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 / 1)

谪龙说 八月薇妮 41130 字 4个月前

第23章 第 23 章 好像有人揪着我的心肺在……

月夜桂下, 小轩窗。

初百将心无旁骛,长指握着琴弓,似信手拈来, 勾人心弦的曲乐声犹如泉水自手底潺潺而出。

就这样独坐月下寂静默然的模样,竟有些如同夜放的昙花。

盛大, 炫美,寂寞, 惊艳, 惊鸿一瞥,一瞬便似永久。

兴许是察觉到夏楝目光注视, 初守干脆停了下来, 为掩饰心中的不自在,他举手绞了绞奚琴的上轴, 调了调内弦。

对面的阿图眼巴巴地看着,见他不再继续,问道:“百将,怎么停了?”

初守转头看向外间, 月光下,桂树上的小花簇簇, 沁甜醉人,但怎么也盖不过他心底的那一丝浅香。

他把琴弓收起:“到这儿吧,下面的忘了。”

阿图咧嘴,没心没肺地笑道:“反正我们又不懂,百将随便演一会儿就成, 先前我常常听他们说百将会奏这个,还不信呢,今儿听了后, 回头也能跟别人去吹嘘了,果然好听的很。”

初守笑看他道:“你听出什么了就好听?”

阿图寻思道:“反正我心里觉着刺刺挠挠的,好像猫爪子抓着,又好像有人揪着我的心肺在上面荡秋千……”

“敢情我是有毒么?”初守哑然失笑道:“再奏下去你怕不是要死过去了,都这样了还要听?”

“只要是百将奏的,我就爱听,别人想听还听不着呢。”阿图得意洋洋地说。

忽然身后的一名铁卫拉了拉阿图,说道:“该去外头巡视了。”

阿图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奚琴,到底跟着去了,此时夏楝缓步从楼梯上走下,她径直来到初守对面坐了。

桂树香气缭绕侵袭,夏楝看着那盛放花树:“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初守挑眉:“少君又来给我上课……”

夏楝一笑道:“并非,我是来听百将上课的,不知刚才的曲子叫什么?”

初守有些许意外:“那就要让你失望了,随手而已,没有名字。”

原来如此。

他的手指长且有力,就是这样一双手,能够挥持宝刀痛斩贼头,也能月下奏琴曲动人心。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便如是吧。

“何来失望,反是惊喜。”夏楝的目光移开,望着窗外月影,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没有名字也好,水到渠成,情尽而已。”

初守想问她何意,又下意识觉着有些话不能尽说尽破,他转头看向楼上:“那个孩子,会如何?”

“我正要跟百将说这个。”夏楝抬眸看向初守道:“那颗妖丹你当真不要?”

“大丈夫一言既出……怎么,你有安排?”初守的反应倒也不慢,“跟那孩子有关?”

夏楝颔首道:“这孩子心智颇坚,根骨尚可,我观他似也有意……你若不用,我便将这丹给了他。”

“他用了这个有什么好处么?”

“只要他虔心修行,将来未必不会有一场造化,就算没有慧根,也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当然,要消了上面的丹毒之后。”

“丹毒又是什么?”

“煞气戾气孽障之气,等等。”

“那要是不消就吃了呢?”

“入魔或者疯邪而死。”其实就算除掉丹毒,寻常人也不能轻易吞妖物内丹,只是夏楝有把握不让少年爆体而亡罢了。

一问一答,初守心道:“这也差不多是上课了。”

颔首道:“你觉着他能用就给他吧,不用问我,也是个可怜孩子。”

“毕竟是百将斩杀那豺妖所得,问还是要问的。”

两人说话间,一股他熟悉的香味儿自桂树香气中破透过来,初百将情不自禁地心跳加快,想倾身靠近些,又不敢贸然,进退两难间,竟有种莫名的做贼心虚之感。

他尽量不让自己心猿意马,转开话题道:“咳,你之前说给我淬炼偃月刀,是何时动手呢?”

夏楝转头看窗外月下桂影,暗香浮动:“得等一时天机,总会……在我们别离之前吧。”

“别离”二字,仿佛有刺。

初守极刻意地笑了声,又觉着自己的种种反应着实反常,他叹气:“那也好。”

几家欢乐几家愁。

打进驿站之后,苏子白便一头扎进屋内。

原来是因为之前在山寨上他发现了贼匪们的藏宝库,虽然称之为“藏宝库”有些夸大其词,但金银财宝粗略算来至少也有几千两。

之前离开小郡的时候,把大部分银钱都给了程荒,毕竟队中伤者需要药跟滋补之物。原本初守还打算去擎云山干一票,现在这一次意外遭遇,却似因祸得福的,到手了一笔横财,总算解了目下燃眉之急。

先前打发小郡来的差人的时候,苏子白还特意叫他们带了一包银子回去给程荒,叫他尽管放开手脚使用。

要不然以他抠门的性子,就算想着要给那老妇人银子,也必然不会是一锭那么豪气。

总算有了暂时歇脚的地方,苏子白紧锣密鼓地开始清点战利品,烛光下,箱笼里的各色金银,珠光宝气。

跟他同样高兴的是青山,相助在旁边记录:“这下可好了,又能够咱们吃嚼一阵,想到百将之前跟讨口子一样跟上头要咱们的军饷,我就心酸,这下咱们可也算是富起来了。”

“何止富起来,简直富得流油。”苏子白一副翻身做主的口吻,头几乎都栽在箱笼的金银里,说道:“这些土匪也是活该,抢来抢去最后还是一刀干净了,便宜了咱们也是他们的造化。”

总算点算清楚,便想把具体跟初守汇报一番,谁知才出门,便看见堂中窗户边上坐着的两人,苏子白忙拦住青山。

青山顺着他目光示意,小声问道:“怎么了?”

苏子白端详着说道:“你有没有觉着,头儿跟少君之间的气氛有些……怪。”

“哪里怪,他们只是对面坐着,正常的很啊。”但不得不说,极其养眼。

“嗐,你这小毛头懂什么。”苏子细看初守面上。

说实话,还是头一次看见初守有这种类似于魂不守舍的神情,他的心也随之一跳:难道……是真个儿将要铁树开花。

不过也难怪,谁能想到原本很看不上的一趟护送之旅,竟会遇到夏少君这样千载难逢的人呢。

似乎她每一刻都会有出人意料的“惊喜”之举,这样的小女郎,讷于言而敏于行,看似娇弱实则内有乾坤,菩萨心肠却秉霹雷手段,种种神秘莫测引人入胜之处,绝色出众的容貌反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了。

是夜,黑犬阿莱跟珍娘陪着夏楝睡在一屋,珍娘在一张小床之上,黑犬趴在夏楝床前。

睡前珍娘又去探过少年,他痛哭了一阵,终于沉沉睡去。

珍娘回到房中,却仍睡不踏实,又不敢翻来覆去,怕打扰夏楝。

模模糊糊过了子时,阿莱蓦地竖起耳朵,向着门外低吼了声。

黑暗中,两只眼睛幽寒微光。

珍娘听到吼声,还以为阿莱闹腾,怕惊到夏楝,刚要小声制止,隐约听见外头似有动静。

又看阿莱虎视眈眈蓄势待发的,她心跳如擂,蹑手蹑脚地起身欲去查看,却听夏楝道:“阿莱。”

黑犬本来跑到了门口,闻声又返回来。

珍娘也忙回到床边:“少君,刚刚我好像听着外间不太妥当。”

夏楝盘膝静坐,依旧合眸:“外间有百将诸人在,不必理会。”

果然,外头的些许动静很快消失,接着是苏子白的声音,极低地在门口道:“珍娘?少君没惊动么?”

