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是三色团子不合口味吗?”他平静地问。

“不是……等等,请回答我的问题。”

“……”他垂下鸦羽般的眼睫,轻轻咬了一口三色团子,接着起身,把我回家时散落一地的衣帽收起来,分门别类放好。我呆呆地看着他,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朱红色的戒指,戒面刻着“朱”字。十根手指的指甲染成黑色,愈发衬得他肌肤苍白病态。

他将杂物打理完毕,来到我面前,弯下腰,取了一只三色团子,掰掉尖锐的顶端,蘸上糖浆和黄豆粉,放在我的嘴唇前。

柔软黏糯的团子压着唇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我下意识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然后就吃完了。

欸?

鼬:“味道如何?”

“很好吃,是您自己做的吗……不对!鼬先生!”我有点生气地加大音量,站起来直视他。

他没有任何反应,表情冷淡而平静。黑瞳宁静如水。

“明天是休息日。”他忽然说。并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对的。”

“有什么安排吗?”

“想在家休息一整天然后和朋友连线打游戏……不对!鼬先生!虽然很感谢您的饭菜……我之后会购买回礼以示感谢,但现在请从我的家里出去!”

“冰箱里只有速食面、腌菜和碳酸饮料,长期利用这些解决晚餐会对你的健康造成伤害,”鼬淡淡地说,“明天一起去买新鲜食材。”

他虽然语调平淡如水,但说话时完全不使用征求意见的祈使句或柔和委婉的问句,都是不容更改的陈述句。仿佛不给他人否定的余地,强势而具有控制欲。

与他病态苍白的虚弱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的脸色渐渐变得不太好看:“别再擅自决定对话走向了,鼬先生!请回答我的问题,您这样很不礼貌!”

“咳咳……”

他右手成拳,微微蹙起眉,抵着嘴唇轻轻咳了几声。忽然靠近我。

鼬比我高,当他弯腰靠近我时,鬓边柔顺的黑色长发滑落,微微落了几缕在我脸上。

宛如蛛网,笼罩了过来。

他背着光,脸颊没入黑发落下的阴影中,辨不出喜怒,只有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明净如水,光影摇曳。

呲——

椅子遽然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他要做什么?

男人伸出手臂,越过我的腰侧,险险擦过我的手臂,几乎像是一个暧昧的拥抱。

即使是如此近距离看,他的五官也相当漂亮立体,肌肤如冷玉一般毫无瑕疵。而外貌上病态的苍白虚弱又给这份美丽增添了令人心折易怜的破碎感。

薄薄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好似夏天的冰,雪中的火,掌中的烟火。绮丽又稍纵即逝。又像一只布满裂纹的青白玉瓶。随时都可能破碎。

清冷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勾玉项链垂落着,相互敲击,其声泠泠。

……隐秘的威胁感。

内心深处涌起注视深邃黑暗的海底空腔时,来自求生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

明明看起来毫无攻击力。

我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你在调查我。”他说。

“什么?”

他将手收回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用来吃饭的小圆桌是办公用餐两用,而吃速食面只需要巴掌大的地方。因此在今夜之前,小圆桌上都堆满了我工作上面的文件、企划书、笔记本电脑还有充电线、发绳、薄荷糖、咖啡杯之类的杂物,椅背上也堆叠了许多顺手放上“总有空会整理吧……哈哈”的衣物,而实际上,自从接手项目以后,要学习的东西和需要我处理的事情太多了,细算起来甚至比之前被大坏蛋主管穿小鞋那阵子还忙,以至于到了周末我只想睡到天昏地暗,完全没有精力做家务。

因此家里可以说是一团糟,东西摆得乱七八糟,只勉强维持表面上的看得过去。

现在一看,那些乱七八糟摆放的杂物已经分门别类放好了。

之前小圆桌上的物品也整理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暂时放在了一旁的矮桌上,方才鼬靠近我,正是要拿我身后矮桌上的一摞资料。

既然是我自己整理的东西,我当然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叠关于南贺川往事的文件,前不久,我在了解到事情大体经过之后,深入地在网络上搜索了几天。

但因对案件的保密要求,除了一些网民似是而非的讨论,我没有搜索到太多信息,加上工作繁忙,也就暂时搁置了此事。

不太明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说起来这个人是不是十分自然地把我的私人笔记全部看了一遍?

这家伙就像理所应当地噗噜噗噜喝人类水杯里的水的坏猫一样,认为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是自己的,“猫喜欢猫得到”,很没有边界感呢!

宇智波鼬翻到其中一页,翻转过来,递给我。

这是那个出卖同伴的警部模拟画像,当时案件并未侦破,新闻媒体出于保密要求未能得到具体人物信息,只在旁边配上了相应的模拟画像。底下记录着化名,整个新闻就像一部警匪剧剧本一般跌宕起伏,充满想象力。

如果在这部警匪剧里,除了贩卖违禁药物的坏蛋以外,还要再加一个讨人厌的反派人选,那么就是这位出其不意背叛昔日同伴、造成轰动一时的大事故的邪恶警部了。

“所以说……?”

