年后留住她的孩子。

十年啊。

灵秋的伪装在他看来并不高明。她有一双与阿黛太相似的眼睛和一副与她如出一辙的性情。她们是血亲,有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特殊血脉。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敏锐地察觉出她身上没来得及封印干净的魔气,杀招本已呼之欲出,可是下一瞬她抬起头,血脉之中涌动的气息让他险些窒息。

他与小师妹青梅竹马,本是天赐良缘,天造地设的一对。当年阿芙蒙难,倘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抛下师妹执意下山去寻那所谓的绝世剑谱,她便不会在最脆弱无助之时遇见魔族太子焱真,不会爱上焱真,更不会为了他与整个太霄辰宫决裂,远赴魔族,从此下落不明。

世人都道是徐黛负他,却不知道从一开始,最先放弃这段感情的人其实是他。是他一念之差造成千古之恨,是他自作自受,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他对不起阿黛。

徐黛叛出仙门后,他曾沿着他们出逃的踪迹不眠不休,追寻数百里。再次见面,往日亲呢唤他“小师兄”的姑娘提剑指向他,将自己真正的爱人牢牢护在身后。

“从此之后,世间没有徐黛,只有南宫芙。”

南宫芙是她的姐姐,正是阿芙的死改变了一切。

那是阿黛此生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后,惊才绝艳的少年剑仙失魂落魄,弃剑下山,从此泯然众人。

为了忘记她,他耗尽心力炼出世间唯二的两颗忘情丹,可犹豫数百年,最终还是能没忍心服下。

或许他注定要一辈子背负着这段遗憾,在清醒与酒醉中苦苦挣扎。这是天道给他的惩罚,他本以为自己此生再没有机会可以弥补,直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的女儿出现在他面前,牵起他的手,跟着他走入光辉灿烂的夕阳中。

凌秋是魔族,伪造身份带着显而易见的目的。可是那些下意识的反应绝骗不了人。

她没吃过糖葫芦,没见过皮影戏,不知道什么是茶也认不出什么是酒。她看人间草木,星辰落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新奇。

她仿佛半点也不了解人间。

他试着用师妹曾经喜欢的东西试探她,得到的只是茫然。

他觉得不对劲。

凌秋怕黑,也不喜欢与人接触,一开始她整个人都表现得既孤僻又谨慎,与他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了解师妹。倘若有母亲在身边,她绝不会是这个模样。

他的心往深渊坠去。

他将全部的心力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常常无可避免地被她的眼睛刺痛。他发誓要护她一世安稳,即使他清楚地知道她作为魔族潜入仙门必是用心不纯。

他尝试了十年。

五百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师妹离去,五百年后他同样只能眼睁睁地放任她的女儿献祭而死。

为他,为逍遥派和整座胥阳山而死。

他该感到庆幸吗?到最后,她用行动证明了他付出十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在人与魔,善与恶的分野中,她背弃了为魔的本性,与他站在了一起。

可是为什么,他宁愿她不这么做。

世上乐意为她牺牲的人不止他一个。她大可以袖手旁观,满脸无辜地接受一切。可是她没有。

无数仙门正派之中,一跃而下的是一只魔。

逍遥散人踉跄着走到江芙身边,颓然地看着眼前的阵法。

耳畔传来江芙的低泣,身后是徐鉴真的哭喊。他弯下腰,一手拽住江芙,一手拉起于风,带着两个人缓慢地往后退去。

灵气四溢的阵中忽然划过一道浓黑的雾气,紧跟着,铺天盖地的气息倾覆而来。

在场太霄辰宫弟子腰间悬挂的伏魔铃疯狂颤动起来。巨大的铃声甚至覆盖住了徐鉴真的哭喊。

在众人震颤的目光中,阵法中心,源源不断的魔气疯狂涌出,瞬间便笼罩住了整片枫树林。

“魔!?此处怎么会有魔!?”嵇玄惊呼出声。

下一瞬,灵秋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缓缓踏出阵法,在鲜绿色的草垫之上如履平地,指尖缠绕,丝丝缕缕,是这世间最为精纯的魔气。

少女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残忍的笑意。

“你竟然是魔族!”段若霜惊呼出声,“不可能……魔族怎么可能同时身负天命血脉!”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然而很快,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魔族怎么不可能拥有天命血脉?五百年前,她的小师妹不就与一只魔相恋,随他叛出仙门,从此不知所踪了吗……