珍娘赶忙打开门,彼此照面,苏子白再度确认无碍,才笑道:“有几只小耗子窜了进来,已经都解决了,好生睡吧。”

“劳烦苏卒长。”珍娘忐忑,此刻也不便问他究竟。

驿站之中恢复平静,丑时将过,寅时接轮。

正是万籁俱寂、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一道幽幽魂魄现于廊下,隐没于少年歇息的房中。

他徘徊床前,望着少年沉睡的容颜,却不得其法。

正着急中,一点白光悄然而入,像是和风拂在身上,魂身陡然撞入梦境。

梦中的少年站在黑暗中,正孤寂无依,猛地听见熟悉的声音唤道:“熙宁?”

少年蓦然回首,却见父亲站在身后,正含笑凝视着他,张手道:“熙儿!”

“父亲!”少年霍然震动,拔腿飞奔过去,迫不及待地诉说,“您还在,太好了父亲,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

他喜极而泣,或者是因为心底散发出来的悲痛无法假装。

“熙儿你听我说,”魂体将少年拥入怀中,“父亲对不住你,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走这条凶险之路……”

少年身体僵硬:“父亲……”那一点劫后余生的侥幸迅速退去,天知道他真的不愿意清醒,“不、不是!”

这一趟若非他百般恳求,父亲怎会带他前来,不过是一片怜子心切,哪会想到有此无妄之灾。

邵先生说道:“我求了少君,才得了梦中跟你相见的机会,你是好孩子,且记你母亲还在家中盼望,以后,便要劳你担起侍奉长辈养护家人的重担了,熙儿,父亲知道,为难了你……”

少年埋头在他怀中,泣不成声:“父亲,不是的……我、我……”

良久,魂体自少年的梦中抽离,退到门外。

他的脸上是悲怆,亦有一丝欣慰。

一道声音传了出来:“心愿既了,且速去。”

中年人的魂体似还有话说,却终究未曾贸然,跪地向屋中行了礼:“邵远志多谢少君成全。”

身形退后,逐渐消失淡淡浮光之中。

屋内的阿莱趴在地上,耳朵动了动。

感知到阴魂游荡,方才若非夏楝示意,它早冲了出去。

夏楝披衣开门。

阿莱抬头望着她,见她在门口站住,才重又趴下。

魂体消散,驿站内外寂然。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银白一片。

夏楝转头,却见廊角处,初守垂着腿坐在栏杆上,身子半靠廊柱,两只眼睛在淡淡月色中格外明亮。

“百将如何不睡?”夏楝走到栏杆旁,轻声问道。

“本来想看看跟少君夜半有约的是谁……”初守从栏杆上一跃而下:“果然还是不成呀。”

他的耳力过人,先前奏胡琴的时候,便听见夏楝对魂体的吩咐,记在了心里。

“百将若想见,早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初守本来站在原处,闻言便向着夏楝走了过来,道:“刚才来的……是邵小子的、父亲?”

“百将这不是知道了么?”

“我猜的。”初守歪了歪头,说道:“我可是没亲眼见着,只是听着那小子梦中几声呓语。”

夏楝斜靠在栏杆上,披在肩头的道袍襟摆随着他的靠近微微向后一荡。

初守瞧见那一点曼妙的摆动,顿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的是什么。

夏楝的声音依旧淡然,道:“夜间不太平,百将甚为劳神,且又有伤在身,明日还得早行,不如回房小憩片刻,也好养精蓄锐。”

初守哑然,看着她月光中其静如水的模样,不由说道:“十年前阻住蛟龙走水,救下小郡百姓的,是你吧?”

夏楝稍稍抬眸:“为何提起这个?”

初守道:“你不生气么?你可知道,有人借你之功劳,冒你之名,甚至还……”

——甚至还抢走了你原本的姻缘。

他说不下去,下意识地抵触不愿提。

夏楝唇角一挑:“我以为百将不喜理会这些琐碎之事。”

“这怎么会是琐碎事?我只是看不惯……”初守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情急,略气恼地转身:“我不独为了你抱不平,更是因为那欺世盗名的人,他们蒙蔽耍弄了天下百姓,比如今日的那祖孙俩,他们明明是冲着你才想去素叶城的,却不料只是被歹人利用以造舆论而已,你难道不在意?”

一只手在他肩头轻轻地摁落。

这简单的动作,轻若鸿毛般的力道,却让初守通身巨震。

他几乎想即刻回头看看身后者到底是谁。

这跟他在琅山跟那豺妖对战、陷入迷津时候的幻觉几乎一样。

肩头的旧伤甚至也因而痛了起来。

但这只手没有让他更疼,而是只轻轻安抚般的一拂便离开。

夏楝侧身而立,说道:“我当然在意。”

初守屏住呼吸,好像要抗拒那股淡香的侵袭,又仿佛要把那一丝香气挽留在肺腑之间。

“我若不在意,就不会回来。”夏楝已经走到卧房门口,瞥了眼依旧站在原地的初守,她道:“多谢。”

“谢……谢什么?”初守问道,好像要用这突如其来的言语作为索子,把她拦下。

“多谢百将……也在意。”

寅时三刻,天明之前人心最弱的夤夜里,她微微一笑。

春日里的楝花,真可令人迷醉至死。

次日天不亮,珍娘听到外间动静,赶忙起身跑出去。

却惊见初守,阿图等几个人,围着那叫做邵熙宁的少年,小少年手中拿着一根折来的竹竿,比比划划,旁边众人指指点点,仿佛正在教导。

少年的眼睛虽还是红肿,脸上却没了昨日那种阴郁内敛之色,他的额头已经有亮晶晶汗意,却还是认真挥动竹竿,仿佛那不是竹子,而是什么能斩妖除邪的利剑。

“好小子,怪道说你根骨不错,只教了一遍就像模像样了,果然不错。”初守双手抱臂,笑着称赞,精神勃发的完全看不出是个身上带伤且几乎熬了一整宿的人。

阿图也说道:“头儿,这孩子是有些天赋的。至少比我强多了。”

青山笑道:“你可别妄自菲薄,若他有了你这般大的力气,又何须……”他意识到什么,便打住了。

珍娘见气氛融洽,便不去打扰,又看苏子白站在门口观望,她便悄悄询问:“苏卒长,昨夜是怎么了?”

