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潜行】(1 / 1)

016【潜行】

“宝哎,你听我狡辩。”

不行,听不了一点。

小马悸颤得更凶,本能捏住小拳头,捶打顾栖的手肘。

情绪激荡时,小家伙居然也有杀伤力。

顾栖残躯日薄西山,没一处伤好利索,疼得一抽一抽的。

“千万别小看司马慎嚣,想他上当,戏总得逼真。”

他挤着蔫笑,扯豁了嘴角。

要不是身披红嫁衣,苍白身形丢进雪色里,打着灯笼都难找。

被围困的那一夜,小马表现异常激烈。

贸然告诉他杨缮四人并没死,往后稍不留神露破绽,难免引起司马骜怀疑。

权衡之下,顾栖觉得自己“怙恶不悛”几天也不错。

“快回去吧。”

杨缮带仨小子蒙回面巾。

“我们路上保持伪装,尽量少与其余人接触。”

“好的呢,那就劳驾几位壮士送奴家下山。”

顾栖夹起小马,摇曳腰肢进轿子。

轿中铺满毛毡,并放置几个小暖炉,有拿手捧的,也有熏脚踝的。

这些都是顾栖特地为小马准备。

小小的空间,跟外面冰火两重天,暖烘烘,软绵绵。

连日来,顾栖和小孩马关系不咸不淡,无论如何回不到从前。

现下真相大白,小马依然抿着唇,背对顾栖陷岑寂。

“还跟我较劲?”

“……”

“来,吃糖糖。”

“……”

顾栖眼瞧小马油盐不进,清楚他仍怪自己不坦诚。

他眼一眯,心一横,直接抱小孩入怀,由不得对方多挣动。

杨缮几人轻功高超,扛轿疾行如同飞鸿踏雪,一晃回到了崖口。

送亲队的一众人,一没发现“新娘”离开过,二没看出轿夫被“夺舍”。

雪漫漫,路迢迢。

再历经数日,冥漠之都终于一步之遥。

这天傍晚,送亲队留宿小旅店。

一干人等刚安顿好,风吹木门嘎吱响,店里又踏进人影。

衣着朴素的农家女,头上斗笠压得低,引不起注意。

只有顾栖和杨缮几个,静悄悄和她视线交错,眼里荧烁复杂的光。

顾栖好歹个“新娘子”,带小马独占二层小楼的房间。

望向窗外,远方官道上一支上千人的曹魏急行军马蹄席卷,旌旗招招,硕大“司马”二字,漫天烟尘里威武。

看来,司马骜也准备就绪。

顾栖拈来布料和针线,十指乱飞,搁桌前缝缝又剪剪。

手工活已见雏形,竟是这家伙给小马缝制的小棉袄,领口位置还特地加了一大圈兽毛。

师门传承,顾栖勉强能打造机巧。

但要说缝纫织补这一类,他就很难驯化两只爪子了。

给小崽子做衣裳防寒,纯属临时起意。

“小马,过来。”

这家伙一边收口抖线头,一边招呼小崽子。

小马困顿倚床头,依旧不理人。

听顾栖呼唤,他反而脑袋撇往了里墙。

“成,那我过去。”

顾栖臭不要脸地出溜到床边,拿棉袄毛领蹭蹭小家伙耳下。

“快,伸手。”

小马一哆嗦,耳根子泛粉,身体还是不听喝。

顾栖不管三七二十一,朝他招呼小棉袄。

笑不活。

棉袄一袖长、一袖短,前面高、后面低。

但是顾栖喜滋滋。

将就着穿嘛,重点在保暖。

玉石做的小娃娃,嘴巴紧紧地闭着,眼下却红成一片,半张小脸埋进领口大毛毛,楚楚可怜。

顾栖轻碰小马的手。

挺好,前几天僵硬的“铁拳”,总算变成团小棉花,软乎乎,嫩噗噗。

转眼三更半,小旅店内鸦雀无声。

顾栖蹑手蹑脚地起身,掀开窗棂一条缝,瞄向下方的院子。

小旅店清扫了积雪,杨缮独立院中央,静默看着天边月。

顾栖跃窗到楼下,像条懒散的老蛇,“噗呲噗呲”吐信子:

“沙似雪,月如霜,一夜征人尽望乡。杨老三,你这是想家了啊。”

杨缮斜眸:

“新做的诗?从前没听你念过。”

顾栖也举头望月,一尾红裙拖曳皎皎的蟾光,给岑寂的长夜戳诡妙一笔。

月华如练,有一搭没一搭地牵动他一丝心弦。

在这个世界生活这些年,顾栖始终坚定着信念:自己只一介过客,事了就会拂衣去。

可是为什么,夜阑更深时,他偶然也会牵一抹思乡之情上心头?