段若霜惊异地看向徐悟,只见师尊面色惨白,双目圆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神色。

她望着灵秋,语无伦次道:“莫、莫非你是……”

“没错。”灵秋冷笑道:“我就是魔族太女,是魔尊焱狰与徐黛的女儿。”

段若霜猛地向后栽去,云正一把扶住她,隔着衣衫,她感觉到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徐黛?难道是神尊的……”有弟子惊异地惊呼出声。

他们紧张地看一眼云端之上的神尊,只见他神色大震,周身威压狂乱地翻卷,仿佛受到了极大震撼,几乎要从云上摔下来。

一片死寂的震撼中,唯有嵇玄面色如常。

他振臂高呼,大喊道:“立即摆出伏魔阵,诛杀此妖女!”

众弟子听见指令却纷纷迟疑。

眼前的这只魔在片刻前才刚刚献祭灵骨,拯救了整座胥阳山。

何况刚刚才曝光一个惊天秘密,神尊之女居然和魔尊在一起,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一向嫉魔如仇的弟子们失去了判断力,愣在原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就在他们犹豫的这一瞬,灵秋宛如一只雨燕,猛地冲向了云端上的徐悟。

她手中魔气翻涌不息,趁其不备,直取徐悟命脉,眼看就要得手。危急时刻,嵇玄迅速出手,狠狠挡在徐悟身前。

“还愣着做什么!此女方才失了灵骨,此刻正是虚弱的时候,还不速速结阵将其诛杀!”

话音刚落,众弟子如梦初醒,连忙举起手中宝剑。

“师妹!”

眼看无数道伏魔阵将灵秋团团包围,江芙疾冲上前,下一瞬却被灵秋一击打中肩膀,推开数步远。

“谁是你师妹!”她瞪着江芙,“本尊是魔族太女,潜入逍遥派不过是为了借阳华仙会之机入太霄辰宫,区区凡人也敢僭越?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必将你生吞入腹!”

她转头看着徐悟,咬牙切齿道:“徐悟,你害死我母亲,今日我必取你性命以亡母在天之灵!”

言罢,她飞身上前,与太霄辰宫的人交手,打作一团。

嵇玄说得没错,虽然她体内魔气的封印被解除,修为和法力瞬间暴涨,可是失去灵骨毕竟是死过一次,身体尚且虚弱,根本支撑不了长时间的打斗。

头顶伏魔阵落成,嵇玄号令太霄辰宫弟子不停地向前拼杀,摆明了是要把她耗死在这儿。

几番交手下来,灵秋连连往后退出数步,感到体内气息凝滞。

一道剑气迎面劈来,她伸手去挡,于此同时,嵇玄从云端之上飞下来,提起宝剑猛地刺向她的后背。

“噗嗤——”

长剑刺破了血肉,灵秋惊异地回过头,只见灵泱突然出现,展臂挡在了她身前。

伏魔阵外传来惨叫,是宿妄与泽樱带着魔族的人赶到。

作为魔,他们无法突破伏魔阵,赶到她身边。只有灵泱,只有她的妹妹因为先天不足,与凡人无异,所以第一个飞扑到她身边,替她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

“阿……黛?”

阵法外传来不知是谁惊讶的呼唤。

灵泱的脸迅速失去血色,整个人绵软地瘫倒下去。

比起灵秋,灵泱和徐黛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无力地瘫倒下去,灵秋一把抱住她,眼中不断涌出眼泪。她不管不顾,一把抓住了嵇玄的剑,双目赤红,几乎要与他同归于尽。

无穷无尽地魔气从她体内倾泻而出,死死缠绕住嵇玄,像是下一瞬就要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两人在空中缠斗,打得难舍难分。

“不好!她要食人!”危急时刻,有弟子惊呼出声。

直到这时,云端上的徐悟才终于回过神,飞身闯入伏魔阵中,拉住嵇玄的衣襟,将他狠狠往自己身侧带。

凝霜剑被魔气侵染,在主人的支配下飞刺向徐悟,与此同时,嵇玄的整条手臂都被魔气蚕食,他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灵秋体内。

