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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男友 江枫愁眠 81046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疯犬酒店

拾搜寻着怪谈里的人类, 帮助他们尽快离开。

强制脱离怪谈会伤及人类敏感纤细的神经,把他们冲成白痴。

因此维系怪谈的领主不能死。

从内打破的孵化过程才合乎自然规律。

如果领主不能被怪谈内的人杀死、如果怪谈里的人本身没有打破怪谈的力量,那她也不能直接杀死领主, 必须等到所有人类都离开, 才能祓除怪谈。

为了不打草惊蛇,拾趴在结界上,用小刀磨了很久。

她磨开一点缝隙, 就用自己的能量填充进去,把缺口糊住。

[世界的爪牙]和怪谈领主的能量几乎相同, 她的填补天衣无缝,领主无法察觉。

这是个很需要耐心的活儿, 缺口稍大一些就会引起领主注意。

拾原本预计需要一天半,中途发生了意外, 有个女人离开了怪谈。

她身上沾满了领主的气息,拾还以为是领主出来了。

这很奇怪, 她从没见过离开怪谈的领主,于是跟过去看了看。

不是领主, 但有很浓的领主气息,她绝不会认错那股强烈的苦味。

拾好奇地想要询问,但她太过羞涩,不敢和人类搭话, 纠结之际女人已经走掉了。

她没有追上去的勇气,选择回去继续磨“门”。

就是这一会儿的工夫, 怪谈的能量变得极其脆弱。

要么是领主受到重创,要么是领主压根就不在怪谈里,不管是哪一种,拾抓住机会, 赶紧划开了一大块口子。

不等她下第二刀,怪谈倏地又坚实起来。

“门”还不够大,不足以让人类通过,但已经够她穿梭。

拾进入怪谈打探情况,看看人类是否危急,不想竟又遇见了那个已经出去了的女人。

至于领主,他既没有重创,也没有离开,好端端地盘踞在女人的房间里。

女人从有着领主的房间探出头来看她,她住得很高。

拾想起了姐姐们讲的故事,《莴苣与野兽》。

一个叫作莴苣的美丽女孩被野兽关在高塔里。终日只能看见野兽的莴苣爱上了它,后来路过一个王子,被莴苣吸引,抓着她的头发爬上了塔……嗯?好像有点不对。

故事不重要,拾路过了那个女人的住处。

高楼上的莴苣看见了她,飞了一张纸给她。

纸上写满了关心她的话,还被折成特别的形状。

这是拾第八次得到人类的好意,她害羞极了,却隐约记得莴苣最后选择和野兽在一起,王子的出现仅仅只是为了帮助他们确定彼此的心意。

确定怪谈里的人类都过得还不错,拾又出了怪谈,继续磨门。

她终于成功了,比起姐姐们直接进入怪谈、引领人类离开的方法慢很多,但拾已经习惯了用小刀开门的方式。

她只会这一种。

拾无论如何都不敢和人类接触。

譬如此时,她吃掉了一只巨犬,两个人类瘫坐在地,瑟瑟发抖地盯着她。

她伸手,指了指红线处,人类抖得更厉害了。

拾张口欲言,对上女人们惊恐的视线,她下一子慌张起来,背过身,把卫衣的兜帽往下扯了扯。

她还是没办法和人类直接交流。

九个姐姐都聪明伶俐,只有她连和人类说话都做不到。

少女背过身,身上冒出袅袅黑烟,烟在半空中组成一组字符:

出口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个女人惨白着脸跑了。

拾知道出口有领主幻化出来的大狗守着,那没什么要紧,被大狗杀死也是离开的一种方式。

她只管前进,去找那些藏着不动的漏网之人。

在自身不伤害[世界]的生命的前提下祓除怪谈。

这就是[世界爪牙]的工作。

并不是所有姐姐都会带着人类战胜领主,大部分姐姐会选择利用规则杀死人类,让他们尽快解脱。

后者比前者容易很多。

两个女人从少女身后逃走,跌跌撞撞地跑向红线。

还未靠近,远远的,她们就看见了数头巨大的黑狗。

刚从狗爪下死里逃生的女人们登时僵住,然而很快,她们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巨犬没有动。

它们列在红线两侧,耳朵忽而向前,忽而背后,即便是不了解狗的人也能看出,它们在纠结踌躇。

红线中央,站在一名华发女士,她双手拄着登山杖,定在线前,身边还站着个年轻的小姑娘,脖子上连着一只萨摩耶。

这场景奇妙震撼,任何一只狗的体积都远超那名年长的女性。

它们徘徊两侧,像是一对黑色的山崖,个子不高的女教授屹立中央。

两侧巨犬蠢蠢欲动,哪一侧出现了大的动作,年长的女人便立刻斜眼瞟过去,间或发出威严的鼻音,或是抬起登山杖指向狗。

要不是见过她好几次,两个女人差点以为孟非芩就是这些怪物的领袖。

“不要对视!”远远看见了有人过来,孟非芩扬声喝道,“慢慢走过来,看着我,不要看狗!”

这声音充满了长者的质感,镇静果断,令人信服。

两个女人愣了愣,见她能在那么多只巨犬中间巍峨不动,油然而生出信赖。

她们硬着头皮,自狗群间穿过。

狗的气味、狗的吐息近在咫尺,她们木着脸,僵硬地盯着中间的孟非芩,近乎同手同脚。

“放松,孩子。”孟非芩扫见末端有巨犬探头。

它们发现了她们的虚弱。

她需要引导她们放下恐惧,放松身体,“红衣服的女孩,你叫什么?”

“啊?”女生茫然,不明白这时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住了一个月,她们早就互通过姓名了。

“我、我叫钱雯。”

“你是大学生?”

“不,我…”女生吞咽了口唾沫,看见右侧坐着的巨犬突然站了起来,她瞬间僵滞,手指都不敢动。

“嘿!”孟非芩立刻抬起登山杖指向起身的狗,口中发出低喝。

刚刚起身的巨犬不确定地盯着孟非芩,与她僵持。

“过来!过来呀!”田妙莹压低了声音对她们喊,“别害怕!在怪谈里死没事的,就当做了场噩梦!”

“不行,我害怕。”钱雯快要哭了,“我从小就怕狗。”

“噢?”孟非芩盯着不服从的那只巨犬,一边问,“你很怕狗?”

钱雯泪汪汪地点头,膝盖颤抖。

“有多怕?”

“我、我想到狗就怕……”

“什么狗都怕?”

“怕。”

“后犬式怕不怕?”

“怕…啊?”

钱雯愣了,她旁边的女生也愣了,不敢相信自己从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口中听见了什么。

“哦抱歉,”那只巨犬终究还是屈服了,犹疑地坐了下去,孟非芩笑道,“我想说下犬式的,口误。”

她对两个女孩抬了抬下巴,“过来啊姑娘,这路平得很,好走。”

两个年轻的女孩还没从后犬式里回神,红着脸开始迈步。

时代发展再快、平常口嗨再厉害,被一个陌生的长辈问这个,一般女学生还是遭不住。

她们软着腿走完这一段,来到孟非芩面前,想要道谢,孟非芩微微摇头,“快走。”

红线就在脚前,两个女孩忐忑不安地迈了出去。

田妙莹小声说,“太好了,又送走一波,不剩多少人了。”

孟非芩没有搭腔,她的眼底有些凝重。

随着怪谈里人数减少,出口处的狗数量则在增多。

失去了目标,无所事事的狗朝出口聚来。

狗群为会狗带来勇气和自信,再多两只,她也要控制不住了。

“还有几个?”孟非芩低声问。

田妙莹马上回答:“算上小卢姐,女人还有两个,男人的数量不确定,应该是三到五个。”

孟非芩颔首,“知道了。”

天台之上,卢琦焦灼地关注着下方的情形。她看见了狗群在壮大,也看见了孟非芩的岌岌可危。

“把狗收回去!”她扭头对露露低吼,露露充耳不闻,沉默到底。

卢琦一拍围栏,转身往楼下跑。

“卢琦!”露露这才有所动作,跟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他拉住卢琦,卢琦回身之际,骤然从衣服内袋抽出一支护肤品小喷瓶。

她对着露露按下喷雾,倏然之间,刺鼻白醋飞进露露眼鼻。

他眼前顿时一白,除了剧烈的酸,再感知不到其他。

卢琦跑下楼,将天台门反锁,冲进电梯,不停按着“1”。

她已经看见了剩下的人在哪里。

快、得赶快!

就这一次了,如果这次失败,露露会更严防死守,行为也会更加偏激。

这一次,她决不能慌乱怯弱。

天台上,卢琦将大半园区都收入眼底。

她看见了一个女人开游艇出海,近海处有一灯塔,女人停在灯塔前,随后走出了四名男性。

吕施安就在其中。

自卢琦死后,男人成了露露的猎物,幸存下来的四个男人每日躲在海上,借助海水隔绝气味,快到门禁才回去。

卢琦看见他们已经乘着游艇上岸,从海岸到出口有三四公里。

这个路程太长,白醋拖不了露露多久;这一路巨犬也不少,他们是最后的人类,怪谈一定会百般阻挠他们离开,偏偏少女又进了酒店搜寻,没有发现海上的五个人。

卢琦冲下楼,在心里一遍遍规划可以绕开巨犬的路线,无论她怎么盘算,都找不到完美的安全路径。

电梯打开,她直奔大厅消防窗,掰下消防锤。

接待跑过来,“怎么了女士?发生了什么?”

“没有,谢谢。”卢琦拿着锤子往外跑,这一路来回好几公里,她不能徒手和巨犬搏斗,得找一点防身武器。

跑过酒店大门的露天停车场,卢琦倏地驻足。

她身侧停着的一辆车,透过车窗,可见驾驶座上放着车钥匙。

如果是失忆前的卢琦就能认出,这是怪谈首日变成狗头人的贵宾狗头男士的车子。

那位西装男进了车,发现后座有狗,又下车打开后门驱赶。

当时的钥匙留在了车内。

过去这么长时间,未关的车门被酒店保安贴心地关了起来。

卢琦立刻去拉车门。

没成功。

这不应该。

她很熟悉这种车型,曾列入过她高中的购车候选名单中。

这种一键启动型的车,有感应钥匙在,不可能打不开车门。

卢琦马上意识到,大概率是钥匙没电了。

扬起消防锤,她对着侧窗边缘四个角重重砸下。

一锤、两锤、第三锤,侧窗右上角被她砸出裂纹,卢琦立刻换另一个角敲击。

好不容易砸出了道道裂纹,她屈起肘后退两步。

砰的一声,她肘击在遍布裂纹的玻璃中央,整面侧窗破碎,她弯腰从窗子爬进去,手掌擦到落在驾驶座上的玻璃碴子,冒出鲜血。

这时候的疼痛已不值得注意。

[保安]闻声走了出来,卢琦一脚踩住刹车,将没电的钥匙插进应急感应区,按下启动键,开车冲了出去。

确认有人偷车,两名[保安]化作黑背,追着车跑。

它们速度极快,反光镜里的距离越来越短,卢琦前所未有的沉静,她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掏出喷雾,放慢了车速。

车顶发出重响,整个车身往下沉了沉。

一条黑背跃上车顶,另一条自卢琦一侧扑来,张嘴伸进破碎的窗里。

卢琦抓住机会,对着湿漉漉的狗鼻子猛按喷雾。

“嗷!”巨大的黑背霎时发出尖叫,被白醋刺得侧滚倒地。

它一退,车顶的狗又俯身探进头来,卢琦如法炮制。

两条黑背在地上打滚,吐舌甩头,前爪疯狂搓揉鼻子。

卢琦心中暗道一声抱歉,重踩油门,朝海边驰去。

吕施安远远看见一辆车子朝他们撞过来,大吃一惊。

四男一女立刻戒备起来,随后就见破碎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对他们挥了挥。

车子靠近,卢琦一个急刹,车轮在沙滩上扬起一片尘雾。

“卢琦?”吕施安震惊。

“上车!”卢琦疾声,“我送你们出去!”

