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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 男色误人

这慕容据一无才貌二无头脑, 出生时丑得要命,也不知奈奈是怎么想的,偏偏对他那么好。

慕容据心神震颤, 他从母亲嘴里听到过, 他的名字,是当年西山太子妃起的。

太子妃在时,对他们母子二人皆不错,只是太福薄, 大婚之日不幸被贼子杀死, 连尸骨都没留下。

那时西山太子妃与父皇流言在外,看到别人讳莫如深的表情,他便觉得分外难受。

在他想象中, 这是一个虚情假意,假装大度的女人。

他以为,母亲能为父皇诞下孩子, 西山太子妃却只能嫁给病秧子, 这就是命。谁知……谁知到最后,自己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陆瑾画看了眼燕凌帝,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

她的身份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看向慕容据:“我只赠了你一个‘据’字, 希望你以后能吃穿不愁, 一辈子都有靠山。”

慕容据心烦意乱, 脸色越发苍白。

他知道, 他当然清楚。

只是他没想到, 陆瑾画居然是真心的,不,应该说西山太子妃,她从未嫉妒过自己, 只是因为看他们母子二人可怜,才多有照拂。

燕凌帝冷笑:“朕为你做了十几年的靠山,今后的路要怎样走,你自己选吧。”

慕容据能听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脑子从未如此清明过,若不是陆瑾画,他做不了太子,若不是陆瑾画,父皇不会保护他这么多年。

从一国储君变为阶下囚,只需要一个恶毒的念头。

经历了这一遭事,慕容据彻底清醒了。

酒水在杯子里晃荡,那小太监站在面前,稳稳端着托盘,目光规矩的落在地上。

以前这些人为他奉酒时,都要跪在地上。

现在跪在地上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慕容据想,这就是咎由自取。

铁链缠在脚上,短短十几天便勒出了血印,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一般,学着往常别人磕头的样子,大大叩了几个响头。

若是在一年前,他绝对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样磕头。

储君要求是很多的,跪下的时候,要挺直了脊背,还要注意仪态,头发尽量不能晃动,磕头时,双手置于额前,轻点一下便可,毕竟是储君,拜父皇的时候,其实也就是做做功夫罢了。

这几下大叩头似乎连脑子里的水都一起倒了,慕容据颤声道:“草民有罪,草民该死!”

说罢,端起面前两杯酒,一口喝尽。

他朝陆瑾画磕头,连声道歉。

“陆姑娘,草民心思恶毒,嫉妒你,憎恶你,伙同宋诗柔想要取走你的性命,草民罪该万死。”

原来道歉的话说起来没那么丢脸,想他昔日自持身份,身边的人都捧着他,就算他做错了,也从不认错。

除了父皇,似乎谁也不能让他低头。

现在不一样了,知道自己本就是如路边野草一般低贱的人,心里那口气也就散了。

慕容据连连磕头,又哑声道:“只是,求陛下与陆姑娘开恩,我母亲杨氏什么也不知晓,她一介妇人,大字不识几个,求陛下饶她一命,让她离开蓟州吧。”

听到他亲父名字的时候,慕容据总算明白母亲为何叫杨氏。

他一直以为母亲姓杨。

陆瑾画诧异地看向他,燕凌帝冷淡道:“拖出去。”

别脏了大殿。

等殿内恢复了安静,燕凌帝觉得脸颊似乎有点烫,一转头,发现小姑娘盯着他。

他好笑道:“奈奈瞧什么?”

陆瑾画抱住他:“瞧陛下生的好看。”

见她眼睛溜圆,只盯着他,燕凌帝又问:“奈奈想说什么?”

陆瑾画抿唇:“陛下,那两杯酒都没有毒,对吧?”

燕凌帝挑眉,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还以为她会很高兴,谁知她眉毛已经拧到一起:“那陛下当真要他做我的死士?”

见她满脸的不情愿,燕凌帝好笑道:“这样不好么?他今日知道真相,来日定会忠于你,拼尽全力为你卖命。”

陆瑾画脸上闪过嫌弃:“我不要。”

他以前可是太子,一遭变成死士,性格还不知道会怎样扭曲呢。

再说了,让他给自己卖命,杨氏不得哭死。

燕凌帝笑了笑,扶住小姑娘的腰。

“朕会让他与杨氏离开蓟州,去边境之地生活,三代内都不能返回国都,如何?”

陆瑾画:“只要不让他当我的死士,都随你。”

这是新年,燕凌帝今日也不用批折子了,抽出一天时间陪她。

二人待在殿内,总是容易擦枪走火。

因为她没及笄,燕凌帝总是忍着,勾得陆瑾画不上不下的。

商议了一番后,二人决定,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去爬观星台。

没错,就是那个一眼望不到顶的观星楼。

今天没下雪,但积雪还是很多,幸好观星楼的木梯是修在塔里面的。

爬了十几分钟,陆瑾画已经大汗淋漓,喘得像外婆的八二大杠。再看燕凌帝,满身清爽,脸不红气不喘的。

她脸色有些难看。

和男朋友一起爬山是为了什么?当然是在累得要死的时候,看他还是不是像平时那么温柔体贴,检验感情的!

但燕凌帝这个样子,好像很难检验到什么。

陆瑾画直起身,理直气壮道:“陛下背我上去。”

燕凌帝挑眉:“奈奈刚才说,今日要自己爬上去。”

“刚才的话都不作数,现在的才作数。”

“奈奈还说,朕背她,就是瞧不起她。”

“用得着这样记仇吗?你们男人就是小肚鸡肠,总爱翻旧账。”

“?”

“陛下。”陆瑾画磨蹭了一下,走近了挂在他胳膊上,“我真的爬不动了。”

当燕凌帝背着陆瑾画推开观星台顶楼的门,看见外面那交缠在一起的二人,才是彻底石化了。

国师还是撕漫男风格,倾长的眼尾上挑着,带着半分春情,勾着头与一女子吻得难分难舍。

而那女子,只看侧脸,陆瑾画都知道,这不是慕容慧吗!

接吻间隙,男人还通过余光看了过来。

他轻轻推开了面前的人,又被慕容慧勾着脖子压过去。

后者骂骂咧咧:“磨蹭什么,还没亲够。”

国师伸手按住她的嘴,嗓音性感无比:“你皇兄皇嫂来了。”

慕容慧听不得皇兄这两个字,谁都知道,在她心里,燕凌帝比阎王爷还可怕。

她猛地推开人,扭头一看,正瞧见陆瑾画和燕凌帝二人。

完了。

不仅在阎王爷面前以下犯上,还在好朋友这颜面尽失。

男色误人啊!

她慌忙行礼:“见过皇兄皇嫂……”

不是,她哪来的皇嫂,阿瑾还没册封呢!皇兄不会杀了她吧?!

陆瑾画从燕凌帝背上爬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红成一团的嘴,跟吃了孩子似的。

目光扫过慕容慧发颤的腿,陆瑾画道:“临安,你不是说今天忙着过年的事吗?怎么有空在这和国师……”

慕容慧面色尴尬,阎王爷没让起,她又不敢起,只能狡辩道:“本来是在忙过年的事……”

陆瑾画:“喔。”

燕凌帝神色淡淡:“都退下吧。”

慕容慧如释重负,被国师拽着走了。

陆瑾画想起她之前说,国师的长相她不吃。

就说这么帅的脸她居然不吃?原来早就拐进窝里了啊。

二人站在太极八卦的中央,陆瑾画突然想起那个梦,她斟酌问道:“陛下,若是我在十年后没有出现,你……”

还没说完,便被人捂住了嘴。

“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陆瑾画:哪里不吉利了?

她挣开,笑眯眯道:“我的意思是,我没有突然到十年后来,而是在那日逃出了蓟州,陛下会开心吗?”

燕凌帝眸光温和:“自然。”

但那时的自己羽翼未丰,谋略手段更比不上现在,她若跟着自己,只会吃更多的苦。

但他不用经历那段绝望的时日,若她逃出蓟州,定会来自己身边。

与她在一起的每一日,都是幸福的。

他不会想着报仇,也不会想着复国,只要她在身边,好像已经完成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太后张姎被禁足于寿康宫,张家的下场肯定不会太好,但张家百年世家,是比宋家根基更深的家族,前朝还出了位战无不胜的将军,又是太后母家。

如此多的牵连,在短时间内是无法处理好的。

初一年宴,百官进宫。

看到陪帝王一同坐于高座的陆氏商女,谁也不敢开口多说一句。

多嘴?

上一个觊觎皇后之位的宋家是什么下场,没长眼睛吗?

能这么快被清算,很难说没有陛下的私心在里头。

酒酣宴热时,忽有一黄褂小兵快步跑进来。

“边疆急报——!”

大殿瞬间安静。

正是过年的时候,边疆却有了动静,这个年,注定是要过不好了。

燕凌帝淡淡道:“讲。”

那小兵道:“腊月二十回鹘进犯商於,被我军带兵击退,随后回鹘接连几次连续进犯,下了战书,仅是一幅画,回鹘将领说,陛下一见此画便知。”

一牛皮小卷被呈上来,表面光滑澄亮,一看就被人时常抚摸。

回鹘起事比想象中来得快,之前毒死益州那么多人,又激流勇退了。

如今在过年时起事,想来是实在贫瘠,连这几日都撑不下去了。

有官员笑道:“如今我大燕兵强马壮,回鹘人不识好歹,在此时进犯,陛下一定要扬我国威,趁此机会扩充我国疆土!”

“此言差矣。”另一文臣不赞同道:“如今恰逢过年,将士们思乡情切,冬日寒凉,正是士气微末之时,而且回鹘贫瘠,若是将此地收入囊中,恐怕我大燕还要拿出更多的粮食去供养他们的子民,得不偿失啊。”

第132章 第 132 章 向陛下求圣旨

大殿里密密麻麻的声音讨论起来, 个个都说得有理,但话中听不出一丝退却。

正是大燕兵强马壮的时候,他们不去打别人已经是仁慈, 若是他国敢招惹, 岂能轻饶?

燕凌帝凝目,却只看着缓缓打开的牛皮卷。

那牛皮卷外面一层被人摸得发亮,内里却崭新无比,还带着刚取下来的特殊纹路。

中间贴着一卷画纸, 纸张早已泛黄, 看着有些年头了。

只是那画卷上,却是画得一粗布麻衣的男童拿着鱼竿,站在水池边往下看, 鱼竿像是上鱼了,他拉得高高的,明丽的侧脸上笑容格外甜。

若换成别人, 当然认不出来, 但燕凌帝却知道,那画中人,是陆瑾画。

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 她就是穿着相似的麻布衣裳, 在冬日里跪在地上, 冻得瑟瑟发抖, 脸色惨白。

此人不仅认识陆瑾画, 还知道她如今在自己身边。

燕凌帝唰地合上了牛皮卷,听着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沉沉开口:“姚爱卿所言极是。”

姚正兴挑了挑眉,起身给燕凌帝行礼:“陛下圣明。”

陛下神通广大, 多年前就有战神之名,今又为九五至尊,正应该趁此机会好好打得回鹘落花流水,最好让他们永远不敢进犯,否则一到冬日无粮就来骚扰大燕,这谁受得了?

他坐下,见陆瑾画看过来,端起酒杯冲她举了举。

陆瑾画一愣,也冲他举起杯子,刚要放下,便被燕凌帝拿了过去。

转而一杯热水放在面前。

看着二人的互动,姚正兴笑得眯起眼睛。

他就知道,只要碰上陆瑾画,陛下就得性格大变。

喝尽杯中酒,又见隗达阔步出来:“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臣毛遂自荐,愿奔赴前线,安定边疆,请陛下恩准!”

姚正兴也连忙起身:“臣也请战!”