苏子白道:“有人想对少君不利,只不过都是些死士,好不容易才留下一个活口,且重伤着,还没来得及审问。”

来的人都是武夫,初守跟苏子白都觉着必是跟夏家脱不了干系。

毕竟如果是之前擎云山的人,那就不是昨夜那么好对付了。

本来已经拿下了两人,没想到其中一人吞下毒药,即刻毒发暴毙。

珍娘跑回去,见夏楝已经起身,她忙伺候洗漱,顺带把听到的告诉了。

收拾妥帖,才出门,就见初守正对那少年说着什么,邵熙宁连连点头,手中还握着那根竹子。

少年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之前绝望的眼神也重新有了光。

夏楝微微一笑,突然间心有所感,转过头去。

苏子白正指挥众人整装待发,队伍中有个被捆的如粽子般的,正是昨夜的杀手。

夏楝遥遥地看去,正巧那个俘虏也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夏楝神色立变。

右手打出一个剑诀,口中喝道:“禁!”

金光堪破虚空。

那人陡然惨叫,双目紧闭,身躯抽搐。

一点黑气从他额头上散出。

黑气极淡,不仔细看且看不出,它刚一现形,便做出急忙逃窜之态。

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辟邪,去!”

有道细细的红芒自夏楝袍袖射出,那红芒迅如闪电,“嗖”地弹过去,即刻将那黑气卷住。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简直都没留给人反应的时间。

初守早在看她神情变化之时就挡在了她身前,还以为遭遇了危险。

苏子白等却赶到那俘虏身旁细看,只见那人一动不动,脸色灰败,竟是已经气绝。

初守问:“刚才发生何事?”

夏楝道:“有施法者借助此人双眼,窥视于我。”

初守闻所未闻:“这是什么邪法?”眼睛却盯着她肩头,他无法装看不见——尖脑袋,细长尾巴,巴掌大小,通体雪色,正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守宫辟邪,辟邪趴在夏楝肩上,正意犹未尽地舔爪子。

夏楝道:“类似于还魂,傀儡之类,估计是背后指使那人,想借他一口气,窥察究竟。”

“可知道那背后操纵的是何人?”

“不知,不过不碍事,刚才他已经遭了反噬。”

而就在夏楝说出这句的时候,素叶城中某处密室,有一人猛地捂住了眼睛,鲜血从指缝中溢出,他惨叫着,疼的生生昏厥——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今天暂定两更满万字哈,稍后还有一章,喜欢的话来按个爪印哦~

接下来就是旧人相见以及夏府的“大战”了,难度升级中~[加油]加油!!!

小守:只要你开口,全替你摆平

苏子:唉,还说呢,你都快被人摆平了

小守:混话,我明明站的很直!

苏子:哈哈哈哈是是是……

第24章 第 24 章 你迎亲于长街,我坐看于……

初守乍然又见守宫, 不由想到方才依稀见到的那点红光跟黑雾。

他问道:“先前在山中那一场的时候,我似乎也看到过这般情形。”

他指的自然是跟擎云山常堂主跟摇铃人一战,摇铃人临死曾说起, 常堂主身上带有魂玉,会将杀他之人的影貌回传给擎云山, 用以报仇。

夏楝道:“那个东西回不去。辟邪已将其收了。”

“辟邪,这蝎虎子……”初守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守宫:“它真有这样能耐?”

辟邪本来趴着的消化食儿, 此刻跳起来, 细细的后腿跟尾巴撑起,它稳稳地站住, 竟是一手叉腰, 一手指着初守道:“好哇,你这家伙敢不信, 没良心,我白帮你们了!”

这幅嚣张跋扈的样子,把初守看呆了:“它、它也会说话……”

夏楝笑道:“初百将,不但人不可貌相, 灵物亦不可以貌相。”

初守匪夷所思:“你还有别的么?”

“什么别的?”

“除了这个……咳,辟邪, 跟那只……大金,还有别的么?”

“暂时没了。”

“哦……”初守答应了声,突然意识到:“等等,什么叫做‘暂时’?”

忽然“汪”地一声,原来两人说话时候, 阿莱就站在他们中间,看向夏楝的时候,目光亮晶晶的, 神色欢快,看向初守之时,则嘴角微微抽搐,腿子后撤,透出些许戒备之态。

初百将也察觉了,自打阿莱醒来,一旦见了他,就会有一种敌对之架势。

“它怎么了?看我像是看仇人。”初守指着阿莱道:“奇了怪了,这儿有只会说话的蝎虎子,你怎么不去抓?”

阿莱看了眼嚣张的壁虎,重新瞪向百将,可惜它口不能言,不然此刻定有一个不屑的“哼”。

夏楝想想这一人一犬之间的那难以言说的“缘分”,——彼时斩它恶业者,今朝却是救赎之人。

她道:“兴许是因为,阿莱感受到来福是在你手上被超度的。”

“啊?”这话初守时第一次听:“我怎、我把来福给……我怎么不知道?”

客栈内鹿蜀给的那杯茶,是福禄灵茶,本来是为了相助夏楝恢复灵力、极大敬意给的。

不料夏楝只喝了一口就恢复了,她又想自己取了初守的紫气,故而用这灵茶来弥补。

初百将喝是喝了,只不过,他在目睹了黄犬灵体护佑小黑崽子,又看黄犬那依依不舍即将消散之态,心中一缕悲悯萌发,在他不由自主抚摸过黄犬头顶的时候,身上的福禄之气带着一点紫气,没入了黄犬的灵体。

这样一来,本该消散于人间的来福魂魄却反而因祸得福,得了圆满,直接度化而去。

可是对于阿莱而言,初百将却是送走了来福的人,它再也见不着来福了。

夏楝看着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跟着抚了抚阿莱的头,道:“阿莱,百将大人于你有恩,以后你便跟在他的身旁,知道了么?”

阿莱立刻蹦起来,恨不得口出人言拒绝这提议。

初守则直接的很,不屑一顾地说:“这厮一看就是脑生反骨,我不要。”

阿莱立刻冲他狂吠。

辟邪站在夏楝肩头,此刻大笑道:“这厮真是狗都嫌,我就说他没这么讨喜,怎么老金对我赞不绝口的、说他种种好处种种能耐呢?”

珍娘跟苏子白等在旁边盯着辟邪,大眼瞪小眼。

苏子白不敢高声,捂着嘴对青山道:“这小玩意儿哪冒出来的?”

