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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怎可敌四手 好似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活……

铁手的那些冷静、从容、平和已如溪流汇聚于海般, 再也找不到、寻不着了。

他仍细致入微地在替她上药,可其实他如今的脑子空空如也,全世界只剩下她白藕般光洁细腻的身子、她紧紧抱着自己腰腹的力道、她在自己怀里震颤的幅度。

同时还要竭力抵御她说的那些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话,铁手第一次生出双拳怎可敌四手的念头。

他的衣衫已经被汗沁透了, 白色的里衣黏连在他身上, 透出一块块紧实健硕的肌肉。

这种汗热是狂风骤雨皆消不下去的。

他扯过干净的布条, 仰头从身前绕到身后, 再十分轻柔的系上一个漂亮的结。

他的呼吸落在雪信的耳后,微痒, 但更多的是沉、烫、不稳。

下一道剑伤在腰间。

铁手更俯下身,雪信已几乎将头嗑在了他的肩背上, 他的背流畅、健硕,带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野性和力量感。

视角当然也是相互的,铁手一弯腰垂首, 她细腰上那一对沁着汗的腰窝便一览无余。

他的一双手本就非常大, 一靠近她那细薄若纸的腰,便显得更大、更厚、更粗。

他不禁暗暗惊讶,自己的手竟这么大吗?

他一边几乎痴愣地看着这截杨柳腰,一边将乳白色的药膏轻轻搽上去。

结果他不过刚一碰她, 她却忽的痛着了似的支起身子。

她一起身,那件摇摇欲坠的白衣就落叶似的往下掉。

铁手一慌,竟下意识单手握住了她的腰。

盈盈不足一握。

那么嫩、那么滑,铁手几乎怕她在他炽热的手心融化。

他明明用的力道十分轻柔,可惜他们体型力量相距太过悬殊,竟如同狠狠掐紧了一般。

耳边,她泫然欲泣地哀求道:“铁大哥,别掐!”

她已经像被他欺负狠了似的眼尾泛红, 气喘微微。

铁手这才惊醒似的松开手,刚想往后退,却因着那层两人间的白衣又无法动弹。

现在的情状简直像是把他架在火上碳烤,而他也实在不清白!

铁手大汗淋漓,舌头都大了,又急又狼狈道:“姑娘,我、我……”

他实在是我不出来了!

好似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活像个登徒浪子。

不,不是像,铁手看着她瓷白软腰上那一圈的红痕心道,他如今的行径已和登徒浪子没差了。

雪信倒是觉得,他现在这时候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装出来的?

于是她忽然伸出右手揽住他的脖颈,那张芙蓉面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们冷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双眼睛红的凄楚且媚,铁手已被这双眼睛彻底俘虏,掉进这个无底洞里,无处攀爬、无处逃离。

他这才发现,她的发丝原来也早已湿漉了。

她那双细软冰凉的手自腰腹部起一路往上,随之带起的喘气声已愈发不像样。

最后,她只伸出那双骨肉匀称的手,轻轻接住了铁手棱角分明的下颚坠下来的一滴汗珠。

雪信柔柔道:“铁大哥,怎么热成这样?”

铁手无力回答、无法回答。

他已看出,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这般引诱他。

他深深的看着她,眼神炙热、深邃并且含着浓稠的怜惜。

面对一个让你一见便生出无尽柔情的女人,无论她做什么,你都会只觉无处不可怜。

他叹了口气,帮她绑好最后一条绑带,宁和而温柔道:“姑娘你放心,更无需害怕。答应你的事,我铁游夏即使拼命也会替你办到。更何况,这只是件小事。能帮到你,我便很情愿……很…开心了。你只做自己便好。”

他的话里几乎有能容纳百川的包容,就像他这双厚实的手一样能托举起一切。

雪信微微发怔,没想到他竟会这样想,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垂下眼睫,暗暗思索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错,嘴上轻声道:“叫我雪信罢。”

她并未如同之前那般,一味柔弱地表达感动、安心。因为她实在想不通,忍成这样,还能坐怀不乱?

她还真不信了。

她偏要……

雪信的眼睫颤动起来,一下下扑闪的像是扑蝶时的团扇,滴滴泪珠坠下打落梨花,“铁大哥,难道你还看不出我这是心悦你吗?”

铁手的瞳孔猝然睁大,耳边一遍遍回荡着‘铁大哥,我这是心悦你’这几个字。

心脏跳的像是下一刻便要破开胸腔跑出来,还要跑到雪信面前说‘我也心悦你的不得了。’

他脸烫的已经能热炊饼,乍一听见当然是惊喜、激动的不能自已。

可是雪信生的实在太美,已美到遗世而独立。

让他觉得,这、这怎么会?

这合该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妄念。

他心乱如麻,作为一个名捕的老练精强荡然无存,失措道:“雪信姑娘……”

实际上,他只是喃喃念出来她的名字,可他自己却觉得已说了许多。

雪信骤然将他松散的领口往外拉,不待他反应过来,瓷白烟粉的脸颊已经贴上了他的胸膛。

最浓郁的古铜色与最素洁的玉白色碰撞交融。

一个滚烫如沸水,一个冰凉如瓷器。

铁手的胸膛只剧烈起伏了两下,就已不顾一切地闭着眼睛转过去,只是实在心跳鼓噪地、喘息地说不出一句话。

显然,他的嗓子已经被烧干了。

雪信的脸色实在不好,只嗓子仍颤巍巍的、可怜的道:“铁大哥,我愿意的。”

“不、不行……”

雪信打断他颤抖着声线的拒绝,哀怨而含媚地说道:“你明明也对我也有意。”

她顿了一下,视线下移,嘴角微微勾起,装作不解、羞怯地道:“而且,你明明都已经……”

铁手脸色涨红,青筋都一根根鼓胀而起,几乎咬舌自尽,无地自容道:“是我的错!我对你有意,便会珍你爱你,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他们才不过第一次见面,再情动也不能在荒郊野外、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她还一身伤,若真的……这不岂是畜牲行径?

“雪信姑娘,你快将衣服穿上,别着凉了。”他又臊红着脖子说道,“我们的事,我们……来日方长。”

没人知道,雪信其实并不失落,反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被命运推着偏离一条极端的路,便已胜过太多。

铁手盯着地上那一道裂痕不知看了多久,身后早已没了动静。

他知道她必定已经穿好了衣衫,可他仍然不敢转过身、不敢多看她一眼。

只竭力克制自己的心绪,不叫自己在她面前丢脸,乃至吓到她。

雪信坐在石案板上,凝视着他宽厚的背,从后颈便能看出其血液流动之迅疾、潮涌。

她第一次认真、仔细地上下打量他。

目光倏尔落在他的脚上,这人大手大脚,鞋子泡在脏污的雨水里几乎要涨开。

她心里轻嗤一声,呆子。

响久,她才整理好表情,带着哭腔有气无力唤他:“铁大哥……”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也无需再说。

只这委屈柔媚的三个字里偏带的娇弱风情,已经叫铁手心似针扎,慌措地转过身来。

一道道透明的水痕黏连着泪水,从她的下颌滴滴坠下,溪流般蜿蜒而过脖颈、锁骨,洇湿了她白衣的领口,然后一路晕进铁手心里。

他慌不择路地走向前,每一步都四溅起水花,自己却恍若未觉。

铁手眉心蹙起,那双大手轻轻抬起,忍不住想为她拭泪,又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他的手呆呆地悬空放在她胭红的眼尾,心疼失措到磕巴,“怎、怎么哭成这样?”

一见她哭,他的心就紧缩起来,仿佛有把薄且利的刀一片片削下他的肉。

雪信轻轻抓住他的手,好大、好粗糙。

“铁大哥,你都不愿再看我了,我的心疼的都不会跳了。”

炙热的大手被她按压在心口,那心跳声确实又轻又弱,缓慢的让人悬心。

一探便知是先天不足、缠绵病榻之人,若不好好调养,恐怕也是薄命早亡的下场。

铁手再也顾不得羞涩,呼吸不畅,手指关节被他捏的发白,急道:“你身子怎么这样孱弱,不仅身子冷的像冰,连心脉都这样弱。”

雪信看着他满眼的心疼,含泪哽咽道:“我生来便是命薄如花的人,铁大哥对我无意,也是应该的。”

她说着便受不了寒风似的咳嗽起来,咳的瑟瑟发抖,面色更苍白几分。

铁手急忙上前揽住她,侧身替她遮挡些愈来愈肆意的寒风。

他难以自抑道:“我怎么可能对你无意?我对你……我对你已经……”

可怜铁手实在不是经过情场淬打的人,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表达他的心意。

然而,即使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任何一个过路人来了,都能看出他的情谊和诚意。

雪信故作不知,眼神似勾子般弱弱的看向他,泣道:“可你却一点儿也不愿心疼我。”

铁手看她哭的梨花带雨,心都一齐碎了,用尽一腔柔情与怜惜地将她紧抱在怀里。

“我早已心疼的说不出话了。”

第32章 两情相悦 想出去,必须得想办法让他摘……

“铁大哥……”她眉目含情, 声音柔若三月春水,并未说任何露骨的话,铁手却已招架不了。

雪信听着他胸腔里剧烈的呼吸声,嫩白纤细的手拂过结实的小臂, 缓缓落在他粗粝、宽厚的左手上。

这只手对她唯命是从, 失了魂般跟随着她移至心口。

覆手贴合, 就像一朵初生的白梨花落进了黄土地里, 无端显得那么娇小可怜。

雪信轻轻翘起指尖,好似如今才恍然发现般道:“……好大。”

铁手下意识抓紧了她, 手心的触感近似于绵软的雪。握紧了生怕融化,偏偏又舍不得松开, 即使那温度凉的生寒。

所幸,铁游夏有世间最炽热的一双手,最温暖的一颗心, 足以融化最寒的冰、熨烫最凉的水。

他低头看着雪信低垂的睫羽, 心中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决心既叫他紧张,更叫他心生希冀。

于是,铁手十分认真地说道:“雪信,我若带你回神侯府, 你……可愿意?我虽懂些药理,到底比不上名医大家,你去了神侯府,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给你调养身子。”

“那里有我师父、我的三位师兄弟,此外我亦有不少知交好友。你这样好,他们一定都会喜欢你、照顾你的。你不用担心任何,也无需……顾虑我,我并无深意。”

说着说着他的脸又滚烫起来, 温声补了一句,“有我在,我也会护着你的。”

若是可以,他想护她一辈子的。

他生的浓眉大眼,轮廓有棱有角,气度偏很温文,这样说起话来就显得很真诚。

雪信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想:不知其中到底藏了几两真心?

