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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哔哔哔哔哔哔哔

初绮消失的第一日, 柳藏舟上门告知了她父母,才没引起慌乱。

计平真认得柳藏舟,他出身当地名门望族,和初绮从小玩到大。

曾经, 计平真和丈夫日日犯愁, 多有礼貌多正经的一位公子, 就被初绮带坏了。

柳家不会找他们算账吧?

可等来等去, 柳藏舟的父亲还亲自来拜见他们,带了一堆礼物。

夫妻俩这才听明白, 原来是闺女天赋卓绝, 就连柳家也来示好。

这可把俩人高兴坏了,真是中头彩才能生出这么个宝贝闺女。

初绮回到云州后, 猛吃一顿,然后倒在床上睡了整整三日。

睡醒后, 她只觉得很舒服,大概是太累了,所以今日比以往更舒服。

她向爹娘打了声招呼, 就出门了。

刚过辰时, 清晨的风格外凉爽,让她头脑都清醒不少,看花看树都有别样风情。

道场上, 座无虚席, 太丰长老讲课的声音不疾不徐。

不得不说, 有些人天生就会吸引他人瞩目。初绮只穿了件朴素的雪青衣衫,抱着剑往门口一站,听课的弟子们便克制不住扭头看她。

这些日子初绮不来,人们全当她恃才傲物, 懒得来道场。

虞秋池也这么认为,真可惜初绮没来,错过太多了!太丰长老他是真教啊,就连她这种只会躺着的废物,现在都敢独自出去宰魔修了。

感受到人心浮躁,太丰长老睁开眼,和门口的初绮对上视线。

他沉默片刻,道:“你来做什么?”

“来训练。”初绮平和地回答。

她没觉得自己很强,就不用训练了。从角落里拉了只蒲团,她坐在最后一排。

太丰长老:“……”

他接着往下讲如何克制魔修的邪法,傀儡术修到极致,反而要用纯净得灵气制作心脏,极具迷惑性。只要触碰,就会寄生在修身身上,慢慢吞掉人心,最后代替真心跳动。

傀儡心极为危险,绝不能触碰,碰到就会成为魔修的傀儡。

话音刚落,初绮忽然出声询问:“长老,你说的是这个么?”

太丰一打眼,惊得冷汗直流。

只见初绮高举着一颗品相完美的傀儡之心。

“你、快放下!!”

初绮:“哦。”

虽然放地上就化成灰了,怪可惜的,但她还有几百个呢。

众弟子一片哗然,他们从没见过真正的傀儡之心,纷纷凑过去问初绮能不能再看看。

初绮:“我送你们几个拿着玩,放心吧,那个魔修死了……呃,应该死了吧?”

她伸手就掏芥子袋。

太丰长老霍然起身:“住手!”

大家扭头望着他。

太丰长老微笑:“……非常漂亮的傀儡心,但是先听讲,午后你将那些傀儡之心拿来检察一番,再给同修们去玩。”

“好的。”初绮点头老实坐正。

太丰长老眯起眼看她片刻,也重新坐回去,继续讲课:“以傀儡之心制作出来的傀儡,与真人没有任何区别,也不带一丝魔气,就算没有主人操控,也会自行做着生前所做最后一件事。即便出现生动的人,也要谨慎观察。”

底下有一位弟子问:“到底有多生动?”

太丰思忖片刻,刚要开口,就听见初梵道:“这种。”

哗一声,她从芥子袋里掏出三个赤臂壮汉,噼里啪啦摇着骰筒,嘴里热烈吆喝:“大大大!”

“小小小!”

“大大大!”

“……”

谁往芥子袋里放三个大壮汉啊?

此刻弟子们再也忍不住,呼啦啦围上去观摩。

其中一个器修弟子伸手要摸,初绮赶快拦住。

他晃晃自己的手,上面有一层白色手套:“你放心,这东西能隔火隔水隔绝一切魔气与毒物。”

初绮点点头。

“好真啊!”

“要我我肯定分不出这是真人还是傀儡!”

“你从哪里弄来得?”

太丰长老一戳拐杖:“肃静!”

弟子们安静如鸡,灰溜溜坐回蒲团上。

“大大大!”

“小小小!”

空旷的道场只剩他们的吆喝。

初绮想让他们闭嘴,却不知怎么控制傀儡,只好将他们收回芥子袋。

太丰长老如鹰一般的目光盯向初绮。

初绮犹豫道:“长老……生气了?”

丰长老再次展开温和的笑容:“没有啊。你的傀儡很生动,同修们都见识了。尔等先在此静候,我稍后回来。”

他面色平静地起身,理了理衣冠,缓步走入殿后,猛地掏出传讯令:

“你们谁把初绮放回来的??不是说好论道会之前她都不来了吗???”

“你们来个人把她领走,爱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求求了,别来道场了!”

“还有,她怎么一回来就是虚境?什么时候晋级的?能不能在来之前跟我通知一声??”

“我不干了,我真干不了了!她神境我就教不了,现在虚境我更教不了!”

六十多位道境修士,死了一般,没有一个人吱声。

太丰深吸一口气,开始点名:“上章,你说句话啊!”

上章峰主:“你嫉妒我有天才徒儿。”

游兆:“太丰,你劝初绮改拜我为师,我现在就去救你。”

大渊献:“太丰,你劝初绮改拜我为师,我绝不让你操心。”

昭阳:“太丰,你劝初绮改拜我为师,我不仅不让你操心,还给你一笔灵石赔偿。”

重明:“我给昭阳的两倍。”

重光:“三倍。”

……

上章:“多少年了你们还贼心不死??”

不出片刻,正在道场中打坐等待太丰长老的初绮,收到师尊的传讯:“天之道,讲究平衡,要劳逸结合,适当休息有益于你的修行。”

初绮想说她休息够了,但手头没有传讯符。只能接收,不能向师尊递信。

她继续坐在蒲团上。

殿后,太丰长老扒在门缝偷看:“怎么还没走!”

柳藏舟从炼药房里出来时,初绮正百无聊赖蹲在他门口,和天衍剑说着没头没脑的傻话。

她扭头看见他,眼睛一亮:“阿舟!你忙吗?”

柳藏舟还有十炉药没炼,但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说了句“不忙。”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初绮拉他上了自己的飞舟,先介绍一圈陈设,然后载着他,到天上兜了好大一圈风。

“看。”她反手用指甲弹了弹罗盘,“崭新的。”

柳藏舟看她昂首挺胸的骄傲模样,忍俊不禁:“厉害,连飞舟都能搞到。”

初绮浑身上下都舒展了。

柳藏舟:“后天就要论道会,你剑试赛准备得怎么样?”

初绮茫然:“剑试赛?不是论道会么?”

“你不会连比什么都不清楚吧?”

初绮更迷茫:“没人跟我讲过。”

“……”

他解释了一下,论道会分三大项比试。

明日是道法比试。

不是每种道法都擅长比斗,像医道、卜道这类不重斗而重修。为了保证公平,道法比试中,都是同道修士一起比。

剑修和剑修比,阵修和阵修比。

初绮眼珠转了转:“我这水平,能进剑道十甲就不错了。”

柳藏舟挑眉嗤笑:“你在我面前谦虚?”

初绮凑近:“那你觉得我能得什么名次?”

柳藏舟蓦地一顿,扭头看向另一边,避开她的眼睛,语气含糊又随意:“魁首吧。”

“这么相信我啊?”

“……”柳藏舟瞥她一眼,“嗯。”

夜幕降临,云层之上,群星漫天。

初绮支着下巴,指尖敲着脸颊,目光落在舷窗他的倒影上。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浅绿衣衫,看起来清隽又干净。微微垂着头。风吹起几缕碎发,贴在他素淡的面容。

“阿舟,你有没有发现,你长得很好看。”

她声音很轻,眼睛很亮。

柳藏舟一时脑海中思绪乱撞,屏住呼吸。不知道她今晚究竟想做什么,先带他在夜里兜风,又说些有的没的话。

初绮依然悠闲地操控着罗盘:“我小时候从没觉得,后来仔细一想,发现你长得好看有迹可循。”

“我在齐物斋读书的第二年,好几个同窗知道你是我朋友,都来打听过你的消息。还有个姑娘托我向你递信。多少年过去了,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情书啊,你居然看一眼就扔了,还骗我那是城东羊肉涮的宣传单!”

柳藏舟垂眸看着她:“依你的意思我该说什么?”

初绮:“不,我的意思是,那时候我还忙着在大街小巷拉帮结派疯玩,你居然都收到过好几封情书了!你的人生怎么快我那么多啊。”

“那我补你点。”

“这能怎么补?”初绮好奇。

“我给你写一封?”他眸底闪过笑意。

“……啊?”初绮愣在原地,眼神发直,“还能这样补吗?”

瞧她懵懵的模样,柳藏舟抵住唇,笑得双肩颤抖:“当然可以。你想要多长的,论道会后第二天补给你。”

他说得太具体,初绮被带进去了,反应有些迟钝。

要多长?

但心里又浮现了另一个念头。

她摇摇头:“不,你还是别写了。”

柳藏舟:“怎么又不要了?”

初绮一时也不清楚,他到底是随口一提,还是真要写一封。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假设,你将来有道侣了,知道你送过我这种东西,哪怕是开玩笑,她肯定会介意啊。”

片刻的沉默。

柳藏舟看着她,缓缓道:“她不介意。”

初绮的表情僵了一瞬,这也太不讲究了。

“不行。”她继续摇头。

至于如何说服他,初绮想到一个完美的理由:“我也不想让我将来的道侣介意啊。”

果然话题没有继续。

但空气也莫名窒闷。

初绮抬起头。

柳藏舟不笑了,黑泠泠的眸子盯着她。

他生着单薄的凤眼,尾端挑起微微上扬的弧度。

可能是医修的温和身份,和平素的风轻云淡的态度。初绮完全想不到阿舟也会露出这种深邃阴翳的视线。

她莫名地忐忑,却也不后悔,低头操纵着罗盘,小声说了句“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啊。”

柳藏舟终究没说什么,右手紧紧攥着,搁在栏杆。

叶停鸢发来传讯,初绮低下头摆弄着符牌。

飞舟落回云州城渡口,今晚就这样分开。

柳藏舟半夜闷在炼药房里,配错了三副丹。他徒手按灭丹火,走到门外的石凳坐下,手肘搭在冰冷的棋盘桌上,撑着额头。

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散下来,遮住脸。

阴云密布的夜,黑暗笼罩的庭院幽闭。

一群刚刚结束修炼的弟子们提着夜明珠,唧唧喳喳走过,看见柳藏舟的背影,忽然都不走了,互相推搡着上前。

“柳、柳师叔……”

柳藏舟年纪轻,辈分却高,大多弟子都要尊称他一声师叔。

喊了几声,柳藏舟才抬眸,嗓子有些哑:“何事?”

为首的弟子望着他被夜明珠光芒映亮的清俊面容,愣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那个……柳师叔,会战试炼,您有队友了么?”

论道会第三项,会战试炼,以三至十人为一队。

庭中静了片刻。

“没有。”他说。

道法比试分为两场。上半场论理,下半场才是论实战。

初绮走到剑道场地。

十四州上百宗门,来的都是少年英才,场上的剑修共四百余人。

剑修的脾气都差不多,此时都在嘀咕为什么还要考剑理,能打不就行了?一定是那些文绉绉的臭道修定的死板规矩!

初绮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昨天晚上还专门借了传讯符,问师尊:剑理究竟考什么?

叶停鸢说不用担心,你悟到什么写什么,都很简单的。

初绮感觉自己悟到挺多,但也说不出来一二。

应该……没问题吧?

开试后,拿到玉符,初绮看向第一问。

“《入剑道》中有言:身正则剑正。此‘正’首要在于何意?”

旁边的剑修们好似都松了一口气,哗啦啦地写起来。

初绮:“……”

怎么大家都很懂的样子?

想起师尊的话,她大笔一挥:“没读过。具体还要看实战。有时歪了也行。”

第二问:“手中旧剑虽钝,然练习时亦需全神贯注,如同手持利刃,是耶?非耶?”

初绮:“别折腾那些虚头巴脑的,一个剑修都不好好磨自己的剑,不配做剑修。”

第三问:“请论‘手中剑’、‘心中剑’与‘剑之道’三者之分。”

初绮:“分得越清,想得越多,打得越烂。不要分了,先出剑再说。”

写完后,初绮很满意,她居然每一道题都答出来了!

就是有些书可能没读过,所以答了不知道,然后自由发挥了一番。

不说满分,一共五十问,能对三十问总该有吧?

看来剑理也不算难。

她晃悠悠走出来,扯了张传讯符问阿舟:“怎么样?你结束了吗?”

一炷香后,她没收到消息。

一个时辰后,所有论理比试都结束了,她还没收到消息。

初绮:“?”

怎么不理她呢。

传讯符好贵的。

她走到归元宗的道场,倒是看见了虞秋池。

“你见着柳藏舟了吗?”她问。

虞秋池摇头:“你找他什么事?”

初绮:“一起会战试炼。”

“你们不是昨天不是一直在一起?”

“本来要问,师尊给我传讯,一打岔就忘了。”

索性正好碰上,初绮也邀请了她。

虞秋池激动地指着自己:“我吗?可我修为虚高,不能打也不能医的。”

初绮:“不用,咱们就像以前那样就好了。”

虞秋池乐不可支,搂着她一顿猛蹭:“你这么强,上午论理肯定第一吧?”

初绮难得谦虚一下:“还行吧,不倒数就满意。”

说完,她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怀疑。

她答的……应该没问题吧?

第32章 第 32 章 哔哔哔哔哔哔

榜放得很快。

初绮匆匆赶往剑道场馆。

“御剑大王?”一道揶揄的声音叫住她。

初绮扭头:“万星燃?你伤好全了?”

万星燃靠在观战台栏杆上, 嗯了声:“我妹问你要不要一起会战试炼。”

初绮:“咱们不是一个宗门的。”

“队伍里不超过三个宗门就行了。”他抿了抿嘴,“我妹一定是卜道第一,我……也不会差便是。”

初绮:“我和同修商量一下。”

万星燃点点头,抽出一叠自己的传讯符递给她, 意味深长道:“你不要太难过, 剑修还是要看实战。”

初绮:“?”

她揣下传讯符, 来到剑试场馆门口, 踮起脚尖望去,公告板榜首一长串满分。

不少同道第一次参加剑试赛, 没想过剑理如此简单。

不似道修、医修、音修等, 他们剑修更重视实战,长老出的问题都很基础。

初绮也觉得剑理很简单, 她没学都全答出来了!自己真不愧是剑道天才啊。

人群中有人突兀地笑着:“这人是谁?哈哈哈,怎么会有人考成这样哈哈哈哈, 这是来搞笑的吗?”

初绮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嗯??”

太丰长老正挨个找归元宗的弟子问询。

他走到剑道榜前,向初绮招手:“如何?”

初绮深吸一口气:“没想到竟然是第一。”

太丰长老哈哈大笑:“你肯定是!”

初绮:“倒数第一。”

太丰长老:“??”

他拨开人群,定睛一看。

负十分?!

太丰长老年轻时参加过三次论道会。

他就没见过负分成绩!

交白卷还能混个零分, 你那双手怎么考出来这个分数的?