辟邪扭头:“没我这小玩意儿,你们早给擎云山的盯上啦!还不拿好吃好喝来献上!在那蛐蛐个啥呢?”

苏子白的脸色变来变去,明明都极小声了,它竟能听见。

青山笑道:“狗哥,你别小看这只蝎虎……守宫,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既然是少君之物,自然非凡品。”

辟邪面露满意之色:“你这个人会说话,大爷喜欢。”忽然又意识到什么,指着苏子白笑道:“哈哈哈你叫狗哥?”

苏子白斜睨他一眼,决定不再多话。

青山极小声地对夏楝跟珍娘道:“其实是因为我们苏卒长的名字,有个来历……在我们那里有一种狗尾草,就叫这个名字。”

辟邪歪着头细听,复又捧着肚皮大笑起来:“那他应该叫狗尾哥啊?哈哈哈。”

夏楝抬手弹了它一下,辟邪站立不稳,几乎从她肩上摔落,赶忙爬上来,捂住了嘴不敢多言。

车队重新启程,本就距离素叶城不远,将到巳时,已到城门口。

门口处的守卫见打头是夜行司的百将官,不敢为难,看过了腰牌便放了行。只是在他们入城之后,城门校尉便急忙唤了人来,低声吩咐几句,道:“速速去告知二爷……不要耽搁!”

苏子白暗中对初守道:“我还担心他们把咱们拦在城外呢,看刚才为首那人的架势,显然早有准备。”

初守道:“哼,这夏府若有只手遮天的本事,索性把城门关了,光明正大的,我还能敬他们一分,可惜只会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苏子白笑道:“无故擅自关城门,等同于谋逆,不过我看夏府这行事,只怕他们不是没想过,可毕竟素叶还有朝廷的人在,就算夏府有意,知县未必是个傻子。”

“我倒是有些失望,要他们真关了城门,咱们更好大干一场,闹将开来。”

苏子白看向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百将,想到昨夜情形……这位夤夜不睡,跑出去独坐栏杆,后来也不知夏少君同他说了什么,这人回到房中,犹如邪魂附体,无声地挥打了一会儿拳脚,看的暗中装睡的苏子白毛骨悚然。

这还不够,他最后直奔苏子白而来,就在苏子惶恐的时候,他却抓住苏子白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恶魔低语般说:“别装了知道你小子没睡。”

苏子白被晃的坐起,索性想跟他谈谈方才的事儿,谁知人家却戳了就跑,他回了自己床榻前,径直卧倒,下了令:“别说话,我要睡。”

苏子目瞪口呆,被气的够呛,暗中腹诽:你哪是要睡,铁树开花春心萌动的……你怕是要“睡”啊。

且说着,已经进了城。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素叶城中的气氛,仍是让众人颇为震惊。

几乎每家每户都张灯结彩,焕然一新,不少铺子都歇了业。

青山忍不住询问路人,路人的回答在众人意料之中:“今日是池家少郎跟夏家少君成亲之日,自是普天同庆。”

似乎提起夏家、以及那位少君,百姓们都是交口称赞。

车队过了中街,前方道路便堵住了。

初守看那人山人海的盛景,啧了声:“至于么?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们两个不要脸的要凑一块儿了,就很光彩荣耀的么。”

苏子白坏笑道:“怪不得夏家的人千方百计地不肯让少君回来,场面弄得这样辉煌盛大,万一正主儿偏偏此刻回来了,岂不显得那鸠占鹊巢的可笑了?”

初守道:“去看看前面怎么了?这些人也是瞎凑热闹,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一个头两个眼睛。”

苏子白前脚离开不久,人声鼎沸中,只听旁边有人道:“前方夏府门口有人闹事呢,听说像是夏家的一个什么亲戚。”

另一个道:“我才从那过来,是个老翁,嚷嚷着什么这门亲事是他外孙女的之类……仿佛得了失心疯。”

“谁不知道池家夏家是从小定亲的,哪里又冒出一个什么外孙女来,这怕是来讹诈的吧?”

“是啊,偏挑在这样大喜日子里,也不知什么人如此胆大,敢得罪夏家跟池家。”

初守正听着,只见马车旁珍娘探头叫道:“百将,百将!”

他赶忙靠近过去:“怎么了?”

隔着窗,夏楝道:“他们口中的老翁,应是我的外祖父。”

初守一愣:“你的外祖?”他意外之余回头看了一眼人头攒动步履维艰的街口,早不见了苏子白的身形,隔着段距离,也看不到那边情形,饶是他身高八尺,也是无计可施:“这会儿怕是过不去,不如等等苏子白。”

夏楝道:“无妨,我去看看。”

眼见她要跳下来,初守一把拦住:“人太多,不成!”四目相对间,他一拍自己肩膀:“上来。”

“嗯?”

“到这儿来。”初守说干就干,左手轻轻拦住腰肢,右手在她膝弯处一揽,稍微倾身,如此轻而易举地将夏楝抱着举起。

她身量娇小,被安坐在他的肩头,不要太安稳。

“你……”夏楝意外之余,想提醒他身上带伤不要胡做。

初百将不由分说道:“方才城门官放行的容易,我还担心他们暗中使坏呢,你安稳坐着,带你过去。”

如此一来,鹤立鸡群,高高在上,更是打眼无比,那些围观百姓纷纷仰头看来。

“那是什么人?一个小道士?嚯!他倒是聪明,这样就不怕被人遮住了,只是为什么小道士也来凑热闹。”

“奇怪,怎么底下那位是夜行司军爷的打扮?好似还是个将官……军爷跟小道士?他们是什么关系?”

“等等,那不是……那明明是个小女娃!哎呀,这成何体统!”

“什么,是女娃儿?嘶……”

刹那,一百张嘴里发出一百种不同的声音。

夏楝坐在初百将肩上,环顾周遭,抬头看向天际。

天空泛出一种肉眼无法可见的淡金色,那是满城欢腾的人气凝聚交织而成的无形法阵。

原本城池之中便有皇朝之气镇守,如今又逢这满城惊动的喜事,更是气息暴涨。

常言说“冲喜”一说,虽常常被愚昧之人滥用,但细究起来,也自有道理,在这般浓烈的人间之气熏蒸下,邪魅气息不能与之抗衡,甚至会远远地避开。

就算是守宫辟邪,在进城门之前也早被夏楝收入袖中。

夏楝的目光看向远处,过了前方街口,那条街便是夏府长街。

物是人非,她又回来了……故地,陌生又熟悉。

还是忍不住提醒:“初百将,你不必如此,不如放我下来。”

“怕什么?你这样轻的跟一朵花似的,难道还怕压坏了我?”初守脱口而出,又觉着不妥,便咳嗽了声:“总之好好坐着,掉下来摔疼了我可不管。”