她忽然就有点想弄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抛却这微末的念头不谈。

这本就是她精心设计得来的,又何谈拒绝呢?只肖出去,便是如他所说的,来日方长。

于是,雪信反握住他紧张到汗湿的手,轻轻用上一点力道便挤进了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她眼里浮起羞怯的水光,颤声道:“我、自然愿意的。”

此刻,铁手的手终于真成了钢铁打的,僵的一时半会完全无法动弹。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时心头悸动的无法呼吸,眉宇间都是飞扬的喜悦,那双眼睛在夜里明亮的灼人。

他此生都未这样愉悦、激动过,这种愉悦区别于武功长进、逃出生天、破获大案,而是安定而纯粹的,让他觉得自己已是世间最幸福的人了。

那朵一见便钟情的白梨花,原来也是想飘到他这里来的。

他不由紧握她的手,在心里感激这一场山雨。

倘若他今天没有闯进来,她是不是就……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在心里暗暗发誓,此生一定护她、爱她,绝不让她再流离失所。

……

山间的骤雨来的急去的也快,眨眼间便已偃旗息鼓了。

雪信本想吸食他的阳气,没想到他还真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无论如何都不愿唐突她。

若再不想办法,等天亮了,有那死道士的符在,不踏出庙门,侧撒过来的炙阳就能灼死她。

想出去,必须得想办法让他摘下阴阳符。

虽然雪信和铁手不过初见,可这短短时间里,她已大概摸清楚了他的性情,也算是有了几分把握。

“铁大哥,屋外的雨停了,我们不若趁着夜色下山吧?”她说着,略显不安地扯了扯破碎的衣裙。

她的衣衫尽碎,趁着夜色投间客栈更为妥当。

铁手此刻才终于懊悔起来,不该草率的将外衫铺在脏污的石案上,否则她还能好好休息一晚。

他点了点头,刚要说话,便听她道:“再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麻烦铁大哥。你可知,这是什么庙?”

这庙已老旧的不成样子,泥塑像上半身都已不见踪影,残破的连男女都辨认不出,大门口的匾额字迹更是模糊。

铁手自然无从得知,这庙宇曾经是个什么庙。

他摸了摸她的发,柔声道:“不必对我说麻烦二字,是什么庙?”

“这是姑娘庙。”

姑娘庙是一种阴庙,专为未婚而亡的女子所建。传说许愿极其灵验,但若还愿不诚,便会反噬。

一般建这种阴庙的人,都是为供奉野鬼邪神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铁手没有先问其意,只道:“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雪信见他一蹙眉,便知他察觉出一些不对劲。

她只好似不忍又似哀叹道:“我虽不过刚躲进这庙里,可是无需看出那泥像到底刻画的是谁,单看外面那符纸,我就知道了。”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盈盈欲滴,顷刻便被长睫打落下来。

她颤声道:“兄长平日素爱读些奇志怪谈,我曾在那些杂书里见过这符。常有邪道,以少女人骨填井作祭,用巨石压之,称其能庇佑风水。这实在太过伤天害理……我观铁大哥天生神力,若是能搬开巨石,将人骨取出好生安葬,让逝者安息就好了。”

听完这番话,铁手脸上已写满了愤怒。

他紧咬着牙关,拳头咯吱作响,喝道:“竟有这样丧尽天良的畜牲!”

他说完,便已经大步朝着那巨石走去。

铁手并非天生神力,而是内功深厚,已至登峰造极的地步。

这天下能搬动这巨石的人恐怕无几。

但若有人能搬动这巨石,其中必定有铁手。

雪信虽略有猜测,但见他当真仅凭一人之力举起巨石,还是暗暗心惊。

其实这不过是一颗随处可见的石砂,它之所以有现在这样的重量和大小,都是因为其上贴的那张符纸。

在符纸的加持下,它要比这般大小的巨石重上不知几许。

怪不得身上阳气这么重。

这块巍峨的石头被挪至地上的时候,积液的雨水霎那间溅起,土地都似乎微震起来。

铁手不顾满身脏污的雨水,探身往井里看。

若真有人骨,他必定要查个明白!

黝黑阴冷的水井早已干透了,井底只有一层厚厚的污泥和一些腐烂的枯枝败叶。

乍一眼望下去,并没有一具尸体或白骨死不瞑目地躺在那里。

“似乎确有东西,我下去一趟。”

话音刚落,铁手便纵身跳了下去。

雪信慢悠悠地扫了一眼水井的方向,并未应声,只将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

那张崭新的朱砂黄符纸在她眼里化作了一张冷漠刻板的脸,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这一生,唯一一次的好运,竟是做鬼时的绝处逢生。

水井里响起攀爬声,雪信轻轻走过去,弯下腰对着铁手关切道:“铁大哥,你没事吧?”

铁手摇摇头,翻身落地,肃着脸道:“确有人骨,是一截指骨。这符纸很新,这指骨却是陈骨,且已不知多少年头了。”

雪信看向他手心的那一小截指骨,垂眸叹了一声,“不知是从哪里挖来的吧?”

听到这话,铁手微微一顿,还未深思,就听她道:“至于这符纸,是不是材质较为特殊?或者涂了什么特别的颜料?”

说着,她看着铁手皱着眉揭下那道符,眼里终于露出一点隐秘的笑。

符纸一揭下,就彻底没了效用,如今已成了一张废纸。

铁手反复翻看、摸嗅,仍一无所获,最后只得先暂时把这符放进怀里。

“铁大哥,这截指骨可否交由我?”她又像是触及了什么伤心事似的,双目含泪问道。

铁手正犹疑间,便听到她说,“我正想为父母兄长点香祭拜,这姑娘死时年岁估计与我差不离,我也想为她点柱香,而后找个开满花的地方好生安葬。”

铁手一瞬间千般情绪涌上心头。

既怜惜她不幸的经历,又不忍那薄命早亡的姑娘,更为她的善良和细腻的心思打动。

他将那节指骨交到雪信手里,忍不住抱紧她单薄的肩,千言万语皆在其中。

雪信抹了几滴眼泪后很快便缓过来,退出这个坚实的怀抱,柔柔道:“铁大哥,我没事的,我们先下山罢。”

铁手也知道,现在先下山要紧,要是后半夜再下起雨就不好了。

山里本就崎岖难走,下了一场雨更是泥泞。

他直直蹲下身子,半跪在泥水里,温和道:“我背你下山,夜里风大,我热气重,你……抱紧我。”

说到最后面三个字时,他显然有些不自然。

因为他实在没说过这些话。

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他竟也像个毛头小子。

雪信爬上他的脊背,像是爬上一座小山。

而这座山也诚如他所说,燃着翻腾不熄的热意。

铁手踏出庙门的那一霎那,匾额上的黄符纸碎成灰烬,风一吹,消失的了无踪迹。

而铁手踏出一步,才忽的转身仰头看去。

那里已空空如也。

被风吹走了吗?

他放下心底那一点说不出的怪异,快步带着心爱的姑娘下山,步履间溅起的泥水打湿他的裤袜。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心却越来越飞扬。

无人的庙宇里,一缕黑色的鬼气悄然散去,一颗巨石化作一粒细小的石砂跌落在地,最后被风席卷着融入夜色里。

第33章 耳朵红了 原来铁大哥也会说这么油嘴滑……

翌日清晨。

山下小镇的一间客栈里, 铁手捧着采买来的衣物站在客房门口踌躇。

天一亮,他就去把必须的东西尽数买来了。

昨夜辛累,不知道雪信姑娘醒了没有?

铁手想到她羸弱的身子,正犹豫着想让她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他刚后退一步, 里面就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是铁大哥吗?”

铁手心口一跳, 尽量宁和地道:“雪信姑娘, 我能进来吗?”

听到她肯定的回应, 他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这种小镇上的客栈, 客房自然好不到哪里去,除却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凳椅外, 几乎什么也没有。

所幸虽然陈旧简陋,但也是整洁温暖的。

铁手十几岁时就已成了当地名捕,办起案来露天席地、破屋烂庙、什么地方不曾睡过。

可是如今, 看她柔弱地倚在床边, 粗糙黯淡的薄被就这样盖在她的腰上。

他第一次也生出几分对客栈的不满意来,只觉得委屈了她。

雪信看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眸光微闪,轻声问道:“铁大哥, 怎么离我这么远?你走近些……”

最后的半句话,已柔的似水,而她瓷白的脸上也漾起粉晕,似一朵莲花灼灼于清水之上。

铁手与她的目光一撞,心头便一片滚烫,脑子里忽的冒出一句‘陋室生辉’来。

他心里暗叹一声,走到床前,将怀里的东西一一给她瞧。

“这……是我给你买的衣裙。我也不懂这些, 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去给你买新的。”

他捏着衣服的手紧张地蜷了蜷,生怕她不喜欢。

雪信伸手接过,轻轻抖开,是一件大袖白衣裙,透白飘逸的外衫上绣了一枝梨花和几只灵巧的蝴蝶,看得出是费了不少心思挑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蝴蝶上,眼里亮起一点柔光,“我很喜欢。”

她说喜欢,铁手便笑起来,一种满足的情绪盈满了心房,叫他觉得很妥帖。

他将手里其他东西放在木桌上,微笑道:“近日雨水多,给你买了把油纸伞。我还买了些香和一些姑娘家爱的吃食,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要是缺什么、想要什么,一定要跟我说。”

说完,他又温声补充到:“我说过会好好照顾你,无须觉得有什么。”

他说这话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一路风尘回家,终于见到了刚过门妻子的青年人,恨不得将全家都置办妥帖。

雪信点点头,眼里沁出星点水光,颤声道:“谢谢你,铁大哥。”

怀里那件白裙被她抱的很紧,她这样弯下腰,破碎的衣裙里便洒落一些潋滟的风光。

铁手安慰的话滞在了喉咙里,脸微微热了起来,捏紧拳头抢白道:“我让后厨炖了姜汤,我去端来。你、你先换衣裙吧。”

说着,也根本不看雪信反应,急忙出去了。

雪信看着他步履匆匆的样子轻笑出声。

这就是无须觉得有什么?