隗清玉连忙上前,尽管被她娘一拦再拦,对上陆瑾画的目光,她笑了笑:“陛下,请允臣女随父出征。”

一时间,大殿里全是请战的人。

燕凌帝却捏着牛皮卷,一言不发。

许久后,等大殿都安静下来,他才沉声开口:“朕要御驾亲征。”

事关陆瑾画,他不能马虎对待。

对方送来这张画卷,明显是手里捏着她什么东西,若是不去,后果或许会更严重。

但他不想让奈奈离开自己身边。

所以,最稳妥的方法,就是两人一起去了。悄无声息解决了这个麻烦,免得连累她的名声。

燕凌帝当然得到了众人的阻止,如今大燕已经没有太子了,若是他此去出了什么事,将国本飘摇。

但无论别人怎么劝,他做的决定,谁也阻止不了。

结束后,陆瑾画跟着燕凌帝回了乾清宫。

“陛下,大燕不缺将帅之才,您为何要御驾亲征?”

燕凌帝拿出那张敌方下的战书,放到她手上。

“奈奈请看。”

陆瑾画打开,看见那泛黄的画卷,熟悉的人,熟悉的环境。

她的面色渐渐变了,澄澈的眸子溢上一丝凝重。

燕凌帝道:“你随朕一起去。”

陆瑾画抬起头,眼中涌现迟疑与挣扎:“可对方的目标是我……”

“嗯。”燕凌帝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不去才容易出问题。”

益州便是前车之鉴。

像小孩一样用拙劣手段引起姑娘的注意,并为此沾沾自喜,殊不知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了怎样的后果。

“奈奈还是好好想一想,对方到底是谁。”

陌生人会送这样一幅画来?在国家大事上开玩笑?

陌生人会想方设法提醒她,让她想起自己?

遇到自己之前发生的事,燕凌帝虽说能调查一二,但也不能全部调查清楚,有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回鹘天寒无粮,与大燕一战是早晚的事,可屡屡提起陆瑾画,也不知是什么心思。

他担心,对方以她的名头提起战争,届时,奈奈恐怕是要遗臭万年。

如今那一位似乎还念着旧情,将这画送来,就是为了警告他。

陆瑾画心乱如麻,一遍遍看了画卷,没有丝毫头绪。

送画卷来的是回鹘,那对方铁定也是异族人,可幼时在交趾为了生存,陆瑾画没少与异族人打交道。

异族人大多善战贪战,又在马背上生活,陆瑾画是医士,忙的时候,一日不知道要见多少。

知道对方的目标是陆瑾画,燕凌帝怎可能让对方得逞。

临行前,他召来了容逸臣。

原本准备年后便离开蓟州的人,也在元宵节未到时便跟着大部队前往商於。

陆瑾画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还在看那幅画。

见她神思不属,燕凌帝放下前方战报,将她抱入怀里。

“奈奈不必担心,朕不会让你有事。”

陆瑾画静静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声。

燕凌帝有那样的担忧,她何尝不怕?未知的前路是最可怕的,更何况对方的手段,实在卑鄙。

史书上写着,为战争背了罪孽的女人都是什么下场?就算在几千年后,估计都会有人唾骂她。

她闭上眼睛,唇色有些苍白:“以后怕是没有好日子了。”

燕凌帝喉咙一紧,将她抱紧了些。

“胡说。”

区区弹丸之地,早先益州之事后,燕凌帝便想着将它覆灭,可惜恰逢年关,不易兴起战事。

陆瑾画问:“前方战报如何?”

燕凌帝喉结上下滚动,说出的话却叫人心惊。

“回鹘人骁勇善战,而且他们无粮,都是拼了命在打,与大燕打得有来有回,有输有赢。”

不打饿死,输了战死,只有赢,才有活下来的希望。

大燕兵强马壮,精兵养了数年,本就是战意高昂时。

这一战必胜,只是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打得有来有回。

燕凌帝轻轻拍着她的背,问道:“奈奈可有猜出送信来的是什么人?”

陆瑾画顿了顿,凝重道:“想起一个死人。”

那人心思狡诈、城府极深,若说狡兔三窟,他十个窟也不止。

思及此,陆瑾画眼中瞬间清明,以他的阴狠手段,与他为敌,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养了许久伤的赤霞改道,一路从蓟州离开,去往黔中郡。

在陆瑾画给的地图上,找到一处苍凉的荒地。

地上有些烧焦的木头,隐约还能看见倒塌的瓦片,其余的东西,都被风雨洗涮掉了。

她在原地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块青石板,敲了敲,确认下面是空的。

费尽力气打开石板,露出黑黝黝的井口,那井常年无人使用,下面竟然还有一股涓涓细流,只是光线不好,看着有些瘆人。

赤霞飞身而下,到了井底,所幸这水不深,才到小腿。

她俯身摸了片刻,找到一块有些松动的石头,将那石头挪开,露出下面的破布袋子。

水泡得太久,袋子已经快要风化成灰烬了。

她愣了愣,拿出早准备好的布,将那袋子提起,放进布中。

袋子一动,便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幸而赤霞眼疾手快,将差点掉出来的深深白骨接住了。

这一包东西可不轻,赤霞是死士,对这些东西很了解,手里这一包,至少也得是三四个人的骨头。

旋身而上离开枯井,又将石板搬回去掩上。

按照陆瑾画的吩咐,在西边山坡上找块地埋了。

做完这些,她松了口气,赶往商於。

主子怜惜她重伤初愈,给她派了这样轻松的差事,赤霞心中感激,自然要将事情做得好。

紧赶慢赶到了黔中郡,将事情处理了,她才松了口气。

等赶回商於时,燕凌帝的大部队才刚到。

萧采盈下了马车,冷目看向前方,她早知道这次带自己来是为了什么。

这次她没有死缠烂打,是容逸臣主动来找她的。

果然,下一秒,绯衣男人朝她走来,低声道:“走。”

萧采盈不动:“去哪?”

容逸臣一顿,冷戾的眸子看向她。

那天晕倒后,他睡了足足一天一夜才醒,再起来,堵在心里十几年的那口气好像没了,也懒得再与萧采盈争吵。

反正如何吵,陆瑾画也不会因此多看他一眼。

萧采盈抄起手,扬眉道:“知道我是有用的,以后就不能再赶我走了。”

说完,又顿了顿,“你先写封保证书。”

容逸臣拧眉:“什么保证书?”

他从未听过。

萧采盈笑道:“自然是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赶我走。”

容逸臣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去。

萧采盈连忙跟上去。

“你不写就算了,等此事了了,我就请陛下下一道圣旨,让我和你永远……”

话没说完,容逸臣噌地转过身。

狭长凤眸满是戾气,冷冷注视着她。

生气了?

萧采盈尴尬道:“我开玩笑的。”

容逸臣冷声道:“我不喜欢跟你开玩笑,你也少和我说话。”

萧采盈抿了抿唇,眼圈红了许多。

这个样子,还不如终日和她吵架呢。

是彻底死心,连吵也不想吵了么?

行至燕凌帝面前,并未瞧见陆瑾画,二人一俯身。

对着商於驻扎的官员,燕凌帝温和朝他们问好。

众人都崇敬而感激地看向他,帝王御驾亲征,是对将士、对他们的信任,此战必胜!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萧采盈身上,眼中有些好奇。

听闻陛下得了一位商女,享椒房之宠,这一行只有这一个女子,便是她了吧?

目光扫视了一圈,没瞧见人,容逸臣收回目光。

交趾不比蓟州,城内凹凸不平的路面更多,一旁的小太监忽然脚下一撇,身子一偏,燕凌帝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容逸臣抬起眼,见那小太监受宠若惊,跪下谢恩,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瞧身形,却有些熟悉。

第133章 第 133 章 给她和修远赐婚

那臣子笑道:“城中路不平, 陛下小心些。”

燕凌帝端正了面色:“虽说边陲之地不易大兴土木,但百姓生活起居之地,爱卿也该多下些功夫才是。”

那大臣满面羞愧, 连连请罪。

燕凌帝温和道:“朕知你难处颇多。”

大臣满面感动, 他便是常年驻守于边陲之地的於中节度使——卢澍。

他是商於交趾等地的最高军事行政长官,统辖辖区内的军事、民政、外交等事务,尤其是边疆的军事防御体系。

近一个月回鹘多次进犯,便是他手下的二把手杜明带兵回击的。

卢澍跟在燕凌帝身后, 细细回禀着近日的战况。

而萧采盈, 自然有人来请她去她住的地方。

远远跟在人群后的几道身影收回目光,说陛下身边这位商女见多识广,颇有大家之风, 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嘛。

还有陛下身边那太监,连路都走不稳,要是在他府上做事, 早被砍了头了。

边疆之地苦寒, 只是休战许多年,百姓们生活渐渐好了一些。

最近回鹘多次进犯,将入冬前种的过冬萝卜都糟蹋透了。

隗达狠狠一拍桌子:“这些回鹘人真是可恨, 明明自己都吃不饱饭, 还不知道珍惜粮食!”

这动静吓了其他人一跳, 姚正兴连羽扇都忘了摇, 反应过来, 叹气道:“老隗啊,你也该收收你这性子了,陛下还在呢。”

隗达老脸一红,连忙请罪:“陛下恕罪, 臣一时口不择言。”

燕凌帝温和道:“无妨。”

说罢,看向杜明:“你继续说。”

杜明又一行礼,这才面露难色说了起来。

“回鹘人多是夜里进犯,正是天黑,又是最冷的时候,他们的袭击没有规律,有时会挑近一些的边城,有时又会挑远一些的村子。”

弄的人心惶惶,节度使无奈,只能将边城的百姓全部收入於中交趾等主城,以便将损失降低到最小。

但这也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那么多人涌入城内,原住民也受到了影响,正好是寒冬腊月,住的地方不够,卢澍只好安排他们在主城附近扎营,住的地方解决了,又开始头疼吃的。

最主要的是,有的人在村子里住了一辈子,就算知道自己会被回鹘人杀死,也不愿意离开村子,连带着一家子年轻人也不能离开,只能在家陪着老的。

而原本种好的庄稼,也只能放弃了。

隗清玉道:“为何没想过主动出击,先发制人?”

杜明满面羞愧:“此法末将与节度使大人早已商议过,实在行不通。

“回鹘人住在草原上,以部群形式生活,他们的驻地是不稳定的,而且冬日白雪茫茫,进入回鹘容易迷路,再加上他们驻扎的地方几乎每天都在移动,这样一来……”

想先发制人也不可能了。

不熟悉地势,夜间行路更难,成为一座跨不去的高山。

燕凌帝到这的第一天,众人便齐聚到深夜。

待散后,隗清玉早早等在门边,见人走得差不多,她凑到那小太监身边去。

“阿瑾~”

陆瑾画吓了一跳,连忙去摸脸上的人皮面具,这没出问题啊。

她顿了顿,将隗清玉拉到角落。

“你怎么认出我的?”

隗清玉笑着冲她眨眨眼:“你猜。”

陆瑾画面色严肃:“别逗我了,要是被其他人认出来,后果很严重的。”

隗清玉收起调笑她的心思,压低声音道:“你这易容术很成功,可惜陛下露馅了。”

她凑近笑道:“陛下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一晚上不知瞧了你多少次。”

陆瑾画拧起眉头,是吗?

哪有帝王会去看一个太监的,难怪清玉会一下就将她认出来。

隗清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不如扮做我的书童,这样别人即使发现你是女子,也不会多想。”

陆瑾画抿唇,话是这么说,可这张脸昨日在陛下那做太监,今日又变成大小姐的书童,岂不漏洞百出?

若是用她自己的脸,与萧采盈那样像,别人一下就能猜出她的来历。

陆瑾画摇摇头:“还是算了。”

说罢,她又叮嘱道:“这些日子,你最好不要来找我,也不要与我走得太近,免得露馅。”

陆瑾画左右前后看了看,低声道:“我先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隗清玉支起手摸了摸下巴。

阿瑾今日好奇怪啊。

不让自己与她走得太近,真的是怕露馅吗?

这是边陲,重要的是战事,就算她因为受宠容易出事,那也是小概率事件,为何感觉阿瑾格外紧张的样子?

陆瑾画一路快步回了屋子,刚关上门,便落入滚烫的怀抱中。

她扯下人皮面具,轻轻吸气。

不知要戴多久这东西,脸上该不会闷出痘吧?

她不是爱长痘的皮肤,虽然喜爱吃辣,但每个月就来月事时会冒一两颗,月事一过皮肤瞬间光滑了。

耳边传来男人喑哑的声音:“奈奈。”

陆瑾画回过神,想起隗清玉的话,推开他严肃道:“明日我便不跟着你了。”

燕凌帝瞳孔缩了缩,定定看着她的脸。

“为何?”