杨缮他们的家,生根在书里。

那他顾栖的家呢?

现实世界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成型,他也永远没可能回去。

而书中这一方天地,他有笑有泪、有苦有乐,每一时、每一刻,都承载着他人生的悲喜离合。

……嗐呀,这都什么跟什么?

顾栖转瞬就把自己莫名的心念撕个稀巴烂。

去仙侠文里当神尊,明明是他毕生的夙愿。

借着明月千里的徽芒,他提纯了自己的私心。

“……要办的事,我不打算瞒她了。”

杨缮定定道。

“身份她都清楚了呗?”

“……除了你。”

“好啊。”

“你不拦我?”

“先帮我瞧瞧这个。”

顾栖取出司马骜遇刺那晚的断矛。

杨缮紧盯切口蹙眉:

“如此犀利的箭术,莫非‘十二殃’?”

他话没讲完,顾栖脑内光屏已弹窗:

【蜃楼·十二殃】。

一长串文字,内容一分为三。

第一段,剧情背景:

二十年前,蜃楼曾是江湖上赫赫威名的组织,却出于未明的原因,一夕间覆没。

第二段,当前情况:

不知何时,蜃楼秘密重组,幕后之人收残部、扩地盘,使蜃楼逐步重回天下人视野,复现昔日荣光,指日可待。

第三段,十二殃:

过去两年,蜃楼麾下一十二位能人横空出世,均以荒、洪、疫、震等各种灾劫为代号,统称“十二殃”,是其制霸江湖路上,最强的十二张王牌。

“宿主宿主,咱们总局的效率还是不差的嘛,你的小系统全新升级啦。以后【万物志】语音自动识别关键词,不想被弹窗打扰,选择关闭该功能就好。”

小系统吃着火锅唱着歌,欢心冲顾栖眨眼:

“宿主我就说这么多,保证不打扰你聊天,溜啦溜啦~”

顾栖灭掉脑海屏幕,对杨缮道:

“蜃楼卷土重来,还搞出个十二殃,有意思。杨老三,十二殃里谁用箭?”

杨缮万分严肃:

“洪。”

顾栖:“你知道得真不少。”

杨缮:“不是我知道得多,是你太久不问世事。世上箭手,洪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此人若非专司暗杀,真身从无外露,《莲华榜》上必有一席之地。”

顾栖若有所思。

他碰上这人两回了,一回比一回难琢磨。

“杨老三,我一直以为曹魏这地界,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太山君的冥漠之都,是不是跟蜃楼不太能对付?”

“确实,冥漠之都背后有曹氏皇族在支持,蜃楼的发展壮大,则与曹家人无关。近年蜃楼势如破竹,吸纳吞并很多地方帮派,似有一统曹魏江湖之势,而冥漠之都,是个不小的障碍。”

杨缮说着,正想询问顾栖断箭来历,背后小楼里已响起人声。

农家女踏出了门坎,身后跟着管韬丁准和瞿良三人。

摘掉斗笠的清秀脸庞,正是与杨缮阔别数日的玉儿。

“你们怎敢如此明目张胆?”

杨缮斥责仨小年轻。

“安神散,助眠良药。有嫂子出手,还怕那帮人不睡成死猪?他们没个三天三夜醒不来,地动山摇不管用。”

仨小子兴奋地推搡玉儿到杨缮跟前。

久别重逢,杨缮情难自已,与玉儿紧紧相拥:

“牵扯你进来我于心不忍,可君主重任亦不能辜负。我——”

“三哥,我懂。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做什么,我做什么。”

玉儿眼底泛着泪光,和杨缮互诉几句衷肠后,又转向顾栖。

“多谢九爷,若非你告知我他们的下落,我这辈子再找不到三哥了。”

“嫂子见外。”

顾栖笑得耐人寻味。

管韬丁准瞿良接连道:

“嫂子别哭呀,咱们这不好好的。”

“是呀,那天嫂子你和我们碰面,商量好分头行事然后在这儿会和,现在计划一切顺利,合该庆祝才对。”

“晓得你有话和三哥说,放心我们这就撤。”

深夜的旅店乌漆嘛黑,唯独“新娘”屋里孤灯还莹亮。

“啊——”

窗棂突然洒出小马的凄唳。

杨缮速道:

“不是有安神散?”