她目光回拢,望着桌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先是下床换了衣裙,而后将桌上的线香插在陶瓷香炉里点燃。

袅袅的香烟雾气缭绕,屋里瞬间便盈满了有些呛人的檀香。

雪信终于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像是沐浴在热汤里,整个身子都柔下来。

鬼只能吞吃三样东西,活人的生气、精壮男人的阳气、祭拜死人的香灰气。

被鬼吸食生气会大损寿命,被鬼吸食阳气重则一病不起、轻则阴虚入体,只有这香灰气最好得且不沾因果。

当然,比起前两者,香灰气的效果就收效甚微了。

她被那道士伤的魂体满是裂痕,要想疗伤活命,其实她根本没的选。

不时,屋外又传来叩响声,雪信不紧不慢地开了门,见到来人便露出盈盈笑意。

铁手见她一身白裙银钗,柔心弱骨,眸光似娇还媚,心跳瞬间又失了衡。

他将温热的姜汤塞进雪信冰凉的手心,赞她:“好美。”

气味浓厚的香灰味扑鼻而来,铁手下意识朝她身后看去,木桌上正燃着线香,不多不少,正好三根。

雪信握紧手里这盏瓷杯,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凝视着他的眼睛,嫣然笑道:“哪里美?”

铁手看着她春水般的眼,只觉自己的心跳已无处遁形,讷讷道:“哪里都美。”

她垂眼,“原来铁大哥也会说这么油嘴滑舌的话。”

铁手的脸腾地红了,刚想辩解一二,滚烫的耳朵就被一双骨细肉嫩的手轻轻捏住了。

“耳朵红了。”

像是烧红了的铁块碰上浮冰,滋滋一声,铁手整个人就冒起了白汽。

等到雪信都快疑心,指尖那点热意是否要灼伤到她的魂体了,铁手还“我、我……”的说不出话来。

她刚欲再近一步,楼下的街道就传来巨大的摔打声,紧接着就是碎杂的喧哗人声。

这动静实在不小,铁手一皱眉,怕她吓到似的握了握她的手,旋即就推开窗查看。

没想到下边的竟然还是个熟人!

他解释了一声,让雪信先将姜汤喝了,就下楼去了。

窗户一开,不远处的情景就看的清清楚楚、声音更是听的仔细。

那人群中心的是个打扮成男装的风流女子,带着豪士纱帽,背着一把深紫色小弓,举止娇俏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自蕴。

地上躺着四五个泼皮无赖,街边的胭脂摊被其中一个压塌了,几个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哀嚎着。

那风流女子负手站在他们几个身前,言辞好不尖锐,一时风头极盛。

这场面,谁看了恐怕都能猜到几分前因后果。

画面里,又走出一个高大雄壮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蓝衣,容貌英伟,神态温和,一双手显得特别大。

他看到男装的女子,微笑道:“杀鸡焉用牛刀?”

那风流女子一见他,眼里便划过一道亮光,嘴上却不满道:“要你多嘴!能杀鸡的就是好刀!”

铁手只得道:“是是是,是我多嘴!”

听了他这连用三是的敷衍话,她嘟起嘴,“假诚意!”

雪信立在窗边,眼神悠悠停在两人身上,指尖轻敲窗沿,轻笑出声,不徐不疾地将那盏姜茶倒进了花盆里。

淡黄色的茶液在黄土里氤氲开,泄露出些微的辛辣味。

龙舌兰刺了铁手好几句,直刺的他连连退败,才满意似的问起他怎么在这里。

铁手刚欲作答,周遭的人群就忽的一静。

他心下就有预感,是她,她下来了。

龙舌兰一直知道自己生的极美,完全称得上花容月貌。事实上也是如此,她美的娇丽风流,是个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然而龙舌兰一见这人才知道什么叫‘一眸春水照人寒’,眼前人面若观音,美的我见犹怜。那种凄然中偏带几分娇弱的气质,直让人想将她攀折下来,握于手心好生怜爱。

雪信将方帕递给缩在角落里垂泪的小姑娘,柔声细语道:“擦擦泪吧。这里有些糕点,吃点甜的会开心些。”

这袋糕点正是铁手早上给她买来的,她此时借花献佛,用的一点也不虚心。

那小姑娘接过手帕,抽泣着摇摇头,哽咽道:“谢谢姑娘的手帕,不用了!姑娘人美心善,我、我……”

说着,她的眼泪便如泉水般涌出,再也无法止住。

雪信把那袋糕点塞进她手心,温柔道:“没事的,早些回家吧。”

龙舌兰听到周遭的人小声议论、赞美着,“这姑娘长的又美心地还这么善良,当真是观音下凡!”

她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不甘心起来。这几个地痞流氓,明明是她收拾的!

龙舌兰刚想出声强调,就见铁手蓦然大步走过去。她刚皱起眉,就看见那女人面色一白,身子忽然失力般一晃。

铁手立刻轻轻揽住她,焦急道:“哪里不舒服?”

他面色焦急,眼神却十分柔情,行动间皆是她从未在铁手身上见过的怜惜之色。

耳畔里,她听到那个气质弱柳扶风的女人细声道:“铁大哥,我没事。”

话是这样说,可她却将头依赖地靠在铁手的胸膛上。

龙舌兰一见,眼神微动,心里瞬间就跟被针刺了似的。

她攥紧了手心,径直走过去,看向铁手问道:“铁手,这是?”

雪信垂眸,安静地待在铁手怀里默不作声,铁手忙低头介绍道:“这是京城的紫衣女神捕,也是我的同僚,龙舌兰。”

然后又抬头温和道:“这是雪信姑娘。”

雪信这才抬起来,柔柔看她一眼,含娇带怯,声音细若蚊蝇,“龙姑娘。”

霎那间,龙舌兰那两三分的不喜便成了七八分。

除却心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外,她的直觉也对这个柔弱无害的女人下意识反感。

一直以来,她都靠第六感识人,直觉决定了她喜不喜欢一个人。

而她在这个女人身上感觉到的,是违和。

她外表看起来像是一朵被雨水浇湿的细弱梨花,可是她的灵魂却是一团污雪。

龙舌兰不喜欢表里不一的人。

但这人到底是铁手的朋友,甚至看起来不仅仅是朋友

她压下心思,冷冷朝她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即将开启茶香四溢的日常

第34章 眼下便是最好 折无可折与逃无可逃

恰这时, 那被欺负了的小姑娘收拾好了胭脂摊。

她握着两盒胭脂慢腾腾地走过来,小声道:“谢谢你们,这两盒胭脂送给两位姐姐,你们不要嫌弃”

雪信刚欲说话, 就听龙舌兰字正腔圆道:“不用了, 我可是京华第一女捕快, 本就是职责所在。”

铁手见那小姑娘为难地站在原地看向雪信, 微叹一口,接过两盒胭脂又递去银两道:“算作是我们买的吧。”

小姑娘使劲摇头, “那怎么行!我不能要!”

雪信退身,弯腰摸了摸她的发, 轻哄道:“没事的,他们都是捕快。你的摊位坏了,修补也需要银钱。快回家吧, 睡一觉就好了。”

小叶听着这温柔的话, 眼里又聚起泪水。

眼前这个白色的身影在泪光里模糊成记忆中某个遥远而温暖的影子。

她抬手擦了擦眼,胡乱点了点头,又拿出两盒胭脂飞快地塞进雪信手心,然后抱着满身乱七八糟的东西, 转身跑走了。

她跑的那么急、那么用力,背影像是一只燕子,倏尔飘远了。

雪信回身,对着龙舌兰轻声道:“龙姑娘英姿飒爽,不愧是巾帼女捕。”

龙舌兰看着她递来的两盒胭脂,忽一笑,“不用了,这是她给你的。况且, 我不爱用胭脂。”

这当然是一句假话,她一贯爱娇又爱俏。

铁手觉出点什么,低头看了她一眼。

雪信收回了手,微微垂下眼帘,又羡又落寞道:“是了,龙姑娘气色红润、腮不点而红,自然用不到这些。我若是能同龙姑娘这般就好了,可惜我身子太不争气。”

她垂眸时,眼角眉梢就染上清愁,似雨打芭蕉,好不可怜。

铁手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心疼道:“我一定为你调养好身子。”

雪信听言朝他轻柔地笑笑,并未说话。

龙舌兰没接茬,因为这话听着无端的怪,让她心里不舒服。

况且,不是已经有人耐不住的急哄哄去哄了吗?

她仿佛没听到这句似的,只侧过身对着铁手尖锐问道:“鹤云山庄也找了你?”

铁手反问:“鹤云山庄?出什么事了?”

龙舌兰轻哼一声,抱起手,说道:“说是山庄里出了几桩命案,开膛破肚,死相凄惨,留下的痕迹甚少,应该是个武功极不错的江湖人。”

铁手立刻正了脸色,“竟有这种事?”

龙舌兰撅起嘴,不阴不阳道:“铁二捕头佳人在侧,这些案情当然无暇顾及了。”

铁手横她一眼,握紧了雪信的手,平和道:“我刚办完上个案子。既然正好在附近,我也跟着一起去。”

龙舌兰没想到铁手并未出言解释两人的关系,她沉默了一瞬,心下已懂了什么。

她不着痕迹地深呼一口气,转眼便已爽快道:“好,我们就比比谁先破案!”