陆瑾画将隗清玉说的话一一说来,无语道:“清玉都发现了,其他人肯定也察觉到不对了。”

燕凌帝又伸出手,强行将人抱入怀里。

他闷声笑道:“是朕之过。”

他忍不住,不瞧见小姑娘在身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奈奈放心,其他人定未察觉。”他低头亲了亲陆瑾画的额头,笑道:“也无人敢像隗清玉那样没脑子,盯着朕与你看。”

直视龙颜,是大不敬之罪,隗清玉脑子少一根筋,若不是她一心为了奈奈,燕凌帝早罚她了。

更何况,他心中自有打算。

若是隗清玉能在这次回鹘进犯的事情中立功,日后奈奈手底下又可多得一将才。

“那也不行。”陆瑾画推开他的脸,拧眉道:“日子长了,总会叫人发现的。”

“还不是因为奈奈离朕太远了。”燕凌帝贴着她,转身进了屋子,坐在椅子上,怀里的人与他靠得更紧了。

“若是奈奈时刻在朕身边,朕也不会担忧的时时看你。”

陆瑾画:……

还开始甩锅了。

她顿了顿,叹道:“果然,感情走到最后,就是互相推卸——”

话还没说完,嘴便被人捂住。

燕凌帝从背后靠着她的肩,嘴唇擦过耳朵,他低声道:“不要瞎说,是朕的错。

“朕定会克制自己,这些日子,尽量不看奈奈。”

说罢,他侧目看向小姑娘瓷白的脸,这个角度,也能将她的神色一览无余。

燕凌帝叹道:“奈奈,你近日似乎格外紧张,那人便让你如此害怕吗?”

陆瑾画顿了顿,脑袋缓缓靠向燕凌帝怀中。

“陛下……”

接下来一个月,有燕凌帝坐镇,大燕连战连胜。

隗清玉跟着参与多次战斗,屡次立下功绩,从无名小卒,荣升为百夫长。

每隔几日,燕凌帝便会带着萧采盈去往戍边的最高城墙上,从头走到尾,直到每个人看清她的脸,熟悉了她,才会下来。

今日,瞧着那些衣不蔽体步履阑珊逃难过来的人,燕凌帝久久不语。

萧采盈道:“陛下是天子,民生如此艰难,陛下为何不管?”

燕凌帝懒得与她说话,只冷淡道:“朕管天下万民,置学堂,大兴土木,减免赋税。”

言下之意,他做得已经够多了。

陆瑾画垂着脑袋站在后面,目光却瞥向一边,细细扫过进城人的脸。

时间过去太久,她也不确定能不能认出那人。

萧采盈抿唇不语。

她为这个时代的百姓感到可悲。

“民女有一事想求陛下。”萧采盈忽然道。

燕凌帝冷目看向远方,似乎没听她的话。

萧采盈知道他在听,低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事了后,能否让容大人官复原职……”

这回,不止陆瑾画了,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燕凌帝好笑道:“朕记得,他已是鸿胪寺卿。”

“是、”萧采盈神色复杂,她总觉得,作为左相的容逸臣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而且,她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容逸臣以后会走得更高、更远,所以才会在此时帮他搏一搏。

李福全笑道:“姑娘此言差矣,便是再大的功劳,也不敢自请封侯拜相啊。”

萧采盈抿了抿唇,她当然知道。

只是想搏一搏罢了,毕竟只有她和陆瑾画长得相似,只有她能做这件事,这种不可替代性,便成了稀缺的东西。

看清周围人的目光,她也知道自己今日莽撞了。

只是不待她请罪,燕凌帝已大步离去。

陛下与那商女吵架了,消息很快传遍了商於,陆瑾画小跑着跟上,爬进燕凌帝的马车。

一进去,檀香味便扑满鼻腔。

燕凌帝扶住她的腰,下巴支在她脑袋上,轻轻蹭了蹭。

“奈奈,估计他们要忍不住了。”

他也不必再与那女人虚与委蛇,每每瞧见那张面容,他心中总觉得厌烦。

燕凌帝总算明白为何之前裴硕与容逸臣见到他带着陆瑾画,会充满恶意。以为他找了替身,又和陆瑾画有一模一样的脸,很难不生气。

陆瑾画抱住他:“陛下,萧采盈会出事么?”

燕凌帝安抚地摸着她的头,低声道:“难说。”

说罢,又补充道:“但她为自己求了道圣旨,心甘情愿去做这事。”

陆瑾画‘嗯’了声,讶然抬头看他。

“求的什么圣旨?”

这些日子她白日夜里都跟着他,怎么不知道萧采盈求了圣旨。

燕凌帝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她求朕为她和修远赐婚。”

第134章 第 134 章 九死一生

陆瑾画:?

这是虐文女主啊, 按慕容慧的意思,他们此时已经心意相通了。

燕凌帝瞧着她的面色,低声道:“修远也在场, 他同意了。”

陆瑾画捏着那人皮面具, 没什么表示。

“待他们二人大婚时,陛下一定要替我送上贺礼。”

说起来,萧采盈还帮了她好几次忙,也算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

燕凌帝紧紧抱住她, 脑袋埋进她的脖颈, 沉沉吸气。

“与其考虑这些,还不如想想与朕的婚事。”

他道:“待你及笄时,朕便一同降下圣旨, 迎你为后。”

脖子被热气一喷,痒酥酥的,陆瑾画按住他的嘴, 为难道:“可我还想多玩几年。”

燕凌帝一本正经道:“成婚后, 朕也允许你随意玩耍。”

“那我想时时出宫?”

“可。”

“我想去赌坊。”

“……可。”

“我想……”

话没说完,唇边便附上温热。

吞咽间,男人低声道:“无论什么条件, 朕都允你。”

二人呼吸交缠, 许久, 陆瑾画气喘吁吁推开他。

“陛下以前从未表明心意, 还让别人谣传我与你有关系。”

燕凌帝墨发松姿, 大手禁锢人于怀中,很快追上那退开的唇瓣,炙热呼吸消失在二人之间。

他穆雅俊容泛起笑意,声音又沉又稳:“不是谣言, 朕……一直心悦你。”

目光落在她嫣红的脸蛋上,越瞧奈奈,越觉得心生欢喜。

他问道:“奈奈可愿嫁于朕?”

陆瑾画还在云里雾里,澄澈眸子泛着柔色。

“愿意……陛下得一辈子对我好,否则……”

下车时,嘴肿得厉害,连人皮面具都差点戴不上。

陆瑾画有些不自在,狗狗祟祟下了马车,见并未有人多注意自己,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府中又要议事,进厅时,瞧见一身戎装的隗清玉,她面带笑意,戏谑地看了她一眼,又示意她往陛下那边看。

陆瑾画:……

不想跟她讲话了。

这回她不像以前站得远远的了,就在燕凌帝斜后方。

卢澍很快也来了,拿了许多东西,不知是什么,等燕凌帝打开,陆瑾画才发现那是画像。

燕凌帝的眸光轻轻一顿,手指无意点了点画卷,淡淡道:“这些,便是回鹘首领的画像?”

“是。”卢澍低头,“只是回鹘人谨慎,大多以布巾覆面,看不清脸,还有些画像不全的。”

冬日草原上寒风凛冽,若不把脸藏起来,很快就会烂掉。

回鹘人不是谨慎,而是为了活得更久,虽说已经覆面,但他们与中原人颇为不同,眼睛各有特色,只凭一双眼睛便能分辨出谁是谁。

燕凌帝静静翻看着,不发一言,陆瑾画也悄悄看着。

等看到不知哪一张,画上是个绿色眼睛的男人,仔细看去,连皮相都较一般人更英俊,嘴角勾着笑,充满了野性的风流不羁。

陆瑾画勾了勾腰,上前两步将茶奉到燕凌帝面前的桌案上。

燕凌帝多看了那男人两眼,问道:“这是何人?”

卢澍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中感叹陛下果然火眼金睛。

“他便是多次领族人进犯於中的人,名叫巴哈铁达,据臣猜测,应当是回鹘人现任的首领。”

燕凌帝撩起眼皮:“应当?”

卢澍连忙跪下,满面羞愧道:“臣无能,请皇上降罪。”

燕凌帝淡淡移开目光,看着像是不太满意。

“除了名字,你还知道什么?”

卢澍连忙跪着说了巴哈铁达的生平事迹,能查到的,不能查到的,都说了个清楚。

奴隶出身,幼年凄惨,据说曾被草原可敦废掉一只手,成为草原的奴隶,只是他逃出几年后再回来报仇时,那手又离奇的好了。

所以,众人的说辞又变了,可敦也被他杀了,到底有没有废掉手,谁也说不清楚。

深夜,燕凌帝踏着寒霜回到房间,气息低沉。

陆瑾画跟在后面,见他不言不语,好像有些生气的样子。

她关上门,扯下人皮面具,等着他唤人抬水来洗漱,结果男人就坐在那里,目光幽幽盯着她。

陆瑾画和他僵持许久,才缓缓走过去。

“陛下怎么了,心情不好?”

燕凌帝:很难看出来?

陆瑾画知道嘴巴今天难以逃过一劫,难受道:“能不能让我先洗洗?”

燕凌帝抱住她,看着她无辜的小脸,问道:“奈奈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他的手是奈奈治好的?”

“是啊。”陆瑾画也叹了口气,“说起来,他还算你我之间的媒人了,若是没帮他治那手,张将军怎会找上我一个七岁小儿来治你的病。”

还害得她受了那么多罪。

燕凌帝沉眸,将人按进怀中。

“可惜了。”

这媒人他杀定了。

陆瑾画任由他抱着,好奇道:“我以为张将军已经杀了他呢,现在看来,他命可真大。”

为燕凌帝治病,乃是皇室密辛。

昔日他王父去到何处,都会将踪迹抹得一干二净,怎会不杀那人?

只是他命太大了,逃过王父的手活了下来。

燕凌帝抱着她,毫不羞赧地说出自己很吃醋:“朕以为奈奈在这世上与朕最亲密,谁知还有个爱慕者在外面,整日想了法引起你的注意。”

“陛下说什么呢。”陆瑾画脸色不太好看,“这哪是爱慕者?这是骚扰。”

害死了那么多人,这锅她可背不动。

想起以前的事,陆瑾画勾着他脖子笑道:“他伤的是右手,当时我的手术工具不够,用羊肠线给他缝合,术后排异很大,所以……”

陆瑾画猜:“他右手应当比左手迟钝许多。”

“哦?”燕凌帝想,自己的手脚却与正常人无异,想来,陆瑾画当真是下了苦功夫的。

他低下头,在那红唇上轻轻碾磨。

屋内气氛又开始燥热,不知过去多久,两人躺在床榻上,陆瑾画眼中满是水光,躺在男人胸膛上。

她想了想,提议道:“陛下,咱们圆房吧!”

男人那张玉质般的面容也不像平日那般冷静,黑魆魆的眸子看向她,似翻滚着浓雾。

就在陆瑾画以为自己这次邀请成功时,又听他哑声道:“奈奈,你还未及笄,再等一等。”

脑袋被按进男人怀里,房内寂静下来。

陆瑾画叹气。

陛下真是老封建。

她都能猜到,及笄了,又会说等结婚再说。

确定了一直骚扰陆瑾画的目标,便好办了,第二次睡醒,陆瑾画便见到一身戎装的燕凌帝。

她蹭地坐起来。

“陛下要亲自去?”

男人转过身,大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粗粝的指腹磨得脸皮有些疼。

“朕会亲自斩杀了他。”

免得给奈奈惹来太多麻烦。

陆瑾画:真去啊?