“好东西哪舍得浪费给孩子。”

顾栖三两步回屋。

是小马又做噩梦了。

刹那间惊醒,他不禁叫出声。

“冥、冥漠之都——”

小家伙急重地喘气,小身躯打抖掉下床,跌进顾栖的臂膀。

“梦见什么了?”

顾栖轻抚小孩,动作间身上雪木香散逸,清淙幽远。

胸脯起伏才平缓,小马便偏头紧跟顾栖赶来的杨缮几人:

“……从阎浮堤到杀生殿,我走过,一共是九百七十三步;招魂殿,七百五十八步;转轮殿,一千四百八十七步……我——我只知道这些……有用吗?”

有用,太有用了。

小家伙吐露的都是冥漠之都的重要信息。

杨缮凝重道:

“阎浮堤是太山君居所,另外那些殿宇也都各有职能,太山君时常出入。上次我们只到达冥漠之都总坛外围,这几处都没去过。”

“四一七,三二四,六三七。”

顾栖瞬时折算成人的步幅。

“记下来。”杨缮训斥还在讶然的管韬丁准瞿良三人,又道:

“冥漠之都深处似乎修有藏宝阁,太山君多年来搜刮所得奇珍异宝都收入其中。小马,这个地方你了解吗?”

“……好像有一把钥匙,他永远随身携带。”

顾栖听后浅淡勾唇。

杨缮默契同他目色交错。

“我帮上忙了吗?”

小马微微地昂头。

顾栖可劲揉小孩:

“有你在,我们无往不胜。”

小家伙明显还抗拒,可惜挣不脱、逃不跑。

“在那里不止是我,还有很多人……太山君练功,要先折磨人……大家都生不如死……”

他满身彷徨,几句呢喃只顾栖可闻。

“行啦,继续睡觉觉喽。”

顾栖抱小马回床。

小家伙紧攥被子,抱膝蜷缩成一团,依旧拒人于千里。

杨缮咳了两声,示意顾栖跟他出去:

“行动细节还需商议,宜快不宜迟。”

玉儿会意上前来,诚恳对顾栖道:

“九爷,咱们之前不是已说好,这几天小马由我来照顾。”

“诶呀呀,奴家又没说不依。”

顾栖坐到铜镜前,执笔往眼角涂一抹绯红,顾影自怜老半天,才步步生莲走下楼。

火红嫁衣穿在身,他时刻是完美的“新娘”。

月入中天时,大红花轿板正地停到空地前。

杨缮和三个小年轻都已易容,跟各自本来面目有了不小差距。

四名轿夫,好整以暇。

顾栖最后斜仰一眼小楼二层的房间,裙裾飘飘钻花轿。

长夜漫漫,轿厢红光幽深,像只没脚的鬼灯笼,游移过原野,飞荡过江川……

旅店烛光下,小马冲窗边竖耳,怅然若失。

他并没错过顾栖离去的声音。

“你还不肯原谅他?心里其实担心死了吧……”

玉儿出神。

小马挛缩小身子,碎发颤得乱蓬蓬,一晃失眠到天光。

玉儿守在床边,轻声细语: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那天的事,我想你已全明白。我必须也要谢谢你!九爷和你,都没跟三哥提及……”

“那些人会阻碍三哥他们吧?”

小马低吟。

“什么?”

“……司马慎嚣的人。”

“原来你指这个。不用慌,我们马上就走。”

“可是留下那些人,他们还会醒过来。”

“那时我们早走远。”

“……不,那些人会让三哥他们有危险。”

“不至于,他们醒来起码三天后。”

“……你绝对不想三哥有事,对不对?”

小马从被里探出了小手,指甲死死抠进玉儿的手背,教她狠辣辣地痛。

风后暖,雪后寒,北风尽情扇人耳刮子。

小旅店里却还要酽冷过室外。

因为,昏死的人,成了真正的死人。

载着“新娘”的花轿子,也借力狂风,飘到冥漠之都的总坛。

太山君圈地为王,在山岭环绕的盆地,筑建庞然的势力。

这里地形险峻,易守难攻,军马难以大批量通行,难怪司马骜上次无功而返。

早前顾栖捡到冥漠之都送亲队令牌,已交予杨缮。

杨缮排在轿夫之首,不紧不慢掏出来,拿给守门人查看。

守门人仍然表露怀疑:

“你们——?”