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徐悟避开凝霜猛地向前,一掌打在灵秋的心口。

她接连吐出数口鲜血,手却死死握住嵇玄,连同他的佩剑一道,无论如何也不放手,眼中闪过决绝的光彩。

徐悟看着她,余光扫过他怀中几乎气绝的灵泱,心魔陡生,喉间竟涌上一股腥甜。

就在此时,被魔气缠绕的嵇玄猛一转身,重重打向灵秋命脉,“呲啦”一声,他的整条手臂被强大力量撕裂开来。

灵秋飞身向后退去,口中鲜血淋漓,眼中冷光乍现,爆发出暴戾的力量。

伴随一声惨叫划破云霄,嵇玄的整条右臂被生生撕扯下来,连带着他的佩剑一道,被灵秋紧紧握在手中。

她向前吐出数口鲜血,将那只右臂狠狠仍在地上。

“殿下!”

宿妄和泽樱终于破开伏魔阵,赶到她身边。灵秋抱着奄奄一息的灵泱,双目失神地跌坐在地上。

“阿姐,不要哭。”灵泱努力抬起手,试图擦拭她眼中不断涌出的、滚烫的眼泪。

“我知道……我和夭夭,我们是一样的。”灵泱不停地向外吐出鲜血,衣襟很快就被血浸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她流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母妃早就,早就不在了。魔域的人,他们都说,我不是母妃的女儿。不可能是……她的女儿。”

“不是的,不是的。”灵秋慌忙地擦拭着她胸前的血迹,“你是我的妹妹,我一直都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灵泱虚弱地喘了一口气,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某种泛黄古籍的残篇。

“子母蛊,子蛊化形之时会带着男女双方的记忆。”她紧紧握住灵秋的手,“阿姐,母亲的记忆……我死了,你就可以知道……真、真相。”

她突然急促地抽噎起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你的妹妹。如果有来世……”她忽然停顿了一下,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黑色的眼珠转了一下,猛地停住了。

如果有来世……

可惜无论是作为魔族还是蛊虫,都再也没有来生。

灵秋失神地注视着怀中气绝的妹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还活着一般。

原来那时候在吕府,让她害怕和烦恼的不是她当着众人制造出的血腥场景,而是子母蛊背后隐藏的,关于她身世的真相。

灵泱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下去,就像当年阿紫死去时那样,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逐渐消散在猩红的空气中。

两颗近乎透明的珠子漂浮在灵秋的手心。一颗是浅淡的粉,另一颗则是暗淡的灰。

仿佛受到血脉的感应,那颗粉色的珠子从中间裂开,化作两道流光,一道猛地钻入灵秋额心,另一道义无反顾地飞向徐悟。

然而就在流光即将击中徐悟的瞬间,被他搀扶住的嵇玄一抬手,刷的一下将光截断,斩碎在空气中。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瞬间涌入灵秋的识海。她惊愕地瞪大眼睛,眼泪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

那颗灰色的珠子漂浮在她手心,尝试几次,始终无法融入她的身体。

灵秋握住手,将珠子收入境中。

宿妄和泽樱一左一右扶起她。

四周的攻击从未停止,他们带来的魔兵几乎只剩下零散的几个。

对面人数众多,徐悟等人还尚未出手,殿下已经重伤,这样打下去迟早完蛋。

宿妄生怕灵秋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与嵇玄同归于尽,急忙道:“殿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趁现在还抵得住,我们快撤!”

“是啊,殿下。”泽樱顺手击飞一个太霄辰宫弟子,“今日之仇来日定教仙门成倍奉还!”

灵秋眨了眨眼睛,长睫上悬挂的泪珠簌簌抖落。

她捡起地上嵇玄的佩剑,目光恨恨地看向面前的太霄辰宫众人。

“我灵秋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定踏平太霄辰宫,手刃仇人。若违此誓,有如此剑!”