他就知道初绮会一鸣惊人, 没想到是这种方式啊?

太丰长老眉头一沉:“走,我带你去问问比试裁判。”

比试场最南端的高塔顶层,玉符散落满桌, 几位剑修闲坐于此。

正中席后, 一道薄纱幔帘垂落, 模糊的身影隐约可见。但那身影从不开口,也不参与讨论。

帘前,颧骨清瘦,眉须皆白的扶山长老居于正席。

他是剑试赛的首席裁判, 是剑理的出题人,更是在场辈分修为最高的剑修。

“下午比试的顺序可排好了?”他问。

左席的千铃长老颔首,发间系着的长串银铃清脆作响:“这次还按规矩,从下往上,第一场是……初绮。”

提起初绮,她略显迟疑。

上午交上来的玉符答卷,都由千铃主判。

她给初绮打了十三分,被扶山长老瞥见。

千铃知道扶山脾气,掩下玉符道:“她答得一般。”

可扶山长老想亲自过目。

不看还好,一看差点被气晕过去。

“岂有此理!我辈剑修向来不拘泥于虚理,我所出之题,纵是黄口小儿也能应答!怎么有人只得十三分?如此粗浅的题目都答不上,绝非头脑愚笨。是其心不诚,态度顽劣!”

右席的鸣阙长老也好奇地瞧过去:“初绮?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千铃暗道一声不妙。

初绮是上章的弟子,上章和鸣阙之间过节深重。

原本上章也要来当裁判,可知道鸣阙要来,直接放话:“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闹得不开心。

鸣阙身旁,亲传弟子附耳来道:“师尊,我记得初绮是……”

听完后,鸣阙忽然嗤笑一声:“有其师必有其徒。”

他抬首:“我赞同扶山长老的看法。天才又怎样?仗着几分天才名气,就懒怠轻慢,哪有半分剑修坚韧不拔的品行。”

这句话说完,扶山长老面色更阴沉。

千铃无奈地摇摇头,鸣阙这话说到扶山心坎上了。

扶山座下弟子众多,他一视同仁,不重资质,不论出身,就喜欢勤恳踏实的弟子。

怪就怪初绮太狂了,说什么没读过《入剑道》。哪个剑修没读过《入剑道》?

平时吹吹牛就罢了,吹到十四州论道会上,实在不知好歹。

即便她灵源成像是纯粹的剑,给人的观感也很差。

咚咚——

阁门叩响了。

门外传来老迈的声音:“打扰诸位长老。贫道乃归元宗重光峰下太丰。”

扶山抬手:“快快请进。”

祥云菱花隔扇门对开,太丰长老带着一位年轻的剑修走进来。

扶山:“道友何事相谈?”

太丰长老将初绮推出来:“贫道想看看初绮的玉符答卷。这孩子虽然整日一幅不正经的模样。不用说我也知,问卷肯定答得七零八落,但也不至于负分。莫不是录榜时,记错了?”

片刻的沉默。

扶山长老冷哼一声,拂袖道:“此乃剑试赛,就不劳烦太丰长老插手了。”

鸣阙身旁的亲传弟子邱俐起身走来:“太丰长老,我师尊还要与众位长老商议下午的比试。”

这是明着赶客了。

初绮站在太丰长老身侧,观察着邱俐。

此人面如冠玉,眉眼狭长,身负的长剑造型奇特,左半边玄黑,右半边纯白,两半拼起来,组成一柄阴阳剑。

她又感受到一股恶意的视线,来自远处那位两腮冷硬,目若铜铃的长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背后也有一柄双拼的阴阳剑。

这两人是一对师徒。

初绮平静对太丰长老说:“我们回去吧。”

太丰心下已是心急如焚。今日他定要亲眼看看初绮的问卷。

以初绮的实力,本有望问鼎剑试赛魁首。

可若她剑理成绩沦为末流,即便她实战全胜,最终名次也必将被拖累至三甲开外!

这孩子不懂上一辈的恩怨阴私,那鸣阙长老与她师尊有仇,明着不会做什么,让她吃几个暗亏的本事倒是有的。

太丰长老按了按她的发顶,拱手道:“初绮这孩子,是天纵奇才。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道。若以衡量常人的问卷将其埋没,实乃吾辈之失。恳请诸位长老再次阅卷。”

“在座之人,谁不是千年难遇的天才?没见谁行过非常之道,不要把自己想得太特殊。”邱俐迫近一步,伸手向门外:“长老,请。”

太丰长老面色不渝。

初绮拽了拽他袖子:“长老,我们走。他们判我错,是他们的决定。难道天下剑修都要和我想得一样了?”

千铃一听这话,轻笑一声。剑修心性高傲是常态,但不到弱冠之年,就敢当着他们的面口吐狂言,还欠几分历练。

鸣阙也觉得她此言太过狂妄,和她那个师尊简直一模一样的德行,也不知上章怎么教的。

邱俐冷声道:“你莫要失了分寸!座上诸位长老修为境界哪个不是远高于你?你身为归元宗弟子,没学过长幼尊卑有序?”

初绮:“实话实说,怎就失了分寸?”

“好,那我问你。”扶山长老点了点她的玉符,道,“你的第一问,说自己没读过《入剑道》,这也叫实话实说?”

初绮:“我是没读过《入剑道》。”

扶山长老都气笑了:“那你怎么入道的?”

初绮:“读天衍剑法。”

在座几人都笑了,就连那正座后帷幕中看不清的人影,也噗嗤一笑。

扶山长老的眉头越蹙越紧:“你以《天衍剑法》入道?”

初绮:“不会你们都只能靠《入剑道》入道吧?”

“……”

扶山长老一口气憋在胸口,想与她论个短长。

钟声清越,渡来阁中。

千铃提醒道:“剑试赛要紧,没时间同她计较。”

扶山哼了声,等下就瞧瞧她到底有少能耐,竟能说出从《天衍剑法》入道这种话。

太丰长老拍拍初绮后脑勺:“我还要去巡察,你等下打不过就先认输,不要逞强,听到没有?”

初绮点点头。

她走下阁楼,来到剑试赛场。

依照早上的排名,她第一个上场,对决倒数第二的修士,禹州剑修黎玄。

初绮抬眼。

百尺开外,女修抱臂而立,长发束成冠,细眉高挑。

黎玄虽为倒数第二,剑理分数却是九十二,比她高整整一百多分!

观战台上,各长老都已落座,正好整以暇望着初绮。

而各位同道弟子,却坐得稀稀拉拉。

没人看排名末尾的比试。有实力的都去角落抓紧时间练剑了。

初绮耸耸肩,手按在天衍剑上,片刻后,又忽然改了主意,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把玩具木剑。

黎玄见她的动作,笑道:“你是直接放弃了?”

初绮没懂她什么意思:“嗯?”

台上,邱俐洪亮的倒数响起:“三、二、一!”

“请出剑——”

电光石火间,黎玄化作一条线,直冲而来!

初绮一动不动盯着她。

就在她们身形交汇的刹那。

嘭一声,黎玄翻滚着摔了出去。

手中长剑重重砸在地上,响声铿锵。

她撑着手臂要爬起来,猛地咳出一口血。

然而,初绮只是保持着抬木剑的姿势,淡淡看着她。

钟声长鸣。

剑试赛空空的大榜上,跳出初绮的姓名,跃至第一位。黎玄紧跟在后。

黎玄怔愣地望着大榜,不敢置信,自己就这么输了。

她可是禹州神境第一剑修啊!虽然剑理的确差了点,也不至于一招就败在初绮手上吧?

观战的同道们,思绪都还停留在上一刻。像所有人首次目睹初绮出招一样,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形势的巨变,脸上尽是茫然。

只觉眼前一花,胜负已分。

而观战台上的长老们却看清楚了。

千铃一动不动地盯着初绮。

的确有几分本事。

剑招快倒是其次,关键是时机抓得精准。

这是一种战斗嗅觉,有天赋的人,生来就会抓。有些人历练一生,也把握不好。

邱俐皱着眉宣布下一位的姓名。

他方才神思放松,只看见初绮快速出招的一刹那。

剑招快,也不算什么。他的剑,比初绮快很多。

下一位剑修上场了。

秦锈,虚境修士,年纪轻轻就满脸的络腮胡,双手握着一把残缺巨剑,剑身裂缝中生出几缕稚芽。

初绮向他颔首。

“三、二、一!”

“请出剑——”

秦锈纹丝不动盯着初绮。

他不动,初绮亦不动。

二人维持着一种沉默地僵局。

观战的同道渐渐急了,看看初绮,看看秦锈。

“怎么不打了?”

“快点,不要犯怂!”

初绮瞧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往前走。

秦锈眉间神色愈发凝重,随着初绮靠近,他扬起巨剑,舞得密不透风。

这是他的独门秘籍,以剑为盾,化攻势作守招,世上还没有人能破得了他的剑盾!

初绮停在他面前两臂距离,凌厉的剑风吹起她的长发。

很厉害的剑术,只是……

她轻轻抬起剑。

观战台上,邱俐揉了揉眉心,低笑着问鸣阙长老:“师尊,以徒儿之见,她剑招的确是挺快,可她偏要放弃自己的优势,用木剑去打巨剑,这不以卵击石么?若是她——”

鸣阙长老正聚精会神盯着初绮抬剑的姿势。邱俐在耳畔的嗡嗡作响甚是烦躁,他一把拍开邱俐,打断道:“先别说话。”

邱俐噤声。

此时,初绮终于动了。

她拿着剑,戳。

轰一声,秦锈被剑气逼退百尺,双足在砂石上犁出两条长痕。

他□□重剑在地,半跪着,勉强稳住了身形。双腿颤抖着使力几次,憋得满脸通红,都没能站起来。

试剑大榜,初绮的名字涨大,仍然挂在榜首。

秦锈跟在之后,与黎玄并列。

观战台上,千铃侧目。

扶山长老正半倚在坐席上,左手举着一盏清茶,从初绮上场开始,他就没饮过一口。

茶都凉了。

“你刚刚可看清了?”

扶山长老望着远处的初绮,沉声道,“我记得上章的天衍九剑不是这样的吧?没这么……”

强横。

千铃饶有兴致道:“再让她出一次剑,我想再看一次。”——

作者有话说:诶?不是吧?难道我不是剑修天才吗?为什么为什么,剑理考了负分呢?

第33章 第 33 章 哔哔哔哔哔

按历年规矩, 由最末位开始,挑战前一位。战不胜,则止步,战胜者继续挑战前一位。如此逆流而上。

按顺序, 现在初绮该挑战倒数第四位。

但千铃懒得等候, 径直取来笔墨, 在案前一条薄薄绢卷上写下初绮姓名, 直接将她拉到数百位之前。

当邱俐念出“吴君野对决初绮”时,全场哗动。

正在角落里打坐的吴君野睁开双眸, 问到:“这才比了两轮, 怎么到我了?”

她剑理满分,位列第一, 应当最后一个上场才是。

同伴也不明所以:“难道是千铃长老写错名字了?初绮……这不是剑理答了负分的那个人?”

吴君野嗤笑:“负分?”

她起身走到场上,先向着观战台的扶山长老遥遥一拜。

扶山笑道:“今年是你第三次参加大比吧。”

吴君野拱手:“回师尊的话, 确是。”

那些练剑的、打坐的、打瞌睡的弟子,瞧见吴君野,通通来了精神。什么都不干了, 就趴在栏上看她。

她是扶山长老的弟子。

十年前的上一届论道会, 她就是剑道第一!

人群中有她的同门,渐渐喊起助阵的呼声。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初绮,唯有几个归元宗剑修, 神情紧张地盯着她。

“初绮, 一剑戳飞她!”一旁响起粗犷的嗓音。

归元宗的剑修们齐齐扭头, 这是谁?

他们看清那俩人后,都愣了。

黎玄和秦锈,正鼓掌喝彩。

游兆峰主的亲传弟子李巍满脸疑惑,这俩人不是刚败在初绮手下了?

“不知道啊。黎玄不是千铃长老的徒孙吗?扶山算她师叔祖了。怎么不支持同门, 反而替初绮喝起彩了?”

旁边偷听的黎玄抹了把脸。这些人哪里懂?

她一招就败给初绮,显得她剑技鄙陋。

但如果所有人都一招败给初绮。大家只会惊叹初绮太强,谁还记得黎玄很弱?

当然是败给初绮的人越多越好啊。

秦锈也是这样想的。

周遭为吴君野的助阵越来越响亮。

随着一声“请出剑!”,全场霎时悄然无声。

众人屏息凝神观摩,期待能从吴君野灵奇的剑招中学到一二。

方才观战弟子的议论,初绮全听见了,吴君野是上届剑道第一。

对面的女修,一身玄墨黑衣。

她呼吸的节奏很特别,让初绮联想到灵巧的游鱼潜伏池底。

很特别的吐息法。

说不定,能与她打个几回合,逼自己使出第二招?

初绮心中升起一丁点希望,神情逐渐郑重。

吴君野指了指她的木剑:“你记得换剑。”

初绮:“不必,我就用这把。”

用天衍剑保不准会赢。

周遭掀起一阵嘘声,这都不是狂了,这是疯了。

对着上届剑道第一使木剑,这不是故意侮辱人吧?

别等下败了还要赖木剑,传出去说剑道第一欺负她用木剑,是胜之不武。

吴君野不敢置信地挑起眉梢:“你认真的?”

初绮点点头:“嗯。”

吴君野也有点恼火,噗嗤一声就笑了:“行,我劝过了,你非得自取其辱。”

她抽出腰间长剑!

那也是一柄纯白的剑,但质感柔软得如长绫,舞动时流溢着闪闪波光。

以柔克刚,刚柔并济。她的剑法很美,美到让人忘了这是剑修间的比试。

美到让人不想破坏。

正当观者沉醉在她的步法间,扭头一看,顿时响起一阵骚乱。

初绮人呢?

原本初绮站立的地方,竟空空如也!

没人看见她动。

也没人看见她去哪里。

下一刻,他们再回头,又是一阵骚乱!

吴君野怎么躺在地上?

初绮什么时候站在她身侧的?

“还能站起来么?”初绮垂首问。

吴君野瞳孔微微扩散,大口喘着气。

背后的砂石地冰冷硌人,耳畔嗡鸣。

她侧目看向初绮,眼中带着一丝恐惧。

差一点,刚刚就差一点,初绮就要杀了她。

在初绮靠近她的瞬息,吴君野的剑舞步法变换了三十八种阵式。

但那柄朴素的桃木剑,以一种看似朴素的方式,轻而易举破了剑阵,直接戳在她心口。

一股巨力将吴君野掀倒在地。她能感受到,初绮明显放了水,只要再使一寸劲,那木剑就会贯穿她的心脏。

但初绮没有。

她甚至没有伤她半分。

吴君野颤抖地握住初绮伸出的手,被她拉起来。

初绮平淡道:“还来么?”

吴君野摇摇头,嗓音干哑:“我认输。”

不知为何,初绮看起来有些失落:“好吧。”

随着大榜上初绮三度登顶,吴君野的名次掉在后面,观战台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质疑吴君野为何认输的,怀疑初绮是不是有猫腻的,甚至有人大喊让长老评评理。

只有少数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黎玄和秦锈大声鼓掌。

连吴君野也败了,他们四舍五入和吴君野差不多啊!

