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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秋·终

人间东南, 一处庙子附近,一群小童正聚在一起玩耍嬉戏。

“轰隆——”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惊雷,紧接着,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下雨啦, 下雨啦, 好大的雨!快找地方躲雨啊!”

孩子们抱头乱窜, 被淋成了落汤鸡。

就在所有人不知道往哪里跑的时候,众人之间,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伸出手,指向不远处的庙宇:“我们那里避雨吧!快,跟我走!”

“不行!”

有人大声地喊了一句, 头晃成了拨浪鼓,满脸写着抗拒。

“那是那个人的庙!”说话的白衣小男孩压低了声音:“大人说了,她是会吃人的!进她的庙, 我们说不定全都会被吃掉!”

“你在胡说什么啊。”小姑娘蹙起眉:“我阿姐说过,就连魔族都不吃人了,人间安全得很,哪会有什么危险?”

她往庙里跑去, 跑出一段距离,转身道:“反正我一点也不怕,你们爱来不来!”

其他的孩子们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入黑漆漆的门洞中,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死一般的寂静,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嗷呜!”

忽然之间!黑漆漆的庙中传来一声咆哮,站在外面的孩子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叫, 四散逃开。

“不许跑!不许跑!”方才那个小男孩急忙抓住身旁的同伴,着急道:“砚竹还在里面呢,我们得去救她!”

“怎么救啊, 她一定已经被吃掉了!你也赶紧逃吧!”

那人挣脱他的束缚,一溜烟儿跑得远远的。

白衣小男孩闻言连连后退,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再也绷不住,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呜呜我的砚竹!”他伤心欲绝,坐在雨中号啕大哭:“砚竹被吃掉了!”

“哭得这么大声,真是难听死了。”

海棠花轻轻砸在脑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小男孩抬起头,只见繁花丛中,身着纱裙的姑娘捏着一枝棠花,坐在树枝中间,居高临下,面露嫌弃地看着他。

“砚竹!”小男孩噌的一下站起来:“呜呜你没死啊!”

“笨蛋,我方才是故意吓他们的。”漆砚竹从树上跳下来,举着海棠花枝,移到男孩头顶。

“我阿姐说了,临危不惧,不抛弃不放弃的才是好朋友。我只不过是稍加考验,那些人就全都跑了,可见并算不上朋友。”

稀疏的海棠枝挡不住沙沙的雨,却将花叶之下的脸映衬得通红。小男孩抬起眼眸,羞羞怯怯地望着漆砚竹:“我没有逃,算不算通过考验……做你的好朋友?”

他强调道:“我跟他们都不一样!”

漆砚竹撇了撇嘴:“勉强算是吧,不过我阿姐说了,真英雄,有胆识。”

她皱着眉,看了看他兔子似的眼睛:“你胆子太小了,还这么爱哭……”

说着,面前人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罢了罢了。”漆砚竹妥协道:“我阿姐说了,对人要宽和,只要你以后勇敢一些,我就不嫌弃你了。”

她指着不远处的庙子:“走吧,去避雨。”

小男孩纠结地看了眼那阴森森的庙,又看看眼前的姑娘,心一横,跟着着她走了进去。

庙中灯火通明,全然没有从外面看去的那样昏暗。男孩是第一次进到这间庙里,简朴而精心的布置令他眼前一亮,柔和而温暖的光线缓解了他的紧张。

他好奇地四处打量,漆砚竹施法烘干两人身上的水汽,往前几步,走到高耸的神像面前。

供桌上放着瓜果,香火缭绕,一股檀香笼罩住这间大殿。

神像前的地砖上放着蒲团供人跪拜。

地砖锃亮,原本饱满的蒲团微微下陷,神像脚边的鲜花一年四季永不枯萎。每一处细节都在显示着人们对此处主人的爱戴与虔诚。

“你所恐惧的,或许正是他人所怀念的。”

漆砚竹轻轻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朝着神像叩拜了三下。

“这是我阿姐说的。”

她看向小男孩:“既然借了人家的地方避雨,你也来拜一拜吧。”

小男孩看一眼神像,小心翼翼地走到漆砚竹身边。

“你不怕吗?”

他双手合十,心里依旧忐忑。

“不怕。”漆砚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其实……我觉得这神像……长得像我阿姐。”

“什什什么!?”小男孩大吃一惊,提高了声音:“不、不不会吧。”

漆砚竹的阿姐漆砚秋,十八年来一直在家中闭关,从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是真的。”漆砚竹看向那神像,喃喃道:“真的很像。”

她仰起头,额间一点殷红的印记,在暖黄色的灯火照映下显得更加鲜艳。

那是一处胎记,圆圆的,远远看去就像海棠花汁染就的花钿。

天地间只剩雨声,神像静默地伫立,菩萨低眉,温柔地注视着蒲团上的女孩。

“你总说你阿姐,可是从没有人见过她。”小男孩随着漆砚竹的目光看过去:“若她真的长得像这神像,恐怕就麻烦了……”

真的会有人长得像神像吗?