“嘭——”

她的声音带着彻骨的仇恨,随内力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要将天地震碎,手中宝剑也在瞬间化为齑粉。

魔气昭彰,在无数弟子的惨叫声中,三人冲出伏魔阵,消失了在天边——

作者有话说:引用《乐府诗集·上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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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二年雪

灵秋带着宿妄和泽樱向北逃去。沿着当日下山历练的路线, 不出半日便到了中州。

他们在中州城郊外找到一废弃的院子,用作临时落脚点。不久之后,留下殿后的魔族部下也突破伏魔阵,赶上了他们。

“呸, 仙门的人简直和狗皮膏药没两样。”

泽樱指挥部下, 徒手捏碎了最后一队追兵的脖子, 将人扔到一边,嫌弃地吐了口唾沫。

倘若换了别的魔, 此刻一定早就扑上去把这些仙门弟子吞到肚子里了,可是泽樱和她带来的这些魔不一样。

他们是宿妄瞒着焱狰豢养的私兵,不效忠于魔尊, 只肯听从灵秋的吩咐。

这些魔不食人,因为芙蓉妃是人族,而且宿妄大人说了, 殿下最讨厌食人。殿下不喜欢的事,他们不愿意做。

其实这很合理。毕竟殿下的娘亲是仙门中人,她身上有一半人族的血脉。何况食人的魔会受到反噬,除非有人自愿献出血肉, 否则从食人之日算起,最多只能剩下一百年的寿命。

有脑子的魔都不会贸然食人,只是泽樱没想到, 灵秋对食人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方才在激怒之下,她差点吞噬了嵇玄的手臂,一到安全的地方竟然不顾一切, 跌跌撞撞地跑到一边,扶着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宿妄见状担忧地跟上去, 静静等她缓过来,贴心地递上手帕。

“殿下,如今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没有乾坤山海图,回到魔域恐怕不好向尊上交代。”

他一边试探着把手抚上灵秋的后背,一边提起正事。

灵秋接过手帕,侧了侧身子,正好避开他的触碰。

宿妄的手悬在空中,指尖微蜷。他无声轻笑了一下,收回手。

没关系,来日方长。反正云靖已经死了,仙门她也回不去了,他们有的是时间。

“这些都是你的人?”灵秋看着他身后的一队魔将,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不,殿下。”其中一个魔将向前一步,跪在灵秋面前:“宿妄大人只是恩人,我们誓死效忠的从始至终只有殿下。”

“效忠我?”灵秋蹙眉。

她在魔域百年,不仅失去了记忆,还时刻处于焱狰的暗中监视下。他绝不会让她有任何机会建立自己的势力,所以哪怕领军作战,大多数时候也是她独自在最前面冲锋陷阵。

焱狰使了些手段,导致军中一直流传着许多对她不利的流言,手下的魔将们对她也一向是恐惧多于敬服。

可以说一旦离开魔域,离开焱狰,她就毫无依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原本灵秋是打算回到魔域与焱狰周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可如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群人,她有些迟疑了。

灵秋看向宿妄,示意他给出一个解释。后者朝她迈近一步,容色灼灼,眼神炽烈地看着她:“殿下,他们都是这些年我瞒着尊上为您四处搜集的人马。”

他跪倒在灵秋面前,抱手行礼:“我等暗中筹谋数百年,唯愿有朝一日助殿下登临魔尊之位。云靖已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愿殿下将他抛诸脑后,回到魔域,夺取魔尊之位,以慰芙蓉妃在天之灵。”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场众魔齐声道。

“知道了,起来吧。”灵秋摆了摆手。

她掩唇轻咳,转身朝着破茅屋内走去,边走边说:“去抓三个仙门世家的人来,记住,不要普通弟子,必须是与世家血脉相连的人,我要活的。”

她的脚步顿了顿,垂下眼睫:“我记得中州是薛氏的地盘,就去捉些姓薛的人来吧。小心行事,不要让北方魔族察觉。”

说完,灵秋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宿妄虽然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还是带人去了趟中州城。

三个年轻修士缩在院子角落,像小鸡崽一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昨夜刚下过一场雨,三人坐在冰凉的泥水里,身上锦袍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再看不出半分往日的华贵。

他们都是薛氏旁支的子侄后代,三日前被魔抓来此处。

一开始三人还以为眼前的一切是个误会。毕竟魔族与世家早有盟约,他们没少魔族的人打交道,也认识不少魔。

三人被抓,一开始还低声下气,语气讨好地商量,后来发觉对方是真的要抓他们,立刻变了样子,又是威胁恐吓,又是大喊求救,几乎快把喉咙叫破了,抓走他们的魔却只是冷脸沉默,仿若毫无感情的木头。