初绮瞥了观战台一眼,没说什么,扭头回等候区。

吴君野忽然叫住她:“等等……”

初绮顿住脚步,还沉浸在淡淡的,胜利的忧伤中。

“什么。”

吴君野脸上闪过恼红,憋了许久,咬牙道:“那个……谢谢。”

初绮恍然一笑:“不谢,你剑法很漂亮,同时也很强劲。”

让她不舍得破坏。

吴君野:“……”

强劲。

这个词从初绮嘴巴里冒出来夸她,怎么有种嘲讽的感觉。

吴君野感受到师尊扶山的目光落在身上。她不敢抬头回视,害怕看见师尊失望的眼睛,于是低头下去了。

扶山长老叹了口气:“君野还是缺一点失败的经验。不过败给这种人,也不算丢脸。”

面对观战台上愈演愈烈的呼声,千铃长老陷入沉默。不是她不愿意向众人解释,而是有些东西,不到一定境界,是看不明白,也听不懂的。

众长老都没接话,扶山也没再说话。

他还端着那茶盏,茶凉透了。

三次出剑,同一式剑招。

扶山看得清清楚楚,初绮那一戳中,带着一股玄奥的气势,的确与上章峰主的《天衍九剑·新章》类似,但初绮的更纯粹,更磅礴,也更朴素。

只有一种可能。

上章峰主的天衍九剑,源于初绮所使的剑法。

他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从来都是徒弟像师尊,何时有师尊像徒弟?

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扶山长老面色凝重,眼珠向后方的帷幔斜去。掩在重纱后的身影安安静静。

唯有邱俐任一知半解。他终于明白,初绮不止出剑快,还能在眨眼间抓住敌人的弱点。

“师尊,不如让我来会会她。”

鸣阙抬手阻止,他深知自己徒儿的实力:“若她只会这一招,或许你还有一战之力。”

邱俐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师尊这话,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能站在此地,谁还不是个天才了?

三百年前,他也赢过两次剑试赛第一,甚至还拿过一次个人试炼第一。

如今他已在剑道上走得更远,早就是虚境高阶。

对付初绮,有何难?

台下,初绮仰头看着这茫茫一片人。

怎么不继续了?

她支着桃木剑问:“下一个是谁?”

观战台的弟子们齐齐望向长老。

千铃面上不禁掠过一丝窘迫,依照大比章程,初绮本该老老实实从后往前一个一个打上去,直到拿下第一。

她破例让初绮直接对阵上届的榜首,本是想让吴君野压压她嚣张的气焰,怎料初绮就这么随手把人给赢了!

千铃和其余人对视一眼,打算让初绮先下去,待所有人按章程比完,胜者再与初绮比。

初绮却忽然喊道:“不会吧?你们不会没一个能打吧?”

观战台上弟子沉默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骂声。

初绮笑眯眯举起桃木剑:“砍你们所有人,我只用一剑!”

“你们谁要能在我剑下过一招,就算我认输。我还白送你一百中品灵石!”

“可惜,我今天是一颗都送不出去了!唉,谁让有钱就是寂寞呢?”

骂声更激烈了。

她说话好剑啊。

实在是好剑啊!

真是纯纯的剑……修啊!

一群暴脾气剑修撸起袖子就跳上来了,他们拔剑一拥而上,围殴初绮!

只听轰一声,十七八个剑修飞跃天际。各种各样的剑哗啦啦下雨般砸在地上。

“……”

人群似乎冷静一点了。

准备冲上台的人,迟疑地看着这些冲动的修士满地吐血,被医修抬走。

那个叫初绮的,好像的确有两把刷子啊。

“这样,你先上。”

“不不不,你先上。”

“一起上,咱们一起上。”

推脱来,推脱去,谁都没上来。

初绮大感不妙,万一这里面真有能打的,不好意思上台呢?

她接着放话:“你们谁要能逼我使出第二式,我就亲自指点我的剑道秘诀,如何像我一样,在一招之内击败对手!我不教会你誓不罢休!”

人群再再次沸腾了!

被打就被打,当剑修的,谁怕挨打?

扪心自问,谁不想要她的秘籍,谁不想变强?

“一起上行吗?”有人无耻发问。

初绮想了想:“行啊。你不介意就行。”

好无耻。

好欠揍。

一位高大的剑修振臂疾呼:“所有人,一起上!咱们一人一剑掀飞她!”

“住手!”

冷厉的呵斥声镇压全场躁动。

邱俐自观战台上一跃而下。他系紧袖口,拔出身后的阴阳剑:“这是剑试赛,不是寻仇乱斗。谁敢扰乱大比秩序,取消比试资格,按律受罚!”

他的剑尖徐徐划过观战台。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顿时如被无形剑锋抵住咽喉,脖颈一凉,尽数低头。

邱俐笑了声,微微转身,剑尖……最终指向初绮!

初绮挑眉。

她迎着他的剑锋,向前一步。

应战!

那些想上来的弟子都看愣了,好一顿骂骂咧咧。

邱俐你做人不地道啊,把我们压下去,自己上去挑战初绮拿秘诀?

初绮笑道:“公平起见,我让你五十招。”

邱俐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你好狂的语气!”

初绮:“你现在才知道?那之前是聋了?”

邱俐简直怒不可遏,话是说不过的,直接开打!

他那柄阴阳剑忽然脱手,阴阳两半分开,在周身旋转出层层幻光虚影,一齐射出!

漫天剑雨中,初绮在夹缝中来回闪避。说实话邱俐这招很快,但远不如渡厄棘的尖刺快,也不如渡厄棘的尖刺密集。

在经历了十几日的折磨后,预判和躲避早就被刻在初绮的血脉里了。

她甚至能闭着眼躲,看着书躲,吃着饭躲。

怕邱俐被气死,她没有这样挑衅。

她真是对邱俐太好了!

邱俐神色焦急,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每一次看似差点击中初绮,都被她险险躲过去。

她如飞燕穿梭在暴烈的剑雨中。任凭邱俐的阴阳两剑如何追逐,都毫发无损。

这套身法并非习于典籍,而是在苍梧道场的历练中,与渡厄棘的搏杀中,淬炼出的本能。

若初绮有意,完全可以将它编纂成一套功法。

场上弟子都道初绮阵脚大乱,竟连剑都未能出鞘。

他们无不盼着邱俐得胜,好逼初绮交出修炼秘诀。

邱俐是何等人物?自他们入道,邱俐便已经替长老们主持论道会,那是他们需要仰视的天才。

唯独坐在下面的黎玄和秦锈激动不已,刚想开口喝彩。

身旁率先响起一道高亢的嗓音:“戳死他!”

两人扭头看去。

“吴君野?!你怎么也加入了?”

吴君野掩住自己的脸:“嘘——专注看比试。”

第34章 第 34 章 哔哔哔哔

场上, 五十招倏忽而过。

初绮躲闪之中,突然拔剑!

邱俐浑身紧绷,骤然后撤百尺!

初绮用剑柄挠挠后背:“有点痒……没事,你继续。”

“……”

士可杀, 不可辱!

邱俐怒极:“如此儿戏, 休要辱没你手中之剑!”

初绮愣愣地看了看桃木剑, 她怎么就辱没剑了?她还用天衍剑戳泥巴团玩呢, 小天玩得不亦乐乎。

你管太宽了。

初绮:“行,那我再让你五十招。”

一言不合, 双方又打起来。

看客们渐渐反应过来了。

二十招内不出剑, 还可能是真拔不出。

五十招内不出剑,只可能是她不想出!

初绮真在让招啊?

这可把众人看呆了, 邱俐好说也是鸣阙长老继承衣钵的亲传弟子。鸣阙将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就连俩人使的阴阳子母剑, 也相差无几。

这么一个人物,竟然打不中区区初绮?

“邱师兄,你使出全力啊!”

“不要因为她是小辈就放水!”

“对啊, 教训教训她!”

邱俐牙关紧咬, 是他不想尽全力吗?

是他尽全力也打不中初绮!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初绮有没有伪装境界了。

许多修士都玩扮猪吃老虎,隐藏实力那套,等到正式比试, 爆个冷门大出风头。

弄虚作假之辈, 他见过不少, 也打过不少。

但他隐隐感觉,初绮没想隐藏实力。

她黑曜石般眼睛随他而动,目光落在他身上,触感冰凉。

他的剑阵再激烈, 初绮眼中不添一分温度。

一道冰冷的明悟在他心底炸开。

他绝非她的对手!

瞬间,邱俐道心溃散,剑势随之崩裂,破绽百出。

她手中木剑钝拙的尖,顷刻抵达他眼前。

血腥气先翻上喉咙,邱俐弓身猛地摔出去——

轰!

砂石飞扬。

烟尘散去后,露出地上斜躺的邱俐,他重重咳嗽两声,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静了几分。

从邱俐出剑那一刻,到他摔出去,整整一百招,不多不少。

而初绮只出了一招。

无需解释,连傻子都能看明白谁强谁弱了。

在场所有弟子,没人敢说自己能和邱师兄打平手,更别提击败他了。

没人再上台。

初绮抬眸,毫不客气扫过席间诸位长老:“你们不是笃定自己的剑理题既无错漏,又很基础,还判卷公允吗?”

“那我请问,为何你们判满分的这些人,到了我面前,一招都接不下?”

“是我答得差,还是……你们的眼光差?”

鸣阙一张老脸唰的拉下来。

扶山长老丢下茶盏,“哼”了一声,气得闷在原地,却说不出话。

千铃长老清了清嗓子:“天才与常人,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初绮回以邱俐的原话:“在座诸位,谁不是个千年难遇的天才了?”

千铃长老深吸一口气。

不气,不气。

她承认,她看走眼了。

大多天才固执己见,只因他们运气太好,一辈子没遇到过真正能颠覆常理的“怪物”。积累了一些成就,就将自己那点学识奉为大道真理。

不见高山,不知己身渺小。不知毕生能见的大道,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井口的方寸天空。

此时千铃再抽出初绮的答卷翻看,其实她有些观点不能算错,只是跳脱在框架之外。

给人一种问她六十四卦为何是六十四卦,她说想去寻找第六十五卦的荒谬感。

“扶山长老?”千铃问,“需不需要重判。”

鸣阙:“历代论道会从无重判之说,凭什么为她一人破例?”

千铃:“不重判,按章程她连十甲都进不了。让一个能单挑全场的天才排在十甲开外,你不觉得可笑?”

鸣阙:“此例一开,我等威严何在?规矩何在?今日为她一人重判,明日众人都来效仿,你如何收场?”

千铃:“我看你分明想公报私仇,你和上章的恩怨,我们管不着,但这是剑试赛,你不要挟带私怨!”

扶山的茶盏啪一声按在桌上。

二人同时息声。

剑修杀伐重,秉性脾气多受影响。

扶山长老:“可以重判。”

鸣阙皱眉:“长老——”

扶山:“但她想用比剑证明对错,就该用比剑说服你我。”

他站起身,低沉老迈的声音响彻全场,却始终望着初绮:

“法度非儿戏,不为一人而设。你想立你自己的规矩?可以。胜过裁判手中之剑,剑试赛规则由你书写!”

四下一片唏嘘,扶山长老的意思,是让初绮挑战其中一位道境裁判。

这不明摆着让初绮放弃吗?

那可是道境长老,和师尊一辈的人物。

千铃、扶山、鸣阙,哪位不是在尸山血海中趟出的剑修?论修为,论经验,岂是她一介虚境修士所能企及?

她的确有潜力,假以时日,定会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但如今羽翼未丰,还远远不是时候。

初绮仰着头,和扶山长老对上视线。

要比吗?

当然要!

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初绮也曾想和师尊比剑,但师尊说慢慢来,让她先打个道境修士再说。

问题是,道境修士哪里找?

她也不能整天提个剑,追着道境修士跑,强求人家和她比剑吧?她是有点剑痴,但不是没脑子啊!

而且大多数高灵境修士包袱很重,怕输怕丢脸,遇到上门挑衅的,一概拒绝。

初绮苦啊,苦于周围没一个能打的。

能打的又不想和她打。

像这种名正言顺和道境修士打一场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天上掉馅饼了!

至于会不会输这个问题……

她包输的啊!

那可是道境修士,她区区虚境小剑修,怎么可能打得赢人家。当人家几千几万年白练了?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逼一逼,逼出第二式!

自下山历练以来,她进过苍梧道场,杀过魔修魔君,打过太丰长老的泥浆团子,打过渡厄棘……愣是没出过第二剑。

今天,是她最有望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初绮提出要休息一下调整状态,全力应对。扶山长老答应了。其他人上场比试,她在台下思考一个问题。

扶山、千铃、鸣阙这三人,她要挑战谁?

初绮心疼地抽出一张万星燃送给她的传讯符,撕开,向叶停鸢大概叙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与此同时,观战台上,千铃长老也撕开一张传讯符,向叶停鸢叙述来龙去脉。

千铃的传讯符质量比初绮的好太多,叶停鸢先收到了。

“挑战道境修士就挑战嘛。”叶停鸢的声音懒洋洋,好似喝大了,“我早跟她说过,让她找个机会历练历练,逼一逼自己。”

千铃长老:“我、扶山、鸣阙三人,她挑战谁比较合适?”

叶停鸢:“扶山。她打不过扶山。你嘛……我说不准,看你状态如何。若她直接和鸣阙交手,难说。她抓过邱俐阴阳剑的破绽,鸣阙和邱俐的剑法又出自同源……我劝你别让她选鸣阙。”

千铃:“你怎么尽盼着你徒儿输呢?”

叶停鸢哈哈大笑:“她巴不得自己能输呢!”

千铃:“……”又喝大了吧。

传讯符焚尽了,消息中断。

她叹了口气,走下高台。

初绮呆呆的坐在凳子上,握着一张撕开的传讯符,满脸疑惑,嘀咕着“怎么失败了?”

她抬起头看见千铃,脸色一红,支支吾吾道:“长老,能不能卖我一张传讯符,我想问问我师尊该挑战谁。”

千铃:“不必问了,我刚和你师尊聊过了。”

初绮眼睛一亮:“我师尊说什么?”

“别选扶山,我和鸣阙,你选一个。”千铃道。

初绮歪头:“为什么不能选扶山长老?”

当然是不能让你输啊!

千铃噗嗤一笑,这孩子不拿剑的时候,怎么看起来有点傻。

上章也真是的,什么叫巴不得能输?

小孩子落个十甲开外,能高兴就怪了!

初绮寻思,千铃长老和她师尊看来有点私交,万一手下留情呢?

还是挑战鸣阙吧。

鸣阙和师尊有过节,绝对会对她下狠手,正好逼一逼自己。

等她输了,就跑出去散播鸣阙坏话,说他公报私仇,人品不端,在论道会上公然欺负上章的徒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这一石二鸟之计,好缺德,她好喜欢!

“鸣阙!”初绮信心满满,“我选鸣阙长老。”

“下一场,初绮挑战鸣阙长老!”

砂石铺开的场地,二人面对面。

鸣阙长老,道境修士,方面阔腮,浓眉高扬。

他只是站在对面,就让初绮心头有一股隐隐的压力。

这是属于道境修士的金戈杀伐气。

即便鸣阙不出招不言语,也能压得全场喘不过气来。

他上场后,不怎么看初绮,好似看她一眼,就是给她面子似得。

然而他终究得给她面子。

千铃长老温和的声音响彻全场——

“三、二、一,请出剑!”