燕凌帝将她从床上拔起来:“奈奈也不能在於中待着。”

若对方的目标真是陆瑾画,将她放在这里自然不安全,得送去更安全的地方。

就这样,吃完早饭,陆瑾画便跟着燕凌帝的大军一同出发。

大军自然是要前去讨伐回鹘的,但经过十几里地外的村子时,她被安置下来。

“此处,朕已派了人守着,奈奈安心等朕。”

这村子早已空了,除了保护陆瑾画的一行人,再也没有任何人。

她点了点头,看着高大的燕凌帝,心中涌起不舍。

踮脚抱住男人冰冷的盔甲:“陛下要小心点,也要早点来接我。”

燕凌帝眸色温柔,等他回来,所有一切就安定了。

大军在雪花纷飞中前进,於中作为商於的主城,自然是固若金汤。

只是在今日,高门大宅却出现内乱,原本伺候的一部分仆从纷纷拔出刀剑,将人斩杀于地。

房门猛地被撞开,萧采盈连忙起身,见一群人身法奇特,先后斩杀这几日跟着她的丫鬟,目标直直朝她来。

对方开口:“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些罪。”

萧采盈心中越发沉,知道自己这一次九死一生,但为了陆瑾画,容逸臣已经答应了陛下的赐婚,若她能活着回来……她会感谢陆瑾画的。

此人毫无异族口音,说话甚至带着浓重的於中乡音,难怪林明的大军时赢时败,身边有这么多奸细,能赢已经不容易了。

乡下条件自然不比於中,这里早就被回鹘大军洗劫一空,只留下空荡荡的房屋。

房屋早先便被打扫过,陆瑾画进去,屋内火坑燃着火,底下的人倒是有些兴奋,请她过去烤火。

“这天寒地冻的,姑娘小心着身子。”

陆瑾画点了点头,温声道:“我不冷,你们烤着吧。”

碧春抿唇后退,被另一个丫鬟拐了一下,那丫鬟压低声音道:“你傻呀,姑娘正担心陛下呢。”

许是陛下第一次从她身边离开,陆瑾画有些不安,她指了几个人。

“你们过来。”

那几个丫鬟连忙俯身过来:“姑娘。”

半个时辰后,几个贵女打扮的姑娘出现在面前。

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陆瑾画的用意。

陆瑾画面色凝重,吩咐道:“若是来了消息,你们便兵分四路,往不同的方向跑。”

她道:“无论结果如何,我保证,你们的家人,亲戚,下半生无虞。”

空气中似乎悄悄流畅着什么,众人刚刚的新鲜劲也被压下,不知过了多久,赤霞进了屋子。

她拿来一封信:“主子,皇太后以清君侧的名义,与瑞王等人带兵反了。”

陆瑾画打开信,一目十行。

信上说他们走后,张姎与瑞王便迫不及待拉拢大臣,或许是知道张家人即将在秋后问斩,这是最后一搏的机会。

加上陛下又不在蓟州,皇城无一人坐镇,兵将全部驻守边疆,对回鹘严阵以待,是逆反的最好时刻。

第135章 第 135 章 怎么认出的

但这些, 燕凌帝又如何想不到?

他选在今日起事,便是将事情影响拉到最大。

他们的帝王正带着战士们在边疆杀敌,保护大燕的子民, 驱赶异族, 而太后与瑞王却在皇城想着谋朝篡位。

民愤四起,失去民心,他们不可能成功。

陆瑾画合上信纸,淡淡道:“此刻内忧外患, 我等都要打起精神, 以免出了纰漏。”

话音刚落,房门便咚一声响,从中间裂开。

赤霞护着陆瑾画后退数十步, 这才看清这破木门是被一支箭射得裂开了的。

陆瑾画收回目光,只知玉奴箭术比得上当年的神箭手苍垚,没想到稚奴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稚奴带着一群人杀进屋子, 屋内已经空空如也。

一人来报:“四个方向都有人逃出!”

稚奴面色变了变, “追!”

追,往何处追?

他们最多的人当然是去追往於中逃窜的那一路,虽然几个队伍里贵女都分不清楚, 但往於中逃去的, 绝对是最可能的。

他和妹妹玉奴早先在益州时便应该带回陆瑾画, 只是妹妹想耍一耍燕凌帝, 害得连自己都赔了进去。

此时稚奴不敢存侥幸之心, 若这次任务再失败,他怕是也活不成。

在空中伺候的宫女,就算有侍从护送,也很难从善于马术的回鹘人手中逃掉。

四个方向的人都很快被抓住, 稚奴一一扫过他们的脸,面色一沉。

没有,没有陆瑾画!

此时他们已经在距离於中外百里的位置,一马队扬声而来,声势浩荡,透过雪色,只能瞧见他们野性的眸子。

是一队精兵。

他们与平常的人海战术不同,多是十几二十人一小队,人虽然少,但个个精于马术,体格高大。

陆瑾画做一身太监打扮,和其他人一样,缩成一团跪在雪里。

那为首之人声音雄浑,自带威严之色,说的话却是回鹘人的语言,她完全听不懂。

“稚奴,找到了吗?”

稚奴面色难看,一手摸上心口,单膝跪地:“可汗,奴办事不力。”

巴哈铁达眼中闪过意外之色,怎会如此?

大燕皇帝自以为计策天衣无缝,殊不知他同样清楚陆瑾画,多疑善谋,一个假的放在於中,再像她也不会是她。

他御马转过身,厉声道:“都抬起头,露出你们的脸!”

陆瑾画心中微微有些紧张,这张人皮面具用了一个月,无一人发现不妥,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巴哈铁达的目光一一从众人面上扫过,重点关照那几个贵女打扮的丫鬟。

知道陆瑾画鬼点子多,他还特意多派了人给稚奴,免得人跑了。

如今看来,果然办砸了。

那道令人汗毛竖起的眼神果然移开了,陆瑾画轻轻松了一口气。

若是找不到她,估计他们这些人会被抓回去做奴隶,或者杀死。现在只能赌一赌他们不会大开杀戒了,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暴露身份。

正在此时,对方霍然转过头,朝她看来。

他下了马,脚步声格外沉重,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陆瑾画心乱如麻,浑身血液涌向头顶,几乎连心跳都停止了。

怎么回事,她哪里露馅了?装得不像吗?

是不是装得太害怕了,抖得太厉害?

周围人抖得跟筛子似的,比她还夸张啊。

正慌张时,领子一紧,她直接被人拽了起来。和一双墨绿色眼睛对个正着,大眼瞪小眼。

对方哈哈大笑。

巴哈铁达说着大燕话,口音纯正道:“画,你这张脸可真难看。”

陆瑾画盯着他,顿时卸了气,像只落汤鸡似的被他拎着。

一道剑光闪过,旁边一人飞身而起朝巴哈铁达刺去,对方眸色一冷,左手夹住陆瑾画,旋身一脚便将人踢开。

看着这一系列动作,被放到地上时,陆瑾画还有些头晕。

他的功夫在容逸臣之上,陆瑾画心想。

几个回鹘人下马,抽出利刃朝那行刺之人砍去。

“住手!”陆瑾画连忙阻止。

几人看向她,又迟疑地看向巴哈铁达。

后者继续用大燕语言朝她说话:“画,她想杀了我,不能留。”

陆瑾画扯下人皮面具,拍了拍身上的雪。

赤霞旧伤刚好,若是再添新伤,以后如何再拿起剑?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见她扯开话题,巴哈铁达也不在意,他忍不住笑道:“你与幼时一样,一紧张时,便喜欢摸头发。”

以前甚至问她怎么有这样的小习惯,她说头发比较珍贵,她得好好保护。

陆瑾画:……

他爹的,这么致命习惯,她自己怎么没发现?!

陆瑾画道:“你与以前倒是很不一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巴哈铁达皮笑肉不笑盯着她,看着她的脸,眼中有些欣赏。

陆瑾画看了眼旁边愤怒的众人,低声道:“铁达,他们只是一群忠心的奴仆,请你饶过他们,放他们一条生路。”

“主子……”赤霞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神表示她不要求回鹘人。

巴哈铁达面带兴味地扫过一群人,目光又落在陆瑾画身上,似怀念,似憧憬。

她还是像从前一样善良,可惜他从不对大燕人心软。

“给我一个理由。”

陆瑾画:“……看在我们昔日的交情上。”

男人眼中闪过火热,大手一扬:“放他们走!”

说罢,又看向陆瑾画:“委屈你了,画。”

说罢,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张大大的牛皮瞬间盖过来。

陆瑾画感觉自己被紧紧裹住,像货物一样丢上了马匹,内心满是绝望。

她恨这个世界。

耳边传来哭喊声,是碧春她们在叫她。

一片黑暗中,陆瑾画不知被颠了多久,弄得她反胃想吐时,马匹才停了下来。

耳边声音嘈杂了许多,她被人从马上取下来,牛皮终于被扯开。

她眼前发黑脚下发软,一只手紧紧扶住她,陆瑾画这才反应过来,趔趄着缓缓站直。

周围传来吸气声,她抬起头,看清四周的状况。

不少回鹘人都出来迎接,许多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

若说她什么时候见过这么艰苦的场景,那一定是在手机里,非洲难民营,看着和这差不多。

一个帐篷挨着一个帐篷,一眼望过去,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帐篷。

大群人出来迎接,满面高兴,巴哈铁达指挥着人将今日抢到的粮食运回去,等众人看到陆瑾画,气氛才彻底进入白热化阶段。

妇女小孩都穿着动物皮草,有些穿着不合身的棉衣,在於中见过许多。

有人巴哈铁达说了什么话,陆瑾画听不懂,他哈哈大笑,走过来抓起她的手,往上一举。

周围人顿时一阵欢呼,像落入了猴子山,又是叫声又是起哄声。

陆瑾画此时才像个真正的原始人,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能猜出此时对方肯定在议论自己,她使劲抽出手,站到一边。

平原一望无际,寒风肆虐,冷到了骨子里。

这里没有城墙房屋遮风,一吹来,陆瑾画就打了个激灵。

草原果然比大燕冷许多。

不知道这个时候,陛下有没有收到她被抓走的消息。

巴哈铁达见她抖得跟什么似的,将她带到一处帐篷里,道:“画,这是我的帐篷,你以后就住这里。”

陆瑾画脸色难看,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他费这么大的劲将自己弄来,不可能只是请她来回鹘住一住。

她委婉道:“我们大燕讲究男女有别,有别的女人住的帐子吗,我可以挤挤。”

巴哈铁达看着她,认真道:“画,我当年的承诺依旧有效,过去这么多年,在我心底,只有你配做我的妻子。”

陆瑾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盯着男人墨绿色的眼睛,她很难不表示出嫌弃。

她转过身,郑重道:“铁达,其实我与你之间也没什么情分,若说为你治病,也收了诊金,早就银货两讫了。

“而且你在益州下毒,企图通过以前的事情来提醒我,害死那么多人,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巴哈铁达有点听不懂她的话,但也听出她在埋怨自己。

益州的事情的确是他故意做的,按陆瑾画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害死这么多人,怕是日夜难安,才能想起他这个故人。

说到底,他就是故意的。

回鹘与大燕差距太大,根本没有胜的希望,但他希望陆瑾画能永远记住他。

正说话时,门外走进来个挺大肚子的女人,她两侧脸颊盖着一层黑色的锅巴,明显快要生出冻疮,穿着动物皮草,手里拿着男人的衣裳。

看见巴哈铁达,眼睛亮了亮,凑近了用回鹘话同他说了什么。

巴哈铁达也用回鹘话回他,又指了指陆瑾画。女人看着陆瑾画,激动得一手摸肩,跪下冲她磕头。

看到她,陆瑾画的心里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震撼。

回鹘地盘小,但人却不少,资源贫乏,生存都费劲。

但在克在生物基因里的天命,繁衍,促使人类越穷越生,在越艰苦的环境,越要努力去留下后代,以保证自己的血脉延续下去。

女人跪下,用大燕话冲她说着:“可敦,我是铁达的小阏氏,阿史那。”

陆瑾画傻眼了。

她就是傻子也知道,可敦是可汗的正妻,小阏氏,就等于可汗的小老婆,或是妾室。

像是怕她生气,巴哈铁达连忙拉住她,高兴道:“画,在我心中,你是我唯一的可敦。”

陆瑾画抽出手:“我不是你的可敦,请你尊重我。”

阿史那看着她和巴哈铁达,眼中似乎在冒星星,一手扶着肚子,看起来很艰难。

陆瑾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旁边有凳子,你先坐下。”

第136章 第 136 章 慢慢习惯

阿史那看了眼巴哈铁达, 摇头道:“可敦,在可汗面前,只有您有资格与他平起平坐。”

陆瑾画:……

这地方比大燕还封建?