若真有,即便有些怕,他也很想见上一见。

或许是眼前的神像显灵,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下一刻,远处,一道身影沿着蜿蜒的乡道,冒着大雨,朝着这处庙宇飞奔而来。

长剑划破雨幕,发出好听的嗡鸣。漆砚竹被这剑鸣惊动,转头一看,露出惊喜至极的神情。

“阿姐?!”

她发出一声惊呼,猛地一下从蒲团上跳起来,一头扎进大雨。

“砚竹,等等!”

男孩跟着追出去。

冲出庙宇的瞬间,一道温暖的法术从天而降,将他们与瓢泼的大雨完全隔绝。

来人穿着漂亮的浅绯色纱裙,头戴帷幕,脚踏一柄银光闪闪的宝剑,虽看不见脸,远远看去,却如九天仙女临凡。

不是想象中的素净,真正的漆砚秋是浓墨重彩的明艳与绮丽。

长剑嗡鸣,隔着老远的距离,即便是世间修为最弱的人也依旧可以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精纯而强大的剑气。

小男孩傻傻愣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来人从容落地。

好强大,好厉害。

他还在震惊,漆砚竹已经飞扑进那人的怀里。

灵秋稳稳接住了朝自己扑来的小姑娘。

十八年前,妙法神女给了她两个选择。

是回人间掌管天地,抑或是留在神界官复原职,全凭她自己的意愿。唯有一点限制。

无心无爱,才能成神。

倘若她仍心怀执念,眷念凡尘,便无法归位。

灵秋想了想,对妙法神女道:“我想去看一看我亲手创造的人间。”

她心中依然牵挂着那个远在人间的少年,思来想去,骗不了自己。

红尘漫漫,喧嚷热闹的人间总好过寂寞单调的神界。灵秋心想,没关系的,总有一日,她会放下对云靖的执念。

“这样也好。”妙法神女道:“你在人间正好还有未能了结的尘缘。”

临别之际,妙法神女微微一笑:“熙玄,祝你此去顺利。”

灵秋点点头。

她降生在人间东南方向的一户人家里,一直没能想起妙法神女所说的尘缘是什么,直到漆砚竹降生的那一天才终于恍然大悟。

两人先将那男孩送回家,往自己家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漆砚竹牵着灵秋的手。

“阿姐,我听说人的胎记是上辈子去世的留下的。”

小姑娘今日的话格外多,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间的红印,轻轻蹙了眉:“我的胎记在额心,圆圆的,像个洞,你说,我上辈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她晃晃灵秋的手:“阿姐,你知道吗?”

灵秋垂眸,揉揉她的脑袋,摇了摇头:“上辈子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笑了笑:“这辈子还很长,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没错!”漆砚竹重重点头:“我要努力修炼,成为像阿姐一样的人!就像阿姐说的那样,做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接着问道:“阿姐今日为什么会出来找我?今年的闭关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

灵秋看向远方,脚步慢了下来。

她对漆砚竹说:“阿姐要出一趟远门,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阿姐,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你乖乖在家,和爹娘一起等着我,好吗?”

“出门?”

漆砚竹露出担忧的神情。

她想到方才庙中男孩所说的话,紧张道:“阿姐一定要带好帷幕,不要让人瞧见。”

灵秋法力高强,漆砚竹一点也不担心姐姐的安全,她只怕她的真实模样被人瞧见,因此惹来麻烦。

“放心吧。”灵秋道:“我会小心的。”

次日,她便收拾行囊,离开了家。

十八年前她出生的时候,父母本想依照梅兰竹菊的顺序为她取名为梅。然而灵秋生来奇怪,从小便是个神童,天赋异禀不说,一学会说话便能遣词造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她这辈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改名。

改成什么呢?

灵秋。

魔尊灵秋的那个灵秋。

漆家爹娘因此吓了一跳。

这两夫妇一个是北方人,一个是南方人。对于女儿的要求,一个觉得不敬,一个觉得不吉,无论如何也不肯照做。

几番拉扯下来,两人也只肯将她的名字从梅改成秋。

夫妇俩都知道,砚秋这个孩子恐怕不是什么普通人。然而无论如何,他们依旧对她十分迁就,爱若珍宝。除了改名之外,万般迁就,无有不应。

掌上明珠在家十八年,初次远行,两人都担心得不得了。

出门前,一家人约法三章。

第一,灵秋在外不能轻易摘下帷幕。

第二,一路上必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第三,每到一处地方要第一时间给爹娘和妹妹写信。

对于以上三个条件,灵秋表示没有异议。

她心想,他们实在低估了她的速度。

此次外出不为别的,只为取回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她在人间,好不容易长到十八岁,是时候承担起责任了。

灵秋飞向胥阳山,用从神界带来的神器替代了自己的灵骨。

她将灵骨放回身体,离开的时候脚下一滑,一个不小心,跌进一片茂盛的花丛。

不对,她怎么不记得这个地方有花?

