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等等(1 / 1)

晚些时候,半天没动静的门终于响了,应声传来句吆喝:“周琅!”

“哎!”周琅从沙发上飞扑到门口,笑得眼睛都没了,“肖儿你回来啦!”

“半年不见怎么又长高了?”肖复殷关门像拆迁,离沙发两步远笔直往下一倒。

“下午是kevin接的你吧?”他扯着松松垮垮的无袖背心,一边调低冷气温度一边问。

“恩,还有……祝青。”周琅坐到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哥,他也是你朋友吗,怎么没听你提过?”

“阿k领回来的,我不太熟。刚好有伙计回老家,楼上房间空着,他来这儿暂住一阵子。”肖复殷仰躺着看周琅,伸手拍了拍他的头,“跟你一样,还是个学生呢。”

厨房门响了,kevin裹着一身菜香扫了眼沙发上的两位,招呼道:“洗手,端菜,准备吃饭。还有你,冷气温度调回头。”

“来了。”周琅起身要去,被肖复殷按下了。

他装作没听见冷气的事儿,只说:“不用你,我去帮忙,你到楼上叫祝青下来吃饭。”

“他不在。”周琅跟上去,在他身后说。

“去深圳还没回吗?”

“不是深圳,就是出去……刚到家就背个吉他走了。”周琅疑惑道,“他去深圳干嘛?”

“哦,他家深圳的。”

肖复殷挺奇怪,对上拿碗的kevin错身往餐厅走,随口问:“祝青呢,今天不是周四吗,怎么还有班?”

“又被那姓尧的骗出去了。”kevin恨恨地说。手里的碗筷一股脑敲在桌面上,叮铃哐啷的动静,看上去气得不轻。

周琅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很想提醒他,祝青出门时明明没提到那个姓尧的人。

算了,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少掺和。

“你啊,就知道操心,祝青他又不是小孩子。”肖复殷过去拍了拍kevin的手,掌心又移到他后颈轻轻抚了两下,“人情緊過債,总要还的嘛。”

周琅看到kevin肉眼可见地消了气,然后肖复殷微微转了半个头,给自己递了个眼色。

周琅眨了眨眼睛,麻利儿溜进了厨房。

他在料理台前转来转去,零星的“你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讲话声传进来,待数够120秒,周琅偷偷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盛了碗汤出去。

他心里犯嘀咕:照这么看,明显阿k哥和祝青的关系更亲密一些,有点像……肖儿和自己。

又扒了一口饭,觉得这俩人瞅着哪儿哪儿都长得不像:阿k哥是瓜子脸,细骨架,虽然站一起和祝青身量相近,但后者平肩窄腰,是个标准的衣架子。

难不成是远、远、远房亲戚?

半夜,电视上放着夜间档的肥皂剧,涂脂抹粉的娘娘骂起下位的妃嫔来,粤语输出堪比加特林机枪,周琅半边脑子空出来想事情,一句没听懂。

“你早点去睡吧。”kevin拿着杯牛奶过来,望了望墙上挂钟的方向,“也不早了。”

周琅接过来,小声道谢,眼睛又黏在电视上:“我不困。”

kevin狐疑的目光在他和电视上来回,半晌后诧异地问:“喜欢看宫斗剧?”

周琅一口牛奶差点喷出来,狼狈地咳嗽了一阵,脸通红地解释:“不是不是。”

“我猜也是。”kevin手撑沙发背长腿一抡,跃到他旁边坐下,忍不住和新来的小孩儿谈心:“电视上说粤语你都听得懂吗?你哥说你在重庆长大。”

周琅老实地说:“听不懂。”

哎哟这小孩儿,还挺好玩的。

kevin弯了眼睛没说话,和他一起看起了狗血宫廷撕逼大戏。

周琅如坐针毡,一小口一小口喝牛奶,把牛奶的前调、中调、后调品了个底儿朝天,喝了足有半小时,kevin还赖他边上没走。

两个大小伙子半夜不睡觉,窝客厅一起看宫斗剧,就还挺……尴尬的。

周琅斜眼瞥了眼时间,又舔舔嘴唇,用力捏了下杯子,才鼓起勇气说:“阿k哥……”

紧接着他发现,余光里正襟危坐的kevin,居然已经睡着了。

周琅:“……”

他悄摸把玻璃杯放到茶几上,蹑手蹑脚挪到了一楼肖复殷的房门口。

手机光映亮了肖复殷的脸,他望向吱呀响的房门,钻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干嘛?”

“肖儿,”周琅用做贼的音量说,“阿k哥在客厅睡着了。”

“哦,来了。”

肖复殷掀开被子,上身光着,只下面穿了条破烂短裤,趿着拖鞋直奔客厅,架起kevin两只胳膊就往房间拖。

kevin迷迷瞪瞪的:“你做乜啊?”

肖复殷拍他肋下:“去房间睡。”

“几点了?”