说摔下来,不过是玩笑的话而已。

初百将是那种猿臂蜂腰,长腿宽肩的身形,在武官之中也算极尽完美第一流的,他单手虚虚地拦在她腰侧,右手护着她的腿,稳之又稳。

只不过这般人物在人群中本就鹤立鸡群,如今又扛起个看似娇袅的小女郎,周围的人纷纷瞩目。

车内的黑犬阿莱跟着探头出来,见状冲着初守汪汪地叫了两声,纵身要往下跳,却给珍娘一把抱住。

珍娘摸摸狗头道:“你又凑什么热闹,浑身的伤,还不乖乖呆着。”

邵熙宁坐在对面,看着外头万头攒动,这是父亲心心念念的素叶城,如今……他想到昨晚上梦中所见所感,心中喃喃道:“父亲且放心,孩儿不会忘记您的叮嘱,您没到过看过的素叶城,我也已替您来到看过了。”还是不由地湿了眼眶。

车外,阿图三两步上前,说道:“我来开路。”

他把挡在前方的三四个人轻轻拨开。

初守举着夏楝,迈步往前。

与此同时,前方十字路口街心处,苏子白施展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挤了进去,耳畔隐隐听得一个老者叫道:“这有什么公道可言,明明跟池家定亲的是我外孙女小紫儿,如今却换了另一个……你们夏家,把我外孙女藏到哪里去了!你们是不是暗害了她?”

苏子白屏息,赶忙定睛看去,却见前方几十步步远有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形容枯槁,似乎正要往前冲。

怎奈被两个身着仆人服色的小厮拦着,老者想要挣开,却始终无法上前一步。

小厮们身后,一个身着锦衣管事模样的骂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老棺材瓤子,敢在今日来找事,简直找死!给我打!”

围观百姓们不知究竟,又见那老头醉醺醺地,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醉汉闹事。

夏府的人动起手来,他们竟还随之起哄,闹腾腾的。

苏子白隐隐地听见那老者说的话,只是他像是吃醉了,语声有些含糊不清,好歹是听了个大概。

眼见对方动手,苏子白有心阻止,可他如今还挤在人丛中,只怕来不及,纵然大声呵斥叫他们停手,却被周围那些起哄的声音压了下去。

此时小厮们七手八脚已经将那老者打倒在地,那管事指着骂道:“今日我们少君大喜,不想见血,你识相的就赶紧给我远远地滚开!”

老者头晕脑胀,嘴角已有些血痕,他抖动胡须,怒道:“你们、这帮驴儿草的混球,老子当年在边军砍杀蛮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里吃奶……如今竟这样明目张胆的欺辱人,什么夏府什么少君,一帮污糟的货色,害了我紫儿……”

他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我偏要、讨一个公道!”

“好好好,”那管事咬牙切齿,指挥两个小厮道:“快快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拉走!别挡住了迎娶的队伍!”

原来这会儿,街上已经传来了鼓乐的响动,越来越近。

围观百姓们也都眺首以望:“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快看看池少郎如何,啧啧,今日不知有多少城中少女都伤透了心了。”

“何止是素叶城,只怕整个寒川州的女子,一大半儿都会睡不着喽。”

“真是羡慕那夏家……几世修来的福分!不知多少女子都巴不得自己是那少君……喏,就像是眼前这个老头,竟说什么他孙女才是真的少君,怕也是差不多的失心疯吧。”

老翁被小厮们架住,他竭力睁大双眼看向前方,颠三倒四地叫道:“不,那不是我外孙女儿,不是小紫儿……”

百姓们有的听见了他的话,有的却在自顾自地议论这门亲事如何,鼓噪声中,管事的焦急地跺脚骂道:“还不快堵住他的嘴!拉出去打死!”

其中一个小厮甩了老翁一记耳光,道:“老东西,不想死就闭嘴!”

苏子白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正要上前,对面街边却踉跄奔出一个老妇人,跑到那老翁身旁哀求道:“他吃醉了犯了糊涂,我这就带他回家去,各位爷手下留情放了他吧。”

冷不防那老翁双臂一振,竟将两个小厮震开,他大声道:“谁吃醉了,我没有醉,我心里清醒的很!小紫儿为什么好端端不见了!夏府要给我一个说法!他们为什么不许我进门,别人怕他们我可不怕,有种的就杀了我……老子跟你们拼了!”

老翁如疯了般,猛然向前奔去。

两个小厮魂飞魄散,眼见那管事的瞪起眼来,他们唯恐担干系,拉住老翁就往他脸上痛击,先前还顾忌有人,这一次却是下了死手。

老翁浑然不怕,拼着挨打,一番冲撞,竟自几人围堵间冲了出去,直奔夏府大门口。

那老妇人哀哭出声,拦又拦不住,自己也被狼狼狈狈地拉扯着往外去,正在这一团忙乱之时,苏子白总算挣扎着冲了过来:“都他娘的给我停手!”

他身上的衣袍都被挤的有些凌乱,却完全顾不得,不由分说地踹开一个小厮,又擒住另一人,直接摔飞出去。

夏府管事的本以为处置两个老弱,易如反掌,周围百姓们也没大在意,而只是满是期盼的张望那渐渐而来的新郎官,没想到老翁挣脱在先,如今又杀出一个不速之客。

管事的为迎接新郎官,脸上本已经换上一副谄媚笑容,猛回头看身后又出状况,顿时急得怒火中烧,喝骂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大喜的日子,哪儿来的这么多不要命的疯子!”

苏子白已经扶住了那老妇人,问道:“大娘,你们说的小紫儿是谁?”

那老妇人身形瘦削佝偻,眼巴巴看着前方的老翁:“当家的……”

听苏子白问,当即满脸惊惧,慌忙道:“没、没有谁,是他醉了胡说的。我们这就走……”

恰在这时,那边迎亲队伍中跑出两匹高头大马,飞快赶到此处,其中一人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

管事的焦头烂额,却赶紧粉饰太平道:“没,没事,只是一个醉汉喝醉了酒在这里撒酒疯。我正要叫人拉走。”

“那还不快些,耽误了吉时,唯你是问!”

管事的唯唯诺诺,赶忙先不去追老翁,只招手又叫了两人过来。

他只要速战速决,竟先指着苏子白道:“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不是你能强出头的!”

两个小厮才靠前,苏子白一脚踹飞,怒道:“我看谁敢动手!”

管事的一愣,细看他的服色打扮,倒吸一口冷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敢情还是位军爷,只不过您要逞威风也要看看时候地方,别惹祸上身还不知道!”

苏子白笑道:“有意思,你们夏家的人行事还真够霸道,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皇亲国戚呢。”

那边儿骑马的两人本要离开,蓦地听见他们对话,两人便驻马看了过来。

管事的冷汗都流下来,几乎暴跳如雷:“狗东西!原来是诚心来找茬的!”