定睛一看,才不是什么花丛,是一束束,数不清的鲜花。新鲜摘下,被人特意放在这里,仿若某种充满爱意的供奉。

真奇怪,灵秋打了个喷嚏。

她没有细想,接着往南方飞去。

接下来这件事就有些艰难了。

妖海的封印被外力开启,灵秋潜入海底,见到那座高耸的石壁。

她的一颗心化作参天桂树,静静伫立在一侧,整整七百年。

石壁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灵秋轻轻抚过刻字,在树下站了一天一夜才终于抬手,收回自己的心。

她从妖海离开,心里酸酸胀胀,堵得发慌,再也无法御剑前行,只好随便找了个地方降落。

街市热闹,灵秋带着帷幕,走在宽阔的街道上。

“亲爱的娘子!”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脑中嗡的一下,浑身僵硬,仿佛被人施法,生生定在了原地。

“不要这么大声!被人听见羞死了!”

前方,一个年轻的妇人从人群中间,冒出脑袋,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年轻妇人清艳俏丽的小脸上浮现出两抹可爱的红晕。她直直地朝着灵秋跑来,转眼之间与她擦肩而过,扑进身后青年的怀中。

灵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

一瞬间,四周拥挤的人群仿佛消失了。她的目光穿过空气,只看得见那对相拥的爱侣。

紫衣青年握着画笔,骄傲地对自己娘子说:“娘子你瞧,为夫的画技不错吧!我可是鼎鼎大名的玉笔风流的第十三个弟子的师侄的姨姥姥的第五十三位关门弟子!”

他看着街对面的摊位,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无赖,还想抢我们的生意,我才懒得理你!”

“好了好了!”年轻的妇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别和人吵架了,专心卖书吧。”

她从袖中掏出一摞书:“瞧,大名鼎鼎的玉笔风流又写新书了。”

“出续集了!?”紫衣青年激动地接过书,迫不及待的取出一本。

“诶诶,你干嘛呀?”年轻妇人急忙拦住他:“这都是要卖的。”

紫衣青年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好娘子,好不容易等到续集,我想看嘛。”

年轻妇人狡黠一笑,从另一边掏出一本一模一样的书册:“我早就给你留了一本啦,等卖完这些书和画,晚上回家我们一起看。”

“好,好!都听我家娘子的。”

紫衣青年弯唇一笑,扯着嗓子叫卖开来。

“瞧一瞧看一看,玉笔风流最新力作!独家渠道,震撼首发,买书赠画,不容错过!”

“瞧一瞧,看一看嘞……”

很快,小小的摊位前聚满了人。夫妻二人纷纷低头,忙碌起来。

远远看去,他们只是这人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对爱侣。

灵秋眨了下眼睛,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站在闹市中央,痴痴地看着那两道忙碌的身影。

近在咫尺,相隔万里。

一个偶然的抬眸,不经意地一瞥,紫衣青年注意到了远处的姑娘。

他扯了扯妻子的衣袖,低语几句,拿起手边的话本,快步跑到她跟前。

“姑娘,瞧一瞧吧,玉笔风流的最新力作!”

帷幕遮挡,他并不知道灵秋早已泪流满面,将她当成了可发展的客人,卖力地向她推销手上这本大作。

灵秋竭力抑制住颤抖的身体,从他手中接过那书,只见封皮上写着大大的一行标题——剑尊师弟瞒着我偷偷当狗!????

灵秋愣住了。

紫衣青年殷勤介绍道:“这本书讲的可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剑尊南宫靖与魔尊的故事。”

“南宫靖?”

那是谁?

灵秋有些困惑。

“姑娘不会不知道吧?”紫衣青年道:“这南宫靖也就是天下第一剑尊,原名云靖,与七百年前牺牲自己拯救三界的魔尊灵秋是结发夫妻。”

“魔尊灵秋原名南宫琉月,她身死之后,剑尊痛不欲生,便冠以妻姓,从此由云靖改名为南宫靖。”

青年扬了扬手中的话本:“这些故事书里都有写,这是下册,除此之外还有上、中两册,乃是人间最受欢迎的话本。”

南宫靖……

怎么可能呢?