“好!”吕施安没有拖沓,立刻拉开后车门。

门一打开,五人僵住了。

一只白色的小比熊趴在后座座椅下方,戴着项圈,懵懂地看向开门的吕施安。

“狗!”有男人指着比熊惊恐地叫了起来,“有狗!这车子有狗!不能坐!”

“不能坐!我们会变成狗的!”

卢琦扭头,这才发现缩在座椅下的小比熊。

她正要安慰他们,只要不驱赶狗,就不会违法规则,忽又听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大喊:“那是什么!”

顺着他目光看去,卢琦脸色一变。

一团黑红色的不规则黏雾正在朝海边飘来。

与其说是飘,倒不如说过在空中滚动,它太粘稠了,没有飘飞的轻盈感。

“上车!快上车!”卢琦催促。

“可是狗…”

她扭腰,一把将后座的小比熊捞起,直接放自己腿上,“快上!”

几人还有些顾虑,吕施安拉开副驾驶,第一个坐了上去,“走啊,你们还想留在这里吗!”

剩下四人这才动了起来,挤去后排。

比熊睡到一半被占了车,茫然地从卢琦腿上爬开,往自己常待的后排爬去。

胆子最小的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打颤:“它过来了、它过来了!它在看我!”

“不要说话!不要驱赶它!”卢琦全神贯注地开车,勾住比熊的项圈,把它拉回来,夹在身体和车门的缝隙里。像是从前她带露露上车一样。

车子的动静惊动了园区所有巨犬。

它们追了过来,吕施安看着反光镜,脸色越来越差,“狗在追移动的物体。”

卢琦明白,可她没法停下。

她绕开黏雾所在的位置,油门踩到底,勉强比空中的露露快些,也只是一些。

卢琦瞥过反光镜,半空之中,那团黏雾不断逼近,只要她稍放缓速度,露露便会立刻追上。

眼前蓦地一黑,一条巨犬从绿化带后扑出,挡在路中。

卢琦下意识要踩油门,半途生生顿住,咬牙撞了过去。

对不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车子从侧边缝隙驶过,没有正面碰上,也依旧产生不小的撞击感。

全车一震,将人颠了起来。

比熊惊慌地吠叫,卢琦覆上它的脑袋仓促揉了揉,继续朝前驶去。

咚——

“什么东西撞上了!”后排的女人回头,看见两条巨犬在车后奔驰,快的那条试图扑上车尾,所幸车速够快,它前爪刚搭上后备箱盖就被甩了开去,只刮下一点车漆。

“开快点!开快点啊!”她老公急得扒上驾驶座,倾身凑到卢琦身边,“你踩油门啊!不行让我来!”

男人急促的呼吸洒在脖颈,后视镜照出他焦急涨红的脸,卢琦瞳孔微缩,砸玻璃时用力过度的手本就打颤,男人一拍驾驶座椅,她双手一抖,高速行驶下的方向盘一个晃悠,所有人都差点被甩出去。

“我草你妈!”后排挤成人饼,恐慌之下情绪放大,担惊受怕的矮个子男人当场骂了出来,“会不会开车啊!”

卢琦瞳孔微微涣散。

她吞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静。

平时就算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掉链子!

对付[保安]时她都没有手抖,只是些男人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没什么可怕的、没什么可怕的!

不算大的空间里,受惊的狗叫和男人的吼叫混乱交替,在这之间,突然插入尖锐的女声:“又来了!扑上来了!”

一对灰黑色的爪子扒住车后盖,流着涎水的巨大狗头贴在后挡风玻璃上,长型的嘴筒里布满利齿,隔着一层玻璃,吠吼重咬。

车外清脆的空咬声和车内尖利的狗叫里外呼应,男人指着卢琦脚边的比熊,惊恐大叫:“狗!是狗!车里的狗把它招来了!”

“快扔下去!它也要变异了!”

卢琦咬牙,出口已在眼前,已经能看见田妙莹和孟非芩的身影。

她强制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忽略车里男人的抱怨和妄想。

这方法似乎有了些用,仅仅只是看着孟非芩的脸,卢琦便镇定了些许。

砰!

心态稍稍平复,座背倏地被大力一拍,把卢琦震得差点扑上方向盘。

面色涨红的男人一拳砸在座背上,摇晃卢琦肩膀,“我说让你把狗扔掉!快啊!”

比熊慌张地在旁边尖叫,“汪嗷汪嗷!”

“它又叫了又叫了!肯定是它把那些狗招来的!”

“扔出去!快他妈扔出去!我草又有狗过来了,你他妈在干什么,踩油门啊!”“把狗扔了!先把狗扔掉!”

“闭嘴!”卢琦忍无可忍大吼,“谁再说一个字,我把狗扔他身上!”

车内立刻安静了。

没人再说话,只有比熊不安的呜咽吠叫。

它的声音比人可爱太多,卢琦顺手安抚了下它。

吕施安愣怔地半扭身子,正要劝告后面的四人不要激动,没有想到卢琦会吼这么一声。

他从没听过卢琦吼叫,特别是对男人吼叫。

没人再吵了,吕施安回身坐正,瞥了眼卢琦的侧脸。

她下颚紧绷,双眉紧皱,表情因事态紧急显得冷峻,全副注意都集中在开车上,没有余力去关注其他。

她前所未有的强势,吕施安几度张口,想要宽慰,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有种错觉,自己一开口,就会被她骂。

红线处,孟非芩和田妙莹看见了飞冲而来的汽车。

“是小卢姐!”田妙莹激动不已。

“走——”卢琦扯着嗓子对她们高喊,“快走!”

她的声音从破碎的车窗中传出,距离红线不到百米,近两百迈的车速几秒就能开过。

孟非芩当机立断,抓住田妙莹的胳膊,深深看了一眼卢琦。

“走!”

她们迈过了红线,孟非芩一离开,两侧草坪上的巨犬顿时躁动起来。

卢琦已有准备,这么点距离,就算它们扑上来,车子的惯性也能冲出去。

然而,事情并不像卢琦想的那样发展。

巨犬没有扑来,反朝着红线而去。

黑灰色的大狗一条接一条地跃上红线,硕大的犬身化作黑烟,消失在红线上。

车头冲过红线,四野之内满是红雾。

没有街道、没有行人,整个世界都化作虚无,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红雾。

不对劲。

卢琦一怔。

红线外有红雾——田妙莹告诉过她,这是椰椰迈过红线时看见的景色。

她在红雾中迷失,接着就变成了狗。

这还是怪谈!这不是出口!他们没有出去!

浓郁的红雾从车窗破口涌入,身处其中,分辨不清东南西北。陡然之间,前行的车子受到巨大的阻力。

一股恐怖的力量黏在车尾,将高速行驶的车子生生往后拖拽。

“我靠我靠!什么情况!”后排混乱起来。

“什么都看不见!”

“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拉我们!”

“走啊走啊!冲出去!”男人拍打着驾驶座靠背,疯狂催促卢琦。

卢琦没有动。

她全身血液发冷,僵得无法动作,脑子里只剩下“没有门、没有出去,她想错了,她害了那么多人!”

思维滞涩,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车子就被向后拉回红线。

红雾退去,四周又是熟悉的景色。

卢琦呆怔在驾驶座上。

车门倏地被扯开,哐当一声,整扇左前车门被猛地拽下。

一股大力将卢琦卷下车子。

她被包裹在黑红色的黏雾当中,黏物质激烈翻涌着,可它是冷的,再是如何翻涌,都冰冰凉凉。

被低温刺激,卢琦僵滞的思维慢慢转动起来。

透过黏雾,她看向只剩下三五头巨犬所在的草坪。

那里没有穿衣服的怪狗,规则没有生效,说明她们之前的那些人真的是离开了。

少女打开的“门”,大概是被那些扑向红线的巨犬填补上了,她们这六个人才没能出去。

反应过来其他人真的出去了,卢琦脱力跌坐在红雾内,大口大口喘气,吸进了几口黏雾后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黏雾滚动着,扭曲成人形。

“卢琦!”化出人身的露露心急如焚地抱住她,“你受伤了!你流血了!”

他是气愤的,想要狠狠教训她一顿,可这暴怒的想法被她身上的血腥味压住,惊得露露六神无主。

流血……

卢琦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被玻璃划伤的手。

她一边咳嗽一边摇头,“放他们出去。”

露露面色阴沉,“他们都是男人!”

“男人又怎么样。”卢琦挣扎着站起来,鲜血淋漓的手指向破烂的车子,“是我带他们来的。我敢带着一车子男的飙车!我不怕他们!”

“你怕!”露露恼怒,“我看见了!他们凶你、拍你的时候,你都在害怕!卢琦,你没办法在外面生存!”

“我怕、我怕什么!”卢琦上步抓住露露的衣领,残余的肾上腺素帮她嘶吼出声,“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害怕的是什么!我怕的不是男人!不是!我怕的是失去你!你懂不懂!”