鼬坐回椅子,抬起眼睛看着我,平静地说:“这就是我。”

我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鼬。眼睛慢慢地睁大了:“欸?”

血液差不多全部凝固了。

手指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

在逃犯……在我家里……

现在报警的话,不,连他做的饭都已经暖乎乎地在胃里了。如果放了什么可疑药物的话……等等。

“是……开玩笑的吗?”我抱有美好的期待。

“不,”他说,“我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承认了啊!

自己是在逃犯这种事别承认啊!我要吓哭了啊真心的!

似乎是看到我蠢蠢欲动准备拨报警电话的手,宇智波鼬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很抱歉让你感到困扰,我只是想感谢你对舍弟的照顾。如果你有其他想要的东西,请务必提出,我将尽我所能满足你。”

“……您的弟弟?”

“既然你已经调查到了这里,想必发现了一部分真相了吧。”

“……”

我想了想,跟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宇智波鼬把三色团子推了过来:“请安心食用,这是为你特地制作的,除了我的感激之心,没有添加可疑的药物。”

“我、我并没有怀疑您!”我试图狡辩,心虚地别过眼神。

……这个人会读心吗好恐怖!

事已至此,先吃三色团子吧。

美食是无罪的。浪费是可耻的。

我没骨气地拿着团子吧唧吧唧小口小口咀嚼。顺便借此空隙整理思绪。

全日本只有一个警视厅,而警视总监也不是什么会经常更换的职务。在听完工程队的人偶然提起的南贺川鬼故事真相以后,我很快就联想到了,佐助曾经同我说的家族过去。

佐助是我的朋友(……应该是吧!),前不久深入调查这件事,也有一大部分是出于关心朋友这个原因。

引咎辞职的警视总监的名字很容易调查到,加上相同的姓氏,我几乎可以确认佐助的父亲就是当年引咎辞职的警视总监,南贺川鬼故事的主人公之一。而他所憎恨的哥哥……

根据鼬的话来推测。

“难道说,您就是佐助的兄长吗?”

我身边的宇智波含量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宇智波鼬颔首。

呜哇……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这个是背叛信仰和亲友的大坏蛋,也是佐助想要捉拿归案的哥哥。

我说:“佐助是我的,嗯,应该算朋友吧。他和我提起过您,你们之间似乎关系不是很好呢……”

我讲话有够委婉的,如果现在坐在对面的不是我而是佐助,佐助应该会直接掏出枪瞄准鼬的脑门吧。

鼬平静道:“我能够成为佐助前进的动力,也是一件好事。那孩子小时候就太过依赖我了,拥有后盾之人是无法成长的。要砍掉遮天蔽日的大树,底下的树苗才能茁壮成长。”

“即使被亲弟弟所憎恨?”

“浓烈的恨意也是强烈的变强驱动力。”他淡淡道。

“……”

锻炼弟弟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你们家的家庭教育是不是有点太恐怖了!

“不过,为了让你安心,还是请允许我告诉你,当年那件事的幕后真相吧。”

“真相?”

“想必你已经知道大部分内情了。”鼬说,“佐助应该与你说了不少。”

我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虽然佐助的话有很多对鼬的偏见,让我起初完全没把这个人和印象里温和有礼的鼬联系在一起。

“关于我是背叛了所有人的叛徒这件事,时间线要更往前拉动一些。在我还是警部的时候,当时警视厅有一个十分照顾我的前辈。”

来了!

我最喜欢听人讲故事了!

我咬着三色团子,摆出好听众的认真表情。

那名叫作止水的前辈为人相当正直无私,充满正义感。他在行动前夕找到鼬,对鼬嘱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原来,通过这些年在警视厅的工作,止水发现东京都内的非法交易猖獗,屡禁不止的原因,是地下□□组织在警视厅有高层保护伞。

高层势力盘根错节,仅凭止水一己之力无法撼动。几次尝试,反而打草惊蛇,让止水差点被他们发现。

为了彻底铲除警视厅内部的毒瘤,止水希望鼬能够以“警视厅背叛者”的投名状,加入黑方,潜伏其中,搜集证据,与他里应外合。

坠入泥潭,从深渊最深处捧出正义的光。

而为了让这份“投名状”更加真实可信,止水自愿做出重大牺牲,成为祭品。

一个前途无量的警部,只有背叛警视厅,试图杀死队友,才能彻底失去退路。以“贪慕富贵”之名,取信那些多疑狡诈之人,坠入泥潭中。

“你可能会死,”鼬冷静地说,“止水哥。”

“如果你的枪法够准,”止水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可以只瞎掉一只眼睛。”

“……”鼬说,“止水哥,你知道我在警校期间射击比赛是第一名。”

“所以啊,”止水爽朗地笑道,“你看,我可是很珍惜自己性命的,千挑万选找了你来祸害。别担心我了,倒是你……”