她不是亲手喂他吃下忘情丹了么?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不对,一定是骗人的。

灵秋问道:“这个玉笔风流是何方神圣?”

“胥阳山逍遥派,于风于仙君是也!”

紫衣青年无比自豪地报出那人的名号。

“轰隆隆——”

一场惊雷在头顶炸开。

“下雨了!姑娘,你要是想买书,明天再来吧!”

紫衣青年抬起袖子,匆匆跑向自己的妻子。

街市拥挤,灵秋整个人浑浑噩噩,被避雨人群簇拥着走进最近的一处遮挡中。

匆忙间,她头上的帷幕被人挤掉,顿时,一张与身后神像别无二致的脸暴露在天光之下。

喧闹的人群猛地安静下来,随即,在灵秋震惊的目光中,庙中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

众人激动地大喊:“神女显灵了!神女显灵了!”

灵秋抬头望去,只见高耸的庙宇正中挂着大大的牌匾,牌匾之上被人用工整的笔迹书写着“魔尊庙”三个字。

那是云靖的笔迹。

她转过头。

神像高耸,香火绵延,花团锦簇。

人间处处,明灯三千。自她死后,她的爱人为她塑金身,建庙堂,供香火。

他为她洗刷冤屈,澄清苦衷,使她名垂千古,岁岁年年,受千千万万香火供奉。

他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从来没有。

瓢泼的雨幕里,灵秋御剑,不顾一切地奔向太霄辰宫。

自她离去那日,四季如春的太霄辰宫一夜入冬,大雪绵绵不绝地下了七百年,将天地染成一片茫茫的素白。

一年一度的内门弟子擢选,新来的年轻人们仰起脑袋,望向雾晴峰顶高高矗立的一刀一剑。

那是凝霜召雪,一柄属于云靖,一柄属于灵秋。

她死后,他将自己的佩剑插在召雪刀身边,替它阻挡肆虐的风雪。

如此,百年又百年。

“姑娘叫什么名字?是哪一门的候选弟子?”

负责登记的内门弟子见有人走近,提笔问道。

然而那带着帷幕的女子并不回应,只是大步朝着远处矗立了百年的刀剑走去。

她凌空一跃,拔出召雪刀,肆虐了整整七百年的大雪瞬间停止。

“雪停了?”

人们不可思议地看向那道陌生的身影。

“刷——”

身后传来剑气破空的声音。

灵秋猛地回头,只见一枝桂花朝着自己飞刺而来。

她下意识伸手一挡,沉甸甸的花枝骤然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漫天花雨簌簌洒落。

危急时刻,再也来不及多想,云靖顺手抽出雪中的凝霜剑,闪身朝这不速之客攻去。

妙法神女曾说,倘若小秋选择了神界,他会知道。

他在人间等了她七百年,原本以为可以一直等下去,谁料几日前先是胥阳山下她的灵骨突然失踪,再是妖海深处她的气息跟着消失。

桩桩件件都仿佛是在告诉他,不用再等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云靖悲痛欲绝。

今日他原本正在为她塑像,打算再在人间为她建一座庙宇,却突然感应到太霄辰宫的异动,赶到之时正好瞧见有人试图盗走召雪。

他急火攻心,想也不想,连忙上前与她交手。

“铮——”

凝霜剑与召雪刀七百年不曾交汇,相撞的刹那,天地之间虹光大作。

倏地,云靖整个人如同石化般僵硬,痴痴愣在原地。

滚烫的眼泪已经先一步夺眶而出。风吹起帷幕,露出那张他日思夜想了七百年的脸。

召雪刀划破空气,横在他的脖颈间。少女面含春桃,蹙眉微怒,倨傲道:“阿靖,你输了。”

那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千般奢望,万般渴求。

她轻轻一笑,世间最坚硬的冰雪都融化了。

……

魔尊灵秋死而复生,登天地共主之位,一统三界。

天下太平,人间安乐。众人传唱着他们的故事,灵秋与云靖携手走在宽阔的街道上。

壬戌朔日,太阳的光辉将世界染成金色。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共饮过一斟夕阳。

这是很多年后的一个黄昏,往前走,他们还有无数个百年。

拐过街角,迎面走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擦肩而过之时,一张彩画悠悠飘落,掉进两人怀中。

东海之畔有鲛人,所作之画惟妙惟肖,万年不朽。

城墙之上,一对新人并肩而立,笑语嫣然。

无数晶莹的碎屑闪动着,一半是雪,一半是糖。

画面之外,最为鲜活的人间,灵秋牵起云靖的手,正可谓是:

春山秋水,日月无穷,齐眉相守。

比翼连枝,乾坤不老,得从今后。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化用:“心坚否。齐眉相守。愿得从今后。”元·陆文圭《点绛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