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1 / 1)

归潮 [无限] 无何舟 8651 字 4个月前

目光自震颤不已的墙面滑向左侧。逆光中,男人的身形顶到门楣。暗红液体似粗壮红线,沿垂落的十指坠下,在半空消散。

“你是说……假的?”褚方知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眼前这个男人,本该葬身在先前的车祸里!

视线重新凝聚,列车仍在画中,浑浊的气浪残留在鼻尖……

褚方知摩挲着手中的镜片,指腹传来了真实的寒意。

几分钟前,他被一阵噪音拽醒。而在更早之前,他驾车疾驰在高速上,副驾上坐着的正是这位咖啡师——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太突然。

天降暴雨,深夜离开公司时,他看见男人被困在楼道。只是举手之劳,就因路上出现的黑洞,将一切拖入了未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醒来。脑域里是不断炸裂的电流音,左腕传来不详的触感。某种粘液沿着皮肤缓慢爬行,腕上留有一组数字,字色鲜红,随着分秒递减。

【28:37】

【28:36】

【28:35】

液体从字符边缘渗出,像被某种规则禁锢在小片皮肤之上。他当机立断咬破舌尖,口中漫开的金属腥甜昭示这不是梦。

待挣扎坐起,恼人的噪音戛然而止。

一面墙在颤抖。

墙上,巨幅油画被黑烟笼罩着。画面里,浮着锈斑的列车冲破了画中的雾霾。他急忙摸到矮柜上的眼镜,未及他顾,门轴发出了沉痛悲鸣,紧接着是一声巨响,木门四分五裂。

太突然了,根本来不及冷静,可他不知为何突然冷静,冷静到自己都心慌。

惨白光线下,男人颈侧的裂纹似冰裂瓷釉。

“褚总。”

褚方知蜻蜓点水地收回目光,拾起衣角擦拭镜片:“你还好吗?”

怎会好呢?

他始终无法忘记车子失控的那刻,对方浸着幽香的拥抱,以及被自己心悸声侵吞的低语。

余光里,男人的薄唇近乎透明,那是不属于人间的颜色。

他死了吗?

那自己呢?

心脏的搏动一如寻常,但它过于平稳,竟在疯狂地适应这个惊悚的发现。

人若是没有了恐惧,还算活着吗?

在他愣怔间,男人逼近到数清睫毛的距离,将两份血迹斑斑的请柬递到眼前。

硬壳纸上,黑笔字迹瘦削尖锐。

【新手副本提示:1知情者2赎罪】

规则提示?

团建时组织过剧本杀的褚方知对此并不陌生,但它此时此刻,为何出现在这里?

“你受伤了?”他压下诸多疑问。

“收好。”男人踏近一步,将请柬强行塞进他掌心。

“哪儿来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

搭话间,男人走到油画前。画上的黑雾褪去,堆砌着成片的红黑色块。褚方知朝他走去:“我想知道。”

“先看画。”男人指尖擦过腕上数字,略微停顿后声音放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五分钟,听故事吗?”

“听……等等!!!”褚方知应了一半猛地停住。

都怪这纷乱的思绪耽误太久,戴上眼镜才惊觉异样。八年前车祸留下的创伤,竟是好透了?

这个离奇的认知比起眩晕更令人战栗。

天旋地转间,一股蛮力将他翻转,后背撞上胸膛后,他被搂得极紧,骨头出现异响。

情急之下,他判断不出对方的意图,但这熟悉的香气让他极度不安:“放开!”他急道。

“不是……”男人口舌无措,烫伤一般推开他。

褚方知没成想,对方竟能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推了一个踉跄。手没握紧,眼镜便顺着抛物线飞了出去。而在这电光火石间,褚方知没看眼镜,而是福至心灵地回望了一眼。

这一眼,他瞥见了男人眼底的一抹震荡。

他一把扣住对方手腕,指尖下的脉搏在疯狂鼓噪。男人如同捏住了后脖颈的猫,若是有皮毛定会炸了一身。

终于找到这别扭的源头了。

他质问:“你在害怕什么?”

褚方知虽然不清楚男人在害怕什么,但可以笃定,对方的恐惧绝非源于这离奇的空间,也不是来自于所谓的副本。

他发现男人怕他。

男人从进门起就惜字如金,一直在生硬地与他保持距离。可是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晚上顺路将人捞进车里时也一切如常。总不至于说是因为进了副本,他就变成洪水猛兽了吧?

褚方知一言不语地端详着男人。即便对方微垂眼帘,细微表情也尽数落入眼中,这便是矮了两个指节的妙处。

他看见昔日张扬的瑞凤眼里酝酿着濒临失控的水汽,在那瞳膜深处竟是泛着点点夜蓝,有种无机质的美。

他知道男人极美,但相识多年,还是第一次用心视他。

好小子,绝对隐瞒了什么!

“我没有……”

“会死吗?”