露露愣住。

那点肾上腺素在这通怒后消耗殆尽,深深的疲惫感随之涌上。

卢琦低头,她抓着他的衣领,抵在他的胸口,低声哽咽,“放他们出去……露露,我好不容易又遇见了你,我想爱你啊……可他们因为我担惊受怕,我没法心安理得地生活。”

“露露……放他们出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和你做啊……”

温凉的泪落在露露脚尖,拍打出轻响。

卢琦闭了闭眼,升起浓浓的无力。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不该用这样混乱的语气,她该像孟非芩那样,坚不可摧、果断镇静。

那才是令狗臣服的姿态,而非她这样哭哭啼啼。

可她控制不住。

短时间内情绪大起大伏耗尽卢琦所有力气,她抵在露露坚硬的胸前,心力交瘁,徒留喘息。

良久没有回应。

卢琦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没关系,她想,没关系,这里出不去,她还可以杀了车上的五个人,让他们通过死亡的方式离开。

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她还有几十年的工夫训练露露、训练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事情都能解决。

没关系……

她紧紧抿唇,明明一切都有解决的办法,眼鼻却愈发酸涩,止不住地流泪。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卢琦忽然万分委屈。

她知道露露只是狗,不该拿人类的标准去要求他。纵然孟非芩拿治疗犬举例,这世上也确实存在免疫人类负面情绪、单方面源源不断提供爱的狗,可那是百万、千万里才能诞生的奇迹,毫不夸张是神恩赐的珍奇。

她自己尚不是千万分之一的人类天才,如何能苛求她养的狗成为千万分之一。

他能懂什么呢,他只是条小狗而已。

“不要哭,卢琦。”肩膀被轻轻推开。

浅色的金发撞入卢琦眼帘。

青年弯腰,贴着她濡湿的脸,发出低哑的闷声,“别难过,卢琦,你要开心。”

卢琦无法回应,眼泪打湿了露露的脸颊。

他垂头,拥住她,“我放他们出去,求求你开心。求你开心,卢琦。”

卢琦愣怔,泪水无意识漫起又滑落。

她流泪得更加厉害,心却无比充盈。

她回抱住露露,流着泪,“谢谢,谢谢你。”

他违悖了狗的本能,一次次向混乱、焦虑、不安、脆弱的她妥协,放弃了基因里的支配欲。

卢琦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这是千万分之一的神迹。

露露……她最了不起的小狗,从出生至今都在创造坚强和温柔的奇迹。

砰——

寒光射来。

厚重的宽背砍刀再度砸开了红线上的结界,随之掠来的少女跃身踢在破烂的车尾。

装载了五人的汽车被一脚踹出红线,消失在怪谈外。

少女抬手,飞出的砍刀召回掌中。

她持刀指向露露,黑白分明的眼神冰冷凌厉。

[放开她。]她说。

卢琦第一次听见少女的声音,和她娇小白皙的外表一样,脆生生宛如鸟鸣——

作者有话说:燕子每个副本只出现几回刷刷存在感,让大家还记得有它这么个东西;

拾的出场更少,基本就是来发结算奖励。

这俩一个可以算是是男主外挂,一个算是女主外挂,用来展现世界观,把他俩当系统也行。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疯犬酒店

“我们已经把人都放走了。”卢琦从露露身后走出, 对着少女恳求,“这个怪谈以后绝不会再进入其他人类,求您……网开一面。”

她也知道自己厚颜无耻, 给那么多人带来了地狱一样的噩梦, 现在还想要当做无事发生。

卢琦羞愧难当,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请求。

露露将卢琦重新挡住,对着少女发出阵阵低吼。

少女愣了下。

她看着扯着狗绳、从领主身后探头的卢琦, 卢琦脸上写满了愧疚哀求。

拾想起了那个倒霉的王子,他想要救被囚禁的公主, 公主却护着野兽。

露露皱鼻,露出两侧犬牙, 黑洞洞的眼睛盯视少女,在兽吼间发出人语:“滚!”

她并非女性人类, 不需要礼貌和尊重。

“不!”少女还没回应,卢琦先一扯狗绳, 呵斥露露,“退下!”

露露不退, 卢琦再度绕过他,走到他身前,面对面盯视他。

她不用人语,用眼神命令他:退下。

露露不甘地滚动喉结, 稍往后退了半步。

“您看,他会听我的话的。”卢琦转身对着少女迫切道, “我会管好他,您能不能……”

少女不置可否。

她滑了出去,后退二十米,把帽子两边松紧带一拉, 整张脸缩进兜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望着卢琦。

卢琦:?

她看着少女着急地左右四顾,最后把园区入口的指示牌拔了下来,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做些什么。

片刻,少女回身,拿着什么,往卢琦方向丢了过来。

露露立即上前,在卢琦身前接住那东西。

一架飞机,一架由金属指示牌折叠出来的飞机。

露露判定这是凶器,愤怒地冲少女咆哮,卢琦拉住他,“里面好像刻了什么。”

她看见了一点字,但拆不开这架金属飞机。

“你能打开吗?”她问露露。

露露停止吠叫,歪着头也看见了一点字。

五公分厚的金属板被按照纸飞机的折法叠起来,卢琦的力量无济于事,所幸还有露露。

他按照卢琦的指示,暂停对少女的威慑,低头把金属板展平。

板上刻着小字:

[你不离开?我会帮你。]

露露看着这挑拨离间的字,目露凶光。

卢琦拍了拍他,让他从负面情绪里回神,又指向他长着锥甲的手问,“我没有带笔,你可以刻吗?”

“当然卢琦,”露露义不容辞,“我是最完美的狗。”

他好像在和少女竞争着些什么。

卢琦不明白少女为什么不直接对话,要用这么费劲的方式。

但人为刀俎,对方的能力似乎在露露之上,卢琦有求于人,乖乖按照少女的规矩办事。

虽然她也猜测,是不是少女觉得她喜欢用纸飞机的方式对话,才特意这么做。

露露写好回应,又把金属板折成纸飞机,卢琦让露露把这个沉重的铁疙瘩“飞”了出去。

砰,飞机直挺挺坠在少女脚前。

她捡起来,背过身去,蹲在地上拆读,像是那天卢琦在楼上看见的灰色鹅卵石。

和少女简洁的句子相比,卢琦在板子上写下的内容很长:

“感谢您的好心。露露是我养的狗,我无法抛弃他。这段时间给您和其他人添了太多麻烦,我深感抱歉。可如您所见,露露只是一条狗,他不具备人类的理智和常识,求您饶恕他一次,作为主人,我愿意替他接受所有惩罚。”

写这段话的时候,露露几次拒绝,又被卢琦压着继续。

他问:“她要是想杀你怎么办?”

卢琦说,“那是应该的。”

露露半敛眼睑,遮住眼中的杀意。

如果她真敢这么做,他无论如何都会带卢琦离开,就算卢琦松开狗绳,他也不会屈服。

飞机飞了过去,大概是内容比较多,少女过了好久才又扔了过来。

[我不能伤害人类。]

[按照规则,[世界]会予以帮助祂的生命一个奖励。]

卢琦皱了皱眉。

明明是超出想象的好事,她却品出了一些违和。

假设少女的存在是“正义的伙伴”,是站在人类这一方的,那她多少该劝劝她“你身边的是怪物”“他会伤害你的”这类人妖殊途的话术。

可她一字未提,轻易接受。

在天台时,卢琦也瞥见过少女的行动方式。

少女行走的路线上,如果有巨犬伤害人类,她会出手;

有拦着人类、不让人离开的巨犬,她也会出手;

但她救下的人类往红线跑的途中,再被巨犬杀死,她就不再搭理。

诚然,死亡也是离开的一种,未必非要从“门”离开。

但这种做法未免显得冷漠,和“正义”背道而驰。

她仿佛是一只不太聪明的牧羊犬,不在乎牧回去的羊是死是活,反正把羊全部带进羊圈就行。

卢琦看着板子上的字,沉吟许久,抓起露露的食指。

她写道:

“我想和我的小狗平安生活下去,可以的话,我也想永远保留住在这里的记忆。”

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她都只有这个愿望。

少女展开飞机,很快又扔了回来:

她给出了一个半对半错的符号,“√”上画了一点。

她没办法一直守着他们、保障他们后半生永远平安,所以她拒绝了第一个愿望,只答应保留卢琦在这里的记忆。

[世界的爪牙]数量有限,她们不能每次都及时赶到,因而[世界]定下规则:分担了[世界爪牙]工作的生命可以获得奖励。

卢琦帮助了很多生命离开怪谈,拾可以给她奖励,满足她的心愿,但对于这只废弃的领主,她还是得做一些必要的保险措施。

拾腾升空中,俯视地上的男女,对露露抬起左手。

卢琦一惊,就听身边的露露发出痛苦呻吟。

他退回了黏雾的状态,一枚漆黑泛着妖冶紫光的羽毛在它深处扭动。

如同挣扎一般,羽毛在和半空的少女角力,不愿意从黏雾体内出去。

它显然不敌少女,再不情愿,也一点一点地从黏雾中剥离了出去。

少女回收了这根羽毛,忽而扭头,从身上一咬、一拔。

一根纯黑的羽毛出现在她齿间,牙间用力,她将羽毛对着露露吐出。

黑色暗沉的羽毛射进黏雾之内,黏雾翻滚了几下,渐渐又有了人形。

“嗬……”露露大汗淋漓地跪趴在草地上,关节颤抖,痛得虚脱。

“露露、露露?”不理解发生什么的卢琦焦急扶住他,“你怎么了?”

露露煞白着脸发抖,说不出话来。

见卢琦实在担心,少女又捡起了那块金属板,向她解释:

[我换掉了[骗子]的羽毛,它不再有建立规则的能力,这个怪谈马上会崩坍,快从[门]出去,不然会变成白痴。]

她的羽毛代替[骗子]的羽毛留在领主体内,随时监视他的动向。

一旦废弃的领主再做违背[世界]法则的事情,她能立刻调动羽毛,将他粉碎。

拾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个流程。

像这类非恶意的怪谈,总有人类愿意袒护领主。她已习惯。

卢琦搀扶着露露起身,仰头望向空中的少女。

少女匿在夜幕里,和这濒临破碎的怪谈融为一体。

卢琦尚有许多疑惑,关于怪谈、关于[世界]、关于少女。

但那似乎不是她该问的问题,少女也不健谈,大约不会一一回答。

“谢谢。”她无法刻字,发自内心地对少女道谢,“谢谢您!”

少女拉下松紧带,两只眼睛也藏进兜帽里。

她看着卢琦扶着虚弱的露露从“门”离开。

这个怪谈即将破碎,她收到了新的任务,得立刻前往下一个怪谈。

红线之前,卢琦再度扭头,见娇小的少女带着那块指示牌化作黑烟,消散在空中,不见踪影。

她默默在心中感谢道歉,撑着颤栗虚弱的露露,迈出了红线。

滴——

汽车的鸣笛声从前方传来,日暮时分,除夕年节,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来往行人匆匆,拉着行李箱,刷着手机,每个人都忙着回家赶路。

卢琦站在路口,发间一凉。

她仰头,望见纷纷扬扬的细雪飘然下落。

又是一个小雪的冬天。

她扭头,看着半闭着眼、几近昏厥的露露,呼出一口白雾,贴了贴他的发顶。

原来外面,这么冷啊。

卢琦抱紧了露露,往前走。

……

露露在床上病了一周,一天里有二十个小时昏睡不醒。

少女保留下了卢琦在怪谈里的记忆,除了失忆之前的内容,其他的一点儿也没有忘记。

卢琦回来后,一边照顾生病的露露,一边联系了其他人,确认他们的情况。

没有人记得怪谈里发生的事。田妙莹说,她觉得自己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梦的内容好像很离奇,可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她想不起来,却莫名想哭。

“好奇怪啊小卢姐,感觉自己参加了战争一样,艰苦卓绝了好久,现在能躺在家里睡觉都是得之不易的幸福。”

她抽抽搭搭的,“手机好好玩,我妈做的饭好好吃,题目好好做……我是不是疯了?”