止水顿了顿,收起笑容。

他们一齐注视远方。

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黑夜即将过去。但有人要永远留在黑暗中。

为了这世间,能有更多地方沐浴在温暖灿烂的阳光下。

“你要欺骗所有人,鼬,”止水沉声说,“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是卧底。如果我死了——”

“如果你死了,”鼬平静说,“我会接过你的担子,继续做下去。”

止水用手臂勾住鼬的脖颈,把人拉得一个踉跄,他嬉皮笑脸地揉了揉鼬的头发,将凝重隐藏在乌黑锐利的眼瞳里:“那就交给你了,鼬!”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为了牢牢控制那条黑与白的分界线,鼬现在是活在灰色地带里的人。

不管本心如何,鼬的确做了许多手染血腥之事。这个曾经前途无量的警部,现如今已经彻底远离了白色的世界。

“欸?”我说,“这件事告诉我没关系的吗?”

听起来是保密级别很高的任务。

“已经都过去了,”鼬淡淡地说,“止水哥当初利用我的父亲辞职后的人员剧烈变动,以及我提供的证据,一鼓作气打倒了那些人。但水至清则无鱼,他留下了一些小鱼,自己有空时会去盯着。”

我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问:“止水先生有没有被他们报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前些年是有一些小麻烦,我已经帮止水哥处理掉了。”

他的手指缓缓摩擦盘子边缘,侧了下脑袋,黑发擦过脸颊,平静道。

“现在,止水哥应该已经在后勤部,提前过上养老生活了吧。”

年纪轻轻过上幸福养老生活,我听着听着都有点羡慕了呢!

我忽然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那……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为什么不对家人说出真相,和佐助和好?”

鼬抬起眼睫注视我:“佐助能够因此成长,我很高兴。父亲与母亲也已经放弃了我,没必要再去打扰他们,徒增伤心。”

他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而且,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话中不祥的暗示令人心悸。

预感到自己即将死亡的大象,会脱离象群,独自前往象冢待死。

“佐助是我最珍视的弟弟,我一直都在注视着他的成长。但上个月我被一些事绊住,花了些时间去处理,事后才知道那是有人故意把我引开。”

我听得入了迷,鼬将我拿在手里的竹签抽走,自然地放回盘子。

是、是贤惠的妻子!

“我很感激你在那时帮助了佐助,正如我所说,佐助是我重要的家人,守护了我的家人的人,无论怎样的感激也不为过。”

他淡淡道。

我恍然大悟。

原来鼬是想报答我那天帮了佐助,送他去给纲手老师治疗,才在我家做饭、帮我整理房间、购置家用物品给我惊喜的呀,我真是误会鼬了!

还好误会解开了,不然我真是要冤枉好人了!

“我、我也没做什么……”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脸红起来,“佐助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相互守望是应该,呃——”

我一顿。

微凉的手指触碰我的脸颊,将一缕我险些吃进嘴里的发丝别在耳后。

我抬起头,心脏漏跳一拍。

……他什么时候靠我这么近了?

“那件事过后,劣迹斑斑的我无法再回到警视厅工作。所幸那段时间,我在黑方有了些名声,后来便加入了一个闲散组织,偶尔做些微不足道的任务,赚取佣金。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也能勉强温饱。”

我注意到他说话时,垂着鸦羽般的眼睫,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有任何需要的,请向我开口,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鼬顿了顿,眼睫垂下,冷静地说,“我注意到你对我很感兴趣……我很高兴,我们是两情相悦的。尽管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但我仍然不希望对你动用太多复杂残酷的手段,让迟钝又可怜的你明白自己对我深深的爱,族里类似的爱情悲剧太多了。还好,你也是爱我的……我想,我们的婚后生活不至于那样可悲。”

我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滑向桌子上敞开的笔记本。

那些粘贴的剪报、便签条、手写标注的小字……如果对方是一个陌生的、无恶不作的大坏蛋,那我就是在调查坏人的名侦探。

但如果对方是一个咫尺之遥的病弱美男子。

那么,我简直就像什么变态跟踪狂。

微凉的长发,像蛛网一般贴了上来,落下帷幕似的黑影。

光影摇曳。

漆黑的乌鸦是不祥的告死鸟。

男人的发间有着流水般清冷的气息,擦耳拂过,柔软微痒。从这个如出一辙的冷淡气息来看,他与佐助果然是亲生兄弟。

他贴着耳朵,冷静地低语,吐息钻进我的耳蜗,将我的思绪搅和成一团滚烫的浆糊:“明天是你的休息日,我们会有很多时间,来讨论未来;也有很多时间,来了解和探索彼此……”

手臂顺势禁锢住我的腰肢,将正欲起身的我死死困在椅子上不得动弹。我的呼吸渐渐急促,心跳若擂。

柔软微凉的嘴唇慢慢挪到我的嘴角,他抬起鸦羽般的眼睫,用力抓紧我,就像溺水之人抓住稻草,无名指上的戒指硌得我后腰发疼。

近在咫尺的红瞳中,旋转的黑色花纹令人神思恍惚,如堕五里雾中,大脑一片混沌,只顺着他的话去点头:“而今夜,将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