鸣阙蓦地抬头,视线掠过初绮。

他双指一并,背后阴阳剑噌的出鞘。

邱俐的剑分两半,鸣阙的剑,却是实实在在的两把。

一黑一白,阴阳轮转,生出万剑。

初绮丢下桃木剑,右手在腰际虚虚一握,明月般的天衍剑显出真身。

灵风鼓荡,纯白的剑穗飞舞。

她的本命剑,终于亮相剑试赛!

观战台上一阵轰动,争相讨论她那柄明月断剑。

鸣阙视线停在她的剑上,瞳孔骤缩,浑身肌肉膨起:“天衍剑竟在你手上!?”

初绮没有回答,一改松散的态度,全神贯注,长剑顷刻出鞘!

就这么眨眼的间隙,轰的一声。

一道残影飞出去了。

长风吹开烟尘,初绮龇牙咧嘴从地上撑起来,碎石簌簌落下衣摆。

台上,扶山和千铃都睁大了眼。

鸣阙这架势……开场就使出全力?

真不跟她客气客气再打?

第35章 第 35 章 哔哔哔

初绮的第一反应是咬牙嘶了一声。

她被打得浑身筋骨错位。

然后一阵激动涌上心头。

要的就是这个强度的对手!

她运起先天真气, 扭扭身体,各处骨节咔咔作响,重新归位。

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痛得她脸部表情千变万化精彩纷呈。

鸣阙的眉头高高挑起, 她是怎么站起来的?

“你还会医道?”他问。

初绮茫然抬头:“什么?”

鸣阙不言, 阴阳剑猛然而至!

他的招式明显快过她躲闪的步伐。

初绮被揍飞过一次, 第二次有了经验。她凌空翻身——

然后被擦身而过的剑气卷到看台边, 轰一声撞在石柱上。

断裂的石柱噼里啪啦淹没了她。

“……”

鸣阙收剑,向千铃昂了昂下巴。

示意她, 可以结束了。

他收起阴阳剑往回走, 和匆匆赶来的医修们擦肩而过。

突然,一条手臂破开残石堆。

初绮顶开石块撑起身, 甩甩满脑袋的灰土石块。

“呸呸——”

医修们止住脚步,愕然道:“你还好么?”

初绮抹了把脸上的灰尘, 摆手:“没事儿,石子进嘴了。呸呸——”

鸣阙顿在原地,惊疑不定地打量她。

怎么被打断浑身筋节枢纽, 还能站起来?

没吃丹药, 没有医修救治,难道她会……先天真气?

千铃垂首,从高处怜悯地望着她:“还要继续?”

初绮蹦了蹦, 活动脖子胳膊腿:“当然。”

她还没找到机会出剑呢。

初绮走回比试场地, 向鸣阙招手:“再来呀。”

鸣阙沉沉盯着她。

浓眉横挑的脸上, 轻视和不耐都荡然无存。

炙热的阳光照得他瞳仁暗金,似一只看准猎物的雄狮。

半空之上,阴阳剑飞旋,第三次冲向初绮!

看台上的弟子发出哀叹, 胆小的人闭上眼睛,不忍看她再次被击垮的狼狈模样。

方才还一脸严肃的扶山,此刻居然津津有味望着场中。

风声,剑鸣,不绝于耳。

鸣阙十指变换,一而再再而三地掐出剑诀。

漫天阴阳剑生出咆哮的群龙,上入云霄,下潜在渊。

眼花缭乱的飞剑中,一道灵敏如惊鸿的身影穿行其间。

很可惜,第三次没有击中初绮。

所以第四次、第五次都没有。

起初她只是抓住了一线容身的空隙。

随着鸣阙出招的次数越来越多,她逐渐摸清了某种战斗的节奏。

鸣阙惊觉,初绮躲闪的节奏,正是他吐纳的节奏!

场上终于爆发出一阵喝彩。

千铃紧盯着初绮的身形,她的身法速度远超虚境极限。她居然能调转这么多先天真气吗?

但要做到初绮这样,除了先天真气,还需要天赋、对战斗时机的把控、敏锐的洞察力、极坚定的心性……

千铃心服口服,叹道:“方才上章同我说,初绮抓过邱俐的破绽,就可能抓住鸣阙的破绽,我还没当回事,哪有那么容易?”

扶山捋着胡须:“是不容易。私下那么顽皮,拿起剑来倒出奇地稳。”

顽皮。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讲的。

千铃追逐着初绮的身影:“你说她要做什么?摸清了鸣阙剑阵的节奏,为何还不出手?”

扶山呵呵一笑:“不急着出手,是出手的机会还没到吧?小小年纪就追求一击必杀,有志气。她再修百年,到了道境一重天,定能击退鸣阙。”

千铃赞同此言。

但上章凭什么认为初绮有可能胜鸣阙呢?

总不能是讨厌鸣阙,才故意贬损他?

初绮一定留有后手。

但什么样的后手,能让一个虚境修士战胜道境修士?

就在此时,初绮出招了!

千铃“啊”一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扶山瞪大了眼睛,唇角笑意陡然回落。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场上。

活过数万载,他本以为尘世再无新鲜事能撼动心神。

“那是——”

他身后重重掩映的纱帘内,那道从始至终静默的身影,也骤然坐直了。

其实,初绮所使用的,不过简简单单的“抬剑,戳”。

是天衍剑法的起手式。

更是世间一切剑法的起手式。

她的剑锋已至鸣阙面前,他眼底却无波无澜。

虚境与道境之间,横亘的是天堑。

她能窥破他的剑招,不代表她能撼动阴阳双剑。

鸣阙运转灵气,直接与她对上!

与此同时,扶山微颤的声音也传来耳畔!

“那是——剑灵?!”

话音未落,鸣阙只觉手腕一麻。

他垂下眼。

掌心被天衍剑贯穿。

半空中,漫天剑影像落幕的烟花破灭。

鸣阙的阴阳双剑铿然坠地,一左一右,深深刺入砂石中。

全场,唯剩死一般的寂静。

鲜血在伤口流淌,滴答,滴答,染红了鞋尖。

啪、啪、啪……

鼓掌声从千铃长老手中传来,蔓延到整片观战台。黎玄和吴君野一边鼓掌一边“怎么回事?”“不知道啊,先鼓了再说。”

鸣阙怔然盯着初绮,猛地拔出自己手掌,斥道:“早说你会剑灵,还打什么?!”

“?”初绮无辜道,“没说不让用剑灵啊。”

鸣阙伸着手,任由上来的医修替他疗伤。他冷哼一声:“行了,到此为止。”

初绮莫名其妙:“不是,我这才出一招。”

鸣阙沉着脸:“算你赢。”

初绮劝他:“你明显还能打,还不到最后一刻,就轻言放弃了?咱们剑修坚韧不拔的优良传统呢?继续啊。”

鸣阙暗骂,继续个狗屁,再被她用剑灵戳个窟窿吗?

他还要不要这张老脸了?

到此为止吧!

初绮似乎抓到了问题的核心:“那我不用剑灵了,我们再打一次。你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

这话听在鸣阙耳朵里,差不多是:

你这个老不死连剑灵都不会啊?好好好,我知道你打不过我,我好心让让你这一把老骨头。你刚才剑招温温柔柔的,下次认真点打。

晦气!

鸣阙扭头就走。

初绮伸手:“长老,别走啊,咱们有话好好说,我是真心想和你打的。我才出了起手式,好歹给我个机会出第二式吧?”

鸣阙加快步伐,避瘟神般闪开初绮抓来的手。

初绮:“长老,你难道不讨厌我么?不想揍我一顿?我真太想被你揍一顿了!”

“??”

鸣阙运起浑身灵气一溜烟就跑了,根本追不上。

远去的背影,还透着一丝丝狼狈。

而初绮惆怅地怔在原地,眺望,视线渐渐放空,逐渐生无可恋。

初绮,你糊涂啊!

下次再不能用剑灵了。

天上掉的馅饼,就这么生生被你错过了!

鸣阙回到高台,整了整衣冠,重新坐下。

扶山长老微笑着点头:“鸣阙,你机缘不小。十几万年来,你可是第一个和剑灵交手的人。”

鸣阙皮笑肉不笑,这机缘送你你要不要?

千铃附和:“是啊,我真羡慕你。”

还好上去的不是她,要不多丢人啊!

鸣阙:“……”

千铃长老起身宣布,本次论道会剑试赛魁首,归元宗初绮!

她昂了昂下巴,示意初绮说点什么。

一般而言,弟子们都会抱拳郑重表示自己会不负众望,继续精进剑道。

初绮却神思恍惚,久久站在原地。

千铃:“怎么,你拿魁首不开心?”

初绮绷不住了:“这能开心得起来?我全程只出一剑,怎么就赢了?”

“……”这话像样么!

在初绮准备挑战鸣阙时,游兆峰弟子李巍偷偷溜出剑试场馆,找到太丰长老。

“长老,大事不妙!”李巍咳了咳,“初绮和扶山长老他们话赶话争起来了,她要挑战道境修士!”

太丰长老脸色一白:“这孩子,尽胡闹!”

他撕开传讯符,却无法联系到上章峰主。定了定神,又撕开一张。

这次连通了。

上章刚和千铃通过讯,得知太丰找她所为何事后,哈哈大笑:“你放心,她定会被裁判毒打一顿。”

太丰无语了,你们师徒俩的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他说:“你不知道,初绮的剑理是负分!”

上章沉吟片刻道:“无妨,虚名而已,十年后再拿也无所谓。我徒儿不会放在心上。她现在更想被道境修士揍一顿。”

太丰彻底绝望了。

他觉得,上章应该是喝了假酒。

但他知道如何制裁上章峰主。

“你再不管管,我就找大渊献峰主来照顾初绮。”

“……”上章的声音变得低沉,“好歹毒的手段!”

大约两个时辰后,上章火急火燎赶到了。

她先找到在道修比试赛场巡察的太丰,二人一会面,直冲剑试赛场。

正好碰见初绮出来。

她灰头土脸,头上竖着两根乱发,一副不敢置信,神游天外的模样。

上章一看就心软了。

说到底,初绮也只是个孩子,连她的零头都没活到。

少年人有少年心性,第一次参加剑试赛,肯定想要大放异彩,夺得第一。

她是不是对她太苛刻了。

其实慢点来也行。不用急于学会第二式。也不非得在剑试赛上逼一逼自己。

上章撸起袖子,准备找扶山他们理论理论,让他们重判初绮的剑理问卷。

“……师尊?”初绮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上章叹道:“放轻松点,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这次拿不到剑试赛第一,还有下一次……”

初绮愣了愣,“可我的确得第一了。”

“?”上章的目光缓缓移向初绮手中之物,那是一根巴掌大小的剑。规整,纯净,夕阳下逸散着绚烂的光辉。

剑试赛第一的奖励。

“你击败了道境剑修?!”太丰长老先惊呼道。

初绮:“也不算击败吧,我就是把他手戳了个洞。”

“戳了个洞??”太丰深吸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那你为何如此伤心?”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初绮心中又涌起一股子惆怅。

她握住太丰长老的手:“长老,你懂这种感受么?”

上章听到话头,立刻捂住耳朵。她不听不听……

太丰长老慈祥的眼中还透着清澈和单纯,关心道:“什么感受?”

“太弱了,他们都太弱了。”初绮沉痛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人,能狠狠让我尝到战败的苦涩!”

太丰:“???”

上章:“……”她就知道。

她迅速分开初绮和太丰的手,问:“你打的是谁?”

初绮:“鸣阙。”

上章冷笑:“自讨苦吃,你若选了扶山,你现在就能鼻青脸肿,乐乐呵呵出来了。”

“可千铃长老说,让我选鸣阙。”

“我特地告诉她,你有几率赢鸣阙。”

“……”

初绮两眼一黑。

淦!

她被暗算了!

第36章 第 36 章 哔哔

叶停鸢按着初绮的脑袋, 猛猛盘了一把:“先去休息。为师还要拜见一个人。”

她扭头走入场馆。

初绮不禁疑惑。

师尊都已经站在剑道巅峰了,场馆中还有谁是她称得上“拜见”的?

回去路上,途径医修比试场馆。

榜前聚集的一大群弟子,除却来看榜的医修, 还有不少眼熟的道修剑修。

医修不擅长斗法, 却最得人心。修士一生纵横, 总有磕碰受伤的时候, 可不得求求医修。

乐娉谈和霄炀都在,正邀请医道榜首柳藏舟一起会战试炼。

他长身鹤立, 在一群人中很是显眼。

被他拒绝的人失落得也很显眼。

初绮刚要上前, 呼啦啦一群人涌上来围住她。

“初道友!我是音修第六,你会战试炼还想要队友吗?”

“同是归元宗弟子, 还是咱们一起吧!”

“我也是云州本地人啊,初道友, 考虑考虑我嘛。”

无数双手伸向她,无数张脸看得她都要记忆错乱了。

初绮无奈宣布:“我缺医修!”

“……”

大多数人都散了。

还有一位眉目俊朗的同龄少年拍着胸脯道:“我就是医修。”

初绮:“你医道修得如何?”

他说:“现在一般般,但我有梦想!”

初绮来了兴趣:“讲讲。我这人不看中排名, 只看眼缘。”

少年好似羞于启齿, 酝酿许久无从说起,眼前忽然亮光一闪,指着远处那人:“我原本梦想修成他那样的!暂时还没实现。”

初绮看过去, 顿时沉默。

少年指的人是柳藏舟。

他站在场馆边的槐树下, 上半身倚着树干, 单手抱臂,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传讯符,垂着眼和谁联系。

似乎是感受到她们的视线,柳藏舟扭头看过来。

少年一把拽走初绮, 躲到榜后。

初绮:“……你慌什么。”

少年捂着脸:“真想体验一天柳师兄的人生。能不能借他的灵源和丹田给我用用。”

初绮惊呆了:“那是夺舍,你还是换一个梦想吧。”

少年遗憾道:“是哦,那借他的脸给我过上一天也好啊。我也想长他那样。”

初绮:“……”

你们医修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怪东西。

槐树下,柳藏舟撕开的传讯符燃烧殆尽。

他抛到一边,准备取出新的再撕。

一片冰凉毫无征兆地贴上脸颊,激得他绷紧脖颈。

柳藏舟猛地回过头,看清谁是始作俑者,立刻将传讯符藏在身后。

“初绮!”他皱眉道。

初绮笑眯眯摇晃着剑试赛第一的奖品小剑。

“看,漂不漂亮?”

夕阳映得那窄窄一段剑身绚丽辉煌。

“……漂亮。”

背在身后的传讯符突然亮起,柳藏舟看也不看,直接揉成一团作废。

初绮心里默念,减三十灵石。

她的目光移到到柳藏舟冷淡的脸上:“会战试炼你要和我们一起吗?还有虞秋池。”

蝉鸣声撕扯着。

不知为何,气氛又像那天窒闷了。

柳藏舟垂着长睫,唇角拉得平直。

片刻后。

他低声道:“你明明知道只要开了口,我就不会拒绝。”

初绮眨眨眼。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然而他说完就转身离开。

“初绮——”太丰长老在远处呼唤,“你师尊找你!”