两人聊了没两句,龙舌兰便先提着那几个鼻青脸肿的小地痞去了当地衙门。

铁手则扶着雪信回屋休息,刚一关上门,他便忍不住道:“我之所以这样说,除了有命案我没有不去瞧的道理外,还有便是,鹤云山庄养了不少名医药师。去办案也是个好机会,可以找医师给你瞧瞧身子。”

他一顿,又内疚道:“但到底不清楚具体案情,办案难免有危险。我自会拿命护你,但仍怕让你置身险境,等去了神侯府我再为你寻大夫也是好的。可你一人住在这里,我亦是不放心,恐怕要托人先照顾你一阵子。”

他这是把选择权交给了雪信。因为他既不舍得置雪信于险地,又因她生的太美,唯恐她在看不到的地方遇险,而他无法及时赶到。

他如今左右为难,这两条路都放心不下,似乎除了把她好生放进心口藏起来外,其他无论如何都心焦难安。

铁手是个捕快,职责所在便是逆行,为了黎民百姓,上刀山下火海也使得。更何况,他是个嫉恶如仇、重义轻生之人。

这些品质作为捕快当然再合格不过了。

可这时,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细弱的脸,这些职责、这些品质却让他犹豫顾虑起来。

雪信体弱易折,身世悲苦,铁手心底觉得她合该配一个能永远陪伴、保护她的人,给她最好的体贴照料、最优渥的富足生活,如养花般精心捧之于手,使之免受雨打风吹。

可是铁手观自己,似乎样样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他无法时时常伴她左右,即使是他和自己的三个师兄弟都是聚少离多,更何况这样娇弱的雪信。

他甚至舍不得她多跋涉一段路。

他办过不少惊天大案,数次命悬一线,早就将生死度之身外。可是如今他却忍不住忧虑起来,万一他真有不测那她该怎么办?

除此之外,江湖血雨腥风、朝廷风云诡谲,又真的要将这样一个弱女子牵扯进来吗?

雪信这样好颜色,值得托付更好的良人,过上安稳无虑的日子。

铁手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却已不安地握紧了她的手,且握的愈来愈紧,自己却毫无所觉。

他潜意识里生怕这一簇雪如沙逝于手心,又恐梨花易折,两股旗鼓相当的力量撕扯着他的心脏,叫他生忧亦生怖。

不知何时,竟已出了一身冷汗。

察觉到他手心的潮湿,雪信素手牵起他的大掌,将之贴在脸侧,轻啄一下。

而后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似要穿透灵魂,“铁大哥,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怕冒险,只怕与你分离。我敬你的正直与仁善,亦想成为这样的人,不想虚度余生。”

她说这话时,那双总是藏着泪意的眼眸里闪着微光,像是黎明前的一点星子。微弱的光亮从这么小的一潭秋水里直直跃过万水千山,坠进铁手原本晃荡不已的心。

他的手不自觉微动,粗粝的茧划过细腻的肌理,带来一阵灵魂的颤栗,心脏沉重而迅猛的跳动声在脑颅里阵阵回响。

一种陌生的潮涌激冲上来,冲刷到所有无措、羞窘,只余下强烈的心悸。

他低下头掌住那一袭细腰,还未用力,那力道已经把雪信紧紧压在了怀里。

他胸膛的起伏顿时无处可藏。

铁手的目光落在咫尺间的那瓣樱唇上。她的唇色素淡,柔嫩通透,透着润泽的水光,像是一片细白的雪。

他喉结滚动,哑着嗓子道:“我……”我能不能……

他才刚刚发出一个音节,雪信的双臂已经缠上他的背脊。

她轻轻踮起脚,声音柔怯中含着浓稠的媚意,“铁大哥……”

樱粉色的唇瓣凑的极近,言语间轻轻厮磨,带来过电般的微颤,酥麻感从尾椎骨一路向上攀爬。

她撩拨的太不知分寸,报应来的很快。

可怜的软肉被吻的重重下陷,那点唇珠被含着吮.吸至湿润。

原本精心准备好的话,彻底没了机会说出来。

他胡乱地吻着,迫于身高和体型的差距,雪信被迫向后仰起头,腰似翠竹遇上疾风般往下折,直至折无可折,而那双铁手紧紧锁着她的腰,更叫她逃无可逃。

脖颈在空中曲起的弧度极美,几缕散乱的发落在锁骨上,透出浓稠的破碎和缠绵。

这吻又重又急,潮湿粘腻的口液交缠牵扯,在唇齿间黏连出细细的银丝。

铁手胸膛上健硕的肌肉挤压着她,鼓胀的青筋亘起,那种炽热的压制感让她的灵魂都似喘不上气。随着他的情动,浓郁的阳气死命往她嘴里灌,灌的她张开的嘴酸的发涩。

怎么会这样

雪信脸色酡红,浑身酥麻,被阳气烧的软了身子,贝齿受不住地咬了他一口,才有机会喘着气求饶。

铁手单手紧箍着她的腰,让她只能在半空中攀附着他。

她眼里水光潋滟,唇瓣被他吻的红肿不堪,似是被重重研磨而渗出液的花瓣。

铁手第一次那么清晰的听到她乱了的呼吸,时重时缓,像是扫拂而过的琵琶声。

他无法自控地将额头抵过去,两两相贴,截然相反的体温和同样急促的气喘声交缠在一起,良久才趋于平静。

铁手轻轻放她下地,颤着手替她整理好散落的发,心里刚浮起一些羞涩,下一瞬,看见她红肿的唇,呼吸又是一重。

他也没想到,自己年逾三十还未动过情,可一动情,便是这样如火燎原。

简直是要捎带着,把年少时积攒至今的柔情一并挥霍燃尽。

他叹了口气,将她抱在怀里,像是抱住极轻、极易碎的珍宝,庄重道:“雪信……等回去见了世叔,我们就……”

他没有说完全,但任谁都知道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他不说完全,是因为心中柔情汹涌,但思及忧虑之处,已觉亏欠万分。

而雪信也未让他说出口。

……

三人在客栈里用过饭,铁手来帮雪信收拾包袱。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多是铁手为她买的衣裙和线香,现在又多了几盒胭脂。

只是临出门前,铁手蓦然握住她冰冷苍白的皓腕道:“雪信不点红腮,已是世间最美的女子,眼下便是最好。”,说罢便推门大步走出去。

他一派温和、冷静的样子,耳根却已悄悄红了。

也不知记了多久,现在才舍得说出来。

第35章 鹤云山庄 我和我的傻白甜恋爱脑同僚……

三人临近傍晚才到了鹤云山庄。

这里背靠群山, 湖光山色绝妙,山庄更是气势恢宏,一见便知其底蕴深厚。

可惜那气派的匾额上如今系满了白绸,漫天圆形的纸钱飘飞, 大门两侧还摆了两个栩栩如生的纸扎人, 其上还用暗红颜料画了诡谲的字符, 怪异的很。

三个人走至门口, 铁手和龙舌兰皆一皱眉,这颜料气味腥臭, 竟是黑狗血。

铁手倏尔想到了破庙里那两张黄符纸,此地的人似乎都偏信神鬼一说。

到底是巧合, 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守门的护卫抬头瞧了一眼他们,目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雪信,才冲着铁手问道:“你是镖师还是捕快, 或是大夫、术士?”

铁手还未回答, 龙舌兰已忍不住道:“你怎么不问我?安知道我不是?你可知道我是谁?”

她一向爱出风头,这下看见这人略过她径直去问铁手,心里又不服气起来。

难道女人就不能当捕快?可她偏偏当了,还当的比大多数男人还要好!

那护卫听了她这夺命三连问也不恼, 回过头见她一身男装,以为是个江湖客,便说道:“咱们山庄现在人来人往,只要是这四类人,或会些拳脚,尽可进来。你若想进便进吧。”

龙舌兰一听,气的够呛,什么叫你若想进便进吧?我可是你家庄主请来的!

她刚欲反驳, 旁边便传来一道柔柔的细语,“这位姑娘可是京华第一巾帼女捕。”

正是雪信。

龙舌兰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偏过头去,没好气地嘟了嘟嘴。别以为替我说话,我就会喜欢你!

这一路走来,她算是看透了。铁手喜欢的这个女人,一骨子娇弱病,走两步就跟要被风吹倒似的。午饭时这不吃那不吃的,矫揉造作。

还时不时就爱装可怜,休想一并讨好她!

她的第六感从来没有错过,这个雪信绝没有表面那么单纯柔弱。

她想着,又狠狠瞪了铁手一眼。

你不是四大名捕?看见个美人,就找不着北了!

龙舌兰虽然总喜欢与铁手顶撞、缠烦,可其实打从心底信服他。如今却发现,原来男人遇上美人,泛起浑时都一样!亏她之前对他还有那么一两分朦胧的仰慕。

你平日里不是最是机敏、心思缜密?难道看不出她只是一味在装可怜吗?

她忍不住磨了磨牙,偏偏铁手还就吃这一套……铁游夏,你的脑子到底去哪里了?

龙舌兰简直没眼看铁手那一副不值钱的样子,那点朦胧的情意散了个一干二净,如今只让她觉得牙酸胃疼!

很奇怪,明明无论从性别、年龄、外表还是武功,铁手一个高大壮实的大男人似乎都只有占便宜的份儿。

可是龙舌兰就是打从心底深深的忧虑着。

铁手确实臂力过人,一双铁手刀枪不入,可内里却柔若春风,仁慈太过。在感情上更是如深海般暗沉平静,可一旦汹涌便磅礴而深远。他一旦认定,便再难以放下。

龙舌兰还未曾得知两人究竟是如何相遇、相知的,可她看得出铁手对雪信已情根深种,彻底将她放进了心里。

而雪信,却始终像一片蒙着纱的雾,迷离而遥远,看不真切。

铁手是她的知交好友,她绝不想他受到伤害,和追命一样饱受情伤之苦

龙舌兰这一副呲牙咧嘴的样子落在雪信眼里,颇觉有趣,于是当下就落寞地低下头,纤长的睫羽不安地颤动。

铁手见了心口一揪,急忙握紧她的手。

毕竟是多年的同僚,更是知交好友,他知道以龙舌兰的心性,绝不会拈酸吃醋连累她人。

虽然知道两人想必是生了误会,可是他还是心疼的紧。

他早在心里发过誓,再也不教雪信受委屈的。

可惜他刚欲调解宽慰,就听一道声音爽朗道:“怪这些下人寡闻鲜见,竟认不出两位神捕!”