她看向巴哈铁达, 上一次见面, 他还是十几岁的样子,一别十几年,他已经成了草原上的雄鹰。

陆瑾画斟酌道:“我有话想单独给你说。”

男人看了眼阿史那,后者将衣服放下, 又走出去了。

等人走了有一会儿, 陆瑾画才开口:“铁达,我相信你请我过来,不是因为有多么喜欢我。”

巴哈铁达笑道:“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陆瑾画拧眉:“据我所知, 回鹘如今缺衣少粮,不得不掠夺周边国家。”

而本就是靠掠夺形成国度的回鹘,周边已经没有什么能抢的了, 唯一毗邻的大燕, 还是一个兵强马壮的强国。

她清声道:“你是因为我与大燕皇帝的关系?若你希望和大燕做交易,我会帮助你。”

巴哈铁达哈哈大笑,鹰隼般的眸子眯起。

“画, 你小看我了。”

看出她脸色不好, 男人欣赏了会儿, 又道:“我千方百计带你回来, 就是因为喜欢你。”

陆瑾画:……

骗鬼呢。

离开时她才几岁, 而且两人根本没什么交情。巴哈铁达从族中被赶出,右手筋脉被人狠狠割断,逃到交趾,无人能帮他医治。

当时他身边的月奴走投无路, 死马当活马医求上她。

那时陆瑾画才到交趾,傻子才会信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治病,她们吃不起饭,正乞讨度日。

巴哈铁达是她的第一个病人,也彻底为她打开了交趾的大门。

治好后,巴哈铁达给了诊金,只说以后要报答她。

只是时间没过一年,他又被交趾当地独产的长虺咬伤,送来时,浑身出血,已经奄奄一息了。

陆瑾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治好,谁知他没过几天就上门表白心意。

没错,就是表白心意。

按他们族内的规矩,表白后,女方应到男方家中一起住,等长大成年,便可行成婚礼了。

陆瑾画觉得荒谬至极,匪夷所思的同时,又被燕凌帝的王父找上了。

这命运多舛的一生。

思绪回笼,对上男人的目光,她正色道:“铁达,准确地来说,我对你没有想法,也毫不心动,我已经有心爱的男人了,此生绝不会喜欢其他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是因为想要大家吃饱饭才抓了我,我想大燕愿意伸出援手,如果是因为别的,恕我无能为力。”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巴哈铁达有些入迷。

他想,这张脸在大燕想必也会很受欢迎。

“优秀的人,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个伴侣。”他目光定在陆瑾画身上,赞叹道:“画,你从小就很优秀,相信有一天,草原上雄鹰般的男人会打动你的心,我不介意你有很多人,只要你肯待在回鹘。”

陆瑾画:……

这儿都穷得饭都吃不上了,她要是待几天,估计得被饿死。

“你要是这样说,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等大燕皇帝打过来,我早晚有离开的时候。”

巴哈铁达走了,陆瑾画坐在帐篷里,就这么一直等到天黑。

她想出去走走,但外面实在太冷,阿史那一直跟着她,看着她滚圆的肚子,陆瑾画有些心惊胆战。

“几个月了?”

阿史那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下个月就要生了。”

陆瑾画眼皮子跳了跳,都快生了还在外面乱跑,她看着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想出去走走。”

说着,陆瑾画抽出面巾,将脸遮住。想了想,又拿出围脖,将脸团团捂住。

她可不想在草原上住几天,回去了脸上一层厚厚的锅巴。

女人双眼发亮的看着她,陆瑾画看不懂那眼神,只觉得她很兴奋。

“可汗让我好好伺候你,我得一直跟着你。”

陆瑾画:……

“我有手有脚,不用伺候,也不会跑,你挺这么大个肚子,安心回去休息,免得累着了。”

阿史那摇摇头:“不累。”

她双眼亮晶晶道:“伺候你,是很轻松的活。”

陆瑾画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沉默了一下,她摘下围脖,又扯下面巾,一一叠好放回衣袖里。

“你们这里的女人,平日都怎么生活的?”

问完,空气静悄悄的,没人回答她。

陆瑾画看过去,只见阿史那盯着她的脸发呆。

见她看过去,阿史那像是被惊到,猛然回过神,接着耳朵都红了。

她道:“抱歉,可敦,你长得就像九天上的明月一般,我看入神了。”

陆瑾画沉默了一下,又问了刚才的问题。

阿史那道:“生活?是吃什么,穿什么吗?”

她笑了笑,“在我们这里,可汗的女人穿得最好,像我,能将四肢身体都遮起来。”

通过阿史那的嘴,陆瑾画才了解到他们真正的贫困。

冬日里无法御寒。

怀孕的女人能将肚子遮起来,其他的,就算大冬天能穿得也不多,一件皮毛衣裳穿一个冬天,洗了就没有换的,她们一般用雪擦一擦。

而且草原上的冬日很长,水源也不够。

怀孕的女人白日里出门挖草根,月份不大的,大多和人一起出门打猎,冬日里猎物少,不知要吹几天的寒风才能打回一只猎物。

女人干男人的活,男人出去干抢劫杀人的活,所以在这伺候她,真的是一种轻松的活计了。若是平时,她应该在外头帮男人洗衣。

早些年还是部落时,他们可以靠畜养的动物脂肪过冬,现在人越来越多,动物也不够吃了。

他们想学大燕的农耕技术,但地方太小,适合耕种的更少,而且大燕人嘴很严,谁也不肯将这些种植技巧教给他们。

陆瑾画沉默。

现在各国都是农业大国,老百姓靠天吃饭,大燕当然能教给他们农耕的技术,但那是有条件的,否则等他们吃得太饱,又会嫌弃自己国家的土地太少,想着再打一次,再让大燕让点土地。

回鹘恶劣的环境,也造成了大家生存艰难,女性越来越少。

但这些年,他们会抢劫路过的商队,有时能饱餐好几天,而商队中的女人,也能留下来做他们的老婆。

光是巴哈铁达,一个人就有十几个老婆,孩子更是一大堆,大的比陆瑾画还大,小的就是面前这个在肚子里的。

“那男人呢?”陆瑾画问。

本以为会听到其它的回答,结果阿史那平静的叫人害怕。

“都杀了,留着还要用粮食养他们,已经养不起了。”

陆瑾画问:“为何没想过让他们教你们耕种?”

得到的回答,是这些行商之人不擅长种植,他们若想种粮食,只能去大燕请人来。

但最近几年环境太恶劣,已经没人愿意来了,他们只能偷偷抓人,抓一两个还好,抓得多了,就会像现在一样,两国彻底开战了。

“大燕人的嘴都很严,就算将他们四肢一点点砍掉,他们也不愿意说粮食是怎么种出来的。”

陆瑾画听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她扶着额,缓缓跌坐到桌子边。

是她太天真了,在发展过程中,回鹘已经丧失了基本的人性,一个内里如此腐烂的国度,是无法长久延续下去的。

到了天快黑时,阿史那端了一碗羊奶和一碟子风干肉进来,一闻到那羊奶的膻味,陆瑾画就直作呕。

她是一口也不想喝。

不知道在宫里的羊奶是怎么处理的,一点膻味也没有。想到这里,她又想起燕凌帝了。

不知道陛下现在收到她被抓走的消息了吗?他是不是很担心自己。

人是铁饭是钢,再心烦意乱,饭还是得吃的。

陆瑾画拿起风干肉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

她拿出来,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这和在宫里吃的肉干完全不一样!

但扫过那碗羊奶,又开始反胃了。

陆瑾画啃了一会儿,风干肉毫发无损。她放回盘子里。

见阿史那眼巴巴盯着她,想起回鹘缺衣少食,目光扫过她的肚子,陆瑾画道:“我吃饱了,这些都没动过,你吃吧。”

阿史那惊讶地看着她:“可敦,你怎么比小羊羔吃得还少?这样冬日是会冻死的!”

陆瑾画:……比羊羔吃得少是什么话

这肉又柴又硬,她也咬不动。

这羊奶太膻了,她是真喝不下去。

“冻死什么?”帐篷被人打开,走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看见巴哈铁达,阿史那脸上便浮出笑容,她走过去替他拿下衣裳。

“可汗,可敦才吃了两口,比小羊羔吃得还少,这样如何能养活得了?”

巴哈铁达皮笑肉不笑看了她一眼:“去拿热水。”

阿史那点点头,连忙出去了。

挺这么大的肚子还得伺候男人,陆瑾画收回目光。

巴哈铁达走近,看了眼盘子和羊奶,目光落在她身上:“绝食?”

陆瑾画:“……我吃不惯这些。”

巴哈铁达笑了,端起羊奶一饮而尽,一碟子风干肉,他用手拿着三两口吃完了。

陆瑾画盯着他,嫌弃写在脸上。

巴哈铁达长得不耐,年幼时皮相便出类拔萃,否则也不会被可敦如此针对,现在年过三十多了,浑身带着一股野性美,看一眼都叫人觉得血脉偾张。

对上她嫌弃的目光,巴哈铁达毫不在意。

“回鹘只有这些,你要慢慢习惯。”

从这天后,陆瑾画才知道,端给她的食物,已经是回鹘最好的了。

……

主子被抓了,奴仆却被放走,一般来说,这样的仆人绝对活不成。

李福全正是知道这个,看着外面乌泱泱跪着的一群人,眼中毫无情绪波动。

“各位就好好跪着吧,等想通了,也该上路了。”

第137章 第 137 章 他不是你的丈夫

若是个识趣的, 便知该自缢而死,没伺候好主子,自个儿却逃出来了。

没过多久, 林明快步出来, 朝他拱了拱手。

“李总管,陛下有请。”

李福全心颤了颤,若是以前,陛下早将这些人砍了, 可这次迟迟不动手, 这口气出不去,他们这些底下伺候的人也难啊。

走进房间,燕凌帝还穿着那身戎装, 浑身沾满血渍,坐在桌案前,以手支额, 看不清神色。

陛下心情不好时, 常常会这样坐着,一坐就是一晚上。

只是陆姑娘来了之后,陛下坐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直到后来完全没有忧虑之色。

舒坦日子过得太久, 都忘了帝王是如何嗜杀了。

瞧见下面跪着的容逸臣与萧采盈, 李福全垂着头跪下:“陛下, 那些个不长眼的奴才还在外头跪着呢, 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燕凌帝捏了捏眉心,疲惫道:“都打发走。”

奈奈有心留他们一命,他如何能拂了她的心意?

今日军队虽大获全胜,剿灭回鹘平日里最强悍的部族, 共七千多人,可对燕凌帝来说,丢了陆瑾画,他已经彻底输了。

李福全心头一惊,陛下竟是要放过他们。

但他不敢置喙,低头俯身:“是。”

燕凌帝不知想到什么,又放下手,哑声道:“你去收拾些她平日的衣裳,还有吃食,派人连夜送去回鹘境内。”

李福全惊讶抬头:啊?

瞧见燕凌帝黑沉的面色,他又低下头:“奴婢遵旨。”

燕凌帝补充道:“保暖衣物定要多带些……”

一说起来,就觉得有许多要叮嘱的话,可任由回鹘拿捏着他的软肋?绝无可能。

巴哈铁达这次是真的惹恼了大燕皇帝,於中连夜便制定了计划,要在三日内攻破回鹘防线,彻底拿下回鹘。

草原上收到这消息时,便知大燕皇帝已经乱了分寸。

巴哈铁达哈哈大笑,看着连夜送来的衣食,却并未给陆瑾画拿去。

他拿了回鹘人惯吃的奶疙瘩和馕饼,走进帐篷,放在陆瑾画面前。

“这些东西,是回鹘的小孩子惯吃的,你尝尝看,是否能吃得下。”

陆瑾画看了眼奶疙瘩,拿起来咬了咬,留下个牙印。

奶疙瘩也腥。

捂着肚子干呕了会儿,看着她反胃的样子,其他人面色各异,直到她被男人猛然拽起。

巴哈铁达脸色阴沉:“你怀了大燕皇帝的孩子了?”