初绮扭头:“来啦!”

她走后不久,柳藏舟又经过槐树下,身边还跟着一位红衣女修,生得与他六七分相似。

柳藏月伸长了脖颈环顾:“人呢?人呢?”

柳藏舟面无表情:“她不在这里,你要找自己去找。我还有事。”

“哎呦——前两天还乐得不行。”柳藏月拖着长长的腔调,“怎么,吵架了?”

柳藏舟碰了一下脸颊,蜷缩着手指,没有否认。

弟弟不开心,柳藏月就特别开心:“你是不是被人家钓着玩了?”

柳藏舟皱眉:“你少胡说。她不是那种人。”

“那是什么?”

“她只是暂时没想明白。”

柳藏月翻了个无可救药的白眼:“你可以说明白啊。”

柳藏舟顿了顿:“……还不到时候。”

有些事,太早迈出那一步,往后就只能停在原地了。

柳藏月还在一旁说风凉话:“依照你姐的经验来看,论道会后喜欢她的人能凑一座小宗门了,还是那种十八法门样样齐全的。你现在憋着,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哭都没处哭去。”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他皱眉道。

剑阁一层。

初绮刚进门,顿时愣住。

扶山、千铃、鸣阙、上章。四人齐聚一堂。

扶山端起茶盏,掩饰自己探究的视线。

鸣阙、千铃也若有若无看着初绮。

初绮:“?”

就咱们五个人,装什么装,你们看我也看得太明显了。

叶停鸢起身,对着阁顶遥遥一敬:“师祖,晚辈的徒儿已到。”

初绮缓缓瞪大眼,低声问:“师尊,咱们还有个师祖?为何我没听说过?”

叶停鸢轻轻撞了撞她鞋边,示意她小声点。

鸣阙嗤了声:“没大没小,不知礼数。”

叶停鸢:“你徒儿知礼数,就是不知怎么使剑。”

鸣阙怒瞪了她一眼。

叶停鸢转过身对初绮说:“你今日出了这道门,绝不能提自己见过师祖,明白吗?”

第一次见叶停鸢这般严肃。

初绮点头。

一道似真似幻,虚无缥缈声音穿过高阁,落下来:“叫她上来。”

扶山清清嗓子,和蔼一笑:“去吧,别怕。”

初绮嘴角抽搐,上次来剑阁时,您对我可没这么温柔啊。

她撩起衣摆,拾阶而上。

推开最顶层的屋门,左右菱花窗大开。

盛夏凉风穿堂而过,吹起重重纱帘。

出乎意料。

帘后没有人,只有一块牌位,上书:大元太上剑尊。

桌前摆放着贡品。炉中燃香,一道青烟随风散开。

初绮小心翼翼问:“师祖?”

“过来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声音不知从何而来。

初绮挪着步子靠近,看清这位师祖时,眼神发直。

那道身影被层层垒起的贡品挡得严实,正蹲在盘子里开饭。

半响的沉默。

初绮没憋住:“哈?”

师祖是个小老太太,只有半个手掌高,浑身圆滚滚,杵着拐杖,驼着背啃桃,活像一只仓鼠。

仓鼠老奶听见她那声“哈?”,直接愣在原地,似是没想过有人敢笑她。

她一挑眉,从背后抽出一根拐杖,跳起来就要戳初绮。

初绮连忙后退:“不不不,剑尊,我是笑这桃长得真圆溜哈哈哈哈,好小一只,像被仓鼠啃了哈哈哈哈——”

剑尊哼了声,也没计较。

“你的剑灵,跟谁学得?”

初绮如实回答:“苍梧真君。”

剑尊一顿,绕着初绮打起圈,想看看她到底稀奇在什么地方。

叶停鸢、扶山、千铃、鸣阙,哪个没进过苍梧道场?苍梧真君为何偏偏教给她剑灵?

苍梧何时管起世间纷争了?

“小姑娘生得普普通通,是怎么得苍梧真君青眼,这种秘法也传授于你了?”

初绮笑道:“因为我是纯纯的剑修啊。”

剑尊嘟囔一声,伸手道:“天衍剑给我瞧瞧。”

初绮乖乖取出来,双手呈上。

剑尊从这头看到那头,用拐杖敲敲天衍剑,慢条斯理地问:“你这把剑,还想修复吗?”

修复?

初绮低下头,二尺长的银白断剑,剑身寒星环绕。

“您是说,天衍剑起初不是一把断剑?”

她还以为天生就是这样呢!

“是啊。”剑尊背过手,大摇大摆走着,“你知道断的那截,如今在哪儿呢?”

初绮想了想:“还留在古战场遗迹?”

剑尊摇摇头。

初绮:“难道已经消失了?”

剑尊:“天生之物,哪有那么容易消失!”

初绮左思右想,放弃了。这剑数十万年前就断了,她又如何清楚。

况且十四州地大物博,她没去过多少地方。

完全猜不到。

“还请师祖告知线索。”初绮郑重行礼。

剑尊嘿嘿一笑:“你看这个呢?”

她跳到牌位旁,手在木牌后轻轻一拽。

一尺长的明月白断刃凭空浮现。

和天衍剑一样的纯粹剑身,一样的寒星萦绕,切口处的形状甚至都能对得上!

几乎是立刻,初绮掌心的天衍剑,发出猛烈的震动!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喜欢吗?”剑尊笑着晃了晃。

一股巨大的喜悦冲得初绮脸都红了,伸手道:“喜欢!特别喜欢!谢谢师祖!”

剑尊笑道:“叫我什么?”

初绮:“师祖。”

剑尊撑着耳朵:“嗯?没听到啊。”

初绮:“天下第一大元太上剑尊我最崇拜最仰慕我唯一的师祖!”

剑尊点点头,递来她面前。

就在初绮要拿到时,剑尊突然背过去,让她抓了个空。

“唉——不给了。”

“……??”

什么人啊!

初绮心里大声骂了两句,笑眯眯凑上去,毕恭毕敬:“师祖,您就直说吧,您想要什么,我初绮上刀山下火海,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剑尊仰着脖子,眼睛一大一小,稀罕道:“真的?”

初绮对天发誓:“千真万确!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都给您摘过来。”

剑尊指着牌位笑道:“那你替我死,我替你活可好?”

初绮一拍大腿:“还有这等好事?从今往后我就是大元太上剑尊。你先喊我一声师祖,我过过瘾。”

剑尊:“??”

她在心里大声骂了初绮两句。

“不逗你了。”剑尊一屁股坐在自己的牌位上,“本尊嗅到魔尊复苏的迹象。”

三岁小儿皆知,历史上魔尊复苏过四次,每次现世,山崩地裂,火雨漫天,尘烟久久遮蔽十四州天日。有些凡人出生在魔降后,到老死都没见过蓝天。

然而,魔尊每次苏醒,间隔至少五万载。上一次仅在两万年前,以此推算,还有三万年好日子过。

初绮:“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剑尊拐杖邦邦敲着牌位:“那可是魔尊!严肃点!”

初绮:“这么早就开始严肃地准备了?”

剑尊哼笑:“魔尊以灵虚之态,重降世间,需要一具邪魔的身躯,八条修士的精魄,并寄生在上次寂灭后留下的‘九幽胎’中。你夺来九幽胎给我,这半截断剑便是你的。”

“九幽胎长什么样?”

剑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嫌弃恶心的神色:“就是胎儿……你看见就知道了。”

初绮满口答应:“没问题,您先付全款,我今后一定给您找来。”

剑尊:“?”

嘭一声,初绮被仓鼠老太踹出去了。

初绮掸了掸衣摆,走下楼。

一抬头:“你们怎么还在啊?等什么呢?”

扶山、千铃、上章、鸣阙四人被问得老脸一红,眼神乱飘。

“商量正事。”千铃咳了咳。

行吧。

初绮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三人疯狂给上章使眼色,眼珠子都要飞出去了。

上章笑了一声:“徒儿,且慢。”

初绮回身,疑惑地看向四大金刚。其中三大又扭头看向上章。

上章真服了这几人了:“剑尊都对你说了什么?”

初绮:“师尊,我们回去说。”

扶山:“就在这里说吧。”

千铃:“也不是外人。”

鸣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几人等得抓心挠肺。

不至道境,就得剑尊召见,而且是屏退旁人,单独召见,绝不可能只是闲聊几句。

剑尊倒地是何用意?

难道要给初绮抬辈分?

或者……与剑灵修炼的秘法有关?

初绮想起最后出门前,师祖铿锵有力的那句赞美,脸上一红,羞涩地挠挠头:“师祖狠狠地夸了我,听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夸你什么?”四人屏息凝神,伸长脖颈问。

初绮:“师祖夸我想得真美!”

“……”

扶山、千铃、鸣阙忍住翻白眼冲动,缓缓扭过头:“上章,你到底怎么教出这种徒儿的?”

初绮小声:“师尊,他们仨什么意思?”

叶停鸢淡定拂了拂长发:“嫉妒为师的才华。”

“……”

第37章 第 37 章 呗

九幽胎形貌不明, 下落不清,在这茫茫十四州,从何处寻起?

其实不止她一人这样想。

叶停鸢整日神龙不见首尾,就是为九幽胎奔波。

其实扶山等人已知晓此事, 但为防引发恐慌, 此事被严格控制在几个位高权重, 实力强悍的长老之间。

初绮只好按捺住躁动的心思, 顺便按住躁动的天衍剑。

“别激动了,把十四州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 就凭咱俩?”

天衍剑委屈地嗡嗡直叫。

初绮心下早已盘算好:“咱们既没钱, 也没线索,现在去找不就是无头苍蝇乱撞么?不如等长老寻得踪迹, 咱们沾点功劳便是。”

总算给天衍剑哄好了。

她回家时,正好爹娘也回家, 还给初绮带了一只烤鸡。

每逢月末,两人都格外忙碌。

爹埋在账本里,算珠打得噼啪响:“孩子她娘, 咱们得去一趟钱庄!”

计平真瘫在椅子上:“累死了, 今天谁也别想让我出门!”

初绮从香香烤鸡中抬起头:“对了,娘,我剑试赛拿了第一。”

初向明丢下算盘, 计平真一个鲤鱼打挺, 齐齐盯着初绮。

“真的?!”

不是他们不信, 主要是初绮小时候书院念书时,成绩也就一般般,有时候能考好点。但从没有拿过第一。

况且这还是仙人比赛。虽然他们不懂什么剑修道修,但也知道来的都是世上最优秀的年轻英杰。

这段日子, 整个云州城都在为这场论道会奔走忙碌,谁都清楚,这是当下最天大的事。就连杂货铺的流水都翻了三倍。

初绮掏出奖品小剑,展示给爹娘看。

“不错嘛。”计平真大手一挥,裹上披风:“孩子她爹,我去趟钱庄。”

初向明愣了愣:“刚不是说不去了?”

计平真往外走,一边撕开一张标记“云州内城特快”的传讯符:“唉,表姨是吧,我来你家隔壁钱庄一趟,没别的,就是核对一下账本。”

“顺便跟你说个事,初绮不是参加论道会了吗?她拿了比剑的第一!那么多优秀的孩子,就偏偏被她拿了第一。你说说这,我和她爹都没想到,咋生出这么个绝顶聪明的闺女,到底是传了谁了。对了,你家孩子在青云宗还好吧?”

初绮:“……”

她一扭头,爹也撕开一张云州内城特快:“刘兄,咱们兄弟几个好久没见了,今晚聚一下。我今天心里憋得慌啊,难受死了,害怕憋出病!不用看大夫,你们听我说说就能好!”

初绮:“……”

云州城的摘星楼,做修士的生意,鲜少因天黑而打烊。

初绮到店里,查看丹药法宝价目的玉符,顺着往下看。

从最便宜的,看到最贵的,终于找到延年益寿长生丹。

这药是给凡人吃的,一生只能服用一次。

价格写着……请咨询掌柜?

伙计笑道:“掌柜不在,延年益寿长生丹按功效付费,客官想要多少年起步的?”

初绮想了想:“起码一万年吧?我要两颗。”

“……”

一万年?

大多神境修士都活不过一万年!

伙计笑得很假:“上一颗能延寿五千年的丹药,都过一千万了。”

五千年寿命,兑换一千万中品灵石?!

初绮走出摘星楼,买了一根砂糖橘味冰糕吃,冷静冷静。

早知道当初就多讹瑶光顶一点了。

不怪她,以前没见过钱。

但现在也不晚!

初绮撕开传讯符,连通万星燃。

“你好,我是剑道第一。”

万星燃:“……”

突然不太想和她说话。

初绮笑道:“请问你和你妹妹需要陪练么?剑道第一陪你们练,半个时辰一千中品灵石,随叫随到。”

万星燃:“五百。世面上的虚境陪练都是三百的价格。”

初绮:“给你点优惠,九百九十九。”

“最高六百。”

“再给你点优惠,九百九十八。”

万星燃:“……”这像认真做生意的?

他说:“一千两个人,一对二。”

同样的时间,打一个也是打,打两个也是打。

初绮:“成交!”

两人商定好日子,初绮丢掉传讯符残渣,美美吃起冰糕。

钱,这不就随手赚到了?

这段时日因论道会,云州城较以往更热闹。长街之上人流如织,喧嚣震天。

道旁戏班铿铿锵锵,正上演着《木兰从军》。那故事诞生于灵气未萌生的遥远年代,大家打仗都得骑马。

台上唱着:“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

好像感受谁的视线,初绮抬起头,张望了一圈。

灯影朦胧处,高挑的身影站在逆流的人潮中,静静看着她。

那人戴着傩舞的赤红面具,修长白皙的手指提着一盏不灭风灯,灯穂随风而动。

看身量似是柳藏舟,只是更为清瘦。

初绮蓦然停住,迟疑地望着对方。

面具摘下,露出上挑的凤眼,线条凌厉的鼻梁。

一张熟悉的脸。

被夜灯映出些许陌生。

初绮屏住呼吸,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

对方缓缓走近,冷清的黑眸染上柔软的笑意:“初绮?”

这一瞬间,模模糊糊的猜测,终于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真相。

阿舟说,给她补情书,未来道侣不会介意。却气她未来道侣介意。

阿舟说,不和女子做兄弟。

阿舟面对她的触碰,总会瞬间僵硬,像是担心被发现一个秘密。

初绮浑身颤抖,如此简单的事,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人走来她面前。

台上的咿咿呀呀传来耳畔:“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初绮一把握住对方的手:“阿舟,你、你你原来是女子啊!”

柳藏月:“???”

她睁大眼望着初绮,良久,眼中划过一丝了然明悟,兴致盎然地回味着,一把搂住初绮的肩头,故意变换出柳藏舟的嗓音:“绮妹,终于发现了?”

初绮五雷轰顶,整个人像被劈成一块焦炭,就差头顶冒青烟。

想起种种往事,初绮的脸滚烫涨红。

阿舟扮作男子,定有木兰一般的苦衷。她没有问,转过身细细打量。

柳藏月展开了由她看,都是女的怕什么。

阿舟扮男人时,身量更高更宽阔,气质五官更硬朗,举止也更利落沉稳。

以前一看就是男人,现在一看就是女人。

初绮不由得感叹:“阿舟,你好厉害啊!”

柳藏月闷闷地笑了好久,挑眉道:“从今天起,叫我舟姐,明白么?”