来人一袭黄袍,乌发高束,相貌堂堂,约莫二十来岁。

“齐少爷。”

齐天沥抬手挡了护卫欲行礼的动作,朝着铁手和龙舌兰拱了拱手,道:“看来此次能有幸一睹名捕查案的风采了。”

他又对着门口的几个护卫示意道:“这位可是铁二爷,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

铁手温和的躬身道:“不过是个吃公家饭的小老百姓罢了。”

“铁二捕头言轻了。”

“这位姑娘一身紫衣,想必就是六扇门的女神捕龙舌兰,龙女捕头罢。”

龙舌兰扬声道:“不错,正是我。”

听她应是,齐天沥拱手道:“此次舅父请六扇门出面,实在是庄里的命案奇诡。此事又关乎堂妹的性命,所以舅父难免乱了方寸。庄里如今确实有些乱,劳请两位名捕烦心了。”

这鹤云山庄算是半个江湖势力,竟也求到六扇门去,看来这山庄里的血案确实不简单。

铁手微笑道:“本职如此。一直听说贺庄主爱女如珠,果然如此。”

龙舌兰见两人场面话说个不停,顿感不耐烦,“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吧,只谈办案就好!”

齐天沥好脾气地点点头,道:“是这么个道理。两位捕快随我一道去见见舅父和死者的尸身,再商谈案情吧。”

说到这,他顿了顿,轻理了下衣袍的袖口,状似才注意到还有一人般道:“忘了问,不知这位姑娘是……”

雪信对着他轻轻颔首,“只是个身子不好的普通人罢了,我才是真的叨扰了。”

她的声音似雪水初融,身姿轻盈而柔弱,眼波明,黛眉轻,怎一个美字得了。

他攥紧了手心,目光落在她和铁手交握的手上,眼眸微闪,“何来叨扰一说?我观姑娘面色苍白、体弱无力,山庄里无甚过人之处,只大夫药师确实不少。两位捕快办案难免血腥,吓到姑娘就不好了。不若姑娘便去厢房稍作修整,我叫上大夫,替姑娘瞧一瞧身子。”

原本便是打的这个主意来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雪信和铁手对视一眼,点头柔声道:“谢谢齐公子。”

“姑娘不必言谢。水杉,你亲自送这位姑娘过去。”齐天沥对着身后的下人嘱咐道。

言罢,又对着几人解释道:“山庄里近日外人多,鱼龙混杂,若是旁人不注意惊扰了姑娘就不好了。水杉功夫还算不错,由她领着,诸位尽可放心。”

“姑娘房中若是缺了什么,尽可让下人去备置,不必客气。水杉,晚些记得叫厨房备些清淡的饭菜给这位姑娘送去。”

不过初见,这个齐少爷属实是体贴过了头。

铁手也是男人,他打的什么心思,一听便知。

纵使心里默默有些不是滋味,但这齐少爷确实是好意,也未做些出格的事,他只能松开雪信的手,看着她的背影淡入院门。

龙舌兰受不了了似的深吸一口气,看着齐天沥冷冷道:“能带我们过去了吗?”——

作者有话说:龙眼里的铁二:傻白甜恋爱脑同僚兼前crush

龙眼里的雪信:疑似绿茶仙人跳

龙眼里的齐天沥:恋爱脑超级加倍

求治恋爱脑教程

新晋结束啦!小宝们,从今天起日2000,想压点字数苟一下v线~

三十天太快了!但是每天都在因为看见你们的收藏评论而感到幸福55爱你们!!能不能排队给我啵一口!!以及最近越来越冷了,简直是极寒天灾降临,大家记得穿暖和点!

第36章 在下寒鸦 寒鸦一定用心替姑娘诊治。……

一进柴房, 浓重的腐臭味扑鼻而来。掩着三具尸体的白布凝着板结了的污血,隐隐能看见一群蚊蝇在里侧攀爬啃食,久驱不散。

铁手的心沉下来,利落地掀开布, 三具死相恐怖、高度腐烂的尸体顷刻暴露在视线中。

无论经历过多少惨烈的案件, 可每见到活生生的人这样惨死, 他都怒不可遏。

铁手双眸怒睁, 沉默地握紧了拳头。

龙舌兰也已气愤难平,“这凶手简直是畜牲, 开膛破肚后还摘走了脏器。”

她已恨不得将这人立刻押送入狱判刑,不叫他再多活一天!

这三具尸体一男两女, 瞧着年纪最大的都不超过二十五。他们本该还有大把青春年岁,可如今却变成了三具被掏空的腐尸。

贺永年叹息一声,道:“不仅是摘走了脏器, 恐怕还被那凶手生吃了。”

龙舌兰诧异地看向他。

一边的下人举着个托盘呈上来, 里面是一些被啃咬剩下的胰脏边角,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

一种呕吐欲猛地冲上来,龙舌兰已忍不住面色青白。

铁手宁静地仔细查看了尸体和胰脏碎肉。

死者三人面色惊恐,看口子, 开膛是一气呵成,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和挣扎痕迹。

这道口子细而长,是薄剑?

他又观这三人衣着繁复,问道:“贺庄主,这三位都是什么人?”

贺永年面露哀色,缓缓道:“你们也知道,我和夫人子嗣单薄,只有一个女儿。女儿也好, 我们自然疼她爱她,可惜她福薄,打出生便患了重疾,久治不愈。可再治不好也要治,我年年遍寻名医,庄里养的大夫药师越来越多,反倒因此打响了名气。”

这一点,倒是江湖上人人皆知。

贺永年却摇了摇头,叹道:“我早年闯江湖,结交了不少朋友,他们的亲朋受了重伤、得了重疾,就求到我这里来。我自然不会拒绝,可没想到因此害的他们丢了性命!”

“所以这些都是寄住在山庄里养病的人?”铁手皱眉问道。

“不错。”

“这三个人彼此不识?”

贺永年沉声道:“不识。可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点。这三人里,两人患了重疾,一人中了剧毒,皆命不久矣。”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终于开始不稳起来,显出一些后怕。

铁手和龙舌兰这才明白,恐怕这就是他找上六扇门、还广招捕快、镖师,甚至不惜病急乱投医地去找来术士的原因。

这是拳拳爱女之心,为的就是那位出生便患了重疾的贺小姐。

忽的回味过来这点,铁手心里却忍不住焦灼,无数只蚂蚁漫上来啃食心脏般让他站不住。

以往办案时的冷静、缜密陡然散去,化作了十足十的紧张和担忧。

即使他知道,雪信只是病弱,远远不到命不久矣的程度。可他还是担惊受怕到了方寸大乱的程度。

他猝然问道:“那凶手都是几时行凶?”

贺永年未觉有异,回答道:“皆是大约午夜子时。”

现下不过刚入夜,铁手略略放下心,可精神还是绷的极紧,他忙道:“去案发的地方看看。”

只有真正尽快抓到凶手,陪在雪信身边,他才能真正放下心。

铁手说罢就径直走出门,大步往前。

龙舌兰赶紧跟在他身后。每次遇到混乱而凶险的场面,她总是很听铁手的话。

因为他从不会叫她失望。

……

“这是厢房,屋里每日都有下人洒扫,姑娘放心住便好。与姑娘同行的两位捕快,也安排在了这院里,好有个照应。姑娘先休息,水杉这就去请大夫。”

雪信冲她点头,细声道:“有劳了。”

房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远。

雪信走到门口,饶有兴致地撕下黄符纸,终于忍不住轻嗤出声。

满山庄尽是这么拙劣的假符纸,实在有些可笑。

不过这个地方,倒是留有很重的怨气和死气,很适合她疗伤。

她又忽然想到铁手,燃香的手一蜷,这个大个子虽然木笃了些,倒是次次帮了她。

若没有他搬石移符,恐怕她早已魂飞魄散。

还有从他那里得的阳气……

可雪信又想到了那阳气是怎么被他灌下去的。

她眼睫一撩,暗想:什么木笃正直,根本全是假的。

“咚咚”,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水杉的声音响起,“姑娘,我找了大夫来。”

雪信扶了扶差点碰倒的香炉,气息略不稳道:“进来吧。”

水杉垂首走进来,背后跟着个穿着白衣的青年男子,气质儒雅,相貌平平,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药材香。

那人见到雪信,脚步一缓,露出一个非常温润的笑,一字一句道:“在下寒鸦,见过姑娘。”

他的举止状若谦谦君子,眼神偏很有侵略性。

雪信轻轻蹙眉,心下不喜,只伸出玉臂,“有劳寒鸦公子了。”

她只有鬼体,整个人身都是幻化而成,既成了鬼便再无体弱患病一说。

但只要她想,这便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寒鸦伸出手搭在她苍白的腕口,入手冰冷泛寒,又望向她身后燃着的线香,不多不少,正好三根。

他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看着雪信的眼睛愈发深邃。

这个长相普通的男人,此刻透出一种危险的特殊气质,让他平平的五官似乎也显出一些不同寻常的魅力来。

他微眯着眼,欣赏着雪信面上不知为何还未褪去的薄红,语带惋惜地说出她想听的诊断,“姑娘天生体弱,患有天疾,恐怕活不过双十年华。”

雪信听着,眼里聚起水雾,似乎要凝结成雨,落满整个梨林。

而寒鸦只是微笑着看她,眼眸里带着一点狂热、一点痴迷。

因为真的好美。

梨花带雨、正好供他攀折。

原来他是为了遇到她来的。

看得出她魂体受损,他将百转的心思压下,写了个滋补的药方交给雪信,意味深长道:“姑娘病重,还需好好滋补才好,寒鸦一定用心替姑娘诊治。”

说完,他躬身退下,一派彬彬有礼的样子。

雪信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渐转冷,这个人处处透着违和。

可他身上并未鬼气,也无妖气。

寒鸦……

她心里生疑,却没太当回事。

鬼还不至于去主动提防一个人类,即使他的眼神足够让她恶心。

他最好是安分些——

作者有话说:寒鸦:糟糕,遇到crush了

铁二:就你小子叫寒鸦啊!