陆瑾画捂住肚子:“你不是说不介意我有别的男人?这是我的孩子,不是大燕皇帝的孩子。”

巴哈铁达冷冷道:“谁的孩子都行,但不能是他的。”

否则,他回鹘的将来岂不是要交到大燕皇帝的血脉手中?

看着一旁瑟瑟发抖的阿史那,巴哈铁达冷淡道:“去叫莫尔根来。”

陆瑾画拿起馕饼,费劲巴拉地咬了一口,虽然同样很硬,但总算有她能咬得动的东西了。

等莫尔根急匆匆跑来时,陆瑾画已经在嚼第二口馕了。

看他的样子,应当是回鹘的大夫。

他给陆瑾画把了脉,又对着巴哈铁达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后者脸色渐渐好转。

等人走后,巴哈铁达看向陆瑾画,笑道:“你比以前开朗许多,更爱开玩笑了。”

陆瑾画专心嚼着饼,还是第二口,嘴巴两边的肌肉已经开始发酸了。

看着她专心致志的样子,巴哈铁达目光柔和许多。

“按你们大燕的习俗,大燕皇帝并未册封你,你们也未行夫妻之礼,他不算你的丈夫。”

巴哈铁达道:“我会与你行回鹘的礼,以后我才是你的丈夫!”

陆瑾画睡在小阏氏的帐篷里,小阏氏去与巴哈铁达住在一起,这帐里虽然简陋,但却没什么异味,比主帐舒服许多。

也不知陛下何时来救她,攻破回鹘只是时间问题,若强来,则免不了要损失许多兵将。

还有巴哈铁达的真实意图,是想问陛下要地盘,还是要粮食?

她没有那么自信,觉得别人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挑起战事,按回鹘如今的情状看,与大燕为敌,明显是找死。

回鹘如今困境颇多,原本以为,巴哈铁达会用她去和大燕换粮食,可阿史那提到这里想进行农耕,但没有肥沃的土地,她又迷惑了。

有了粮食或许能撑过一个冬天,那明年冬天呢?

大燕会允许邻国一日比一日强大起来吗……

饿了两日,就吃了几口馕,草原上寒风凛冽,陆瑾画缩在燕凌帝送来的被子里,昏昏欲睡。

不知是饿的还是这卷尺担惊受怕更多,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日一早,巴哈铁达便来了,他一扫前几日的阴霾,看起来心情很好。

“画,大燕皇帝中了我的圈套,要主动进攻了。”

对大燕来说,主动就注定是错失先机,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白雪皑皑,连绵不绝,一旦走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

而回鹘人从小生长在这里,对每一片雪花都熟悉无比,他们正等着大燕的勇士来到他们的地盘,进行一场真正的战斗!

咬了两口馕饼,毫发无损,她饿得连这干巴巴的饼子都咬不动了。

陆瑾画放下馕饼,冷淡道:“你或许可以取一时的胜负,但大燕雄兵百万,回鹘早晚要败的。”

她也不想惹恼了巴哈铁达,只是看不惯他这么嚣张,实话实说而已。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墨绿色的眸子盯着陆瑾画,像丛林中的野兽。

“画,你现在说话可真不动听。”

陆瑾画:“还有更不动听的,你不如直接给我摊牌,回鹘挑起战事,目的应该不是想要大燕来将自己亡国吧?”

不知哪句话触动到巴哈铁达,对方又是一阵笑。

“你真聪明。”他道,“本汗已经给大燕皇帝送去密信,让他用二十座城池来换你。”

巴哈铁达凑近她,好奇道:“你觉得,他舍得这二十座城池吗?”

陆瑾画:……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这是将半臂大燕江山拱手让人,于任何帝王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感谢你看得起我,居然要二十座城池。”

陆瑾画从未觉得自己份量如此重过。

但她心中清楚,这种交换条件简直是无稽之谈,任何交易都需要拉扯,巴哈铁达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达成自己的其它目的。

许是心情好,见她没吃什么东西,巴哈铁达总算开了尊口,让阿史那去将燕凌帝送来的粮食做好给她端来。

巴哈铁达盯着那张明月似的温软面容,这张脸在他们回鹘,也是极为漂亮的,难怪大燕皇帝如此喜欢,宁愿给敌人送粮食衣物,也要保证她吃好穿暖。

於中。

“二十座城池?!”

密信摆在桌子上,但陆瑾画被抓走的消息,却不能透露出去。

屋内只有容逸臣等知道真相的人,李福全痛心怒道:“这是想要走大燕的半臂江山啊!”

说罢,小心翼翼瞥了眼燕凌帝,生怕他脑子一热就同意了。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为了陆姑娘,别说二十座城池,就是拿整个大燕去换,估计他也毫不犹豫。

容逸臣神色凝重:“回鹘提这样过分的要求,简直是欺人太甚。”

燕凌帝捏了捏眉心,疲惫道:“故意试探朕罢了,按原计划进行。”

容逸臣俯首:“是。”

他阔步出去,朗声道:“陛下有令,全军向西南方向行军!即刻出发!”

小厮快步走进,在李福全耳边说了什么,后者神色迟疑,上前同燕凌帝禀报:“陛下,隗达将军膝下的隗大小姐来了。”

这时候来?多半是为了陆瑾画的事。

但她不明内情,“让她进来吧。”

隗清玉如今有品阶在身,同燕凌帝拜见后,目光却焦灼在屋内一扫,没看见熟悉的人。

她心头狠狠一沉,问道:“陛下,阿瑾她……”

燕凌帝抬起眼,冷淡道:“若希望她回来,你就去协助容逸臣。”

隗清玉脸色一变,跟便秘似的。

说实话,她与容逸臣是真不对付,但都为陛下办事,必须放下成见,一心为公。

“是。”

雪花落在头上,肩上,阿史那小心端着几个鸡蛋与一碗热粥往陆瑾画住的地方走。

米饭,这可是米饭。

他们从未种出过大米,只能种出些青稞,也只供奉可汗食用,他们是吃不成的。

若是有路过的商人富裕,他们抢的粮食多些,自己也能吃上一口大米。

只是近几年的商人都不敢从这里过了,他们能抢的东西越来越少,阿史那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米饭了。

巴哈铁达与陆瑾画说了会儿话,便被一个年轻男人叫走了。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陆瑾画知道,那应该就是巴哈铁达的大儿子,比她大两岁,眼睛随了巴哈铁达,看起来像野兽。

站在帐外往里看,目光落在陆瑾画身上,热辣辣的叫人浑身难受。

按他们这里的规矩,丈夫死后,妻子便要改嫁给下一任可汗。

巴哈铁达并不阻止他,毕竟在他心底,自己若是不幸身亡,儿子是要继承他的一切的。

两人没走出多远,便见阿史那端着盘子过来。

巴哈铁达皮笑肉不笑,上前翻了几下鸡蛋。

“这边是大燕皇帝送来的东西?”

阿史那轻轻点头。

巴哈铁达嗤笑一声,“也不怎么样。”

都是些没营养的。

阿史那端着鸡蛋进了帐篷,放在陆瑾画面前。

“可敦,这是大燕皇帝前日连夜送来的食物,您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快用些吧。”

陆瑾画:……

前日就送来了,今天才拿来给她吃。

第138章 第 138 章 连夜迁徙

她不吃饭, 是因为自己不想吃吗?

陆瑾画饿得饥肠辘辘,拿起鸡蛋轻轻敲碎。

瞥见阿史那,问道:“你也吃一个?”

阿史那连忙摇头, “我不饿。”

说罢, 走到门边去拿了平日的篮子打衣裳。

见她转过身,陆瑾画才剥开鸡蛋,看了眼四个面,终于在一处看清上面的字。

悬起的心彻底放下了。

陆瑾画吃进鸡蛋, 轻轻咀嚼时, 大帐猛然被人掀开。

巴哈铁达浑身带着寒气走进来,先是看了眼饭食,狠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吐出来。”他冷声道。

陆瑾画还没反应过来, 便感觉自己被捏住了两颊。

巴哈铁达伸出手指,将她嘴里的东西弄出来,摊在手心细细检查过, 确认没问题, 面色这才好看许多。

陆瑾画被恶心地够呛,呸呸吐出嘴里的东西,又到一边干呕去了。

墨绿色眼睛扫过陆瑾画, 又将桌上的鸡蛋剥开, 一一掰碎了看, 确认没有问题, 才放在她面前。

“吃吧。”

小姑娘捂住心口, 脸色苍白,澄澈眸子里浸满了泪水。

一看他,便让人浑身一震。

她很不高兴:“你弄成这样,我还怎么吃?”

面对这张脸, 巴哈铁达一点火气也发出不来。

“都是食物,不过被本汗打开了而已,有什么不能吃的?”

陆瑾画拧眉,漱了口,又拿帕子擦嘴。

“都用手碰过了,你洗手了吗?”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你的手上说不定还沾着别人的血。”

巴哈铁达知道她一向都很讲究,以前在交趾,个个都狼狈不已,唯独她整日穿得干干净净,衣裳上有一点脏污都忍受不了。

据她所说,这是从医者的习惯。

巴哈铁达只道她是在忽悠自己,他又不是没接触过别的医者,怎么不知还有这种习惯?

他淡淡道:“本汗昨日回来洗过手,是干净的,你若是嫌弃,叫阿史那重新给你做一份。”

阿史那双眼亮晶晶的,挺着大肚子站在一边,就这么看着他们。

在回鹘,小孩子都不能挑食的,若是有敢挑食的,都会被父母狠狠教训。

但她是可敦,地位跟可汗一样,当然可以挑食。

陆瑾画收起帕子,冷淡道:“有什么用?你再怀疑,再给我捏碎了怎么办?”

巴哈铁达耐心道:“本汗不会。”

得到的只是一声冷笑,陆瑾画淡淡道:“铁达,若是你不相信我,请早日将我送回大燕,大燕皇帝从不会如此待我。”

男人脸色冷下来,像彻骨寒冰似的,叫人心头发悚。

他盯着那张无辜的小脸,心中的气竟然在发与不发之间慢慢消散,难怪大家都喜欢漂亮女人。

巴哈铁达站起身,冷淡道:“休想。

“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勇士,大燕皇帝也是本汗的手下败将。”

说罢,又迅速出门了。

等他走后,陆瑾画才看向旁边的热粥。

由简入奢易。

以前觉得没什么味道的白粥,此刻竟然香喷喷的。

陆瑾画坐下,静静喝着白粥。

喝完一整碗,肚子里总算有了些实感,浑身也提起些力气了。

人在饿着的时候,总是要暴躁许多。

等吃饱了,陆瑾画才觉得自己刚刚不太理智,惹恼了巴哈铁达,她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瞥见一旁盯着她的阿史那,陆瑾画道:“这些我都不吃了,你收走吧。”

阿史那走近,看着那大块的鸡蛋,咽了咽口水。

“可敦,这些我能吃吗?”

陆瑾画道:“你不嫌弃就行,随便吃。”

让她收走,本来就是让她吃的。

回鹘的情况艰难到什么样子,给他们的大王做小老婆,结果连剩饭都捡不着。

陆瑾画这几日吃不下东西,剩下的都是巴哈铁达吃了的,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饿了三天,才将大燕送来的粮食拿出来。

可恨的东西。

她现在是真后悔啊,在十几年前真不应该救他。

於中。

原本应该出征的燕凌帝稳稳坐在府内,还在翻看这几年的卷宗。

卢澍快步进来,低声道:“陛下,在西南方向抓获大量回鹘精锐部队,共千余人。”

燕凌帝冷冷撩开眼:“去将杜明带来见朕。”

这一场,本就是为了抓出奸细而设下的局。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奸细竟然是卢澍的二把手,杜明。

这下情况复杂了,卢澍作为整个商於的节度使,可以说是这个方向权力最大的人。

他手底下的人出了毛病,也不知道自己有几分清白。

卢澍白着脸将杜明押了过来,后者早就没了一开始的淡定,对上燕凌帝的眸光,连连哭嚎。

“陛下,臣是逼不得已的,回鹘人抓了臣的妻儿,臣是被逼无奈啊……”

明明大燕兵强马壮,却会时常败给回鹘人。

卢澍一直以为是自己对草原不熟悉,有时候甚至觉得回鹘人料事如神。都没想到身边出了叛徒。

他气得不轻:“我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却背叛大燕,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对方耳目的?!”