初绮点头:“舟姐!”

柳藏月拉住她的手:“想逛逛下一轮的试炼场么?”

三日后的下一场,是个人战。不限道法分别,十四州所有弟子皆汇在一处比。

届时,将有十位道境长老联手开启一座试练塔,供众人比试。

此塔现被封存于云州城最高之钟楼内,有重重禁制笼罩,等闲不得靠近。

初绮疑惑地瞥了她一眼:“都提前看?”

柳藏月:“那当然。”

这云州城大半地方都是她柳家的,哪里去不得?

一路畅通无阻。

楼顶,宏伟的铜钟悬停在巴掌大的四层八角琉璃金塔之上。

初绮趴在围栏前,视线触及金塔的一瞬,好似被吸进一片迷雾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脱离出来,捂着胸口喘气:“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柳藏月笑道:“一刻钟而已。试炼塔开启之前,你在里面看不到东西吧?”

初绮颔首。

只能看见白雾。

柳藏月:“很多长老为亲眼观战,也会随行入塔。他们一般会封存实力,化作寻常模样。说不定你擦肩而过的老叟,在道旁吆喝的商人,就是一位道境长老呢。”

初绮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个:“那我得收敛点,万一冲撞了长老,多招恨啊。”

“……”

柳藏月:“据我所知,你冲撞的还少么?”

个人战不禁其他法宝,但仅限三件。

天衍剑占一件,过眼云烟披风占一件。

她的剑试赛奖品小剑,名曰千形剑。能化形成一旬内任何与她交手过的攻伐之器,且能复刻本尊的四成威力。

攻伐之器。

也就是说,千形剑无法化形过眼云烟,也没办法化形苍梧真君给她的钥匙。

但像秦锈的巨剑、虞秋池的金琵琶,都能化形。

是带千形剑,还是苍梧真君给她的钥匙?

这个问题很关键。个人战并非纯拼战力,谁强谁就能赢。

十四州的修士们法宝层出不穷,功法也稀奇古怪,一不留神就容易中招。

初绮看到个人战奖励的那一刻,只有一个想法。

魁首非她莫属。

那可是整整五十万灵石!

等于二百五十个时辰的陪练。

还有一颗绝品纳元入海丹。虽然不太清楚效果,但听起来就很贵。卖了能少奋斗多少年啊!

等她攒够钱,买一对延年益寿长生丹给爹娘。

凡人的寿数还是太短了。

她虽已修仙,还是不太能接受生离死别的事。

初绮抵达万星燃给的道场地址时,正好撞见邱俐从里面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初绮笑着招手:“又见面了。”

邱俐见她跟见了鬼一样,加快脚步。

初绮疑惑地追上去:“邱道友,你跑什么,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邱俐跑得更快。

打赢的可以说不打不相识。

打输的只想跑。

眼见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中,初绮倍感遗憾,她是真心想和邱俐交朋友的。

交了邱俐这个朋友,就能靠近鸣阙长老一步,就能问出她心底那句话:“能不能和你师尊再打一次?”

天阴阴的。

初绮站在道场门口,万星燃出来接她。

这座道场专门供修士训练,可以随心幻化出各种场景。但看在初绮眼里,却是虚虚实实。一眼真,一眼假。

“租这里多少灵石一个时辰?”

“五十。”万星燃指着天枢场,“那片被我们包下了,直到论道会结束,你可以随时来。报我的名字。”

真有钱啊!

初绮:“你们个人战都会带很厉害的法宝吗?”

万星燃讳莫如深:“最好不要同其他修士讨论此事。”

行吧。

万星燃想了想,又取出一笔灵石,放在初绮手中:“关于找你当陪练这事,我和我妹有点冲突。等会请你多担待。”

初绮愣了愣:“什么意思?你妹不想找我当陪练?”

万星燃:“个人战最忌讳被提前摸清套路和底细,她不想在你面前暴露太多。”

初绮:“那你怎么放心找我?”

“巧了,我和我妹想得相反。我不喜欢费心思隐藏实力,更何况我尽全力也打不过你。”他很坦然,“我更倾向于花心思寻找克制你的方法。”

也就是说,万星燃找她当陪练,是来了解她弱点的。

“……”

好狠的阳谋!

就用在救命恩人身上么!

万星燃斜过眼:“你在偷偷骂我没良心。”

谁被坑不会骂人啊。

初绮愤怒地扯开灵石袋,被整整六千块中品灵石的亮光闪瞎了眼!

半响的沉默。

她整了整衣领,彬彬有礼地伸手:“尊贵的万财神,请跟我走。”

万星燃:“……”

二人走到天枢场。

万木春正蹲在椅子上,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抱着自己,一副颓废模样

初绮一愣,这是怎么了?

万星燃附耳小声道:“她功法被邱俐克制,刚才三连败。”

三连败?!

不过……

初绮迟疑道:“她不像打输了就颓的人啊。”

“没错。”万星燃弯唇:“但架不住我三连胜。”

“……”

俩兄妹怎么闹,和初绮无关。她只是来陪练的。

还是那柄桃木剑,初绮挑了一个角落站:“你们尽全力攻击我。”

她看着万木春,脑中浮现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大小姐掏出一万灵石,甩在她怀里上,说:“离开试炼场。我不想被你摸清底细。”

大少爷掏出五万灵石,甩在她怀里上,说:“别听她的,赶紧陪练。”

大小姐掏出十万灵石,甩在她怀里上,说:“现在就走!”

初绮:打起来!打起来!

然而万木春只是沉默地爬起来,脸颊印着袖口压出的红痕,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

对决邱俐,和对决初绮,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前者,万木春自觉有一战之力,能斗志昂扬应战。

但后者,她心情很复杂。

正因曾被初绮救下,她才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彼此间的天堑。

但万木春不甘心,她就想要个人战魁首!

她望着兄长万星燃,默念:哥,对不起了。你尽全力和初绮打吧。

她要浑水摸鱼,自己偷偷记录初绮弱点。

两个时辰后。

万木春装作体力不支,倒在地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星燃气喘吁吁撑着膝盖,黑发沾着晶莹的汗珠,贴在白皙的面颊。

他起身对自己施了个清尘术,取出灵石袋抛给初绮。

初绮抬手接住,赶快找个椅子瘫着。

万星燃,不可小觑!

单点爆发力极强,且爆发长达两个时辰,变招还层出不穷!

不用剑灵的话,给他陪练,得动脑子。

个人战之前,她还是别来了。万星燃和万木春都不是蠢的,万一真被他们摸清弱点,自己还不知道,岂不是和五十万灵石失之交臂?

瑶光顶两位少宗主手上,肯定有绝世法器,不一定比过眼云烟差。万一法器还是专门来克制她的……

万星燃:“继续吗?”

初绮猛猛摆手“不必了,我下午和朋友有约。”

“明天?”

“约了朋友。”

“后天也约了朋友?”

“……嗯。”

万星燃笑了一声:“直说吧,要怎么才能让你留下。”

初绮挑了挑眉:“你找到克制我的办法了?”

万星燃喘匀了气,晃晃三根手指:“我如今有三成胜算。”

“??”初绮来了兴致。

还真被他找到了?

第38章 第 38 章 呗呗

初绮屏住呼吸:“是什么?”

万星燃笑道:“你再来两次我就告诉你。”

再来两次都到个人战了!

万木春忽然翻起身:“初绮, 如果我拜你为师的话,你能留下么?”

万星燃猛地扭头:“?”

初绮悚然一惊:“?”

万木春定定看着她片刻,垂下眼睛:“我开玩笑的。”

你这看着可不像开玩笑的……

初绮倒吸一口凉气:“这种玩笑不要随便开啊!”

她定了定神,低下头继续数钱。

万星燃拉着妹妹走到一旁:“你认真的?”

万木春:“是。其实她救下我们那日, 我就想拜她为师。我还向母亲请示过。”

“母亲同意了?”

“对。”

万星燃一时不知说什么:“她怎么可能收徒!”

万木春叹出胸中浊气:“我知道, 可是……哥, 我实在太想进步了!只要能学会她那一戳的五成威力, 个人战魁首肯定就是我的!这一届给她拿,我等下一届再拿都行。”

万星燃觉得妹妹疯了:“想什么呢!她要收也收剑修, 你是卜修!我说实话, 她可能看不上你。”

“那她看得上你么?”万木春垮下脸,神情如幽幽的黑洞, “哥,你成年了, 长得也有几分姿色,不如我把你送给她和亲,你去学她那一戳。学成了回瑶光顶指点我一下。”

万星燃两眼一翻。好个一箭双雕之计。既铲除了未来宗主的竞争对手, 又能偷学秘籍是吧。

送初绮出道场的路上, 万星燃听见她问:“你妹妹真想拜我?”

万星燃嗯了声:“我们是孪生兄妹,会共享强烈的感受。”

初绮暗自记下来,忽然想到一点。

“那你不会也想拜我为师吧?”

万星燃猛地停下来, 狠狠上下扫视她:“你吗?你再来两次我就有十成胜算击败你了。”

初绮预感嘴角有抽搐的倾向了, 赶紧捂住嘴。

“你笑什么?”万星燃咬牙道, “不想要钱了是吧?”

初绮眯着眼叹道:“那我还挺遗憾的,我很欣赏你的战斗意识和天赋,本来想问你愿不愿拜我为师。”

万星燃蓦地僵住,直愣愣地望着她。

沉默片刻。

他低声道:“少骗人了……”

雨下得淅淅沥沥。

太阳在云层后泛着朦朦的光, 空气中浸满泥土草木的湿气。

“你明天到底有没有空。”万星燃问。

初绮皱眉望着雨,一股尖锐的视线落在身上。

她抬起头,侧目看过去。

风灯微弱,雨滴檐廊下,气质疏离的高挑男性站在那里。

玄青色的伞遮住他的脸,只能看见捏伞柄的手,青筋起伏,骨节泛白。

初绮:“舟……”

她赶忙闭上嘴。

万星燃也回身看过来。

伞面上抬,露出柳藏舟冷淡的脸。他薄唇紧闭,发丝沾了雨珠,颤巍巍落在额前。

“柳道友。”万星燃向他颔首。

“万道友。”

柳藏舟轻飘飘瞥过他,再度看回初绮。

他一言不发走近,径直越过万星燃,停在初绮身侧,垂下伞。

雨水顺势洒落。

万星燃被迫退远一步,躲他伞上的水,以免溅到衣摆。

“明天我们需要商量一下会战试炼的对战策略。”柳藏舟平静地盯着初绮。

他垂落的袖口,轻轻地,缓缓地,擦过着她的小指边缘,渐渐笼罩住她的手。

初绮咽了咽,和他对视:“……好啊。”

会战试炼还早着,并不急。

但阿舟既然提出来要商量,自然有他的道理。

初绮扭头对万星燃说:“那我——”

万星燃颔首道:“无妨,我们后天见。”

“后天太丰长老讲解个人战参战事宜。”柳藏舟看着万星燃,停顿片刻,微笑道,“请见谅,我们归元宗弟子都要从召。”

初绮愣住:“我怎么不知道?”

柳藏舟垂眸:“我就是来通知你的。”

上次太丰长老的通知,分明统一传讯到归元宗的符牌上。

初绮没多想。

初绮朝万星燃挥了挥传讯符:“那我看情况联系你吧。”

万星燃目光游移在柳藏舟和初绮之间,忽地挑了挑眉,笑了一声:“行啊,等你消息。”

不出意外,柳藏舟脸色更阴沉一分。

“走。”他撑起伞。

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初绮没问去做什么,习惯性地跟上阿舟。

雨滴在头顶的伞面,击出闷闷的鼓点。

潮湿的微风带来他衣领口熟悉的暗香。

柳藏舟盯着前方,没有再出声,似乎并不想和她交谈。

初绮偷偷瞄着他。

映入眼的是他冷硬的下颌角,透白的皮肤,依稀能看见淡青的血管。脖颈拉出一条利落的线,喉结清晰分明,好似冷峰。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初绮摸摸自己平滑的脖颈。

比真的还真。

“舟姐……”她小小声唤。

虽说四下无人,也不知阿舟扮作男子时,是什么态度。

柳藏舟眉心微蹙,听得不清晰,只听见一声舟字,便下意识上扬语调回应。

“嗯?”

初绮笑道:“我们去哪玩呀?”

她挨近了,右手自然而然寻到他的袖口,伸进去,轻轻牵住他的手。

柳藏舟呼吸蓦的一顿,掌心猝不及防被她柔韧的长指钻进来。

被她碰到的地方,似过电一般,全然没了反应,从指尖到手臂瞬间僵硬得像岩石。

而初绮的嗓音还在耳畔唧唧喳喳:“你知道吗,云州城东新开了一家三十天老字号的铜锅涮,这个天真适合吃……”

怪雨声太大,柳藏舟又听不清了,好似全身上下的感官都集中在和她交握的手上。

初绮说了一大堆,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想聊。

柳藏舟沉默地听着,在不经意间,掌心旋转,温和地拨开初绮的手,指尖划开她的指缝,渐渐交插,最后握成一个十指交扣的模样。

她浑然不觉,依然在谈笑:“你都不知道万星燃和他妹有多搞笑,两兄妹八百个心眼子,他妹打一半故意躺在地上偷偷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还想继续……”

柳藏舟忽然停住脚步:“他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将来么?”

“……什么?”初绮抬起头,“哪个将来?”

柳藏舟:“你从苍梧道场出来,执意留在风陵州。还找了一大堆借口不要我同行,都是因为他么?”

初绮满头雾水:“谁?”

“难怪你不想同我回云州。因为你打算跟他回瑶光顶,见他的母亲万玉沙,他母亲很欣赏你吧。”

初绮两眼发懵:“啊?”

柳藏舟的喉结滚动,嗓音哑得厉害,“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绮沉默地望着他,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

柳藏舟笑了一下:“苍梧道场是么?我见过他来买剑种。”

初绮极力理清思绪:“你说的是……万星燃?他发生什么了?”

柳藏舟眼眸晦暗,半敛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初绮疑惑地眨眨眼,举手在他眼前打响指:“舟姐,舟姐,魂兮归来——”

柳藏舟眼皮一跳:“你叫我什么?”

“舟……姐?”初绮歪头,拉他走向一处亭中,“咱们不要杵在雨里说话呀。”

柳藏舟皱眉:“初绮,你和我认识这么多年,分不清我是男是女?”

初绮更为迷惑:“不是昨晚你才跟我说,让我今后都叫你舟姐,这就变卦了?”

“……”

周遭陷入凝滞。

雨声清晰,敲得檐角嘭嘭。

荒谬到极致,是想笑的。

半晌,柳藏舟呼出一口气,平静道:“昨日我一直在炼药房。”

初绮绕不清楚,昨天阿舟在炼药房没出去过,那和她一起去看试炼塔的人是……

她脑海中灵犀一闪!

柳藏舟冷冷的声音随之传来耳畔:“我姐半月前刚刚回家。”

初绮脑袋嘭的一下炸开花。

天旋地转,她赶紧扶上亭柱。

阿舟的姐姐,叫什么来着?

小时候还听说过,因为他姐年长柳藏舟四十岁,早早就拜入宗门修行了。对她们而言,柳家姐姐是存在于故事中的人物。

初绮从来没见过。

“柳藏……”

“月。”柳藏舟补齐。

昨晚的事走马灯一般闪过,初绮在原地定身足足十息,才勉强想起如何眨眼。

柳藏舟:“想起来了?”