第37章 答应我 终其一生想找寻的珍贵之物

夜色迷离, 明月高悬,铁手和龙舌兰回来时面色皆很凝重,想来案子进展并不顺利。

直到看见雪信,铁手的面色才稍微好看些, 心里到底松了一口气。

他将对案子无甚进展的心急、对案情的愤懑、对她的担忧尽数藏在心里, 温柔说道:“等急了吧?”

雪信摇了摇头, 只道:“袖子怎么破了?进来我给你补补罢。”

铁手一愣, 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袖管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一小道口子。

他查案太入神, 竟丝毫没有察觉。

他摸索着那道划擦的口子,心里觉得很妥帖, 似是在风雪夜归家后,心爱的妻子递上一盏热茶的窝心。

但今日已历经好几番波折,他不舍得她再辛累。

铁手抓住她的手, 内疚道:“你本来就体弱, 今日又太辛苦,好好休息就好。这点划擦不碍事的,得空了我自己补上就好。”

“只是缝补一下罢了,我的绣艺可好了, 铁大哥不想看看吗?”,雪信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她的眉宇间总是忧愁居多。若是笑,也总是柔柔的笑,笑的很美却太同质。

此刻她的笑很浅淡,可铁手却觉得这个笑比以往任何时候,似乎都要温柔一点。

等他缓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木桌边,烛火在两人身侧静静摇曳。

暖光照亮了这一小块地方。

针线刺入粗布, 响起一点穿插的细碎声。安静漆黑的夜里,铁手已近乎痴愣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信缓声道:“案子进展不顺利吗?”

一说到这儿,他的眸光黯淡下来,声音暗哑:“这案子确实诡谲,凶手在现场并未留下什么痕迹。线索太少,且处处是疑点,恐怕要想办法引蛇出洞。”

雪信缝针的手轻顿,“怎么引蛇出洞?”

铁手叹气道:“凶手似乎专杀重病垂危之人,恐怕要从这里下手。”

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将藏了一路的话说出口,“雪信,我实在怕你涉险,你……我明日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暂住,好吗?我有位好友的住处离此算不得很远,若是把你托付给他,我心里也安心些。”

“这凶手比我想象中危险凶残的多,以我看来,他恐怕不会就此停手。一想到你可能会涉险其中,我已担忧的无法再想其他。”铁手忍不住在心里责怪自己,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带雪信来的。

这凶手专杀重病之人,他简直是把雪信拉进了漩涡中心。

雪信缝针的动作慢下来,瞳仁微动,看不清神色道:“那你呢?”

铁手深深看她一眼,眼里的爱怜几乎化作实质。

他低声道:“只有你好,我才会好。”

捕快便是这样,办案哪有不凶险的。即使是四大名捕也是一样,一招不慎或许就成了最后一面。

他不能承诺、更无法承诺。

雪信默不作声,她拈着银针,细细打上结扣,拿起剪子一剪,一片薄薄的叶瓣已覆盖在那刮擦的口子上。

这样细腻的针脚、精致的绣样绣在这么一件粗布单衣上,实在可惜。

铁手有心不叫她多想,忙道:“阿雪好手艺,绣的栩栩如生,给我这衣服添了光。早知这样,我该穿件好衣服刮擦的。”

这话直白、笨拙、无厘头的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可铁手确是真心这样想,他这个人一向说不出什么讨巧话。

你想从他这里讨走一些风花雪月、花言巧语是行不通的。

他的好不显山不露水,只在细密的地方似水般像你渗透、蔓延,悄无声息。

等你细细探究时,却能在无数个不着痕迹的角落里,发觉无处不在的土壤正在承载你,足以让你肆意地汲取养分。

雪信看都没看那绣样一眼,眼底晦暗无光,心却无言的瑟缩。

她与灵魂割裂般的,忽然含起泪光,眼尾洇红,攥紧了手道:“铁大哥,其实我……”

铁手一见她的泪,就慌的再也坐不住。心里随之下起雨,空气潮湿的窒闷,挤压着心脏,叫他呼吸不过来。

他不过刚站起来,就听雪信哀哀而泣,“其实我自打出生便患了天疾。今日大夫为我把了脉,还是如同之前一般,说我活不过双十年岁。我不想骗你、瞒你……可是。”

她打好腹稿的话还未说完全,就被铁手紧紧地拥住了。

这个怀抱混乱、急切,那双坚硬如铁的大手在她肩脊处微颤,像是土地无声皲裂。

铁手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恳切地道:“无事,天底下有名的神医那么多。无事的无事的。”

这三个字,他不知说了多少遍,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只知道缩紧双臂,却觉得自己似是在极寒之地抱住了一块冰,冷的他快皮碎骨裂。

他看似还是完整的,实则已被碎成了千万片。

这话叫他一脚踏进冰窟窿,冷的彻骨,冷的锥心。

雪信靠在他怀里,眸色冷淡,声音却很脆弱惹人怜,“爹娘还在时,便请了不少大夫。铁大哥,我怕是……好不了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似乎一瞬间就将铁手带回了那个暴雨倾盆的雨夜。

只是这一次,没有可遮风避雨的破烂庙宇,他孤身落在偏僻的山道上,完完整整淋了一场浇心的骤雨。

雪信静静等着他回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胸口那小块粗布。

它的编织和肌理,已被她看的那么清晰,乃至了然于心。

等到她开始疲倦,才听到铁手哑着嗓子道:“……无事的。”

他的怀抱真的很紧,声音却是颤抖的,和他的呼吸声一样艰涩。

他天生异禀,得了诸葛先生相传的内功后,内力更是登峰造极。他的一双手被称为“最有分量的手”,能以一人之力举起万斤铜壁。他办案明察秋毫,为天下四大名捕之一,叫黑白两道闻之色变。

可他更是个普通人,无论是无情还是雪信,对于她们的伤病,铁手从来没有办法。

他第一次觉得,老天确实是不公的。

他们这么好,为何要受这样的苦楚呢?

他恨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却无处可换。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脊背一向挺拔直朗,此刻却似乎一瞬间便弯了下来。

雪信的唇瓣无力地张合,双目无神的像是一个未被点睛的纸扎人。

良久,才轻飘飘地道:“我病的这样重,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本想说,‘你不是想引蛇出洞,不如让我来吧。’

可是看着铁手身上凝聚起的黑气,她蓦然就迟疑了。

女鬼好吞食负面情绪,痛苦、凄楚自然也是。

但肉眼可见的这些情绪,却让这句空泛的话像是展翅欲飞的蝶翼坠上了雨滴,沉甸的再难以轻飞。

她未说出口,铁手却已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这是捕快的职责,从不是你的职责。”

他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看似宁静而平和道:“治得好的,阿雪。你再坚持一下就当、就当是为了我。”

“一定治得好的。什么东西都是人外有人,医术更是如此。别让自己冒险。答应我。”

他苍白的说,“你会活的好好的。”

雪信一动未动,眼角却流下一滴泪珠。这滴泪珠极小,像是初生的一星点草沫,还未留下任何痕迹,便已干透了。

她一直绷紧的身子终于柔下来,埋在这个坚实的臂膀里。

她终其一生想找寻的,好像就是这样一个哭泣时能够依靠的臂膀罢了。

可是铁游夏,治不好的,我会死在十九岁。

第38章 关于甜 以后会越来越好,阿雪会好好长……

夜色已浓若墨泼, 院子里静悄无声。铁手犹豫地呆站片刻,轻叩厢门。

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股浓厚的檀香味争先恐后地溢出,险些让铁手呛出声。

仅闻了一口, 肺部便受侵略挤压似的闷痛。

他忙道:“怎么点这么重的香?香太浓对身子不好。”

他一手拎着食盒, 另一手着急忙慌地将屋门推地更开些, 好让香的烟气能尽数散出来。

雪信站在一旁无言看他, 看他眼角眉梢里的忧与急。

铁游夏……

我是本来就快要死的人。

为什么只有你听不懂?

她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这个永远待她无微不至的青年。

她还以为这是冷眼旁观。

铁手转过身,见她穿着一身轻薄的衣裙, 又操心道:“阿雪快进去,夜里风太凉。”

他立在风口, 将那食盒递过来,“我听水杉说,你晚上什么也没吃。早上也不过用了点粥水, 是饭菜不合心意, 还是不舒服、胃口不好?再吃不下,也要吃一点。阿雪身体本就孱弱,再不好好吃饭,要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 比起情人,更像是只知疼惜你、照顾你的父母兄长。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是处处皆到实处的踏实可靠。

雪信一面看着他,一面轻声道:“这么晚了,我不碍事的。”

铁手不赞同道:“就算是佛像都要吃些香火,你怎么能不吃呢?”