老妇人趁着这个机会,趔趄着往前追那老翁:“当家,使不得呀……”声音里带了悲怆的哭腔,衬着那越来越近的喜气洋洋的鼓乐声,越显凄楚。

苏子白赶忙追过去,堪堪扶住那老妇人,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身后异响。

他百忙中回头一瞥,却见那迎亲队伍已经自十字街冒头,头前有一双对子马开路,规规整整的喜官举牌,簇簇拥拥有丫鬟挑灯,鼓乐热热闹闹开路,后面队伍绵延迤逦,一眼看不到头,果然喜气洋洋,威风赫赫。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队伍前方那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的那身着喜服的美少年,果然美玉皎月一般,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他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只是不达眼底,这种恰到好处的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不违和,更因为他出色的容貌跟谦和的谈吐而相得益彰,令最刻薄跟最严苛的人都无法不觉着满意。

克己慎独,守心明性,是池家子弟的教养规矩,而池崇光是众子弟中的典范。

比起他此时的“新郎官”的身份,他更像是无懈可击的圣贤画中人,观礼百姓都是顶礼膜拜的信徒。

可惜今日,马背上漫不经心的一瞥间,池家君子那无往不利的面具仿佛出现了第一道不完美的裂缝——

作者有话说:小守:好家伙,这人这么好看的吗?辟邪,去打烂他的脸!

辟邪:哎呀呀,男人间的争斗已经这么朴实无华了?

二更已发哟,么么哒![摸头]

第25章 第 25 章 阿紫,小紫儿,紫妹妹……

苏子白惊鸿一瞥, 便只顾去搀扶那老妇。

但凡他再多停片刻,便能看到平生绝难一见的场景。

他们原本骄横霸道,张扬肆意的百将, 打服过北关九卫中最精锐的百将官,上峰眼中最不好拿捏的刺头, 如今竟心甘情愿为一人俯首,充当人家的“坐骑”。

初百将抱举着夏楝的样子, 仿佛捧着绝世的明珠, 又如同是得了天大的奖励,傲然自得地招摇过市, 这幕场景简直如梦似幻, 只怕会到苏子白看了会怀疑自己双眼的地步。

也幸而他如今无暇他顾。

夏楝这边,起初还是阿图在前方开路,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们发现异状,看见这幕的围观者们无不纷纷主动地向周围让开。

初守扛着夏楝来到路边上,自然也看见了逐渐逼近的迎亲队伍。

只是如今自然是苏子白那边的情形要紧些。

初百将正要往苏子白方向去,冷不防一个声音道:“这位是……是少君吗?”

这会儿周遭百姓只顾打量两人, 都压低了嗓子窃窃私语,这一句石破天惊, 大家伙儿都听得清楚。

顿时纷纷看向开口的人,只见人群中一个有个身着布衣的中年汉子,正满面惊愕地看着初守肩头的夏楝。

初守止步看向那汉子,歪头对夏楝道:“嘿,想不到还有人认得你。”

夏楝坐在初守肩头, 袍摆随风清凌凌地微动,眉眼微垂,神色未变分毫。

这般宛若神祇、如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姿态, 却叫那方才出言的大汉浑身颤抖。

那汉子眼睁睁望着夏楝,更听到初守这句话,哆嗦着开口:“少君,果真是您!我、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真的是夏少君……您、您终于回来了!”

旁边的百姓们起初发怔,不知所以,此时才有人忍不住叫道:“什么?!哪里又来一个少君,今日夏家的少君不是要成亲了么,如何这儿又一个?”

也有的人拉扯那汉子道:“喂!你乱叫什么?少君也是能乱认的?”

“你们不知道,这位是夏家先前的少君……”汉子显然不是个能言善道的,脸上涨红,结结巴巴说道:“少君救了我家娘子性命,我怎会认错?”

众人张望的张望,议论的议论。

那汉子被众人质疑,惶恐之下扭头叫道:“娘子,娘子快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扯得脖子都红了。

此刻有人认出这汉子,说道:“这不是街角上烩面铺子的甘老三么?他向来是老实不多话的,今日是怎地了。”

也有跟甘老三相熟的,忙凑过来道:“你这是怎了,别惹事……”

甘老三望着夏楝,情急之下后退两步,竟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少君,我笨嘴拙舌,就先给您磕头了!从您失踪之后,我跟我娘子都不信……家里给您立着长生牌位,天天烧香祭拜,总算盼的您回来了!”

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声音复安静下去。

此时隔着人群,有个女子的声音叫道:“甘老三,你不死回来扯面,浪跑到哪里去了!竟然还敢跟老娘鬼叫!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甘老三从地上跳起,憋着一口气,大叫道:“你个虎娘们儿,你快来看看,是咱们的恩人少君回来了!”

夏楝放眼看去,见人群之外,七八丈远,是一家还开着的铺面,烧的大概是羊肉汤,葱花裹着面香肉香,热气腾腾。

今日因这满城皆知的喜事,有好些铺子都关了店门来凑热闹,美其名曰蹭蹭喜气,像是这样开着的,尤其是吃食铺子,却是少见。

一个腰间围着布裙的矮胖妇人,挽着衣袖,手持擀面杖探头出来,本是满脸恼怒的,突然远远地看见初守肩头的夏楝,整个人便呆在当场。

她愣愣地望着夏楝,手中的擀面杖掉了都不知道。

直到那甘老三又叫了几声,妇人才拔腿向着这边跑来,她哆哆嗦嗦地叫道:“老天爷……今儿总算显灵了!”

妇人不管不顾从人群中生生挤了过来,站在夏楝面前,她挓挲着双手不知所措,手上还沾着面粉,妇人满面惶恐又无限欢喜,双眼带泪地望着夏楝,还未开口,泪已经先滚落下来:“少君啊,少君总算回来了……”

她抬起袖子擦泪,却给甘老三拉了一把:“你不是说要当面给少君磕头的么?还只管发愣!”

初守眼见这一幕情形,虽不知这两人跟夏楝有何过往,但毕竟……这素叶城中还是有没被蒙蔽耍弄的明白人的。

正替夏楝欣慰,忽然察觉夏楝轻轻敲了自己一下,动作虽小,却把他的嘴角牵的上扬。

“不必急,这还没过去呢……”他假装不解其意,颇有点无赖地应付过去,身体却更诚实,原本轻拢她的双腿,此刻却反而抱紧了几分,似乎怕她不管不顾就跳下来。

夏楝的眼神里罕见地多出几分无奈,抬手制止要下跪的妇人,说道:“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阿图是个有眼色的,忙替她扶住了那对夫妇,说道:“少君不让你们跪,且站起来。”

就在甘老三夫妇激动莫名,周围看客一头雾水的时候,鼓乐声越来越近。

不知哪里来一句——“快看新郎官儿啊!”