初绮只想原地消失:“嗯。”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他没有再开口的迹象,初绮也无法忍受这种脚趾扣地的氛围。

她尬笑道:“令姐和你长得挺像……”

然而柳藏舟的声音像刻骨风原上的寒风,一直往她摇摇欲坠的脑子里钻。

“在你眼里我和女子没有区别,是么?”

“当然不是……”初绮想解释,又解释不清,“反正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为什么选他?”柳藏舟举起依然和她交握的手,斥道,“如今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初绮要被哑谜迷晕了,捂着额头:“谁?你说清楚点,什么意思我是个剑修,我的脑子和我的剑一样直,我听不懂。”

柳藏舟深深看着她,片刻,抽开自己的手:“好,我懂了。”

他撑起伞,转身就往亭外去。

初绮不明白,到底懂什么了?她不懂啊!

话赶话说到现在,她也恼了。

她拽住柳藏舟的臂弯,把他掰回来:“站住,最烦话说一半就跑的人了!今天你不说明白,小心我半夜提剑去柳家找你。”

柳藏舟也怒火中烧,干脆回过身面对她,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就一次性说清楚,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初绮:“朋友啊。”

“什么朋友。”

“这和你刚说的有关系吗?”初绮费解,“从小玩到大很好的朋友。”

柳藏舟沉沉盯着她:“我不想和你做什么朋友。”

她望着柳藏舟愠怒的眉眼,心中灵光乍现。

初绮恍然大悟,嗤笑一声。

她不是不知道,柳藏舟在外面很受欢迎。身为医修,还是大渊献峰主的亲传弟子,许许多多人都围着他转,可谓众星捧月。

这些年他入道了,见多位高权重的宗主和长老,看多天才奇人,经历多了精彩人生。她在柳藏舟的世界里越来越小。

毕竟只是儿时伙伴,他感情淡了也正常。

正赶上会战试炼的节骨眼,肯定是柳藏舟早就答应和别人一队。碍于她屡次三番厚脸皮地缠上来,还听不懂他委婉的拒绝,所以干脆撕破脸说明白。

不做会战试炼的队友,连朋友也不必做了。

“行。”初绮笑了笑,斩钉截铁道,“那不做朋友就不——”

柳藏舟:“我想和你做道侣。”

“……?”

初绮看着他,眨了眨眼。

她望向亭外青山,濛濛的雨雾。又看着柳藏舟近在咫尺的,清俊的脸。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天马行空毫无逻辑的词,从他嘴里冒出来了。

见她这幅魂游天外的模样,柳藏舟满腔恼火莫名烟消云散。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先开口道:“需要我解释一下么?”

初绮:“还能解释?”

柳藏舟收拢了伞,轻声道:“初绮,我八岁那年偷溜出府差点被拐走。你骗牙人到深巷里,让三个小孩埋伏在墙头砸得牙人头破血流,最后还非拉着我做拜把子兄弟,让我以后跟着你混。

“那时候我觉得你迟早要出事。你为人太跳脱,每天都能制造层出不穷的新鲜麻烦。但出乎我的意料,你居然全解决了。所以从小到大,你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人。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初绮望着他,仍不懂他的解释,和小时候有什么关系。

但她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娓娓道来的嗓音像温柔的漩涡,微微上挑的眼中带着一点笑意,让她想起山间的春雾,亭外朦胧的烟雨。

初绮怀疑他对她施展了某种幻术。她闭上右眼又睁开,眼前的人却毫无变化。

柳藏舟接着道:“但我不想只做之一。我想让你总能第一个想到我。以前每逢夏假,我都邀请你去别州出游,和我家人一起,可你从没答应过。

“我每次离开时,都很担心。担心回来那天,你身边出现了一个新朋友,比我更有趣,更合拍,更吸引你。所以我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

初绮一愣:“什么事?”

柳藏舟:“在有人托我给你递信时,撕掉里面的情书,换成城东羊肉涮的价目表,骗你这是他们揽客的新招。你信了。其实你的人生本可以比我快很多。类似的事我做了许多次。所以如今我也算自食其果。”

初绮仔细回忆,她完全忘记收到过价目表。

就算收到情书又怎样,那还不如羊肉涮的优惠券呢。

不过,好像,心里的感受,也会有一点不同。

“无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初绮摆手。

“这是。”柳藏舟坚持,“你不明白我为何这样做,其实我自己也一直不明白,直到半年前的灵枢大殿。”

他一开始不想现在就说,也没想过会说这么多。

他以为要等到百年千年后,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毕竟修真岁月漫长,他们还有许多时间。

但一切就这么猝不及防发生了,救也救不回来,他炼不出后悔药,也不想喝什么忘忧散。

今日一切,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柳藏舟认真和她对视,黑泠泠的瞳仁清晰又郑重地倒映着她的脸。

他比上一次的语速更慢,更认真,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明白吗?我想和你做道侣。”

初绮耳畔嗡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烧起来。

她张张嘴,发出一声跌宕起伏的“啊——?”

柳藏舟淡淡地看着她。

初绮感觉浑身都不对劲,眼睛嘴巴胳膊手腿都生出自己的想法,连天衍剑都在吱哇乱叫,反了天了。

她两手撑住额头:“不是,这、这,今后我该如何面对你啊!”

柳藏舟垂下眼帘,掩去自嘲。

果然如此。

太早迈出那一步,就会永远停在原地。

他冲动了。

可到此刻,他仍不死心。

“初绮……”

柳藏舟静默许久,低声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的感觉。”

他清邃的瞳仁,深深凝望她。静立在亭中,绿衣浸染淡淡水意。

身后檐角雨滴,透亮湿润,落成一帘。

帘外是看不尽的青山。

“我不知道。”初绮说真心话。

她不知道什么是“想成为道侣”的感觉,也不曾仔细想过。

只是心中升起一个陌生的念头:

她会一直记住此时此刻。

“我知道了。”柳藏舟平静道,“会战试炼我会和你们一队。今日一切,你就当没有发生过。如果你难以面对,找虞秋池问我要忘忧散。”

他撑起竹伞,转身离开。片刻后又回来,把伞塞进她手里,独自展开灵障,彻底步入雨中。

留初绮久久站在湖亭的白石阶上。

万千银线,将天地织成一片迷蒙。

有什么东西一声声叩击,穿透这重重雨幕,逐渐响亮。

初绮如梦初醒。

是她的心跳。

个人战开启那日,东方泛起鱼肚白,钟声响彻云州城上下。

钟楼前,宽阔的广场,十四州各大宗门弟子列阵以待。

初绮混在归元宗队伍中,眼睛却往四面瞟。

来的人比她想象中的多,大约有五千左右。归元宗虽是天下第一宗,却来了不到一百人。

“要开始了。”有人道。

只见十位道境长老环绕巨大的铜钟,一齐施法。

钟下镇压的琉璃试练塔飞向高空,倏然涨大,五色光芒照得半座城流光溢彩。

一枚小指长的赤红玉琮飞来初绮掌心,这是试炼塔的入场凭证。

在塔中身死,则玉琮碎裂,试炼结束。

太丰长老说,最好不要死在试炼塔中,死亡对神魂难免有影响,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智错乱。

除非有蕴养神魂的法宝。

归元宗内就有一个,借用只需三百灵石。

初绮:“……”

还是别死了。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初绮。

试问,试炼塔内,谁能严重危及他们的性命?

第一个跳上心头的姓名,也是令所有人都忌惮的人,便是初绮。

因此认识初绮的试炼者都怀揣着同一个念头。

——若想赢,第一个除掉初绮。

乐娉谈走来,拍拍她的肩:“等下请道友见谅。其实我并非有意,只是我怕我进去就死。”

初绮心头一紧,你有什么阴谋?

霄炀靠近,凝重地盯着她:“等下得罪了,怪就怪在你太强。”

初绮瞪大眼,不是,你要对我做什么?

吴君野挤进来,唉声叹气道:“等下对不住了,实在是因为你太厉害。”

初绮:“??”她有点慌了!

被一群人冒着绿光,意味深长的眼神环绕。

初绮挺直腰板:“看什么看!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双臂抱住自己。

“我很柔弱的。”

众人:“……”——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第 39 章 呗呗呗

你, 剑修第一,管自己叫柔弱?

在场之人纷纷深吸一口气。

脏话要憋不住了!

人群前方,柳藏舟忽然回首,皱眉道:“诸位, 肃静。”

大家都清楚他是什么身份, 云州柳氏二公子, 归元宗知名医修, 这个月吃的上品益气丸都是他炼的。

躁动的人群纷纷熄了声。

柳藏舟的目光还没扫到初绮,就转回去, 同太丰长老继续说话了。

而初绮正猫着腰, 偷偷挪到队尾,准备离熟人们远一些, 以免进试练塔就被一大群人坑。

一只手忽然拍上她肩膀。

初绮扭头。

万木春笑着颔首道:“初绮,咱们等会见哦。”

她扬了扬手中乌木签筒。

那明显是一个法宝, 万木春特地找来对付她的。

再一扭头,万星燃笑着抱臂道:“初绮,我们进去见。”

他扬了扬手中羽毛。

那绝无可能是个普通羽毛, 万星燃专门用来对付她的。

初绮:“……”

就说吧, 她算不算万人迷!

这两日,兄妹俩请她陪练,初绮严词拒绝了三次。

直到万木春开价一万灵石半个时辰。

三个时辰六万!

这谁遭得住。

若兄妹二人真能逼出她的第二式, 即便她丢了个人战的魁首, 也值了。

更何况, 他俩未必能赢。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威严的长鸣从琉璃塔中传来,玉琮荡出莹润的红光,指引初绮轻身腾起, 向试练塔中飞去。

“第三千二百六十五次开塔,请众位弟子入场——”

初绮的视线刚落在飞檐的银铃上,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穿越一片白茫茫的迷雾。

夜幕中升起三轮巨大的血月。

一座阴森黑暗的城市,四处残破焦黑,枯树如狰狞的魔爪伸向天空。

脑海中闪过一道意识。

“无间第十三劫丙子年,魔尊第二次陨落,残存的魔修渐渐重聚在劫火焚烧的烬幽都。”

“试炼以十二时辰为限,得源晶最多者为胜。”

源晶?

初绮左右两顾,这里靠近城墙边缘。

身边有零零散散的试炼弟子,此刻皆闭目静立在原地,周身环绕着白雾。

周遭许多奇形怪状的魔修来往走动,仿佛看不见这些白雾笼罩的修士。

上次柳藏月带她提前感知试炼塔,当时她的神念沉浸其中,足足一刻钟才回过神。

有了经验,这次她适应得极快,竟比旁人更快挣脱出来。

初绮立刻披上过眼云烟,隐匿身形。

个人战是论道会三场大比里,竞争最激烈的比试。不少修士都会追来云州城中看。他们怀揣着留踪玉,又将激斗传遍十四州每一个角落。

琉璃试炼塔的万千窗扉,模模糊糊映出每一位试炼者身影。

属于初绮的那一扇,在全塔上下群窗尚暗时,第一个被点亮。

今年这么快就有人醒了!

人们的目光顷刻聚焦在她的窗上,然而一晃眼,窗中还亮着烬幽都的血月景色,她身形消失不见。

“??”

这种情况,通常是试炼者使用了隐匿法宝。

低灵境修士最讨厌这种人了!给大家展示一个空空如也的窗。

一位气境修士满目茫然,忍不住问身侧的剑修:“邱师兄,您能给我讲讲她在做什么吗?”

邱俐沉默片刻:“……”

“以邱师兄的虚境修为,定能看破她法宝的伪装吧!”

邱俐憋得满脸通红,憋出一句:“别吵,她在思考。”

气境修士不说话了。

片刻后,邱俐倾过身,低声问扶山:“长老,您能看出她在做什么吗?”

心境修士双眼能洞察真相,想必初绮的伪装不会起效。

扶山长老沉吟良久,憋出一句:“她在谋划。”

邱俐转过身,对气境师弟使了个眼神,意思是:

看吧,她的确在思考。

气境师弟满眼崇拜:“若能学得扶山长老与邱师兄一二分的本事,便不负此生习剑悟道了。”

扶山长老赶紧喝茶,邱俐深深低下头。

两人不再说话,装高手。

并非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进塔。参加往届过个人战者,陆陆续续清醒。不过,清醒的早晚不是决定最终胜负的关键。

片刻后,初绮窗中的景色动了。

过眼云烟只能隐匿她的身形,无法切断塔窗对她的追踪。

随着越来越多的白雾散去,试炼者苏醒。

他们看见魔修,立刻爆发了战斗。

初绮侧身避开人群,跳上挂满腐臭人头的城墙,蹲在角落里,捏着鼻子。

远处,一个魔修被杀后,化作灰烟散去。

灰烟中凝出三颗绛紫色的晶石,落在地上。

初绮眼前一亮。

“这就是源晶?”

率先击杀魔修的试炼者拾起三颗源晶,正翻来覆去查看。

霄炀的身影突然闪出来,抢走三枚绛紫源晶,施法掐诀,一套打在试炼者的玉琮上。

玉琮碎裂,试炼者化作绯红的流光,直上天穹,残酷宣告他的出局。

霄炀不是第一次参加个人战,他杀人后顶着密集的道法攻击,纵身飞起,躲入城墙,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研究源晶。

正好停在初绮身前,和她面对面。

初绮:“……”

这是她没想到的。

塔外观战者皆捏了一把汗。

霄炀的窗中是他背影。

而初绮的窗中,怼着霄炀大大的正脸,就连他眼中三颗绛紫源晶的倒影都清晰可见。

已经有人忍不住大喊:“快跑!她杀到你脸上了!”

然而霄炀浑然不觉,只有他越来越放大的脸,宣告着初绮在靠近。

就在众人以为霄炀要出局时,初绮突然停下。

霄炀在看源晶,初绮也在看。

准确地说,她在蹭。

个人战限定每人仅能带三件法器。额度珍贵,没人愿意在芥子袋上耗费一个。

但没了芥子袋,如何储存得到的源晶,就成了头疼的事。

捏在手里打架容易掉,放在怀里会光辉外泄,明摆着告诉大家往这儿抢。

后期得到的源晶多了,整个人通身冒着紫光,走在路上无异于过街的肥羊。

然而霄炀没考虑过初绮的问题。

他取出赤红玉琮,随手划过绛紫的晶石。

源晶消失在他掌中。

初绮:“!”懂了。

还是二进宫的有经验啊。

她只知道将神识探入玉琮,能得知当前试炼的大榜排行。

目前榜首是道修比试第一的颂雾,击杀魔修数七,击杀试炼者数一,源晶数四十八。

初绮在第十五名看见了柳藏舟,击杀魔修数三,击杀试炼者数零,源晶数十一。

比试才刚开始,他一个文文弱弱的医修杀得还挺快。

正在此时,一道虚影袭来,初绮侧身一避,然而虚影的目标根本不是她,是霄炀!

霄炀与虚影过招片刻,突然掏出一条锁链,大喊一声:“去!”

锁链分作四道寒光,射向场内所有生灵!