“不会。”

沉默蔓延着。

褚方知晾了男人足足两分钟。再次开口时依旧声线无波,那并非代表着平和,而是暗流涌动的海,裹挟着未知的压迫涌上:“你究竟在怕什么?”

褚方知眸色本就极深,浓而黑,黑白分明,并不清澈,此刻没了镜片的阻隔,目光更是锐利得骇人。

他静静地盯着男人,静静地等待回答。男人偷瞥他一眼,再次撞到视线,本能地后退半步佝偻微垂着脊背——这个示弱的姿态,意外的让两人视线持平。

“我——”

“你是老玩家?”

“……”

“八年前是在这儿?”

褚方知再次审视了记忆。记忆没有断层,若是有问题,只可能是在上一场长途大巴的事故中。

良久的静默后,男人哽咽出声:“……记起什么了吗?”

这声询问,夹杂了太多的情感,男人原本澄澈的眼白被血丝蚕食殆尽,唇角抖出一个不成样子的弧度,似哭似笑,状若癫狂。他以为自己保持得很好,至少瞳孔在努力地温柔。

褚方知视若罔闻,伸手扣住对方后颈,强迫男人抬起头来:“你和我究竟什么关系?”

视线交汇的一霎,男人溃不成军,言语间,一双秋瞳藏进了密林:“……队友。”

声音竟委屈至极。

可仅仅是为了隐瞒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褚方知回想起来,秘书的调侃言犹在耳“就算勤工俭学,这张脸怎么会埋没在咖啡厅?”是了,他也曾有过同样的困惑。现在看来,这绝非偶然。

“你在跟踪我。”他松开钳制,只留视线紧紧相逼。

“没有,”男人仓促盯向鞋尖,“其实你——”

【绝密信息泄露警告】

机械音刺入脑海,从心脏起始,放射的剧痛席卷全身。长睫掩住破碎眸光,双唇无声开合,溢出了几缕意义不明的气音。

过去的八年,林桓筝仿佛被投进了永无止尽的惩罚副本里。现在终于抵达孤寂的尽头,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积压了三千多个日夜的话语,却被一股电流堵在了喉间。

那段记忆是独属于他的刑具。

余光里,林桓筝瞥见褚方知脸上罕见的慌乱。刹时间,无数卑劣的念头在脑海中疯长。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人还活着,人活着就好。

总会有机会的。

无非是归零重来。

……

褚方知曲起腿,手臂托举着林桓筝的上半身。

自他掌心传来了明显的湿冷,对方脸色更差了,冷汗从饱满的额头颗颗滚落,一双眼睛再次睁开时充满了血,融入原先的瞳色里,黑得发紫。

有那么一瞬间,褚方知觉得自己托着的不是人,而是一汪水。

不对,是一吨水。

这不是错觉。

这小子怎会如此之沉?

褚方知再次习惯性地藏下疑惑,听见对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听起来特别愤恨。

“……禁言惩罚。”

“我不问了。”他说。

眼瞳里那抹黑紫终于褪去,恢复成原色。林桓筝也在同时争分夺秒喘匀了气,捉上一旁骨节分明的右手:“时间?”

褚方知扫了眼左手的“腕表”:“十五分钟。”

林桓筝又闭了会眼,两分钟后倏然睁开,弹腰起身,力道大得不似方才垂死之人:“走!”

“不看了吗?”褚方知被他扯得踉跄,连连回头,“不是说……?”

“不用。”回话间林桓筝已经出了房间,牵着人跑过幽深长廊,推开支了条缝的铁门,才迟迟补完了一句:“那图没用。”

*

灰蒙的浓雾吞噬了夜色,冷气直往人鞋底里钻。天幕上悬着一盏油灯,雾气深重,但能清晰地映出它系在长竿顶端,在寒风的抽打下疯狂甩动。

二人摸索着前行,与月台的距离没有缩短,前方出现了一列火车。

褚方知无暇思考这台列车的来由,目光被靠后车窗上一道透明人影攫住。那似乎是个小孩,正在用指尖在窗户上描画什么。褚方知想上前看个究竟,手臂被拽的死紧。

“小心。”

人影消失,车窗合上帘幕,又发生在弹指间。

车厢一节连着一节,敞着几个黑洞的入口。唯独中部的一扇门亮得刺眼,简直在吆喝“从这里上来!”

褚方知用力揉了揉眼睛,复又眯起:刚才这里有门吗?

不待他多想,远处月台不见踪影,背后传来的嘈杂声,给这盘默片接上了音轨。

“快走!”林桓筝用力拉扯他袖口。

两声汽笛嘶鸣。

左腕上的不适感,在踏上金属踏板的一刻消失。

背后的声音夹杂着尾噪,不知源自何方。在他们走后又过了十来分钟,忽而凄厉又清晰。那是数以百计的魂魄,异口同声重复着:

“留下来。”

留下来,成为愿望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