原来此处百姓们只顾在意夏楝跟初守,甚至忘了去观望那万人瞩目的新郎官。

更没发现,新郎官已经快到近前了。

迎娶的队伍中,在前方那匹最为高大的骏马背上,面如冠玉的少年原本早注意到了前方路边上那不知为何的小小骚乱,可其实他并不关心,因为他不觉着有人会真心在今日此地闹事,不过就算真的闹事,也绝不至于有大碍。

池崇光并不认同底下人那些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举止,这些细微小事于他来说,连看一眼的必要都没有。

甚至于今日所谓的大婚……在他眼中,不过也是例行公事、只需按部就班完成就是了,就如同他去学堂,去做一篇人人称颂的华美文章,再平常不过。

素叶城中,若说谁是第一号的美少年,池家少郎池崇光称第二的话,无人敢称第一,但除了面胜潘安,他的才学更是让许多大儒都交口称赞,何况他的出身又极为高贵。

如此无可挑剔的少年,每一次的出行,都会引来不知多少女子的倾倒注目,痴痴尾随。

毫不讳言的话,池崇光几乎是整个素叶城中女子们的春闺梦里人。

今日迎娶,一路上亦听了不知多少尖叫欢呼,乃至于激动恸哭种种,他听的都厌了,脸上温润如玉的笑容却始终保持。

直到经过此处。池崇光忽然觉着耳旁静了那么一瞬。

这空白的瞬间,让他生出一种自己是否是一刻耳聋的错觉。

许是有所感应,原本目不斜视的池崇光,在打马而过的瞬间,目光往旁边街上扫了一眼。

恍惚中似看见了什么,他不以为然地收回视线,面色依旧冷清淡漠。

然后,通身仿佛被天上的雷击中了似的,池崇光蓦地转头。

玄袍,红巾,俊朗刚毅的面孔,高挑笔直的身形,如利刃出鞘的气质,万人群中也能一眼醒目,那是夜行司的百将官。

而在他肩头的那身着道袍的人,袅然轻盈,容颜殊丽,恍若隔世,又似曾相识。

少女目光流转,四目相对,她的眼底清冷过甚,却依旧熟悉无比。

池崇光如遭雷击,终于确信了是记忆中那双眼睛,原本端坐马上的身形忽然细微地晃了晃。

他的眼前一黑,有什么冲上了头,不敢置信,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又是在做什么。

幸而身旁的小厮拽住马缰绳,及时地扶住他的腿:“少郎,是怎么了?”

池崇光双唇一动,却并未发声。

此刻初守生恐夏楝耐不住性子,便抛下众人,大步流星地往夏府那条街走去。

身边阿图跟上身旁,一边说道:“百将,那个穿着一身绿的是新郎官么?怎么长的像是个女娃儿?”

初守没回答,而只是瞥了眼池崇光。

那美少年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惨无血色。

初守早就留意到这传说中的新郎官了。

十八九的年纪,容貌昳丽,气质尊贵,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世家公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众星捧月长大的。

若说哪里不足,就是貌美太过,过犹不及,像是个精工雕琢的玉人,美不胜收,可缺点就是……太易碎了。

这会儿池崇光的目光落在夏楝身上,初百将从这少年的眼中,看出惊愕,以及……震怒?

不知为何,初守心里生出一点小小隐秘的得意。

而在他肩头,夏楝的视线跟池崇光相对,嘴角掠过一丝略带冷峭的笑,然后毫不留恋地转头。

池崇光在认出夏楝后,本能地以为她会动容,甚至会……不顾一切地立刻奔向自己。

虽然他一时愣在原地,忘记了自己该如何行止。

谁知……夏楝并未理会他,甚至是漠然地回了头。

马儿不解其意,按部就班地驮着主人往前溜达,但也感觉到背上的主人坐的不甚太稳,它有点担心地打了个响鼻,似是提醒。

跟在池崇光身旁的小厮是数年来几乎形影不离的书童如晦,拉着缰绳,仰头望着:“少郎,怎么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陡然一惊,却见是个身材伟健格外打眼的男子,单臂抱举着一人在肩头,正洒脱自在地疾步向前走去,难为他,走的虽快却稳当。

如晦只瞧见他肩上那人的模糊侧面——鬓边几缕发丝随风扬起,好清丽的脸容,比高人妙手剪纸出来的还精致百倍,虽无华美衣服珠钗簪环,却难掩国色仙姿。

只是依稀……有些些眼熟。

恍神的功夫,周围百姓人众,有人道:“怎么回事,新郎官为何停了?”

又有的说道:“甘老三,你为何说刚才那位小道是夏府少君?”

唧唧喳喳,仿佛是春蚕啃吃桑叶。

池崇光耳畔的响动如潮涌而至,又迅速抽空。

眼见初守扛着夏楝,身形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一股怒意升腾,眼神也逐渐变了。

“驾!”他挣脱小厮的手,一抖缰绳。

原本已经缓了马蹄的枣红马受了驱驰,赶忙奋起四蹄,往前追了过去。

如晦吓了一跳,几乎被带倒,“少郎……”追了两步,身后有人赶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前方街上。

路两侧已经停满了前来贺喜的达官显贵士绅豪族们的车马,幸而这条街本就比寻常街市还宽阔。

夏府这一场亲事倾尽阖府之力,甚至动了满城之力。

外面的街口有官兵负责巡逻把守,维护治安,夏府这一条街更是早早派了家丁仆妇们,一来负责接引前来登门恭贺的亲眷友朋,一来随时预备处置突发之事。

对他们来说,这些差事其实颇为轻快,毕竟没有人敢在今日给夏府找不痛快,

没想到意外频发。

苏子白回眸的那一瞬,老翁已经快冲到了夏府大门口处,把门口上来往的众人吓了一跳。

霍老爹双目赤红,本就破旧的衣衫被方才一番撕扯,露出精瘦的胸膛。

他被几个护院并赶上来的管事拦住,厉声吼道:“畜生们,有胆子出来跟我一对一的说明白,你们倒好,把脸一抹无事发生,就当我外孙女儿没活过一般!想堵住我的嘴,就先要了我命,你们不给个交代,老子今日便死在这里也罢!”

此刻夏府门口处,迎来送往的人正是夏府长房的两位,长子夏芝次子夏芠。

猛地看到霍老爹,两人齐齐色变,夏芠便对夏芝抱怨说道:“我先前就说了,对付这种人,就该一棍子打死,哥哥只是不听,执意要把人赶走了事,你且看看他们承你的情么?还不照样跑回来找死?又闹得人人脸上不好看!”

夏芝嗫嚅说道:“谁能料想他如此不识趣,我也是本着今日是妹妹大好的日子,好歹别见血……”

夏芠冷笑了声,道:“弄死一个人的法子有千百种,大哥就只装滥好人罢了!弄的这样麻烦,还得我来收场!”他又跺脚道:“眼见池家的人就到了,要让池崇光撞见这一场那可就更精彩了!看你怎么跟母亲和妹妹交代!”