“反正不早了。”

“不行,”kevin被他倒拖着,往前借了点劲儿,勉强站直了,“我等祝青回来要……”

“别要东要西了,明天有的是时间,”肖复殷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关门前对周琅说,“周琅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

周琅长呼一口气:终于走了。

他百无聊赖地调了一会儿台,又对着新手机的功能研究了半天,期间,打开通讯录点开祝青的名字十二次,到底没按下去。

不打吧,又想打。打吧,也真的挺奇怪的。

才认识不过几小时,这个电话谁打都行,就自己打起来很莫名。

可他去做什么了呢?打什么工要到这么晚。

金属方块儿在指尖三百六托马斯旋转运动,周琅双腿并拢、分开反复动作,又等了一会儿,桌上的牛奶杯都开始重影。

在睡意压垮意志的前一秒他猛地一跃而起,甩掉拖鞋就地做起了俯卧撑。

凌晨2:30。

祝青进门就看到一个身高近一米九、光着上半身的男生背对着他,正孔武有力在地上做俯卧撑。上伏下潜间精壮的脊背晶莹地泛着汗湿的光。

半夜,衤果男,客厅运动,还有奇异的声音。

时间、人物、地点、事件,无一不透露出些许诡异。

祝青怀疑自己走错门了。

“呃……”

他刚出声就看到地上的男生瞬间跳了起来,动作快到只剩残影。

“呃……”周琅一见他耳朵腾地就烧了起来,仓促地发出同样的单音节。

然后他看到了祝青怀里的一大捧玫瑰花,愣住了。

“我,那个……”周琅挠了挠头,有种撞破别人秘密的尴尬。

他低头想台词,发觉自己竟然没穿衣服,立刻忘了要说的话四下找了起来。

奇怪,一对上祝青他总莫名的慌张,好像发条没上紧的机器,行动起来要卡一会儿才能运转。

“你怎么还没睡啊?”

祝青倒是坦然,带上门换好鞋,周琅也穿好了衣服。

“睡不着。”周琅拽了拽t恤下摆。

“认床?”

人朝他走近了些,周琅才发现祝青脸色不太好,苍白的肤色让他整个人都透着股疲累。

“有点。”

他下意识应了,想说其实我在等你,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个花……要插起来吗?”

祝青眼里有光闪过,盯住他短促一笑:“你喜欢吗?那送你了。”

“送我?”周琅更慌了。

“不喜欢吗?那改天送你别的。”

祝青递出去的手要收回,却被周琅一把抓住:“不用了,嗯……啊对,我帮你插起来!”

短暂的肢体接触,如玉的皮肤触感在脑子里胡乱肆虐。

祝青整个手背好滑,又好冷——不是夏天吗?怎么回事。

手里的玫瑰朵朵娇艳,红到刺眼,香味扑鼻熏得周琅脑袋昏。他四处翻找,终于寻到一个能用的花瓶。

万幸,这三个大男人总算还不至于生活情调为零。

祝青在一楼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周琅还在餐厅干着花艺活。

“你还真给插起来了?”

他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肩膀处的格纹睡衣都给洇湿成了墨蓝色。人出现时周身都绕着水雾气,前刻的脸色被熏出薄红,仿佛出水芙蓉花般娇嫩。

周琅看了他一眼,喉结微动,紧到无法出声。

墙上的钟秒针滴答滴答,在深夜的一楼来回走。

祝青用毛巾擦脑后的头发,趴到桌子另一边坐下。他顺手撩起湿淋淋的额发,露出来的眉峰称得上是硬朗,但搁在这副好皮相上,也硬生生给改成了精致秀气。

周琅偷偷瞄他,一眼又一眼,被那亮晶晶的眼睛吸走了大半注意力,手里的花茎滑下去两回。

“你就这么把它摆在楼下,kevin明天一早看见准要骂人。”祝青的下巴搁在臂弯,挑了下眉,淡淡地说。

周琅插花的技艺实在不够高明,怎么看都是个新手。

他不忍卒看地别过眼,侧枕胳膊望向外头。

窗外罩着巨大的绿色幕布,对面楼的脚手架近到似乎能戳进这栋楼的窗口。沿窗框向上看去,楼体无限延伸,和天空形成了一条窄窄的夹角。

缝隙里一轮弦月皎白,照得附近的夜空波光粼粼,仿佛俯瞰下的维港水域。

——其实只是看着美,其实都是假的。假月光照着假世道,世俗和月光一样冰冷。

祝青在香港这几年,要么住鸽子笼,要么住狗窝,全都逼仄拥挤。夏天一到,人臭熏天,叫人喘不过气。

周琅看他睫毛动了,长而浓密,柔软得像小动物的毛发。

他终于接起话道:“不摆阿k哥明天也要找你。”

“那我还是快点上楼,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祝青回过头用粤语抱怨,没所谓地直起身,离开了凳子。

周琅欲言又止,锈涩的剪刀口卡得虎口疼。

他视线跟随,发现祝青侧面薄得就像张纸,手长脚长,走路又似猫,没声没息。

黯淡的灯下真像个俊美的男鬼。

周琅纠结、迟疑,目光循着他光脚留下的潮湿痕迹。祝青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穿鞋,浅浅的脚印被月光绘成银色,间距等长绵延到楼梯口。

他忽然被手里的玫瑰刺扎了一下。

“嘶啊!”

楼梯上的人回过了头。

周琅迅速将流血的手指背到身后,一句打了一晚上的腹稿分毫不差列到了舌尖。

“你要吃宵夜吗?祝青。”

——这是他第一次叫祝青的名字。

忤逆了阿k哥的建议,自作主张把对方划进了同龄人的范畴。

“宵夜?”祝青顿了顿,有点莫名,“太晚了,吃了胃会不舒服。”

“……好。”

周琅整晚的期待在这句委婉的拒绝下烟消云散,舌尖发麻,再讲不出别的话。

他想,怎么有人如此随便,承诺了“接风洗尘”,承诺了“等宵夜”,却轻飘飘就食言。

十八岁男生垂头的模样好像受伤puppy,祝青看在眼里,心软地想,来者是客,算了。

他停住步子,主动提了个话头:“周琅,要是kevin明天早上来找茬的时候你肯帮我解围……”

周琅猛地扬起头看他。

祝青狡黠一笑,轻快地说:“我就请你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