卢琦沉默,“……对不起妙莹。”

“嗯?什么?”

“对不起,”卢琦涩然,“我没有关心你。”

“哎呀我开玩笑的啦,没有疯!真要疯了也不是工作上的原因,你是最好的上司了!”

“嗯,”卢琦苦笑,“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为什么?”

“没什么,”卢琦道,“有空了,我请你吃饭,也和你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啊?”田妙莹等不及,“你现在就说嘛。”

倒也不是需要刻意隐瞒的事,卢琦从善如流地开口,“培训回来后,我申请加入了孟教授的团队,开春就要去非洲了。”

“啊?非洲!”田妙莹吃惊,“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还不确定。不过,我辞职了。”

“这么突然吗!你还让我多待几年,怎么自己跑了啊!那我怎么办啊!”

“嗯,”听见她活力十足的声音,卢琦不由得扬唇,“真的对不起,请你吃饭。”

“原来是这个对不起我啊……”田妙莹恹恹的,忽又跟着笑了起来,“不过你这么高兴,我原谅你了。”

卢琦愣了下,“高兴……这么明显吗?”

孟教授的团队是行业内的翘楚,申请能够通过,卢琦确实万分惊喜,可这事已经过去几天了,她也不至于那么兴奋才对。

“还不明显呢?小卢姐你说话很少会这么精神,中气都比平常足了。”

“是么……”卢琦笑道,“我都没有发现。我以前说话声音很小吗?”

“你平常声音倒是也听得见啦,就是很疲倦,咱们工作也确实累。”

田妙莹嘱咐,“你放心去吧,不用在意我,能跟在孟教授身边肯定是好事,去了记得注意安全啊。”

“真的对不起。”卢琦顿了顿,复又道,“还有,谢谢你,妙莹。现在还不好说,可过几年有机会的话,嗯,我会来找你。”

父母的赔偿金,卢琦从没有动过。

起初她只是觉得那笔钱很重要,不能随便碰;后来她也想过捐出去,还没找到合适的渠道,就卷入了怪谈。

现在,卢琦改变了想法。

等她再成熟一点、多学一点后,她准备用那笔钱成立一家兽医救助站。

会很难,可她不是一个人,这一路她收到太多包容与帮助。

放下手机,卢琦在面前的表格上打了半个勾,暂做标记。

这张记录怪谈受害者的表格上,已有三分之一打了半勾,代表她已与他们取得联系。

同行们容易联系,其余的人则要费些工夫。

或许对他们来说,突然有陌生人找上门道歉赔偿很莫名其妙,但卢琦也不能就直接当做无事发生。

她走向床边。

露露还在昏睡,卢琦抬手,拨开他额上的碎发。

“快点好起来露露,”她坐在他身边,轻声说,“不要再睡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要办理离职、要去拜访孟教授和她的团队、要向受害者们赔礼道歉、要办护照、要去非洲、要读博进修、要去其他救助站考察学习,以及——

她俯身,在浅色的金发间落下一吻。

她和她的小狗,还要一起好好生活。

——

(单元一·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作为单元文真的太长太长太长了,怎么会有三十万字的单元啊[化了]

明天中午再一章番外,第一单元就彻底结束,晚上开始下一对cp[猫爪]

第53章 番外 疯犬酒店

过完年的某个深夜, 露露从床上坐起,盯向卢琦。

卢琦睡觉很浅,察觉到身旁的动静, 迷迷糊糊睁开眼, 又困得闭上,“怎么了?”

她随口问着,以为是露露听见楼道里有人经过, 不以为意。

过了会儿,她听见露露一本正经地说:“卢琦, 去绝育吧。”

卢琦闭着眼反应了一会儿,彻底醒了。

“怎么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不明白露露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的发.情期又快到了。”露露忧愁地看着她的小腹,“每次发.情你都很痛苦。”

卢琦失笑, “没关系的露露,我吃点药就好了, 没有母狗和母猫那么难受。”

“总是吃药对身体不好,”露露问, “卢琦,为什么你不愿意绝育呢?”

卢琦和他解释,“人类没有病变的器官是不允许摘除的。这涉及到一些伦理道德问题,医院做不了。”

露露可以理解。

“我来给你做, 卢琦。”他说,“借用一下安心医院的手术室, 我不会让你流血的。”

“……谢谢你,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但是院长八成不会同意。”

“我去求求她。”露露说。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还没有忘记这件事, 过了八点就开始联系院长,说想要借医院给卢琦做个小手术。

“院长不同意。”露露闷闷不乐地给卢琦端来早饭。

卢琦吃惊,“你真去问了?她说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疯了。”

卢琦撕着面包,乐不可支,嗌嗌发笑。

她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狗不会和无法改变的事情过多较劲。

它常睡觉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块石头,它努力顶几下,发现顶不开,就会寻找别的地方。

但绝育这件事,居然没有那么快结束。

接下来几天,随着经期靠近,卢琦发现露露越来越焦躁,常用怪异的目光盯着她的小腹,弄得她也不太自在。

这天晚上,露露洗完澡出来,看见坐在床上看手机的卢琦,又顿住了。

他眸色暗沉地在她腹部徘徊,卢琦无奈,“真的没事,我还没有来呢。”

露露朝她走来,跪在床上,摸了摸她的小腹。

卢琦以为这是安抚,下一刻,她却听见了一声极重的吞咽,

青年突起的喉结往下滑了滑,被下方暗红色的choker挡住。

他晦涩地盯着卢琦的肚子,嘴唇微张,露出一点牙尖,犬齿和下唇拉出黏腻的银丝。

“卢琦,”他魔怔般喃喃,“你好香,我好难受。”

卢琦愣住了。

她目光下移——倒也没看见,露露穿着宽松的睡袍。

他膝行两步,欲言又止,猛地甩头,让自己镇定。

卢琦预感到了某种不寻常,并拢双膝,不着痕迹地往后挪退。

“你怎么了,露露?”

“我不知道,”露露拉扯着choker,又扯下衣襟,皱眉困顿地喘息,“我很兴奋,想要嗅闻你。”

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但卢琦还是没有忍住:“……你每天不都是这样么。”

“不一样。”露露摇头,又重重吞咽了一次,唾液较之平常分泌得很快,量也更多,“我还有些无礼的念头。”

“什么念头?”

露露皱眉,表现得苦恼,“我想要骑跨你,卢琦。”

卢琦张了张嘴。

她不该往歪处想,骑跨对于动物来说有各种各样的含义:展示地位用骑跨、教训孩子用骑跨、无聊了玩个游戏用骑跨……然而,对上露露幽深燥热的眼神,卢琦脸颊一点一点攀上了热度。

这是刻在雄性基因里的欲望,动物绝育只是绝生育,不能把本能也彻底绝掉。

“你之前……也没有过这样呀。”她抱住自己并起的膝盖,小声问露露。

“是的,这很奇怪。”露露左右扯了扯choker,烦躁甩头。

他抽开腰间的系带,脱去睡袍,捡起沙发上的外出服,“可能是活动量不够,你先睡吧,我去外面跑一会儿。”

“现在?”卢琦看了眼黑透的窗外。

露露听出了卢琦话语里未尽的担忧,他愉悦地微笑,臂弯搭着衣服,侧身亲吻卢琦的额头,“我很快回来。”

卢琦低头,视线撞上露露赤.裸的体魄。

他吻完卢琦,背过身穿衣。

双臂向上伸展之际,健硕的背肌鼓动,本就紧窄的公狗腰上肌线分明,正当中一柱美人沟深深凹陷。

卢琦呼吸一屏。

刚过元宵,露露只穿了一件黑色单衣。

暗红色的天鹅绒横在纯黑的紧身衣上,两种颜色都衬肤白,他整理了下choker的位置,走之前回身又抱了抱卢琦。

“不用等我,先睡吧宝宝。乖乖的,千万不要出门。”他只是想和她告别,末了又忍不住在她发生深深嗅闻,“卢琦…蜂蜜小蛋糕,你真是甜美极了。我爱你。”

强有力的气息包裹住了她,卢琦咬唇。

他怎么可以挑她这个时候释放狗狗荷尔蒙。

露露起身欲走,衣摆被轻轻扯住。

他偏头,疑惑地看向卢琦。

卢琦别开视线,只对他露出泛红的耳尖。

“太晚了,别去。”她轻声说。

“但是…”“我帮你。”

露露顿了下,不太明白卢琦的意思。

……

和粗俗无知的野狗不同,露露是按时绝育的家犬。

对宠物而言,绝育手术绝对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流浪狗野狗自不用多说,即便是有主人的狗,如果不受主人珍视,或是家境贫困,也无法进行手术。

得益于绝育,露露比未绝育的狗更加知性理智、温顺从容。

他以此为傲,视路边交.配的狗为低贱的下等种。

露露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调动脑子里繁衍模块的内容。

卢琦快要疯了。

“停下、露露停下!”她捂着脸低低尖叫。

手背刚遮住眼睛,就被露露拉开。

他俯身舔去她眼睫上沾着的碎泪,一手握住她纤细的两腕,扣在床头。

“你在叫我的名字?”他出口的语气温柔滴水,眼瞳却亢奋滚烫,“卢琦,你在鼓励我?因为我做得还不够?”

卢琦羞耻欲死,扭头埋进枕头里。

公狗腰真不是开玩笑的,她的盆骨都要被撞碎了,人类才不会有这个强度。

“卢琦、卢琦,你的脖子美极了。”她扭头的姿势更令露露疯狂。

他停顿了一瞬,卢琦茫然的睁眼,蓄满生理泪水的模糊视线里,看见露露自身后扯下了什么,粗粗打了个结,系到了她的脖子上。

卢琦混沌地摸了上去,毛茸茸的触感令她陡然清醒。

她脖子上系了一根狗尾巴,金灿灿的,是露露的尾巴!他扯下了他的尾巴!

“嘶——”露露仰头,倒吸一口凉气,胸腹紧绷收缩,爽得头皮发麻。

“你喜欢我的尾巴是么?”他脸上挂着奇异的笑,抚摸卢琦的头发,“你兴奋得这么紧了,卢琦。”

“我是惊恐!”卢琦急着想把脖子上的狗尾摘下来,被露露一把扣住手腕。

她扭了扭腰,“别、别这样露露!”