雪信一愣,可不是正在吃香火,反叫他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的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 点头道:“是要吃一些。铁大哥,你陪我一起吃点罢。”

说着便伸手拉过铁手的袖管,牵着他往里走。

铁手本打算叮嘱一声便走的,毕竟夜色已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不妥。

虽然他与雪信已经互诉衷肠,可到底未过明路。为了她的名誉,总归要注意些。

可是……

再多看两眼吧。

他已做好打算,明日一早便送雪信离开。等了却这件案子便带她去求医,走遍多少地域山川也无谓,只要能治好她。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她明明就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铁手捱下忧思,目光流连在她苍白太过的面颊上。心脏不断缠上一个又一个的丁香结,层层叠叠的勒紧他。

雪信未察觉他目光里的忧虑不舍,因为无论哪一刻,铁手都只想她做一株忘忧的萱草。

他一向把这些情绪掩藏的很好,只教那些稳重的、平和的情绪裸露于人前,像一座大山一般横亘在关关难关前,要所有人知道,天塌下来有他在。

雪信看着眼前的食盒,色泽很暗沉,乃至一眼望去只觉灰扑扑的,街边小巷到处都是。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描述,或许就是朴实无华。

可是她的心境却像是在寒夜里燃起一点火星。

并不灼热,更加不会烫手。

为了这一点火星,她已经等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

打开食盒,里面只有一小碗粥和一盅汤。

铁手的一双大手略无措地掐紧了桌沿,“厨房东西太少,我看你午饭时只喝了些粥,就做了碗雪梨山楂粥。汤是佛手姜汤,算是药膳,既能祛冷散寒,也能和胃消胀。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雪信看着烛火映衬下显得浓稠、鲜亮的两碗汤粥,抱着盒盖的手腕泛起酸。

她几不可闻道:“这是你做的。”

铁手点点头,冲她笑道:“我的厨艺勉强还算过得去,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这个笑柔若春风,偏偏又极其坦荡。

或许,她是被烛火所惑。

她低下头,舀起一勺雪梨山楂粥,入口即化,口感……

她尝不出。

人类的味觉会带来苦涩,而鬼没有味觉。

这碗精心熬煮的粥,一如早上吃过的粥水般没有任何味道,可她却似乎从里面品出稍末的甜。

仅这一点,便已足够。

她抬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好甜。”

冷白色的面颊上一点点晕上温暖而灼热的暖黄,这个笑在灯火下葳蕤而迷蒙。

抓着桌沿的大手终于舍得松下来,铁手觉得很松快,也很满足,喜不自禁道:“那你多吃点,好不好?”

烛火爬上他古铜色的脸庞,染上一点蜜色。

一定也是甜的。

雪信下意识搅了搅手里的粥,慢半拍道:“好。”

这一刻,铁手倏尔觉得自己离雪信好近。

是灵魂与灵魂相贴的近,为了这一刻,他似乎已经等了好久。

可贴的愈近,愈叫他心里酸疼难忍。

怎么办啊。

我的雪信要怎么办……

铁手顿了顿,停了约莫几个鼻息间,才平和道:“我想过了,阿雪的病总有办法的,现在还好端端的呢。医仙圣手,奇珍秘药,还远未到穷途末路。再思虑,也要好好吃饭。”

“……对吧。”他又似不确定般,向她讨要一个承诺,一个她会如他所说般好好活着的承诺。

雪信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这样弱,这两个字里甚至带有一点轻颤。

她握紧了调羹,一勺勺将粥水吃下去,雪梨被嚼碎成沫,心也跟着软烂下来。

算了。

铁游夏……是不一样的。

她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松口道:“是啊,其实想一想,爹娘找的大夫也都是普通的医馆大夫。”

那双泛着水花的眼睛对上他,轻声道:“还未到穷途末路呢。”

这三两句话,就似是一道结实的绳索,有力地将铁手从悬崖峭壁外拉回来。

一脚落地,让他的眼睛也湿润起来。

他忙笑起来,眼睛眯起,不让眼泪落一点风声,“以后会越来越好,阿雪会好好长大。”

这样温柔的话,日盼夜盼,爹娘从未对她说过。

雪信的眼眶酸的发涩,垂眸静静道:“早就长大了。”

铁手看着她泪湿的睫羽,难过的不知如何是好,浓重的亏欠感莫名的上涌,让他慌忙地去弥补,“我年长阿雪这么多,阿雪在我心里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我、我会永远照顾你,保护你。”

说到最后一句,他已状似要磕绊着起誓。

雪信舀汤的手微抖,嘴上却状似平静地嗔道:“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铁手嘿笑了一声,那双大掌凑过来轻轻替她擦去蹭在嘴角的甜汤,好黏。

“阿雪像七八岁的孩子一般可爱。”

胡说八道。

我只是一场潮湿的漫长雨季,无人会爱,无处可爱。

雪信这样默默想着,心里却像是开了一道口子,甜粥的蜜水顺着细缝汩汩流进来。

温烫的温度,连鬼都喜欢。

铁手看着灯火下乖乖吃着汤粥的雪信,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的厨艺还算精湛。

见她尽数吃完了,铁手站起来收拾碗勺,他笑道:“阿雪吃完了,我真高兴。”

雪信看他一眼,忽垂眼道:“没吃完呢。”

……

一柱香后,铁手面色通红、头重脚轻地走出了雪信的屋子。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脖颈也滚烫起来。

什么好甜、更甜……

听着隔壁屋终于消停下来了,龙舌兰重重呼出一口气,她还以为雪信不是好东西,没想到铁游夏更是衣冠禽兽!

第39章 凶手 雪信姑娘,能和我们解释一下,为……

子夜时分, 雪信骤然睁开眼,那双红瞳被冲天的怨气激的震颤不已。

好浓郁的死气和……妖气。

刺耳的惊叫声划破天际,这座本已沉寂安眠的山庄彻底惊醒过来。

贺庄主着实养了不少药师大夫、镖师捕快在山庄,慌乱的脚步声、喧哗的人声顷刻间沸沸扬扬。

可惜再多的捕快、镖师、乃至绿林好手, 都阻拦不了一只大妖的杀欲。

房门被重重拍响, 外面人的力道几乎要把门拍碎, 身子都压上来, 木门簌簌作响。

“阿雪,阿雪你在吗?”

她刚欲回复, 就听另一道声音催促道:“赶紧撞门进去,磨蹭什么啊!”

是龙舌兰。

雪信顿了顿, 赶紧从里面打开门,“……怎么了?”

见到她没事,铁手和龙舌兰皆是松了一大口气, 吊起的心脏总算落回了地下。

“出事了, 庄里又死了人。”铁手面色难看道,声音压的很沉。

雪信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担忧,低喃道:“怎么会……”

“我们得去看看,你……”, 龙舌兰犹豫着不知怎么安排雪信的去处。

这凶手刚刚行凶完,很有可能正潜藏在山庄里伺机而动,如今哪里都不安全。

现下最好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抱团查案,彼此还能照看一二。

可凶杀案必定血腥,普通人都会被吓得三魂丢了两魄,雪信到底病弱……

虽然龙舌兰一直觉得她颇有心机,不似表面柔弱, 但起码截至目前,她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只这一点,龙舌兰便会护她。

因为她是捕快。这是捕快的责任与义务,更是她的信条。

龙舌兰确是爱出风头,可更嫉恶如仇,是真真正正的女中豪侠。

雪信抬眸看向她,像是第一次见她。

她柔柔一笑,“我和你们一起过去吧。”

言罢又看向铁手,温声道:“你们也安心些。”

这便是最好了,眼下情况危急,实在顾不过来。

三人一路疾行至案发的厢院。外头已围了不少人,里面更是人头攒动。

他们已称得上是姗姗来迟。

一个人就这样被旁若无人的虐杀,凶手却彻底销声匿迹了。

每个人头顶都顶着一把虎头闸似的浑浑噩噩,恐惧、愤怒、怨恨,将这里化为了最滋养鬼魅魍魉的地界。

“铁二捕快,真是艳福不浅啊。”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嘈杂混乱的人声里响起,似羡似慨。

所有人声暂停一刻,目光汇聚而来。

铁手正牵着雪信,另一侧站着龙舌兰。这实在是两个很美的女人,足以让在场所有男人艳羡嫉恨。

为了雪信的名誉,铁手似乎不该这么做。可他却必须这样做,多年的捕快生涯,让他太了解一群男人在心思浮躁压抑时,会做出什么事了。

更何况是阿雪这样柔弱、娇怜易折的姑娘。

所幸,他还有个四大名捕的诨号。

铁手并不欲和这药师逞口舌之争,龙舌兰却愤慨地咽不下这口气。

只因她是女人,每次办案救人都要被男人说成不守妇道、还要妄加极尽下流的揣测。

她大嗔,正要上前辩论。

雪信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言笑晏晏道:“寒鸦公子好雅兴,此刻竟也毫不忧心,还要妄想些风月之事。”

龙舌兰愣神间,寒鸦已低笑出声,像是遇到了极有趣的事般,好声好气道:“实怪姑娘生的太美,让寒鸦心神晃荡,不能自已。”

说到这,他话锋陡然一转,“但我观姑娘也全无忧惧之意,对这凶案,想必也别有一番见解了。”

他笑的很温柔,话却绵里藏针。

雪信看他一眼,略过他径直走进别院。

两人擦肩而过间,寒鸦嘶哑的声线细丝般擦过耳畔,低若不可闻,“如此这般,我们不是很相配吗?”

雪信回首,那双猩红的赤瞳隐没在长睫下。

铁手和龙舌兰皆一蹙眉,以为她和这轻狂的药师置上气了。

寒鸦笑意更浓,跟在三人身后信步闲庭地一并进去。

一进院门,铁手和龙舌兰就默契地走上前,牢牢挡住了那鲜血淋漓的尸身。

实在是太过血腥残忍……

“这一次,没有摘走脏器?”龙舌兰白着脸呼出声。

是来不及还是……

铁手怒叱一声:“这是挑衅的虐杀!”

那一具尸体上纵横着似薄剑又似风刃的刀口,身上已没有一处好肉,黏连的脏器落了一地,鲜血撒的到处都是。

若是有地狱,也不过如此。

“不应该啊……”齐天沥在一侧讷讷道,声音低若蚊蝇,双目无神,额发已被汗湿,全然没了意气的样子。

铁手那双眸子紧锁他,问道:“什么不应该?”

齐天沥吞了吞口水,涩着嗓子道:“这人、这人并非重病垂危啊,为何、为何……”

铁手皱眉蹲下身,蘸抹一些尸体衣袖上打翻的汤药,轻嗅指腹。

地黄、麦冬、百合,是百合固金汤。

应是肺痨。

有胆子围观这骇尸的都是捕快、镖师以及一些武林人士,原以为不至于祸临已身,如今最后一道心理防线骤然坍塌,纷纷炸开了锅。

“这、这怎么办,不是说只杀濒死之人吗?”