他们被扔到这处废弃的院子里,抓他们来的魔却并不急着享用他们。

三日来,三人战战兢兢地等死,恐惧,焦躁,到最后逐渐变得麻木。

终于,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门洞大开,一股强大的力量扼住他们的喉咙,猛地将他们拖入暗无天日的浓黑。

“嘭”的一声巨响,木门再度阖上。

屋内传来短促的闷哼,眨眼之间急转直下。尖利的惨叫声撕裂晨雾,只持续一瞬便戛然而止。

灵秋推开门走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更憔悴了,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有摇摇欲坠的风险。

她握着一幅卷轴,在见到阳光的瞬间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泽樱和宿妄连忙上前扶住她,后者同时接过了她手中的卷轴。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宿妄带着好奇,缓慢地展开那张卷轴,瞬间,丰沛的灵力迎面扑来。

卷轴上,山脉林立、河川交汇,日月星辰、四季时序同时呈现,潮汐涨落,云气舒卷,水墨氤氲。方寸之间藏纳万里江山,吞吐着磅礴的洪荒混沌。

这是一幅精妙绝伦的画作,笔笔浩荡,每一笔都耗尽作画之人的心血。笔锋流转间,灵力倾泻,仿若永远也没有尽头。

只一眼,任何人都敢肯定,这是一幅妙绝的法器。

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死亡的气息。灵秋身后,前一刻还在瑟瑟发抖的修士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

他们的身体变得像纸片一样纤薄,皮肤如同脱了水的果子,皱成一团。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变得苍白干枯,身下鲜血像花一般绽放。

白□□浮在殷红的血泊中,却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艳丽。

有人抽取了他们的灵力,连带着青春与魂魄一道粉碎,就连骨血也未曾放过。

灵秋用三条修士的性命造出了一件法器。宿妄惊愕于她的狠决。“乾坤山海图”五个大字印入眼帘时,他更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可向父尊回话,我已成功将太霄辰宫内的乾坤山海图掉包,魔族大计已成。”灵秋虚弱地闭上眼睛,两条淡红色的水痕自她眼中落下,划过脸颊。

宿妄道:“此计凶险万分……”

灵秋打断他的话:“夺位之路本就凶险万分,若不冒险便只有死路一条。”

“魔域之中,我是唯一亲眼见过乾坤山海图的人。我说它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绝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抬起手,擦干脸上的血泪。

她曾在雾晴峰主殿中见过乾坤山海图。仅仅只是一次,仅仅只是幻影。她从不擅丹青,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提笔将记忆中的“乾坤山海图”一点点勾勒出实体,足够在从没见过它的人面前以假乱真。

灵秋回到魔域,献上“乾坤山海图”,魔尊焱狰大喜,破天荒的许她随意挑选赏赐。

“儿臣无心荣华富贵,唯愿相助父尊早成大业。”灵秋低下头:“请父尊首肯,准儿臣担任主帅,率大军攻入人间以北,勦灭叛军,一统魔族。”

王座上,焱狰的眼神扫过她,看不出一丝情绪。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冰凉的王座,整座大殿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嗒、嗒、嗒”的敲击声。

方才还在纷纷进言赞扬太女殿下的大臣们此刻全都默不作声了,龟缩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

经过无数次残忍的清算,如今站在这座大殿中的,都是焱狰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喉舌。

所有人都知道,魔尊有两片逆鳞——已经死去的旧情人,以及叛出魔域三百年,在人间北方自立为王的老部下。

前者是芙蓉妃徐黛,好歹留下灵秋和灵泱两位殿下,尚有商量的余地。后者却是干脆淋漓的背叛,是万万提不得的禁忌。

众人都以为魔尊会大怒,不想片刻之后,他从王座上走了下来。

“听闻吾儿随太霄辰宫之人去了北地,一路上可有见闻?”焱狰缓步走向灵秋,轻抚上她的脸,宛若一位关心女儿的慈父,温言道:“十年未见,你清瘦了许多。”

冰凉的手指滑过皮肤,灵秋心中涌起一股恶寒。她抬起头,目光穿透血雾般的空气,直直地落到王座背后的那幅画像上。

那是一幅女子的画像。仅仅只是一个影影绰绰、模糊不清的背影。

那女子作仙门中人的装扮,着轻纱流霞,腰间隐约系着玉牌,不像寻常门派的弟子那样雕花刻字——玉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一个仙门女子的背影画像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悬挂在魔尊的王座之后,日日与他并肩。