“你又在叫我了。”露露偏头,对她灿烂地笑,“好的卢琦,我会尽力。”

卢琦脸色爆红,他长了这样一副身体,偏偏还能这么天真无邪的笑。

咬着脖子上翘起的金毛尾巴尖尖,她压抑声音,只偶尔从鼻腔里泄出两声轻哼。

人类和狗的文化交织已久,大部分情况下彼此相通,但也有小部分的例外。

比如这个时候。

露露第一次体会到“背德”的刺激感。

对狗来说,长时间嗅闻对方升职漆是非常不礼貌的野蛮行径,可卢琦却抱着他的头,湿软含糊地对他说:“没关系……久一点比较好,时间短了,我会很痛。”

露露心跳得厉害。

理智知道卢琦说的话不会有错,本能也乐于嗅舔她的气味,可狗的思维深入骨髓,露露的教养掐着他的咽喉,在他沉溺香气时,时不时一勒,令他回神,为自己的无礼行为感到羞耻。

他痴醉又克制,沉沦又清醒。

左右博弈纠结得露露全身肌肉紧绷,他自己和自己较劲,很快热得吐舌排汗。

黏腻的唾液从猩红的舌尖滴下,坠入卢琦的肚脐,盈满那浅浅的凹槽。

卢琦咬着金丝般的尾尖,羞得想要昏死过去。

经前期很快过去,露露比卢琦更早发现经血的到来。

“你开始正式发青了。”他闭眼嗅闻,品茗般赞叹,“气味真好。”

卢琦用尽全力推开他,面红耳赤地跑进厕所贴卫生巾。

露露守在门口,等她出来便担心地问:“你还好吗卢琦?我来帮你。”

“不用!”想起这两天的荒唐,卢琦扶着腰,呼吸都不顺畅了,“结束了,之后都不需要了!”

露露怔忪,立刻追上她,“为什么?我做得不够好吗卢琦?”

“没有为什么。”卢琦支吾着,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总之就是结束了,别再想这事了,快收拾收拾,下个月我们就该去见孟教授了。”

露露当然表现得很好,体力、身材是一方面,卢琦最喜欢的还是他提供的情绪价值。

他的眼神、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洋溢着热烈的爱意,他看她的眼神,让她恍惚自己倾国倾城。

狗没有花言巧语,露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他实在是觉得她美极了、香极了,完美得无与伦比。

这种反应,比什么技巧、什么美色都要让卢琦心痒,她有些食髓知味,但经期的坠痛又将那点欲望消磨了下去。

回想这两天的光景,她也有些愧疚。

从前她来月经,露露不会有什么反应,可能因为他现在有了人类的身体,多少受到人类激素的影响。

但露露被摘除了睾.丸,可以充血,却不能释放。

因此让露露结束很困难,只能是给他喂饱水,等待尿液通过管道,勉强欺骗身体。

尽管露露对此毫不在意,卢琦却舍不得他不上不下的难受。

她盘算着,以后这种事还是少来。

来了例假,卢琦将日常的健身训练调整了一下。

马上就要去非洲,她要抓紧时间提高身体素质。

头两天休息后,从第三天晚上开始,卢琦便开启了低强度的训练。

月经第七天,卢琦趴在瑜伽球上伸展,余光瞥见露露坐在一旁,沉默地凝望她。

最近两天,露露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怎么了露露?”卢琦不解,“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露露看了她一眼,淡淡瞌眸,“没有。”

这反应太过异常,卢琦立刻从瑜伽球上下来,走去露露身边坐下,“怎么了小狗,你不开心?”

露露低头,向外侧过身体,沉默不语。

卢琦更加惊疑,搭上露露的小臂,“到底怎么了露露?”

露露睨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真的要我说吗?

卢琦抱住他,揉捏他的后颈和脊背,“告诉我,你遇到什么困难了?”

她不问就算了,她用这样轻柔的语气哄他,露露一下子爆发出了委屈。

他抵着卢琦的颈窝,像是从前被不友善的司机、路人责怪后,委屈地找卢琦求安慰。

卢琦怎么也想不出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露露这么伤心。

直到露露喑哑地开腔,“你不和我做了,卢琦。”

“……”卢琦嘴角一抽,“还有呢?”

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摇了摇。

没了,就只有这个大问题。

卢琦无语地想拍他屁股——自从露露确诊脊髓空洞症后,她就不再拍他脑袋了。

手掌抬起,她又顿住。

卢琦想了起来,狗和人是不一样的。

不能交.配的公狗会抑郁。

可露露明明已经绝育了……好吧,他虽然绝育了,可也交.配了。

“我不能和你做啊露露。”顾虑到他的思维模式和人类不同,卢琦还是先耐心地解释,“不是我不喜欢你,是因为人类经期不可以做。”

露露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卢琦。

卢琦笑道,“现在明白了?”

露露摇头,“我接收到的信息不是这样的。”

“嗯?”

燕子传给他的常识里没有说不可以,“搜索引擎也说注意卫生就行,我还听说人类还有一个特定的名词,叫‘碧血洗…’”

卢琦一把捂住露露的嘴,震怒地瞪大眼,“谁教给你的这些!真是太下流、太恶俗了露露!”

露露错愕地将圆眼睁圆。

他说错话了?

“不可以说这种话!”卢琦强硬地命令,“有教养的小狗不可以说这种东西!”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好的卢琦,”露露点头,注意点放在她先前的话上,“那么等经期结束,就可以了么?”

卢琦移开视线,“嗯…那就快要去非洲了,等回来……”她话还没说完,露露就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他没有扮可怜,他身上散发出如有实质的哀伤,求偶失败的落寞。

卢琦心软了,她知道自己很多时候不该心软,可面前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她的小狗。

他只要坐在那里,歪着头用黑碌碌的眼睛看她一眼,就能让她的身体分泌出大量的催产素,令她爱他、满心欢喜、为他着迷。

卢琦挫败地捂住发烫的脸。

真是要命……她把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再要关上恐怕很难。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了。”她无可奈何地妥协,“等明天、不,后天!就一次!”

露露的眼睛瞬间明亮璀璨。

他高兴地亲吻卢琦,“真的?谢谢你卢琦,你真是慷慨善良的小女孩,连天使都不及你万分之一。”

卢琦羞耻爆棚,这个不能再质问露露是谁教他的了。

这么浮夸的溢美之词,她从前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露露不觉得羞耻,他只觉得卢琦身上的气味变得温热甜软。

他爱恋地舔吻她附着薄汗的皮肤,由衷地赞美,“你在瑜伽球上的姿态很美,卢琦,你喜欢球球的话,我们可以在瑜伽球上做。”

“……别再说了,露露。求你。”

这样的生活,和卢琦原先预计的有所偏离。

她的日常运动计划表里,可不包括这么激烈的运动。

露露不确定地问,“你不喜欢吗,卢琦?”

卢琦在掌心里缓缓点头,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

“喜欢……”她一头埋进露露胸膛,轻声嗫嚅,“喜欢的,露露。”

当然喜欢,他是她亲手抱回家的小狗。

——

(单元一·完)——

作者有话说:

单元一·【疯犬酒店】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

感谢大家一路支持,希望卢琦和露露的故事能让你们喜欢。

接下来是风格完全不同的一对,希望大家也能喜欢。

第54章 第一章 狂想大厦

淡黄的圆月下掠过一道黑色燕影。

巨大的禽影吓跑了地上的鸟鼠, 燕羽破空,留下点点戾气的微风。

可恶可恨!

燕子一边飞一边在心中恨恨咒骂。

丧天良的[世界爪牙]!

它辛勤等待了那么久,才一天!一天啊!就被那帮混蛋抢了!

被拾赶走后, 燕子也曾不死心地回去看过怪谈两次。

第一次她还守在那儿;

第二次, 直接没了!整个怪谈全被她啃完了!

它埋在领主体内的羽毛也被连根拔掉,就连报废的领主都被[世界的爪牙]标记锁定!

燕子气得直打哆嗦,但它只是[骗子的扈从], 对上这个庞大的[世界]诞生出的[爪牙],就像是老鼠对上了猫头鹰, 能跑掉都是一种幸运。

它只能宽慰自己:看那条傻狗对女人摇尾乞怜的模样,就算没有[世界的爪牙]介入, 估计怪谈也持续不了多久。

它早就知道那条狗傻,会选择一条狗当领主, 它也真是蠢透了!

它怎么会去相信一条狗?

那种徒有其表的宠物狗,看见人类就美得冒泡, 它怎么能指望专门取悦人类的东西去收割人类的负面情绪?

燕子琢磨,自己得挑选一个对人类怀有强烈恨意的东西——不能是狗!绝对不能是狗!狗就是狗, 哪怕是被人虐杀过的狗,稍微哄一哄,就会马上对人类敞开心扉。

它要一个真正憎恨人类、一个疯癫扭曲、人类根本无法与其沟通的恶毒领主!

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好找。

汽车尖锐的鸣笛破空而响,燕子骤停, 往回飞了两米,悬停在一栋亮着灯的大厦前。

透过鳞次栉比的玻璃窗, 猩红的鸟眼盯向其中亮灯的一扇。

嘎。

它张了张喙,发出粗噶的怪笑。

运气真好,这儿不就有一个吗——

一个憎恨人类、疯癫扭曲、根本无法与其沟通的恶灵。

……

……

“Windy姐早。”

“Windy,早。”

“早啊Windy姐!”

温葶刷卡过闸机, 对经过的同事们笑着点头回应,“早。”

“姐——!”

朝气蓬勃的声音自后窜起,伴随帆布鞋底在大理石瓷砖上摩出的擦音,女孩像个小炮弹一样朝温葶发射过来。

她一把拉住即将进闸机的温葶,快乐地指向大厅的巨屏,“姐,你看!是云鹤唳!”

绿森游戏总部一楼挂着巨大的电子横屏,播放着每年、每季度、每月、每周热门游戏里流水最高的角色。

过年复工回来这一周,朝朝都特地留意着屏幕,今天一进门果然看见了云鹤唳。

那是组长的角色!

她才来了三个多月,已经在屏幕上看见组长的五个角色了!

温葶顺着朝朝的手指扫了眼大屏。

仙云缭绕之间,以鹤为原型的美男子半垂眼睑,清冷无俦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慈和悲悯。

云鹤唳。

她去年设计出的角色,这个春节出场了,卡池流水还算漂亮。

“是哦。”温葶弯了弯眉眼,“等奖金到手,请你们下午茶。”

朝朝拿起工牌,也刷卡过闸机,“下午茶?不请吃饭吗Windy姐~”

温葶和她一起走去电梯间,“我可以啊,就怕凑不齐你们吃饭的时间。”

戳到痛处,朝朝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年前那两个月我没有一天十点前下班,复工这一周好不容易清闲一点,别告诉我马上又要忙起来啊。”

“呦,这才哪到哪啊。”一同等电梯的女人笑着睨了过来,“九组的考勤可是咱们公司的佼佼者,这还受不了,那全公司上下恐怕都没适合你的岗位了。”

看见旁边的女人是谁,朝朝立刻噤声,忐忑地往温葶身后缩了缩。

人设七组的组长,和他们Windy姐很不对付。

温葶对着女人点头,“Cathy姐,早啊。”

“早。”女人扬扬下巴,指向后面的屏幕,“一来就看见了,厉害啊Windy,这次是多少,透露一下?”