“这可如何是好?”夏芝脸上见汗,“我叫人先把他赶走……”

“这会儿往哪儿赶?少不得把人先弄进府里,堵上嘴捆起来,自然好发落他。”

此时有几个宾客正望着霍老爹方向,疑惑地指指点点,夏芝赶忙上前请他们先进门,夏芠则骂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连一个老棺材瓤子都摁不住!”又指挥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叫他们快快地动手捆人,他自己却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迎接新郎官。

忽然夏芠怔住,他似乎看到街口处,出现了迎亲的队伍,夏二爷甚至看清楚为首的池崇光那张温润淡然的脸,他本能地露出一个名角级的热络笑脸,准备迎接府里的娇客。

可下一刻,当目光转移到另一道人影身上的时候,夏芠脸上的笑陡然僵住。

一个他本该遗忘的人,他绝对不愿意在今日看到的人,就算隔着三年大有变化,他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夏芠的呼吸都停了。

初守走的虽然极快,但奇怪的是,阿图本就跟在他身旁,按理说该寸步不离。

可初守只走了三两步,就发现阿图被远远地抛下了。

他恍惚了一瞬,目光从半抱在怀中的双腿往上看,正看到夏楝微微合着的双眸,她的手掐着一个他看不出的诀,横在胸前。

初守哑然失笑……原来如此,不是他走的快,而又是“神行符”加持了。

偏偏周围众人似乎看不出异常,也有看出蹊跷的,却也都一概的以为是武者的身法之功。

本来他们在人群中的时候,苏子白就赶上了老妇人,而等苏子白将到霍老爹跟前时候,初守跟夏楝几乎同时到了。

苏子白本正怒火正盛,不经意发现身边多了个人,扭头竟见是初守……以及在他肩头的夏楝。

刹那间,苏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要干什么,而只是瞪大双眼望着自己的百将。

苏子白身边的老妇人担惊受怕习惯了。

此时此刻她唯一的希望是带了霍老爹安全离开,蓦地抬头看见面前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肩上还坐着个人。

头顶是彩云高空,日影明亮。

少女的容颜在老妇人的眼中模糊又清楚,她兀自不相信。

老妇人直了直双眼,又抬起枯瘦的手去擦拭眼中的泪,试图看的更清楚些。

此刻前方夏府那管事却已经按捺不住,毕竟主子正在身后盯着。

办事不力……误了时辰……别说是府里大太太的手段,就连这位二爷都够他掉一层皮的。

他并未细看来者是谁,只避开门口宾客们的视线,压低声音威胁:“老不死的,还敢闹事的话,你们全家都活不了!”

老妇人却置若罔闻,直愣愣地望着夏楝:“紫儿……小紫儿……?”

她终于认了出来,浑身哆嗦着,手更是抖的厉害,想认又不敢。

夏管事见老妇人不为所动,恨得咬牙切齿:“真是贱骨头,给脸不……”

只是那叫声才刚出口,人已被踹的向旁边斜飞出去,抬脚的是初守。

他才不情不愿地将夏楝放下,手里空空,心里窝火,于是干净利落地一脚把人踹开:“真他娘的聒噪。”

那管事被这这一脚踹的倒飞出去,正好跌在夏府门口台阶处,顿时呕出血来。

门口处站着的数人慌忙闪避,惊呼连声。

初守跟苏子白一左一右站着,初百将更是揉了揉拳头,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夏芠。

就在此刻,马蹄声急,伴随着惊呼,众目睽睽之下,新郎官竟然失了仪态规矩,当街奔马。

初守扭头,见新郎官飞马而至。

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新郎官脱离队伍,搏命一般打马狂奔。

初守脚步挪动,挡在夏楝身前,凝视着马上的人。

四目相对,池崇光的手紧紧攥住缰绳,眼见马儿将撞上去,骏马发出嘶鸣,池崇光总算狠心一勒。

马儿嘶叫着,总算刹住了去势,距离初守不到一步之遥,又慌慌张张地步步倒退。

自始至终,初百将的脚下却稳如泰山,甚至连眼睫都没多眨一下。

池崇光人在马上,着急控住马儿,他盯着面前的青年百将,目光掠过他肩头,看向他身后的夏楝。

可惜被挡的严实。

池崇光竟不能动,胸口起伏,只觉着眼前武官碍眼:“让开。”

初守笑道:“哟,原来不是冲我来的啊,看你这么着急还以为你来抢亲呢,我可是心有所属了,你不必肖想。”

苏子白在旁边虎躯一震:我的头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等等……心有所属?

是玩笑呢,亦或者真心话借着玩笑说出口。

池崇光眉峰骤动,此时夏府的人反应过来,夏芠先迎过来,他决定假装无事发生,试图一笑了之:“妹夫,你这……这是等不及了么?”

他正想握住马儿缰绳要请池崇光下地进门,冷不防被人当胸一推。

夏芠踉跄后退,站立不稳,竟狼狈地跌倒在地。

他抬头看去,却见出手的还是那位颈上带着红巾的夜行司百将官,他正冷冷地看着自己,说道:“别急,算完了账,该娶亲该出殡,自然由得你们。”

此时老妇人哆嗦着抱住夏楝,失声哭道:“我的小紫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她嗓音沙哑,泣不成声,像是有无穷的委屈从泪水中奔涌而出。

老翁本来已然力竭,气喘吁吁的,听她哭叫,便也定睛看过来。

当看见夏楝之时,浑浊的眼睛慢慢地晶亮:“紫儿?我们……小紫儿、还……活着?”

夏楝的楝,乃是楝树之楝,楝树,多盛开于春末夏初,满树细碎小花儿,淡紫色,气味清香微苦。

——“楝花落尽寒犹在,月下金波点客衣”。

因为楝花的颜色,夏楝的乳名便是一个“紫”字,有时候是“阿紫”,有时候是“小紫儿”,也有叫她“紫妹”。能这么称呼她的多半都是她亲近之人。

就如同这一对老翁老妇,却是夏楝正经的外公外婆,从小便以“小紫儿”,“小阿紫”等称呼。

池崇光原本不知道这对老人,直到听见他们如此呼唤夏楝,才知道乃是至亲。

当初的池崇光,也曾如此称呼夏楝,戏谑时候叫她“小紫儿”,亲昵时候唤她“紫妹妹”,对外人称呼通常是“阿紫”,唯有她的名字,多半是在他有些不高兴的时候才叫一声。

就像是现在一般。

——“夏楝。”——

作者有话说:小守:这厮一看就不能嫁,情绪很不稳定

苏子:是,谁能比您稳啊,单手抱人招摇过市~

小守:嘿嘿,基操物流[加油]

今天也是肥美的二更连发哦,虎摸宝子们~[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