一场审讯彻底拉开序幕。

而棋差一招的巴哈铁达心情更差了,本以为自己今天会大获全胜,没想到埋在大燕军中的钉子被拔了出来,自己的精锐也死伤无数。

大燕的确是块难啃的骨头。

为了抓回陆瑾画,回鹘的两翼精锐直接被大燕皇帝斩断,可以说大伤元气。

如今想扳回一局,没想到又失败了。

巴哈铁达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陆瑾画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鼻尖溢上浓浓的血腥味,帐篷被人从外打开,走进来一人。

她连忙坐起身,庆幸自己怕冷,穿得整整齐齐地在被窝里。

巴哈铁达满目阴翳,墨绿色眼睛似闪着别样的光,看见陆瑾画往后缩了缩,他笑了。

“大燕皇帝马上要来了,画,我们得换一处地方住。”

和於中收到的情报无异,回鹘的确不常在一个地方安营扎寨。

巴哈铁达两步上前,用锦被裹住了陆瑾画,后者拦住他。

“让我骑马,我不想在这里面。”陆瑾画真诚地看着他,“太闷了。”

男人拿手去碰她的脸蛋,被她躲开。

巴哈铁达脸色暗了暗,低声道:“草原上的风会刮破你的脸蛋,画,你太娇嫩了,不能在夜间骑马。”

说罢,兜头将人一裹。

陆瑾画感觉自己被夹在臂膀间,又是漫长的几个时辰颠簸,耳边有各种声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

还有很多哭泣声,“阿妈,我不想再换地方了……”

陆瑾画沉沉闭上眼,这样颠簸,自然也不可能睡得着。

只是睁着眼也看不见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停在一处陌生的地方。

小孩都停止了哭声,大人开始忙着安营扎寨。

陆瑾画被放了出来,抱着被子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忙碌。

寒风一个劲往脖子里钻,她忍不住缩成一团。

想找个避风的地方都找不到,陆瑾画有些难受,感觉自己可能会生病。

她对自己身体十分了解,第二天一早,果然高热。

在新的帐篷里,阿史那摸了摸她的头,又将被子给她裹好压实,匆匆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帐篷里便有了别的声音。

陆瑾画当真是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迷糊间,只觉得小米粥被人喂进嘴里。

阿史那担忧道:“可汗,可敦早先便吃不下东西,这样下去她会很快死掉的。”

在族里,吃不进东西,很快就会死掉。

在陆瑾画刚来时,阿史那便说过这话。

第二天,巴哈铁达带来了小孩吃的食物给她,只是没想到可敦竟然连那些都吃不下去。

她如此娇弱,草原是养不活的,阿史那满面担忧。

巴哈铁达脸色铁青:“莫尔根怎么说?”

阿史那道:“说她见了风,这些时日又吃的不好,还受了惊吓……”

巴哈铁达伸出手:“我来喂她。”

阿史那见他将人扶起,才将碗递过去。

目光瞥过脸色惨白的小姑娘,就算是生病,也让人觉得柔弱可怜的。

巴哈铁达知道,他不能耽搁太久,若陆瑾画出什么事,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得不偿失。

之前不觉得,现在瞧着她,倒真生出几分不舍来。

算着时间,直到第三日,陆瑾画才从病中醒来。

从来到这里,她就没怎么洗漱过,早觉得自己臭了,可这些帐篷又没门,谁都能进来逛一圈,她连脱掉衣裳都不敢,别提洗漱了。

阿史那见她熬过这一劫,起床还换了身利落的新衣裳,眼前一亮。

“可敦,你生病也是一样好看。”

陆瑾画想笑笑不出,只问道:“可汗呢?”

阿史那愣了愣,这是陆瑾画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问起可汗,想来是病过之后,内心终于愿意接受了。

“可汗一早便带了人出去,可敦放心吧。”

陆瑾画轻轻咳嗽了两声,摸了摸额头。

“我想出去走走,你要跟着吗?”

阿史那又愣了愣,劝道:“外面冷得很,可敦还是在帐篷里歇着吧。”

陆瑾画摇头,起身往外走。

“久不见风,我想出去看看。”

这是搬过来后陆瑾画第一次看到营地的样子,如果她猜得没错,再过两日,他们又得换一处地方住。

这就是战争带来的后果,民不聊生,百姓永远都是受苦的人。

常年的奔波让每个人脸上都布满风霜,陆瑾画看不清他们原本的长相,只知道女人小孩脸上都有一层脏乎乎的东西,洗不掉,是常年被寒风冻出来的。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指着一个地方问:“那是做什么的?”

第139章 第 139 章 若逃便杀

阿史那看了眼, 笑道:“那是我们煮饭的地方。”

说罢,又悄悄道:“最近来了个厨子,专门为可敦你做饭, 长得特别好看。”

陆瑾画好奇道:“有多好看?”

饭都吃不起了, 还为她请厨子?

“听说是他自己来的,还带了几百斤粮食来,可汗亲口同意的。”

“把他叫来我看看。”

阿史那兴奋道:“可敦请稍等。”

见她走过去,陆瑾画百无聊赖站在原地, 没过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发现来人是稚奴。

他带着一群人,瞥向自己的目光闪过仇恨, 冷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瑾画淡淡道:“我为何不能在这?不是你将我抓来的吗?”

稚奴冷声道:“你不能随意出帐子。”

陆瑾画笑了。

目光落在他身上,好笑道:“我是族里的可敦,你是什么?一个奴仆, 也想左右我的决定吗?”

稚奴脸色难看, 这女人一向巧舌如簧,他不想与她多说,拂袖便打算离开。

陆瑾画却在此时开口了。

“你也算是个人才, 若愿意归顺大燕, 说不定我能劝服陛下, 放过你妹妹一命。”

稚奴怒道:“你果然有异心!”

陆瑾画觉得他这话简直好笑, 拧眉道:“我本来就是被抓来的, 没有异心有什么?”

稚奴冷冷盯着她,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女人,可汗一向看重她,气得脸通红, 拂袖便走了。

陆瑾画盯着他的背影,见他穿着整齐,衣服都是合身的,便知他在这里的地位不低。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史那带着一个粗布麻衣的俊俏男人走来,那男人乍一看十分陌生,但仔细看去,眉眼之间却格外熟悉。

二人用回鹘的礼朝她跪下:“见过可敦。”

阿史那笑眯眯道:“可敦,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厨子。”

说罢,还眨了眨眼睛,她就说很好看吧。

男人抬起头,朝陆瑾画微笑。

看着这张陌生的脸,陆瑾画还愣了下,下意识伸出手,遮住他下半张脸。

看着这双深邃的眼睛,她吐出一口气。

总算知道面对巴哈铁达的时候,为什么老有一种熟悉感了。

“姜先生,是你啊。”

姜尔宓朝陆瑾画行了行礼,眸中似有些笑意。

“多谢姑娘还记得在下。”

说罢,他转身看向阿史那,用回鹘的语言向她说了句什么。

后者神色迟疑,姜尔宓已经转身:“姑娘请。”

二人一边交谈,一边往前走。

“所以,你年末时见的那一掷千金的贵人,就是巴哈铁达?”

姜尔宓也顿了顿,微笑道:“没错。”

见他们越走越远,阿史那不远不近跟着,今日无论二人说了什么,她都是要禀报给可汗的。

陆瑾画笑着摇了摇头:“原是我引狼入室了。”

姜尔宓抿唇,淡声道:“在下自认耽搁了姑娘,所以主动请命来为姑娘做饭,还望姑娘不要嫌弃在下的厨艺。”

这一日,巴哈铁达回来,回鹘又败了。

自从埋伏在大燕军中的钉子被拔除后,无法提前得知燕国大军动向,回鹘彻底陷入劣势。

每日回来,他都要来瞧一瞧陆瑾画。

脸色从满面笑容变得沉默寡言,到现在,阴翳无比。

陆瑾画心头毛毛的,知道对方还在算计什么,不动她,是因为想从陛下手中获得更多。

在下一次大搬迁前夜,姜尔宓端上了饭菜。

“姑娘,多吃点。”

他一双精致的玉手已经红肿,还生了冻疮。

不过短短三四日,严寒就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陆瑾画看了看他,真心实意道:“辛苦了。”

姜尔宓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陆瑾画吃了两口饭菜,似有意无意地问:“我能了解一下,你和巴哈铁达,是什么关系吗?”

姜尔宓笑了,早知道她会问这个,只是没想到憋这么久才问。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阿史那震惊地抬头看他,可汗的兄弟们,在可汗上位时已经被屠尽了,面前这个,可能是他唯一的血亲。

没吃几口,陆瑾画便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见阿史那眼馋地盯着桌子上剩下的菜,陆瑾画道:“这些你处理吧,我不会告诉可汗。”

阿史那迟疑地看着她,陆瑾画笑了笑。

“这几天我们不是配合得很好么?我不喜欢被人逼着吃饭。”

每回见她只吃这么一点,巴哈铁达便面色阴翳,要她继续吃。

阿史那坐上桌子,惊喜道:“可敦,你真好。”

陆瑾画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我在帐子外面透透气,你慢慢吃。”

这是她这几日的习惯。

姜尔宓的手艺很好,阿史那不是第一次尝他的饭了。或许是知道她也会一起吃,每回端来的饭都越来越多。

她舍不得浪费粮食,总会吃得一干二净。

饭菜温软可口,阿史那觉得像在仙境一样,吃到一半,心中忽然升起强烈的不安感。

她放下筷子,连忙往外跑去,掀开帘子,哪里有陆瑾画的身影?

出去抢劫的队伍回来了一些人,笑着从马匹上扛下粮食扔在地上,打开一看,全是大米。

所有人一阵恍惚,阿史那心头却狂跳着,用回鹘话怒吼道:“可敦不见了!可敦不见了!”

正说时,剩余的人脸色一变,男人女人都纷纷拿上工具,猛地跨上马。

“追可敦!将可敦找回来!”

那正扛着粮食的队伍相视一眼,从马背上拔出利刃,狠狠将回鹘人踹下马匹。

“动手!”

营中乱做一团,阿史那急急跳上马,挺着大肚子往大燕的方向追过去。

陆瑾画跑了,可汗回来一定会杀了她。

草原一望无垠,奔逃的陆瑾画很快被人发现。

姜尔宓策马狂奔,紧紧跟在她身后。

见追兵愈来愈多,他抽出长剑,“一直往前走,有人接应!”

说罢,返身抵御追上来的回鹘人。

陆瑾画不敢回头,在夜色中策马狂奔。

前几天收到的唯一信息,是有人会来救她,直到看见姜尔宓,才知来的人是他。

不知跑出多远,耳边声音时隐时现,寒风凛冽,面颊生疼,喉间溢上铁锈味。

巴哈铁达说得很对,她果然不能在夜间纵马,寒风像刀一般,一下下割在她脸上。

风云突变,扬起的雪粒子照在黑色骏马上,陆瑾画屏息凝神,耳边只余心跳声。

空气中传来利刃声,胯下骏马一声凄厉嘶鸣,轰然倒地。

陆瑾画被甩出十几米远,浑身散了架一般疼。

骏马已经被箭矢戳成筛子,倒在地上毫无生息。

回鹘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不会放弃陆瑾画这个唯一的希望,将她握在手中,才有与大燕皇帝谈判的资本。

从越来越紧张的气氛中,陆瑾画也察觉到了什么,因此不敢松懈一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跑。

若她猜得没错,那骏马身上的箭矢均出自于同一人之手,稚奴!