城墙顶上,两个魔修当即被缚。

那道神秘虚影也被缠住脖颈,瞬间显形,是个身披白袍的试炼者。

“玩偷袭?”霄炀冷笑,话音未落,自己却是一顿。

一链对白袍虚影,两链对魔修。

明明只有三人,为何锁链分出了四条?

他顺着那多出的一条望去——

初绮默默低头,看着锁死在手臂上的长链:“……”

看来过眼云烟也有弱点,只能骗眼睛。

若法器没有眼睛,是循灵而动的死物,就不起效了。

霄炀望着初绮的方向,露出迷茫的神情。

但他瞬间就明白,那里藏着一个人!

就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

寒意瞬间窜上脊背,自己方才和此人面对面挨得极近,却一直毫无察觉!

霄炀毛骨悚然,拔出拂尘:“出来!”

趁霄炀被初绮吸引了注意,白袍虚影抽出匕首,全力砍向困住腰腹的锁链。

嘭一声,锁链未断,他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绯红流光,出局。

初绮猛地停住砍锁链的手。

如果她没猜错,被锁链锁住的人,攻击霄炀和锁链本身,会反噬自身。

她一剑下去威力大,但可能砍死自己。

霄炀不再犹豫,扯紧锁链。

就算不让她出局,也逼她显出原型!

他以全力挥出一击!

轰——

前方城墙破开黑黢黢的大洞。

萧瑟的冷风灌进来。

锁链落在地上,尾端空荡荡,哪还像系着一个人的模样。

“逃了?”

还是躺在地上装死?

霄炀皱眉,刚要再扬锁链,一柄剑从身后猛地贯穿他腹部。

来不及回头看清那人是谁,他化作一道绯红流光,升上天际。

霄炀,出局!

初绮抬手,三颗源晶从天空坠入掌心。

她指节勾着一根细绳圈,缀着八字咒文环绕的银白钥匙,在血月下轻晃,流转出一点幽光。

初绮转了转手指,握住苍梧真君给的钥匙。

进试炼塔前,她曾拿钥匙给叶停鸢看过。

师尊说,环绕钥匙的玄奥铭文是天书。钥匙和她的天衍剑一样,是天生之物。

那八个字是:“万象不束,天地无羁。”

开门,开盒子,开储物袋,开锁链。

钥匙的用途在于“解禁”。

其实,初绮一开始没想杀霄炀出局。

虽说这是个人战,但前十甲的归元宗弟子越多,对宗门名声越有利。若不然天下第一宗的名号是怎么来的?都靠这一点一滴累积。

无奈霄炀想除掉她。

但区区一个霄炀,就差点让她栽进坑里。

那乐娉谈、颂雾、吴君野、万氏兄妹呢?

他们的法宝都有什么用?万一大家一起上,先杀她呢?

初绮裹紧过眼云烟,看来得小心点。

都说了,她很柔弱的。

第40章 第 40 章 呗呗呗呗

初绮收起源晶, 顺手戳死城墙顶上那两个魔修。

比较倒霉,这俩魔修才凝出一块。

她轻身腾起,飞跃烬幽都上空。

到了虚境,可以凭虚御风, 她不需要踩飞剑。

四方魔气震动不止, 大多数试炼者都发现杀魔修可以得到源晶。越来越多的魔修卷入混战, 甚至惊动了魔君。

试炼者大多是神境、虚境修为, 鲜有能与魔君抗衡的人。大榜顷刻灰下去几十人。

初绮没有加入砍魔修的队伍。

她一边飞跃都城,思考源晶到底是什么。

据她观察, 不是每个魔修都有源晶, 同样修为的魔修,凝出的源晶也不等。但修为越高的魔修, 通常凝出的越多。

初绮朝地上瞥了一眼,竟看到虞秋池。

她闭眼坐在街角, 抱金琵琶,演奏铿锵哀怨的二泉映月。

面前还摆着破碗,旁边立着牌子, 上书:瞎弹。

“……”

重光峰主知道她闺女在试练塔中要饭吗?

初绮落到地上。

一个长得跟乌贼似的魔修爬过, 轻弹触手。

当啷当啷,两块源晶掉进破碗里。

虞秋池仍闭着眼:“谢谢!谢谢捧场!”

然后弹得更卖力了。

真装瞎子啊?

初绮走近了,看着虞秋池。

然后她做了一个非常缺德的动作。

从虞秋池要饭的碗里摸走那两块源晶。

源晶消失的下一刻, 虞秋池猛地睁开眼:“谁抢乞丐钱啊——”

始作俑者初绮蹲在她身旁, 仔细端详这两块源晶。

和魔修死后凝出的那块相比, 没有任何区别。

她伸出一缕神识,触碰源晶,里面是混乱无序的灵能。

魔修和正道的区别,就在于“灵能”乱不乱。

灵能排序毫无章法, 瞎乱窜,就是魔气。

灵能排序井井有条,有自然韵律之美,就是灵气。

就像一个魔修功力越深,长得就越混乱放飞。

而正道修士修为越高,容貌气质越令人如沐春风。

初绮恍然大悟,源晶不是魔修凝出来的。

源晶是魔修的灵石。

初绮抬手一掷,两颗源晶还给虞秋池。朋友的钱,她怎么可能抢呢。

哪里的源晶最多,其实可以换成,哪里的钱最快最多?

……其实来钱最快的办法都不在正道上。

她起身一直向北飞,想看看烬幽都的边界到底在何处。

若能飞到郊外,看见一座源晶矿,岂不爽了。

都城远去,脚下焦黑起伏的山脉不停重复。

原来这就是尽头,没什么稀奇的。

初绮好失望,转身往回飞。

城墙外的山巅,三座庙宇静静矗立。两旁低矮,如忠诚的侍从,拱卫着中间最宏伟的那一座。

几位魔君行色匆匆,进进出出,仿佛在密谋一件大事。

初绮落到地上。

正中庙宇的轮廓不对称,四方檐角尖锐地刺向上方。大门如同撕裂的黑窟窿,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散出来,说不清是腐臭、血腥还是香料。

初绮跟在魔君身后,踏入大门。

一进来,她就被眼前场景震撼在原地,久久没有呼吸。

绛紫色的幽光几乎将整座庙宇点亮。

十人合围的供奉台上,垒满了一摞又一摞的源晶,让她脖子仰到酸痛才能看见顶端。

魔君们在塑像前俯身,从怀中不断掏出源晶,台上摆满了,就堆在台下。

完了,手要生出独立的意识了!

目前没有其他试炼者发现这座偏僻边远的庙宇。

不是每个修士都像初绮这样好奇,一来先探索烬幽都的边界。此时大多数人都在城中心地区拼杀,争夺大榜排名。

拿走这座源晶山,她能直接登顶第一!

初绮深吸一口气。

不是现在,不是此时此刻。

源晶减少,势必引起在场所有魔君的注意。

她能打赢一群魔君,但七个人一起上,剧烈的魔气波动会招来许多试炼者关注。

距离个人战结束还有十个时辰,

她不能太早登顶大榜第一,除非她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只做一件事——被万氏兄妹、颂雾、吴君野、乐娉谈等人围剿。

初绮仰起头,供奉台后塑像的脸掩在阴影中。

很意外,祂长得很像人,容貌并不恶心。

塑像左右,还有两位侍奉的弟子,闭目静立,浑然不理世事的模样。

初绮想起柳藏月的话。

这俩人不会是长老扮的吧?

初绮默默走出大门,来到左边的庙中。

庙里供奉着一只皮皮虾。

若非皮皮虾生着人脸,她差点以为这不是烬幽都,而是海鲜集市。

塑像下,供人跪拜的蒲团前,有一只木箱。

初绮拎起箱子晃了晃,哗啦啦作响。

从上面的开口望进去,里面紫幽幽的,有源晶!

还有什么事,比抢功德箱里的钱更缺德呢?

她撬开箱盖,拿起玉琮就是收。

初绮的手划过箱子四角,被赤红玉石触碰的源晶一颗颗消失。

她掏空左边的庙,又掏右边的庙。

排名倏然来到六百二十八,源晶二百三十。

她的击杀魔修数还是二。在上下一群击杀数上百的试炼者中,格外显眼。

好在排名不算高。

如今的榜首仍是颂雾,源晶竟高达三千三百六。

这么有钱,没少干缺德事吧?

初绮出门时,天边远远飞来三个试炼者,中间那人正是乐娉谈。

兴奋的议论隐隐传来耳畔。

乐娉谈在城中得知,那些大魔君都来“回生大殿”中供奉尊者。想必此处一定有数不清的宝贝。

初绮脚步一顿,立刻转身,掏出天衍剑,对着庙墙,戳!

轰隆隆的巨响中,右侧的庙宇塌成一堆碎石。

这动静瞬间引起注意。

“何人在此撒野——”

回生大殿中冲出七位大魔君。

众魔一抬头,和半空中的乐娉谈三人对上眼。

魔君:“胆敢炸毁右侍的供奉阁?”

乐娉谈三人愣了愣:“不是,我们刚刚飞到此处,就看见阁楼塌了。”

“分明是狡辩!这里除了你们,还有谁?”

三人一环视,还真就没人了。

在角落里罚站的初绮:“……”

乐娉谈怒道:“我看分明是你们故意栽赃!”

她拔出符咒来,呵斥道:“今天就给你们一点教训!”

说完,她掉头就跑!

两个同伴也各奔东西。

她们打一个魔君都够呛,更何况一次来七个!

七位魔君齐齐愣在原地,没想到这些人如此阴险狡诈。

片刻后,一位魔君提气追过去,其他六人静默不语。

他们奇形怪状的脸上居然能看出一丝凝重。

“此地不宜久留。”为首的龙虾人双钳负在身后,道,“今日烬幽城中来了些莫名其妙的人,我本以为是些新生的堕魔者,但他们动手的次数未免太多。我怀疑……”

“事情败露了?!”

“难道十四州那边派来的卧底?”

“不会,他们绝无可能知晓此事。”

“不论如何,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初绮越来越好奇。

最烦话只说一半的人了,神神秘秘的,搞什么鬼呢?

龙虾人回到大殿中,与三个魔君围绕供奉台,启动阵法,一时间魔气涌动。

那供奉台上数不尽的源晶,被陆续收拢到几只功德箱中,揣入龙虾人的衣袍里。通通消失不见。

初绮捂住心口,她的源晶!!

她几乎都要拔剑了。

待最后一颗源晶也投入箱中,供奉台上原本被层层掩盖之物,终于赫然显现。

初绮看一眼,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铅灰的供奉台上,布满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纹路。

血管汇聚之处,有一团东西。

它大约半人高,通体是暗沉的肉色,外皮是脑沟般的褶皱,四肢躯干模糊不清,像一种巨大虫蛹,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随着呼吸,它皮肤上有暗紫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初绮闻到一股腥膻的气息,混合着浓郁的死气。

无需确认,一个名字已在她脑中响起。

——九幽胎!

可她又立刻冷静下来。

若没记错,试炼塔中的都城烬幽在第二次魔尊陨落后。距今已有十万年岁月,就算她夺走九幽胎,也带不出试练塔。

魔君们用层层黑纱笼罩住供奉台,几人抬着飞出回生大殿。

初绮随他们来到烬幽的船坞。

阴沉怒海翻涌。

云雾间,一排排飞舟停靠。

魔君们将九幽胎转移到最大的飞舟上,重新摆好源晶,便离开了。

这所船坞距离城中心极近,从飞舟望去,远方魔气波动连绵起伏,时不时有试炼者死亡的红光冲上天际。

两个搬运杂货的魔修从初绮身前走过,拖车上,十几箱货冒着幽幽紫光。

对啊!上品灵石通常用作飞舟燃料,魔修的源晶同理。

那整座船坞,岂不是一个巨大的源晶库?

她不信其他试炼者想不到这一点。

就在她看杂货工时,已经有两拨试炼者飞过船坞入口,都想进来看看,只是碍于魔君还在附近,才没敢造次。

照这样下去,迟早有试炼者闯进来。

初绮尾随搬货的魔修,来到偏僻的角落,先悄无声息一剑戳死后面的。

前面魔修忽然拉得吃力,扭头咒骂道:“偷什么懒?小心我——”

一把纯白长剑横在他喉咙边。

魔修两股战战,颤声道:“大人饶命……我、我什么好事都没做过!”

身后传来古怪的嗓音:“九幽胎在哪里,说!”

魔修哭道:“我没听过!”

他被猛地往前一推。

“去找!一刻钟内找不到,我拿你开刀!”

魔修吓得连滚带爬走了。

初绮解决完魔修,迅速打开货箱,里面果真是上等源晶。

她想也不想就跳进去,重新盖好箱盖,静静等候。

不出片刻,魔修没回来,整座船坞却响起刺耳的告急。

一大群魔修将整座船坞围得水泄不通,七位魔君分来五位在此严加镇守。

所有试炼者远远一瞧,赶忙离开,再也不敢靠近此地。

如今的船坞,防守严密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初绮舒舒服服躺在源晶箱子里,被搬上其中一架飞舟的驾驶舱。

待人走后,她听周遭并无动静,搬开箱盖跳出来。

正巧和一个马头魔修面面相觑。

初绮猛地按住天衍剑柄。

然而,马头微微一怔,对刚才箱盖自行滑开的闹鬼场面视若无睹,转身走到罗盘前,眺望远方。

初绮:“……”

她走到马头魔修身边,抢走他的罗盘。

马头魔修顿了顿,继续装作没看见,眺望远方。

初绮很肯定他是一个长老伪装的了。

毕竟飞舟上的观战视野绝佳。

初绮解下过眼云烟,显出身形。

马头魔修沉默片刻,被迫扭头看初绮一眼,很自然地打招呼:“来送源晶的?”

“嗯。”初绮点点头,“你是掌舵者?”

马头魔修当然不是,他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观战而已。

其实长老入塔之事,向来是个秘密。他们通常不插手比试。除非遇到一些极端情况。

只是所有人都想不到,初绮偷偷知道了这个秘密。

“我是掌舵者,你可以走了。”马头魔修只想快点把她糊弄走。

居然有试炼者跑到飞舟上来。

初绮惊呼:“你是掌舵者?那你的罗盘呢?”

马头魔修噎了一下,面无表情伸手:“还给我。”

初绮咧嘴一笑:“不给。”

马脸拉得超长。

“你叫什么名字?”初绮把罗盘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肘撑在马头魔修的肩上,昂了昂下巴:“我正好还缺一个坐骑。你这张脸长得,一看就跑得飞快!”

“……”

鸣阙一巴掌拍向她。

他受不了了!

初绮闪身避开,扬起罗盘:“来拿呀。”

长老不能干预试炼者,但架不住试炼者非要长老干预。

鸣阙心里还是有数的。不能打她,但可以抢罗盘。

他箭步冲上来,初绮猛地拽开飞舟落地舷窗,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顺势给鸣阙踹下去了。

嗖的一声,马脸魔修化作一个光点。

知情的长老们都要疯了。那可是鸣阙!你完了!

初绮于高空中俯视飞舟下阴沉的海面,波涛汹涌,看不清掉在哪了。

他究竟是哪位长老?

算了,不重要。

没人说试炼者不能除掉马脸的魔修吧?

远方,众人仍在厮杀,势要斗个天昏地暗。

初绮悠闲地趴在罗盘上。这下没人能打扰她了。

纯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