此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芙蓉妃。

灵秋知道,这是整个世间唯一仅存的,母亲的画像。

她看着那幅画像,轻启唇道:“儿臣到了北方才发现原来北方叛军早与仙门世家勾结,将整个北方的凡人据为己有,予取予求,毫不吝惜,俨然已将人间当作了食库粮仓。”

“哦,竟有此事?”焱狰状似随意地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这么说叛军的实力不容小觑了。”

“的确如此。可是儿臣却想,既然叛军可以随意取用北方的凡人,我们又凭什么不能呢?”灵秋脸上闪过一丝恨意:“为了夺取乾坤山海图,我的身份暴露,阿泱为了救我被太霄辰宫的人杀死。此血海深仇,儿臣永生难忘,必除太霄辰宫而后快。”

“实不相瞒,儿臣也有自己的私心。”她看着焱狰:“儿臣所图不止平叛,亦不止魔族。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儿臣计划从北方开始,一点一点攻占人间,屠灭仙门,为阿泱报仇雪恨,也助父尊为我魔族成就千古大业。”

提到灵泱,焱狰的神色忽然变了。

他盯着灵秋:“阿泱可是在你眼前断气的?”

“是。”灵秋点头:“阿泱就在我面前断气。说来奇怪,寻常魔族死后灰飞烟灭,什么东西也不曾留下,阿泱死后却有两道流光从她体内飞出。”

“这流光向着哪个方向去了!”

灵秋摇了摇头:“仿佛是朝着我来的,可那时我正与太霄辰宫的嵇玄尊者交手,他冲到我面前,一掌将那光劈得粉碎,所以我到最后也没能看清那光究竟要落到哪里去。”

“竟有这样的事?”焱狰颔首,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并不落在灵秋身上,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宿妄。

后者心领神会,附和道:“当时的情形的确如殿下所说。臣也觉得奇怪极了,可还没来得及细看,嵇玄便出手猛击,若非殿下闪避及时,恐怕会被重伤。”

“阿泱的体质一向特殊,发生这种事也不足为奇。”焱狰道:“看来太霄辰宫与我魔族是有血海深仇了。”

他走上前,赤色瞳仁一转,定在灵秋眉间:“攘外必先安内,你果真是如此想的?”

“是。”

“也好。”焱狰颔首:“那便去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儿臣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要攻打北方,如今军中兵力还稍有欠缺,儿臣恳请父尊能额外开恩,赐我您手下厉害的几位将军。除此之外便是再多征召些士兵。”

“这是自然。”焱狰微微一笑,指向宿妄,“此事就交给宿妄来办吧。”

“是。”宿妄恭敬地领了命。

焱狰从袖中掏出一支蝴蝶簪,走到灵秋跟前。

“这是你母妃的遗物,也是阿泱生前最喜欢的首饰。”焱狰按上她的天灵,将簪子轻插入她发间:“你要时刻记住她们,铭记魔族大业。”

冰凉的簪尾滑过头皮,犹如毒蛇盘踞。灵秋垂眸,只片刻,重新抬头,露出一个温驯的笑容:“自然,父尊放心。”

“本尊自然信你。”焱狰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将她扶起来。

“好了,退下吧。”他温和地朝她摆摆手。笑未达眼底。

灵秋从殿中退出来,头上的蝴蝶簪在日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

“趁此次招兵将我们的人安插入军中,让他们做些不起眼的事,打杂也好做饭也罢,尽量避开战场。”

灵秋将写好的纸条交给宿妄,嘴上随意点了几个将军的名字,像个任性的公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这几位都是父尊信任的,我就要他们。”

宿妄看过纸条,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讨论了半日,临走之际,宿妄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去而复返,往灵秋手中塞了一张纸条。

这件事他原本打算永远瞒着她,可如今云靖已死,灵秋整日忙着招兵买马,图谋大计,似乎已经把这个人彻底抛到脑后去了。

眼看云靖已经构不成威胁,宿妄决定不再隐瞒。

灵秋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世上本没有神火,倘若真如殿下当日所描述的那样,云靖修炼的并非什么神火,而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妖火。”——

作者有话说:小秋让宿妄查神火见62章

久等了小宝[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