“钱没发给我,我也不知道呢。”温葶朝Cathy歪过身子,“欸,你那褚虎是多少?我照着算一算就知道了。”

Cathy哦呵呵地笑起来,“褚虎都被削了,流水哪能和你比啊。再说褚虎的文案也是……我看了都无语。”

说到底,角色流水还不是看策划、文案和营销,外观能影响多少?真以为是她温葶画得多好啊。

“C被削是命运,早晚的事了。”温葶笑吟吟,“等下个版本的哀龙出来,云鹤唳也得被削成渣。”

Cathy拢了拢头发,“那倒是,一组又要风光了。我们看他们直接改名龙组好了,多少年了,是个和龙沾边的角色就给他们。”

朝朝默默看着两个互不顺眼的女人谈笑风生,从1楼聊到12楼。

电梯打开,她俩又说说笑笑地一同出门,直至分叉口才挥手告别。

Cathy一走,朝朝立刻上前小声告密,“姐,她昨天还在茶水间说你和文案三组组长的八卦。”

说温葶上班时间跟人家眉来眼去,难怪只要是温葶的角色到了文三,给出的文案质量就都不一样。

“我知道。”

朝朝纳闷:“你不生气啊?”

“生气。”温葶弯眸,“但她说的,也是实话。”

朝朝:啊?

她呆呆看着温葶进办公室,反应了好久都没能理解她说的那句话。

什么意思?

组长真的和文案三组有暧昧?可文案三组的组长……不是个姛吗!

啊???

温葶拉开椅子,八点四十五,人设九组一半座位还空着。

这几年绿森的研发团队飞速扩大,仅美术就占了上下三层,九组是前年新建的组,温葶则是这个组的首位组长,整个组都很年轻,这些小孩都喜欢踩点到。

上午十点,行政敲开了人设九组的办公室,“Windy,来一下,KOL周报的编辑到了。”

工作间里的组员们抬了下头,温葶问:“是裟鲸子的访谈吗?”

“是。”

温葶起身,朝对面工位的男生招了下手,“DD,你一起来。”

天然卷的男生愣了下,食指指向自己:他?

“对,你来。”

男生有些无措地起身,扯了扯毛衣,把撸起的袖子拉下来,跟着温葶走了,显然没什么准备。

他们离开后,办公间里响起了窃窃私语:“Windy姐真把DD叫上了啊。”

“真好啊,上过了KOL,马上可以跳槽了。”

“跳哪去啊。”

“不知道,我只是单纯想要离职。”

“喂,新的一年才刚开始呢。”

“别念了别念了。”女生痛苦抱头,“又是一年份的班,我想死了。”

不大的办公间里充满了愁苦的气氛。

九组的五个组员没有一个不抱怨上班的,可也没有一个打算跳槽的。

这年头的绘画行业各有各的差,待在温葶手下最好的两个地方,一是不用形式主义加班,二是有机会露头。

DD虽然听温葶说过今天会有一个关于裟鲸子的采访,可裟鲸子的成稿和他自己给出的初稿有着翻天覆地地改动。

从发型到鞋子,温葶给他提出了大大小小十九条修改意见,他只不过是把温葶的要求落地而已。

DD自觉称不上裟鲸子的人设师,充其量只是温葶的合法绘画AI助手,并没有参加访谈的资格。

顶着一头乱发坐在KOL的编辑面前时,DD犹在梦里,一脸懵逼。

“对,我提供了一些建议,帮助了细化,但核心设计都是DD独立完成的。”

他听见组长笑着对编辑这么说。

“你看着好年轻啊,”编辑于是转向他,“方便问下多大了吗?”

“……25。”

“来绿森几年了?”

“一年半。”

“能谈谈裟鲸子的设计思路吗?”

DD瞄向温葶,温葶搅拌着咖啡,没有插话。

“融合了,大白鲨和虎鲸的元素,设计出来的。”DD硬着头皮说。

编辑很感兴趣:“据我所知,大白鲨和虎鲸好像是死对头,为什么要设计一个融合它们俩元素的角色呢。”

温葶看见了DD求助的眼神。

她对他鼓励地点点头,这是个很好的升华机会,不管是说“相爱相杀很香”,还是说“pace and love”都可以。

DD收到了组长的鼓励,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不清楚。策划那边就说要有大白鲨和虎鲸的元素,详细设定没给到我们,我还没来得及看最近的游戏更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故事。”

他还故作机灵地补了一句:“具体的设定,大家可以关注游戏内容。”

“……”

编辑哈哈了两声,转向温葶,“你们组的小男生可真实在啊,净说大实话。”

温葶扶额,挡住自己的脸,不让摄影师拍到。

访谈结束,DD后知后觉地问:“Windy姐,我是不是说得不太好?”

温葶叹息:“DD啊,那么多人设里,你接了裟鲸子的那一张,总是有点原因的吧。”

“哦……”DD迟缓地回答,“因为我大学做过海洋专题,大白鲨和虎鲸我都有现成资料,做起来容易。”

温葶语塞。

半晌,她给了个拇指,“好!我就喜欢有经验的,咱们手里有的资源就该充分利用起来。”

DD歪头,“上次Dany姐做土豆鼠的时候,你还夸她,人就该走出舒适圈,不能老是做重复的题材。”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情商低到这个程度。

温葶掩唇笑道,“你们情况不一样嘛。她入行三年了,得要点突破,你呢,还小,先把自己会做的事情捡起来做做好。”

“原来是这样。”DD受教地点点头。

“时间不早了,去吃饭吧。”温葶看了眼手机,“要拿到裟鲸子的奖金了,吃顿好的吧?”

DD没有情商,可他工作过。他犹豫了一下,依旧很老实地说:“Windy姐,这个角色基本都是你的创意,我好像不该拿这份奖金。”

“行啦,组员的奖金,我这个组长都有提成。”温葶眨眼,“你要是过意不去,给我带杯咖啡吧。你每天早上喝的是什么——可乐美式?下次也给我带一杯尝尝。”

DD想了下奖金的数额,也没必要为了那点钱推来推去。

“你确定吗?很多人都喝不太来。”全办公室都吐槽过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

“明天给你带,是我家门口开的店。”他拿出手机,“要把地址给你吗。”

温葶随口客套:“好啊。”

她收到了一条店铺分享——WOOD(白景公馆店)

温葶微讶,“你搬家了?”

“嗯,我通勤要一个小时,家里就帮我买了套近点的房子。”

温葶从手机上抬眸,和DD清澈的近视眼四目相对。

她抓紧手机。

想让年轻人多拿点奖金的自己像个小丑。

“你也可以点进去选其他的,”DD浑然不觉,贴心地指导她,“这里是菜单,明早前发给我就行。”

温葶比了个OK,“收到,明早前一定发给您。”

有钱的本地小屁孩儿。

回到工位,人全去吃饭了,温葶从包里拿出饭盒,啃自己昨晚剩下的饭菜。

绿森位于首都二环的CBD,附近的外卖和餐厅贵得令人发指。公司食堂虽然不错,可排队很长。

偶尔懒得去食堂排队,又吃不起外食的温葶,会把前一天晚上的剩饭带上。

打开饭盒,她习惯性拿出手机。

吃饭这点时间不短不长,温葶不爱刷短视频,就把游戏的日常任务清一清。

也不是什么有趣的游戏,只是成了习惯而已。

开屏解锁,手机桌面右下角有一个Q版古风小人。

他斜躺在美人榻上,持着一卷书,偶尔眨眼,偶尔翻页。

这是很早的游戏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在玩,是温葶入职第一家公司的产品——《桌面恋人》。

戴上一只蓝牙耳机,温葶点在小人身上。

长按之后,后台运行的游戏程序被调出。

本该直接进入游戏,去年年初又插了15秒的开屏广告。

不仅开屏有广告,这游戏里到处都塞满了广告。

原本简洁的UI变得花花绿绿,各种充值图标被做得闪闪发光,整个游戏充斥着一股贫穷廉价的味道。

温葶没有刻意关注过上家公司的现状,偶尔和列表里的前同事聊天也能知道,那家公司快要完了。

据最后一位离职的前同事说,收割完一波今年春节的流量,《桌面恋人》就要永久性关服。

春节已经结束,关服大概就在这几天了。

15秒开屏广告播完,Q版小人变回原版。

蓝绲白底的古装美男簪了一根青玉簪,疏懒地躺在书房的美人榻上。

暖阳灿灿,随着光影浮尘,他清浅地呼吸、徐缓地瞌眸,像是察觉到什么,朝着屏幕望了过来。

侧首之际,他左眼下露出一枚白色的胎记,指甲盖大小,是蝴蝶形状。

唯美的画面,被大咧咧的充值图标破坏了气氛。

温葶将大部分责任推给充值UI,小部分责任在她。

她大四就进入万罗实习,这是她学生时期的作品,技术确实不怎么样,何况已经过去七年,这种画风是跟不上时代了。

不管是从专业角度还从游玩性上来看,这个画面都太粗糙简陋。

这样的作品,不及时更新维护,只一昧捞钱,被淘汰倒也在预料之中。

密密麻麻的充值、小窗广告间,眉眼清润的男人对着温葶展露笑靥:“妻主,您回来了。”

温葶在为数不多的空白处点了点,他从榻上起身,“已是午正,该用饭了。”

温葶从饭盒里插起一块土豆放进嘴中。

男人偏头,忽而蹙眉,“妻主,过中乃是正餐,不可随意敷衍。”

土豆在温葶嘴里抿开,她愣了下,都要关服了,居然还出了新的对话?

游戏里的宫白蝶还在说话:“我为妻主准备了饭菜,请妻主随我移步。”

哦?难道还出了新CG?

温葶点击往下,按下的瞬间,指下原本的空白界面突然弹出外卖广告——

游戏马上跳转至外卖。

“……”

她就说都要关服了怎么还会出新对话。

关掉外卖程序,回到游戏。

温葶把日常互动做了下:对话三次,送个免费的爱心小礼盒,摸摸头,再摸摸胸。完成这些任务后,领到明天的免费爱心小礼盒。

就这么三分钟的任务,误触了两次广告。

这副凶穷极恶的吃相,都不知道今天领的小礼盒明天还能不能送出去。

想到这里,要退出的手指一顿。

再怎么简陋、再怎么落后,到底是她参加制作的第一个游戏、是她在首都立足的第一个项目。

看着被上下左右充值UI围困的宫白蝶,温葶心情难得怅惘。

和绿森这样的大厂不同,制作《桌面恋人》的万罗网络是家小作坊,温葶刚进去时,它还没有细致的工作划分,全公司算上老板、保洁一共五个人。

在万罗两年,温葶制作了九个“桌面恋人”,每个角色的美术是她,策划是她,文案也是她,连cv都要她自己去网上找。

宫白蝶是她做的第一个角色,也是九个角色里人气最高的一个,正是借着宫白蝶的人气,温葶一个普本毕业的学历,得以跳槽进入绿森这样的超级大厂。

宫白蝶,这个角色算是帮了她不少忙。

温葶点了点宫白蝶的头,游戏里随之出现了一只小手抚摸着宫白蝶的脑袋。

温文尔雅的男子两颊染红,捻起一缕乌发,“妻主觉得白蝶新□□□膏如何?我在原来的发□□□了凌苕和妻主喜欢的雪□□□主可还闻得惯□”

过长的文本气泡被充值图标遮挡住了部分,她合上饭盒,关掉了游戏。

电脑显示屏里的新人设完成得差不多,可以准备提交建模组了。

午休过了大半,办公室还没人回来。

温葶拿起触控笔,给配饰调整了下花纹。

《桌面恋人》关服带来的情绪,与其说是伤怀不如说是警醒。

所有游戏都有其生命周期,再是付诸心血的角色也会有衰亡的一日。

游戏会死,角色会死,她也会死,碳基生命和数字生命都有死亡的那一天。

钱呵,赚钱。

赚钱才是第一位,钱是延续生命周期的唯一方法。

投入工作之中,温葶没有注意,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复又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我:男主叫露露,是不是过于可爱了一点?