杨缮处变不惊:

“哈哈哈,兄弟们去了这么久,只为寻来国色天香的妙人献给都君,回来脸都生了嘿。”

国色天香?那还不得先睹为快。

一水儿守门人油腻坏笑掀轿帘。

“新娘子”无处遁形,惊惧地躲闪。

红彤彤的眼角,泪珠盈睫,颤巍巍的唇缘,失声沁血。

果然是仙品。

“快去快去,你们几个这回肯定大受都君的恩赏。”

守门几人边放行边感慨自己没福分。

通往“幽冥地府”的路,阴森森,冷飕飕。

道路尽头甚至有座桥、有条河,对黄泉彼岸完美地复刻。

“新娘子”哀怨的啜泣,一时抑、一时扬,终究跌落忘川河。

到了桥旁的高台,大花轿不能再前行。

有人从轿厢揪出“新娘子”,蒙住“她”的眼、双手捆缚到背后,押她前往未知的殿宇。

室外到室内,冰火两重天。

顾栖被重重抛落地,身下热浪滚滚。

倒是不难受。

燥热的地表,高低缓解他通体的冰寒。

但顾栖苍白脸颊病气并不减。

日渐凋敝的躯体,冰冻三千尺,单这点温暖,焕不了生机。

他在地面拱来拱去,蹭掉覆眼黑布带,只见一片猖獗的赤红。

一间硕大的卧寝,天花高不可见,四角各一池铁水,熊熊烈火中,岩浆般翻涌。

活脱脱一幅炼狱的盛景。

阎浮堤。

既是太山君卧寝,也是他的练功场。

顾栖咂摸圈环境,蠕动到墙角。

之后一天一夜,他一直孤零零被关在这儿。

直到某一刻,外间忽然一波接一波山呼:

“冥漠之都,霸业鸿图!都君神武,千秋万古!”

太山君可算驾临了。

脚步声轰隆,像座大山在移动。

顾栖一瞬入戏,蘸两口吐沫往眼下抹串珍珠泪,瑟瑟缩缩地呜咽。

整座殿宇地动山摇,巨型影子铺天盖地。

太山君两腿粗如十根蟠龙柱,长度俨然盖过顾栖的身高。

邪功必然没白练,此人身体已发生异变,每踏出一步,大脚板都像能压死成百上千只小鬼。

“给——本——君——抬——头。”

声浪如飓风海啸。

顾栖慌张战栗,眼波脆弱地流转,被太山君呼出的气息吹得东倒西歪。

这位都君大人的下巴颏,他根本望不到。

“新娘子”夺魂摄魄的美貌,太山君甚是满意。

“你——很好——本君考虑——留——你——全——尸——”

高空坠下诡谲的回音,都君大人弯了腰,向顾栖显露出全貌。

相貌奇丑的巨人,五官大过常人几十倍,张嘴能生吞牛马。

说话时,他血盆大口的深处,一道金光灼灼闪耀。

顾栖惊声尖叫求饶命。

太山君拂袖,朔风扇出顾栖十丈远。

“呃……”

顾栖倒地不起,装晕装得天衣无缝。

太山君盘膝坐到殿中央,臂展横贯大殿。

四角铁水池中,四条钢链赫然升起,藤蔓似卷上他双臂。

热气肆虐,殿宇墙壁快熔化。

太山君就像金刚不坏之躯,不惧钢链滚烫,周身红光激涌,喉咙低沉混响,天灵盖冒出一丛丛浓烟。

顾栖眼睛悄咪咪裂缝。

这种练功方式——奇观呐。

不足一个时辰,太山君已入忘我之境,大殿天顶此刻也轻微异响。

兴许是狸猫上房翻瓦片,夜空中,几缕星芒漏进殿。

三更天,太山君收势,铁水热度已被他吸尽,死气沉沉失颜色。

殿宇晦暗,只有穹顶投下的天光,打亮顾栖的所在。

太山君无需挪动,仅凭一条钢链就扫顾栖到近前,两根手指再一碾,绑住顾栖的绳索也化为粉尘。

顾栖佯装转醒,捏着嗓子苦苦哀求:

“别、别杀我。”

“美人——看你为炉鼎香消玉殒——本君确有不舍——这样——借你卸阳后——本君便格外开恩——让你挑个舒服的死法。”

顾栖颓坐当场,面色万念俱灰般死白。

过没片刻,他又眉毛惊飞,奄奄扒住太山君大脚,颤如筛糠:

“都君,你、你你你身后的——是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