“我们怎么办啊,我们的安全怎么办,可没人告诉我会死啊。”

“咱们快下山吧,我们只是普通人,怎么活命?”

“万一凶手在狭暗的山道上偷袭呢?岂不是……”

在性命面前,他们引以为豪的胆色、面子、尊严,都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连人本身,都可以随意舍弃,寒鸦畅快地笑起来。

“奇怪了,我倒是知道一个重病垂危之人。可死的怎么不是她,反倒是这位高公子呢?”寒鸦扬声问道,话里满是耐人寻味。

“凭什么高从文成了他的替死鬼?”

“凶手,他一定是凶手。”

这帮人闹闹哄哄间,便给这个重病垂危之人下了死刑。

寒鸦微笑着看向雪信,“雪信姑娘,能和我们解释一下,为何如此吗?到底是有什么诀窍,才能……?”

他悠悠说着,三言两语间就让雪信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人一齐望过来,一双双浊白的鱼眼里,带着一点异样的光。

像是黑夜里的群狼,恨不得下一秒就上来撕碎她。

里面皆是蠢蠢欲动的杀心。

第40章 捉妖 这害人吃人的妖鬼啊,就藏在你们……

皮囊再美, 也要有命去享。

本就浅薄易逝的痴迷与爱慕,染上乌黑的恶欲,一起酿成浓稠的补汤,脏污的溢满了整个院子。

真的好补。

在众人晦暗难辨的目光下, 铁手将雪信护在怀里, 正色道:“恶人做恶, 本就无需情理, 凶手也从未说过自己只杀重病之人。从始至终都不过只是推测,以此作为缉凶的准则, 恐怕无法服众。办案终究要讲证据。”

他的语气仍然很沉稳平定,铁拳却早已攥紧了。

这个药师字字蛊惑人心, 实在是把雪信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你倒是很爱胡乱攀咬,你瞧她像是能行凶的样子吗?”龙舌兰喝道。

寒鸦眯着眼笑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这位捕头想必比我更明白。”

这人简直过不去了, 龙舌兰一进这山庄那火气简直是没下来过, 当下就欲好好讥讽一二。

寒鸦却忽然道:“我这话当然也并非无的放矢,两位捕头想要的证据,就在这尸身的衣裳之下。”

他说着,敛起衣袖, 作了个请的手势。

铁手的脸色沉凝下来,蹲下身拈起沾血的外衣,除了洇湿的鲜血外,只有地上粘湿的黑泥与药渣。

龙舌兰讽道:“你所说的证据难道是这药渣?还是这人人脚底下都沾了的黑泥?”

龙舌兰目光冷冽,铁手却一言不发。

寒鸦勾起嘴角,他直视着龙舌兰,话却是对着铁手说的,“铁二捕快也发现其中的蹊跷之处了吧。”

“你是说香灰?”铁手起身看向他。

“不错。今日我恰好为雪信姑娘把脉, 她房中正燃着浓烈的线香。也正因此,我才得知这位姑娘身染重疾,性命垂危。”寒鸦指尖轻敲腕口,惋惜道。

铁手一笑,不急不缓道:“雪信确有燃香的习惯,可若以此推定真凶,未免太过牵强。第一,我们今夜才刚到山庄,为的正是这开膛破肚案。第二,山庄里早已死了三人,或有二三亲友为他们点香祭拜,也是常事。这香到处都是,以香便一口咬定,实在儿戏了点。”

铁手这话确实有理有据,寒鸦不置可否,好整以暇道:“话虽如此,可却也太过巧合了些。万一凶手与这位姑娘有何联系呢?况且这位雪信姑娘,与两位捕快感情甚笃,二位办案难免有失偏颇。”

这一句话,就给铁手、龙舌兰安了个莫须有的包庇罪名。

他每句话皆是无凭无据,可偏偏说在每个人心里的阴暗面上,踩的结结实实。

原本对于名捕铁手的敬重和威信,转眼间便摇摇欲坠起来。

当公信力消失,人心便会躁动。众人的眼光都带上了一些审视与怀疑。

“我只知道,不问缘故,不讲情理,胡乱疑人、抓人这样的事,四大名捕绝不屑于干。凭借职责包庇放纵他人,我们更不会干。”铁手掷地有声道,语气仍很宁定,却似连绵不绝的山峦般能将一切压于地底。

在场人面面相觑,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寒鸦原是故意向两人施压,可他实在小瞧了铁手。

他之所以被江湖人称之为“铁手”,自然不仅仅因为他姓铁且练得好掌功。

更在于,他本身便是一块精铁,越是历经猛火淬炼,越是将他磨砺的更亮、更利。

雪信在铁手身后,目光虚虚的和寒鸦对上。

生气了?

寒鸦失望般叹了口气,轻飘飘道:“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既然是名捕,便要辛苦你们破案了。”

这话说完,他便退进了人群中,只剩下那双漆黑的眼如审视猎物般凝视着铁手。

真可惜,没有腐烂味,他不着痕迹地隐去笑意。

铁手正细细勘验现场留下的痕迹时,贺永年带着一人大步走进院门。他少见的揩着汗,正疾步走在前面带路,腰身都微微躬着。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贺庄主身后,这是……江湖术士?

贺永年真被吓得失心疯了不成,竟对个招摇撞骗的术士这般卑躬屈膝。

江湖人本就自负些,一贯看不上这些装神弄鬼的骗子。

这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腰上挂着一圈红线铜串,中间夹杂着几张符纸,长的的倒是人模狗样,清俊之余不失几分道骨。

齐天沥见状一愣,忙道:“舅父,这是?”

贺永年擦了擦额角的汗,虚声说道:“这位是”

“白羽,捉妖师。”那人简略道。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捉妖师,什劳子的捉妖师?

“他娘的,我们是来找凶手的,不是来看跳大神的!满庄子的黄符纸,老子早嫌晦气了了!”一个满面络腮胡的大汉胡乱喊道,这人脾气暴躁,讲话乡气很重。

放着凶手不抓,由着个江湖骗子在这装神弄鬼,他实在嫌埋汰。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江湖人只相信手上的真刀真剑,要真有妖鬼一说,那些杀人无数的武林高手,不得被剑下冤魂报复死?

反倒是这些没本事的道士,竟敢到这里来行骗。

在这嘈杂的叫骂声中,这自称捉妖师的男人面色如常,只从腰间取下一张黄符纸。

两指一夹,那道符便飞至半空,如遇火般自焚起来。

原本质疑甚至破口大骂的人声皆静了下来,这道士打扮的捉妖师这才徐徐道:“这下应当无须自证清白了。”

有人轻嗤一声,“骗术罢了,你们这些江湖术士最通此道。”

也有常年走镖,听过不少奇闻异事的镖师摇摆道:“难道这世上还真的……有妖鬼?”

这捉妖师从袖口摸出一块罗盘来,抬眸眯起眼道:“不仅有,这害人吃人的妖鬼啊,就藏在你们中间。”

这一句阴恻恻的话,似寒风吹进了后颈,一身的鸡皮疙瘩皆颤栗起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身子,信不信归一码事,眼珠子却不自主的乱转,试图找出隐藏在人群里那披着人皮的狼,以除后患。

正此时,那罗盘忽的转动起来。

周遭猝然惊呼的人声作序,所有人的心脏随之沉沉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似巨石滚落山崖。

在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被挤压干净前,那罗盘终于停下。

方向所指向之处,正是

混乱的人群连滚带爬地远离她,原本拥挤的庭院,竟被生生空出一大圈。

而正中心,正是雪信。

整个院里,唯独她身后的寒鸦,以及侧立在她身边的铁手、龙舌兰没有动弹。

已有怕死的人慌不择路地脱口而出,“妖怪!快、快杀了这妖怪。”

铁手沉沉呼出一口气,面色冷下来,愠怒道:“荒唐!世间哪有神鬼一说?倘若真有鬼,还要什么捕快?尽可人死后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话确是如此,“可这先生的罗盘与死者身下的香灰,为何不指向别人,偏偏指向雪信姑娘呢?”

这人的声音略有些中气不足,可这话却说的格外清晰。

雪信无甚表情地看向齐天沥,他正咬紧牙关,眼神中充斥着深深的猜疑。

“她长的也、也像个活死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这苍白若纸、难掩娇弱的肤色,原本多叫他心动,如今便多叫他狐疑警惕。

雪信嘴角上扬,蓦然侧身看向铁手,“你以为呢?”

从荒庙相遇再到之后种种,细细思虑一番,铁游夏真的从未疑心过一刻吗?

他握紧她的手,并未说话。

龙舌兰却已忍不住怒斥道:“荒唐也该有个底线!你们一个两个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姓,如今竟被吓破胆子成了这样!这样围剿一个病弱的小姑娘,你们当真不要脸面了吗!”

她气的胸脯剧烈起伏,又指着那自称捉妖师的江湖术士破口大骂:“你再在这里打着旗号招摇撞骗,你龙奶奶就逮你进去蹲大牢!”

这泼辣尖利的样子属实打破了疑云密布的氛围桎梏,这话虽然难听,众人绷紧了的那根弦却松了些。

好男尚且不跟女斗,更何况这龙舌兰家世显赫,世胄计相,又是六扇门的顶尖好手。

眼瞧着这人把自己彻底打成了江湖骗子,白羽微整衣袖,取出一叠符纸,面朝众人示意道:“是不是妖,一探便知。我以符纸布阵,妖鬼在这阵法中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会魂飞魄散。这法子对常人无任何损坏,是人,自认清白便入我阵中。若不敢,我自会除妖灭鬼。”

他看向龙舌兰,微微躬身,腰间的铜板碰撞出碎响,“是否行骗,半柱香后自见分晓。倘若并无妖鬼,白羽心甘情愿随这位女捕快走一趟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