朋友:是的……

我:算了,第一个单元就这样吧,下个单元起个好点的。

下一个单元:白蝴蝶

算了,前两个单元就这样吧,下个单元起个好点的。

第55章 第二章 狂想大厦

“走了Windy姐。”

“下班下班~”

“我也走啦, 白白。”

温葶从显示屏后面抬头,挨个叮嘱组里的小孩,“路上小心, 注意安全。”

“Windy姐你还不走吗?”朝朝问。

“我忙一会儿。”

“我妈来接我了, 那我先走啦。”

人设九组没有卷王,但凡有人走得比温葶晚,她都要问候一下。

组里的年轻人不爱加班, 温葶起先还有点发愁,后来美术总监请她单独吃了顿饭。

她很高兴地说:“你们组是下班最早的, 真好。”

不是所有领导都喜欢加班,温葶了解了。

何况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卷过前面八个组, 温葶索性从头放弃。

她自己倒无所谓早点晚点,回去也没什么事, 不如在公司赚钱——赚完公司的钱,用公司的设备赚兼职的钱。

提到钱, 温葶甚至有点想把出租房退了。

尽管是合租,一个月也要四千块, 不如直接睡在公司的员工休息室。

这想法由来已久,只是碍于有损她的职场人设,会被人背后议论。

绿森的美术团队70%有留学经历,剩下的30%都是技术大佬, 奖金斐然。全公司最不缺钱的就是美术团队的职员。

温葶因没有买车也不怎么穿名牌奢侈品,被同事问过好几次, 要是连个住处都没有,彻底住进公司……温葶想想就觉得麻烦。

可一个月花四千块钱为自己营销,这对吗,她的名声值四千吗?

把私单收收尾, 温葶扶着腰,转了转脖子,一看时间已过十点半。

懒得回去了,今天就住公司。

刷卡开房,她去淋浴区洗澡时碰见了七组的组长Cathy。

看见温葶,Cathy笑道,“又在孤军奋战啦?”

她身边跟着一名自己的组员,倒是成双入对。

“你说你也是,天天赶人家走,自己倒是留到最后。也就是你们组都是些小孩儿,换成有社会经验的,要误会你的呀。”

温葶笑笑,“所以我们组只招小孩儿嘛。”

Cathy耸肩,“很快的,一眨眼就都大了。你不也是?一眨眼就五年了,都三十啦。”

“哎呀别说了,多吓人呀。”温葶抚上侧脸,忧愁叹息,“再过一年可真的要三十了,网上都说35是大厂的生死线呢。”

35岁的Cathy嘴角抽了抽,镖回旋到了自己身上。

她的组员打圆场,“咱们基层是这样,你俩都管理层了,才不会被裁呢。”

Cathy的脸色刚好了点,温葶就掩唇笑道,“天呐,什么管理层呀,小组长也能叫管理层呀?”

Cathy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温葶偏头,眨了眨眼,“你们都洗完了?那我进去咯。”

组员尴尬地和她摆手。

温葶合上浴帘,组员听见自家组长低低地冷哼。

她不想掺和,然而走出浴室,Cathy就主动讲了起来,“年轻了不起哦,也不年轻了吧。”

“消消气,”组员到底没逃过这一劫,认命地安慰,“她就是赶上了扩张的好时候,再说她这个组长和其他组长的含金量又不一样,九组刚建起来的,都是新人,能比吗。”

“可徐总监就是喜欢她,总带她吃饭。”Cathy撇嘴,“绿森这些年除了总监是25岁当的组长,往下数就是温葶了,我看她接下来就要成为最年轻的主美了。”

“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哈。”组员拍拍她的背,“一到五组的组长哪个是省油的灯,论技术、论资历、论人脉,怎么也轮不到温葶。领导层除了总监,还有谁特别喜欢她吗?”

她说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徐总监自己都不是很招管理层喜欢,说不准哪天就不在了。”

Cathy轻哼一声,不以为然的语气,表情倒是诚实地好了不少。

温葶洗完澡回到休息室,想起浴室里的事,又打消了退租计划。

大厂和小作坊不同,在小作坊里努力,就会有吃不完的苦;可在大厂里稍不努力,就会被一脚踹出去。

组长这个位置最多只有十年保质期。

想要生存下来,就必须往上爬:组长、首席、主美、副总监、总监——不了,总监也太难以项背了,就到副总监吧,到副总监足够了。

要结交上级、要应酬、要多参加线上线下活动提高知名度、要去见客户,总归还是要有个体面的职场形象,不能真的住在公司里。

温葶拉开被子上床。

传说公司的床被不太干净,洗床单被套的洗衣机很脏,三五年都不会清洗。

她一开始很嫌弃,会往床铺上喷点酒精再睡,嫌弃着嫌弃着,不到两个月就适应了,光着腿也能往床上爬。

时间还早,温葶躺在枕头上打开手机,有两个人给她发消息。

一条是文案三组组长的信息:“宝贝儿下班没,来9楼喝一杯。”

一条来自妈妈:“那个小伙子怎么样,看中的话我和人家说一声。”

温葶抓着蓬松的头发从床上坐起。

文案策划美术三个团队楼层挨着,通用一套休闲设施,自己在公司洗澡,大概被文案的人看见了。

Ashley知道了她在公司,开年大家都不忙,时间也不算太晚,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温葶只得回复:“在护肤,等我一会儿哦亲爱的。”

回完这条,她把刚解开的内衣重新穿上,给睡裙外面加了件开衫,拿出化妆包简单描了眼线、上了染唇液。

瞥见刚洗完有点炸的头发,她实在不想又烫又涂精油的折腾,编了鱼骨辫做遮掩。

她确认自己还看得过去,拿上手机匆匆出门。

Ashley不仅仅是文案三组组长,还是策划总监的外甥女,策划总监则是绿森游戏副总裁的表弟。

四舍五入,副总裁是Ashley的表亲娘舅。

有这样的关系,别说她有可能是姛,就算她是跨性别者、是扶她,温葶也义不容辞和她成为朋友。

十一点过五分,九楼的绿森酒吧里人数不多,刚复工,项目不忙,有家的都回家了,没家的也没什么需要用酒纾解的压力,只有吧台上坐着两个男同事。

靠窗的卡座里伸出一截漂亮的小臂,Ashley冲门口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腕上叠戴的玫瑰金手镯折出奢靡的华光,“Windy,这儿。”

温葶喘了口气,平复呼吸。

她朝卡座走去,看着Ashley一身黑的紧身裙,海王大波浪上的挑染又换了成了白色。

座位前已经放了杯起泡酒,Ashley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朝她示意,“给你点的,助眠。”

要不是因为来这里已经睡着了的温葶:“哎呀,你也太贴心了。”

“你那小辫子真可爱。”Ashley歪了歪头,“像你刚进公司的时候,一点儿都看不出29了。”

“干嘛呀,”温葶捧着酒杯瞋了她一眼,“今天一个个都拿我年龄说事。”

“嗯?还有谁?”

温葶兴致缺缺:“Cathy。”

Ashley诧异:“她在年龄上有什么可和你说的。”

“算啦,”温葶笑笑,“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怎么了,大半夜地在公司喝酒。”

Cathy确实没说什么,她只是想让Ashley知道自己和那个女人不对付。

“我也没什么事,”Ashley捻着酒杯往后靠去,“写不出来,烦而已。”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温葶问,“想出去走走吗?”

Ashley刚开口,温葶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锁屏上跳出新消息

妈妈:这么晚还没下班吗?

妈妈:下班了回我一下

Ashley看见了,抬抬下巴,示意她回消息。

温葶叹息,解锁后简短回复:不感兴趣。

她对着Ashley歉意地笑了下,正要继续聊,一通语音电话追了过来。

“没事,你接。”Ashley主动扭头,看向窗外的夜景。

温葶挂断的动作就此打住。

她调低音量,刚一按下接听就响起急躁的女声:“怎么又不感兴趣了?过年在家的时候,不是聊得挺好吗?”

温葶扫了Ashley一眼,压低了声音无奈回道,“我那是客气呀。”

“你这个也不喜欢,那个也不喜欢,都三十了,我和你爸出去都被人笑话。

“算妈求你了,咱三十岁不说结婚,能不能订个婚啊。”

“……”

“我知道你有想法,你要是能照顾好自己,我也不说你什么,可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你才下班,这工作是头牛都扛不住。你说你这么拼,你赚钱了吗?啊?

“我和你爸还有个三层楼房,你呢,这个岁数还在和陌生人同居,这万一室友是个坏人,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办?”

“葶啊,你弟弟结婚、妹妹生孩子就够家里忙了,你让我和你爸省点心行不行,一晃三十了,感情和事业你总得抓一个吧。”

温葶揉了揉太阳穴,庆幸自己关小音量的先见之明。

“我要睡了妈。”她说,“过两天我和你聊啊。”

“刚接我电话就要睡了?嫌我烦?”

“……没有。”

“我和你说,你妹妹下周预产期,到时候坐月子,你当长姐的去帮帮她。”

“我哪有空。”

“正好你可以练习一下,省得轮到自己时手忙脚乱。”

温葶瞥了眼Ashley,“他们小两口刚生孩子,婆婆也住着,我去了住哪?”

“他们客厅不是沙发床吗?再不行,你和你妹妹睡,让你妹夫睡客厅。”

温葶忍无可忍:“这合适吗!”

“哎呦,人家都不嫌弃你没结婚没经验了,你还嫌弃上了。弟弟这边造房子你是指望不上了,你亲妹妹的事你也不管,真要我们两个老的两个城市来回跑啊。没多累的,人家婆婆也在,又不是全靠你一个。

“对了,你看不上家里的小伙子,就让你妹夫给你介绍个首都的男人啊。”

“……”温葶深深吸气,“行了,我知道了。”

“去人家家里勤快点啊,和人婆婆说点好话,别让人笑话咱们的姑娘不会做事。”

“嗯,知道了。”

电话挂断,温葶勾起耳边碎发,“刚说哪了。”

Ashley抬眉,“看起来,你现在要比我烦了。”

意识到电话声音还是太大,温葶笑道,“我妹妹好说话的,打点钱过去,会帮我圆场。”

“那她婆婆呢?”