而她与这人,不说血海深仇,至少也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说曹操曹操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只是数息,便停在她面前。

稚奴勾唇道:“可汗说过,若你逃跑,我们尽可绞杀。”

陆瑾画跌坐在地面,喉咙仿佛破了个大洞,凉飕飕的,说不出半个字。

稚奴拔出常用的长匕,下马向她走来,扬起手,狠狠往下一刺,一切将结束在瞬息间,回鹘败了,大燕皇帝也不能好过。

‘咣当’一声,长刃深深扎进地面。

稚奴定睛一看,陆瑾画跟泥鳅似的,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又开始跑了。

她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没跑几步,扑腾倒在积雪中,挣扎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稚奴笑了笑,如今除非发生奇迹,否则谁也救不了她。

从地面拔出利刃,一步步朝她走去。

陆瑾画紧紧闭着眼,趴在积雪上,手中却紧握匕首,脑子里想着隗清玉的话。

只有一次机会,输了就会死。

凉风飕飕从脊梁骨爬起,强烈的死亡预感传来,陆瑾画算准了时机,猛然朝身后刺去。

这招以弱胜强,不过堪堪逃命,而面对强者,弱者是绝不能全身而退的。

稚奴这一刀刺得狠厉,陆瑾画想,自己可能会丢掉半条命,只是一切变故来得很快,不知是谁挡在面前,替她接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局势怪异,她手中的利刃贯穿了稚奴脖颈,鲜血顺着匕首流到她衣襟。

看着稚奴慢慢失焦的双眸,她连忙松开手,银光闪过,一柄几十斤重的长刀不知从何处飞来,将稚奴撞出十几米远,狠狠扎进地下。

若仔细去看,稚奴已经被拦腰截成两段。

除了对内力刀法掌握到极致,无人能将一切把握得如此精准。

陆瑾画连忙接住了挡刀的人,他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头发和回鹘人一样披散着,只到肩头。

看清他的脸,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面前这人,正是假死后被燕凌帝勒令远离蓟州的慕容据。

他比以前更瘦了,瞳孔也在慢慢失焦,似乎知道陆瑾画正看着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我……不欠你了。”

说罢,便断了气。

“奈奈!”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燕凌帝身披甲胄,御马停在她面前。

他解下大氅,将陆瑾画裹住。

拉住她的手,入手冰凉。

陆瑾画拉了拉他,燕凌帝低头,终于看见死去的慕容据。

男人下意识移开目光去看小姑娘,见她脸冻得通红,眼睛更红,只能将人裹得紧紧的,抱入怀中。

“朕会好好安葬他。”

今日大燕使诈,故意将巴哈铁达拖住,若他与陆瑾画在一起,见此情形,必会做出不利于陆瑾画的举动——

作者有话说:慕容据:这储君之位,于我究竟是什么。

第140章 第 140 章 我先认识你的

燕凌帝摸了摸她的脸, 从她脖子上拉出一个哨子,一吹响,便听见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

棕红色烈马吐着鼻息, 站在二人面前, 拿鼻子去碰陆瑾画。

燕凌帝将她抱上马,安抚道:“奈奈,睡一觉就到於中了。”

接到人,队伍的气氛骤然变了。

他们打着火把, 在风雪中狂奔。

怕自己的甲胄磕到她, 燕凌帝垂眸,打开大氅一看,小姑娘眸光温软, 正定定看着他。

心瞬间软成一片,他将人抱得紧紧的。

提心吊胆十余天,今日这紧绷的思绪, 总算能放松一刻了。

火光照在二人脸上, 陆瑾画伸手摸了摸他的胡茬,软声问:“陛下这几日是不是睡不好?”

燕凌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外面狂风肆虐, 她缩在男人怀里, 没有一丝不适。

陛下给她的东西, 总是最好的, 被臭臭的牛皮裹过几次, 陆瑾画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她伸手抱住男人的腰,闷声道:“没有陛下,我也睡的不好。”

燕凌帝心头滚烫,在他眼中, 这样的话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许多。

大雪渐渐停了,马蹄声被积雪掩埋,燕凌帝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脑中似乎被一团烟花炸得什么也注意不到了。

原来腻歪的话,从心爱之人口中说出,是如此动听的。

没走多久,队伍与另一支小队汇聚。

他们以隗清玉为首,她脸上沾满了血,脸色苍白。

“陛下,巴哈铁达追来了。”

本是由燕凌帝拖住巴哈铁达,隗清玉接应的,可瞧着陛下坐立不安的样子,她主动请命,去往最危险的地方。

燕凌帝早料到她挡不了太久,如今人已经接到,无需再顾忌什么了。

“架!”

马鞭划破裂空,传来刺耳的声响,更多马蹄声传来,停在燕凌帝面前。

他们衣着怪异,拿着黑色旗帜,上面用回鹘的文字写着两个大字。

巴哈铁达追上来,目光却落在燕凌帝身上,二人像是天敌般,一见面,纷纷迸射出强烈的敌意。

他扬眉,用大燕话道:“阿画,不要跟他走,是我先与你认识的。”

燕凌帝面色冷峻,僵硬的胳膊却缓缓收紧。

众人都盯着他们,陆瑾画冷声道:“胡说八道,我前十几年从未来过商於等地!”

说罢,她扯了扯燕凌帝的袖子。

“陛下,不要被他离间了你我。”

燕凌帝捉住她的手,温声道:“奈奈无需担心。”

这话,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若陆瑾画与回鹘王扯上了关系,以后在大燕,她如何立足?

巴哈铁达哈哈大笑,鹰隼般的眸子满是阴翳之色,目光扫过大燕的队伍,冷笑道:“周国常说大燕帝王开疆扩土,手下兵将,无一不是精兵勇将,如今一见,才知这话有多虚伪。”

只需要短短一句便挑起十足十的仇恨,哪还有人记得他刚刚说了什么,纷纷怒道:“狗贼!”

“回鹘区区弹丸之地,居然如此猖狂?”

燕凌帝牵着马,冷淡道:“待我大燕铁骑一寸寸踏平回鹘,尔等自会知错。”

见他如此沉得住气,巴哈铁达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段时间与燕凌帝打交道,也知道他是个强劲的敌手。

只是周边列国,唯有大燕是新帝即位,在位区区十余年,根基未稳,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一切尚在重建中。

他们做了许多考虑,才做好与大燕抢夺的决定。

回鹘若想生存下去,抢夺地盘、人丁,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巴哈铁达骑在高头大马上,当初他作为族中奴隶,东躲西藏,无一日轻松过。

唯一向他伸出援手之人,便是陆瑾画。

那会儿她年纪尚小,看着比寻常孩子更娇弱,可她很努力,在交趾艰难地生存的。

她的求生意识,深深感染了巴哈铁达。

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姑娘,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却跑到这样混乱偏远的地方来,若说是完全清白的,也绝不可能。

她或许和自己一样,是大户人家的奴隶,总之,他们是同一种人,都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在这世上苟且偷生。

后来大燕亡国,年轻的燕凌帝在边疆将异族打压至极,周国无一敢进犯,几年战争后,纷纷休养生息。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回到族内,将奄奄一息的可汗、他的亲父手刃,又凭借心狠手辣坐上这个位置,统一草原。

祖辈们没做成的事,他做成了,他父汗没能将草原统一,他统一了,还一手建立下回鹘。

就算千年之后,回鹘亡了,史书上也会留下他巴哈铁达的名字。

只是,对他来说,陆瑾画一直是心中的遗憾,当初大燕将军来势汹汹,抓了他手底下的人,月奴为掩护他,不得不将一切交待清楚。

他自认对不起陆瑾画,许多年过去,一直想要弥补。

如今时过境迁,他有了更深、更沉的责任。

回鹘的子民还等着他,老人们放弃粮食,将活下来的希望留给年轻人,幼童嗷嗷待哺,连女子都骑上战马打仗,这一战,不是赢,就是死。

巴哈铁达收回目光,拔出特制的长刃。

“素闻大燕皇帝武艺超群,可敢与本汗比试一番?”

卢澍斥道:“你自封为王,区区异族奴隶,有什么资格与陛下比试?!”

巴哈铁达嗤笑:“手下败将,本汗不想与你说话。”

卢澍:……

他的确在战时败过一回,作为两地最高行政权领头人,他败了,大燕将士也士气大败。

巴哈铁达虽奴隶出身,但身强体健,武功更是精妙,不可小觑。

隗达上前:“你这不长眼的奴隶,想与陛下过招,先过本将这一关!”

正要御马上前,燕凌帝轻轻抬手。

众人看向他,忍不住劝道:“陛下……”

只有他才能看懂巴哈铁达的意思,他在挑衅,因为奈奈,在生气。

他一直以为,巴哈铁达抓走奈奈,是为了向自己谈条件,如今看来,是他低估巴哈铁达了,也低估了这个男人对奈奈的情分。

燕凌帝将陆瑾画稳稳放在马上,把缰绳塞进她手里。

看着她担忧的目光,温声道:“别怕。”

两军对峙,大燕这边火光冲天,都拿着火把,回鹘那边却乌压压一片,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一眼便能看出两方的差距。

见他如此爽快,巴哈铁达眼中闪过满意,也从马上跳下来。

他拿着两柄长刃,一只手一把,陆瑾画只见他出手过一次,瞬息之间便将赤从影卫中脱颖而出的赤霞打得毫无抵抗之力,实力不容小觑。

她捏紧了缰绳,目光紧紧锁在二人身上,雪花骨碌碌滚扑到脸上,像刀子一样割过面颊。

回鹘那方开始鬼哭狼嚎起来,“呜噜呜噜——”

大燕不甘示弱,也纷纷呐喊起来。

“陛下,英勇!陛下,无敌!”

振奋人心的呐喊声,传出草原,气势磅礴,战士们士气高涨,激情四溢。

“你还算痛快!”巴哈铁达面色一凝,提着长刃飞身而起,如脱弦的利刃袭来。

‘哗啦’一声长长铮鸣,是他两柄长刃划破利刃的声音。

燕凌帝一身甲胄,一动不动,‘铮’一声拔出那几十斤重的长刀,黑黝黝的眸子锁定在来人身上。

短短几个呼吸间,两人已经交手数次。

‘嘭’一声,满地积雪如一张破碎的棉被,铺天盖地向巴哈铁达袭去,墨绿色眼睛闪过狞色,双刃击破这看似雷霆万钧的一击。

陆瑾画看着漫天箭矢似的雪束,以为这一招下去,巴哈铁达不死也得残了,谁知对方还好端端站在那里。

他满脸的鲜血,狰狞目光直勾勾盯着燕凌帝,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一手抹去脸上的血,墨绿色眼睛散发着兽性。

陆瑾画心头一沉,他的内力竟与陛下不相上下,难怪卢澍会败在他手中。

巴哈铁达勾起唇:“原以为大燕的男人都是些软蛋,没想到你倒有几分真本事。”

雪粒与尘土混在一起,迷得人睁不开眼,两军的喝彩声都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最后悄无声息。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焦灼聚集在这场比斗上,无论谁输了,往后都会矮上一截。

陆瑾画看得双眼干涩,有些发疼。

她揉了揉眼睛,绛骥因为她的动作焦躁不安地踢着马蹄,隗清玉御马过来,苍白的脸上露出笑。

“阿瑾,你没事吧?”

思绪被打断,陆瑾画摇了摇头:“陛下一定会赢的。”

正是说话时,燕凌帝一手执起似有万钧重的冷刀,身后是铺天盖地而起的雪网,衣袂翻飞,眨眼间,冷刀狠狠击中巴哈铁达左臂,他右手上的刀跟着一同坠地。

这位不可一世的回鹘王被狠狠掼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被击碎了一般,震动地剧痛。

陆瑾画紧紧盯着他们,见燕凌帝面颊出现一丝血刃,她心慌了慌,正要下马,漫天尘土落到地上,巴哈铁达吐出几口鲜血,瞳孔接近失焦。

回鹘人焦急地跳下马,纷纷朝他跑去。

燕凌帝却没有乘胜追击,提起刀,冷淡道:“三日之内,回鹘若不投降,我大燕的铁骑必将之每一寸土地踏平。”

大燕士气高涨,纷纷大呼:“陛下万岁,陛下威武!”

燕凌帝将刀丢给卢澍,快步回了马前,小姑娘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雪夜风大,大氅将她包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看不清她的神色,也不知她有没有为自己骄傲。

“奈奈……”燕凌帝刚开口,便觉得有雨滴砸在脸上。

不对,温热的,这不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