温葶弯眸,“……一样的,她也可以帮我圆场。”

那笑里混着不自知的涩然,看得Ashley心生怜爱。

她兴致盎然:“温…Windy,你为什么不结婚?”

温葶摩挲了下手机,“我们这儿大龄未婚的不都一样么,看惯了纸片人,凡人怎么入得了眼呀。”

“说的是。”Ashley抬眉,对她摇了摇酒杯,“干杯。”

温葶弯眸,“干杯。”

这通电话并没什么特别,可它一字不漏地出现在了恣意自由的Ashley面前,让温葶有些说不出的难堪。

喝倒十二点半,她微醺地回房,倒在公司休息室的单人床上。

辫子没拆,她撑着意识确认了明早的闹钟,后又在半梦半醒间蹭掉了难受的胸罩。

床头的小灯播撒着静谧的暖光。

脱去内衣时,温葶意识朦胧地瞥见了这抹光芒。

那点难堪被床头灯驱散,她意识到自己正在首都的中心,而非落后的村庄。

就着那标准化的睡眠光,她沉恬入睡。

不大的休息室归于沉寂,只余清浅的呼吸,和大厦外偶尔的车流声响。

这个一如平常的夜晚,当时间迈过凌晨两点,温葶枕头边上的手机兀地亮起。

锁屏自动解锁,无人操作的手机弹出了通讯界面。

从第一个对话框开始,聊天记录飞速滚动着,从最新的对话一直滚到最早的记录,滚速快得肉眼跟不上,只有绿白色两色的对话气泡不停交替。

当所有聊天记录滚动完毕,手机相机倏被打开,先是后置摄像头,又换为前置。

昏暗的天花板出现在屏幕里,镜头拉近,又拉远,不甘地切换了几次,始终只能拍摄到空空荡荡的天花板。

这之后,所有应用程序都被关闭。

手机桌面只余右下角的Q版小人。

美人榻消失,他笔直站着,面无表情。

啪——

整个屏幕暗了下去。

……

醉得不算厉害,第二天一早,温葶醒来没什么不适感。

和女人喝酒不会有什么委屈,绝大部分会在她的感到不适前结束,哪怕是和Cathy喝,都不会不舒服。

收拾了一下,温葶拆开绑了一晚的鱼骨辫,头发变得弯弯曲曲,她用手指松了松,让弧度更自然些。

今天是周五,有总结例会。

云鹤唳的流水很高,会上八成要提她的名字。温葶由此穿得正式了点。

一上午和动画特效还有策划对接了两个小会,有位居家的专员联系不上,其中一个会议暂缓。

下午看了眼组内的进度,四点整理好资料,温葶带着组里的两个小孩去了美术团队的大会议室。

她有点心虚,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五个组员三个都旷工了。

这事她白天还不知道,上午开会没怎么注意办公室里的情况,中午以为人家出去吃饭了,直到开会前朝朝问她:“Windy姐,今天咱们请假的有点多啊,他们都生病了吗?”

温葶一愣:“什么?”

“Dany姐他们呀,一天都没见到了。”

温葶睁大了眼:“他们今天没来?”

朝朝和DD茫然地看着她,三个人大眼对小眼。

温葶下午是注意到工位上没人,以为他们去了休息区摸…思考创意了,没想到胆子这么大,敢直接旷工。

她翻了遍聊天记录和OA,确实没有这三人的请假记录,马上就要开会,温葶赶紧打电话询问情况。

没接。

三个人全都没接她的电话。

“九组还不走吗?”门外经过的一组组长笑着打了声招呼,“快点哦Windy,今天会议你可是关键。”

“就来!”温葶应了一声,回过头对朝朝和DD比嘘,严肃道,“就说流感,他们都中招了!”

DD困惑地问:“他们一起罢工了?为什么呢?”

朝朝爱恨分明:“太过分了,罢工居然瞒着我们,职场果然没有真正的友谊,以后我也和他们假玩。”

温葶推着他们俩往外走,“别玩了别玩了,快去开会。”

她领着两人心虚地来开会,却发现每次都坐得挨挨挤挤的会议室今天看着清爽不少。

人有点少。

这不是她的错觉,其他人也发现了。

场景组的首席皱眉,“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多都请假了?”

“真不像话,项目少一点就直接不来上班了。”

“没来的好像还都是平常踩点到的。”

“哇,人设九组直接空了一半。”

“谢谢九组。”温葶邻座的动作六组组长咧着嘴,和她握了握手,“有你们垫底,我就安心了。”

温葶被迫握手,忧心忡忡:“是说呀,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不管什么原因,不是她们一个组这样就行。

动六组长身后的组员也和朝朝咬起了耳朵:“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朝朝俯耳过去:“什么?”

“你觉不觉得绿森这个名字,和荒坂很像?而不在场的人里面,恰好有一个叫做强尼——这说明什么?”

“喔~!!!”朝朝捂着嘴,恍然大悟,“我们要免费了!”

“什么呀,免费是底特律变人!”

在前面听得一清二楚的温葶转过身,食指比嘘,“好了小朋友们,看见上面几位首席的眼神了吗?再在会议室里聊天,你们就真的要免费了哦。”

自以为说话声音很小的两个姑娘脸色骤变,马上低下头去,试图隐身。

“行吧,今天人来的有点少,但会还是得开啊。”主美起身,“开会之前,我先跟大家宣布个消息。”

“原来的徐总监呢,要派海外了,今天会到一位新的美术总监。各组再确认一下,要是真的到齐了,我就通知总监过来。”

这话引起轩然大波。

“徐总监外派了?什么时候的事?”人设首席拧眉,“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听说?”

“什么时候下的调令?OA和邮箱里都没有啊。”

“今天吗?这么突然?我们都没有准备啊。”

上面的领导在和主美沟通,底下的温葶也怔住了。

徐总监走了?

徐总监确实经常去海外指导,可她说过自己不想留在海外,怎么突然又答应了?

徐总监走了,那她怎么办……总监是她最大的支柱,她要是不在了……

混乱的思绪间,温葶瞟见有人在打量她。

是Cathy。

那张脸上的幸灾乐祸怎么都藏不住。

温葶没空管Cathy在想什么,忙着盘算手里还有的筹码。

不知道新来的总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她都要给对方一个漂亮的印象。

“都到齐了,没人要来了是吧?”主美最后确认了一遍,“行,那我叫总监过来了。”

她发了个消息,会议室安静下来。

约莫三五分钟,透明的玻璃墙外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没有脚步声,那身影出现得有些突兀。

“是男的!”朝朝和温葶汇报。

主美起身开门,当新总监出现在会议室里的瞬间,温葶听见身后的朝朝哇哦了一下。

确实值得哇哦,温葶从没见过哪个大厂总监是这个年纪,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进来的男人过分年轻,也过分殊丽,俊美得堪称如画。

如此惊艳的皮相,他的穿着却异常保守,西装领口袖口一丝不苟系着,从头到脚严严实实不露寸肤,连双手都戴着黑色薄手套。

行至会议桌前,那双漆黑的丹凤眼扫过全场,在某处停留了一瞬。

主美帮他拉开座位。

他坐得肩开腰直,只占了座位的三分之一,戴着薄手套的双手自然地交于在腹前。

这坐姿文雅至极,也透出股高人一等的倨狂。

温葶眯眸,觉得新总监有点眼熟。

众人的视线汇聚在他身上,而他坐下第一句话:“今早开始,希望所有人能按我的规则行事。”

这不像空降的总监,殷切地想要得到下属的信服;倒像是点卯家奴的少爷,骨子里透出矜傲。

自负的开场白之后,他淡淡补充:“我姓宫。”

后置的自我介绍,愈显得轻慢无礼。

温葶恍然,从男人的眉眼间看出了点儿宫白蝶的神韵。

二次元和现实真人差别很大,可她看着,无端觉得有六分相像。

她不由得在桌下悄悄打开了桌面恋人。

跳过开屏广告,疏懒卧榻的美人开口第一句,照旧是柔情似水、温顺恭卑的:“妻主,您回来了。”

温葶余光瞥着上方,对比了一下。

完全不像。

她弯了弯唇角,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联想感到好笑。

摸了把宫白蝶的头顶,温葶退出游戏坐好。

放下手机那一刻,她倏地感受到一股冷戾的视线,如有实质地刺在她身上。

她扭头,顺着视线回望。

这一眼,她和会议桌前的新总监四目相对,瞳孔相望。

年轻的总监蹙了蹙眉,移开目光——

作者有话说:“所有人都按照我的规则办事”

这么想想,规则怪谈这个题材真霸总啊。

然后朋友们,我开了个新预收《虫窝里的光明女神》

探索小队从污染区带回一名女孩。

人类能在污染区生存下来已是奇迹,随后的检测报告更是震动了整座白塔——

那是一名S级向导

污染日益严重的当下,哨向比例严重失衡,登记在职的S级以上哨兵多达数十,S级向导却仅有两位。

新出现的S级向导顷刻间引发轰动,在为新向导选择小队的那一日,几乎所有S级以上的哨兵们都立于白塔之下,焦渴祈盼新向导的注视。

她是神迹,是明月,是需要蚌壳紧紧保护的珍珠,却出人意料地投入了虫窝。

那是最恶名昭彰的军区,荒芜贫瘠,聚集着阴湿恶心的虫子。

无论那些精神体为虫的哨兵战力多高、功绩多少,都没有向导愿意触碰他们可怖丑陋的虫肢触角。

新向导是那样纤细,绝无法适应粗鄙嗜杀的虫。

白塔这样想,落选的哨兵这样想,虫子们也这样想。

他们早已不再奢求向导的抚慰,也不屑于带着孱弱的向导上战场。

“真不明白其他区为什么那么鼓吹向导。”

一场战斗结束,收队的哨兵们在血腥的阵地上喘息笑谈,“你们看见那个向导的样子了么,又白又瘦,薄得风一吹就要飞了。”

“她看见变异体会哭吗?”

“希望她乖乖待在疏导室,前线可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嘿,你怎么不说话?”女队长拍在新兵的肩上,“之前没见过你,第一次上场?”

其他哨兵也看了过来,目光汇集在最末尾的小哨兵身上。

她瘦小极了,战斗表现却惊人漂亮。

他们不由得露出笑容,夸奖她:“牛啊,第一次上场就这么凶!”“小家伙不得了。”

戴着防护头盔的新人歪头:“牛?”

“牛!当然牛!”

她依旧歪着头:“我?”

“是啊,你。你牛!”

她高兴极了,笨拙地脱下头盔。

一张俏生生白嫩嫩的脸露了出来,染血的纤指指着自己,眉开眼笑:“我?牛?”

——

本文全名《虫窝里的光明女神(蝶)》

女主是光明女神蝶妖,穿越过来语言不通,前期听不懂当地话。

现在有点不确定接下来写哪本了,大家比较想看哪本呢,是原定的《抢占》还是这本新的?喜欢的话可以去我专栏里点点收藏[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