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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玉带金锁(5)

谢酴写完试卷, 便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拉着表哥去吃饭了。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 一路上都有人不停侧目,对他们指指点点。

准确来说,是对他指指点点。

谢峻在这种围观中显得有些不安,谢酴虽然不介意,不过他也不想被当猴子看啊。

他随便扫了眼,抓住人群中一个小少爷样的人:

“你认识我?”

谢酴换了个世界,样子却没变。这古代世界没什么娱乐设施,脸上连黑眼圈都没有,整张脸像玉石一样莹润发光。

这样居高临下看过来,残阳正照在他侧脸上,鼻管如玉, 唇珠色淡……

乍见之下,竟令人眼晕, 不知把视线往哪放才好。

他问人如此理直气壮, 那小少爷气势就弱了下去,结结巴巴道:“不,不认识,不认识。”

谢酴勾唇一笑,搭住他肩膀, 拉着人往山下走:“你刚刚不还在指着我说什么吗?总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他瞥了眼小少爷, 指了下自己的脸:“难道我和别人长得很像?”

小少爷立马摆手,这话简直就是开玩笑, 这样姝丽工妍的一张脸,怎么可能跟与别人相似。

谢酴就说:“我叫谢酴,你现在认识我了。你叫什么?”

那小少爷从小被拘在家里读书, 根本招架不住谢酴的攻势,完全被带着跑了:“哦,我,我叫李明越。”

他拘谨得要命,圣,圣人言,君子之交淡如水,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勾肩搭背!

李明越把这句话在肚子里反反复复念了几遍,脸憋得通红,怎么也说不出口。

且不说这谢兄面如潘玉,实在吸引目光。他搭肩这个动作,就把身上那股温热的体温完全传过来了。

安庆府向来湿热,谢酴一身青衣软麻,舒适透气是够了,不过也分外贴身。

那温度,让李明越浑身别扭的要命。

“你刚刚看我是因为下午山门前的事情吗?”

谢酴才不管他在想什么,拉着他往山下走,李明越迷迷糊糊跟着他走。

听到这话,李明越逐渐滚烫如热粥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他看向谢酴,眼里带了点同情。

“你没听说过王越?”

谢酴挑了下眉:

“南京太常寺少卿之子?”

李明越点点头,又补充道:“独子!王家清贵,家风甚严,王家就他一个儿子,其余都是姐妹。”

他眼神越发同情:“这下你知道后果的严重性了吧?”

他见谢酴还是一副不以为意,脸上带笑的样子,忍不住解释道:“且不说他家世清贵,得罪了他你在书院寸步难行。就说他们王氏数代清贵,是有名的书香之家,王越本人也早慧聪颖,你说的那个赌约……”

他欲言又止,没说出最后那句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认为谢酴真的能在入院考试中发挥的比王越还出色。

谢酴对此只是一笑,还是风轻云淡不以为意的样子。

李明越看着,反而忍不住焦急起来。他已经听说这谢酴乃是乡下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很正常。

他有点犹豫地说:

“要不你还是趁成绩没出来前离开吧。若你想求学,我家也有族学,我可以为你拿到一个名额。”

他知道谢酴旁边的男子是和他一同来的表哥,不过族学向来只对本家子弟开放,他能拿到一个已经殊为不易。

谢酴已经拉着他走到了小镇上的酒楼里,这酒楼名叫清风楼,是嵇山下顶顶数一的好地方。

李明越还不觉得如何,毕竟他平常来的就是这种地方。

谢峻却颇为不安,拉了拉谢酴的袖子。

谢酴对他使了个安心的眼色,一边笑着对李明越说:

“李兄,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不过却恕我不能领受了。”

他见李明越面现不赞同之色,竖起一只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弯唇一笑:

“我是有原因的,不过这个原因嘛,你不许告诉别人。”

他人未及弱冠,肩骨尚未长开,像是开春时连绵起伏的小山包,带着股青涩苍翠的气息,令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清风楼外清风来,他就像刚长出的小青竹,劲节骄傲,发丝拂动间犹如竹叶哗哗作响。

李明越晃了下神,一口答应。

“你快说。”

谢酴便自然而然地先让小二上了两壶好茶,又点了桌好菜,才慢悠悠地说:

“其一么,自然是因为公道两字。”

他把那日阮阳的事情说了一遍,补充道:“我总不能看着他这样消沉吧?不过安慰一二罢了。”

李明越皱起眉头,担忧道:“虽是好意,但……”

谢酴便轻笑道:“其二,我能那样说,自然不是狂傲放诞,而是对自己的水平有自信。你可知近些年年龄最小的童生是谁?”

他摇了摇手指,答案昭然若揭。

整个江南道近些年也时不时有天才神童之说,前些年还有五六岁就过了童子试的噱头,不过近年来么,也依稀只有一位八岁的幼童过了童子试。

李明越睁大眼睛,颇有些不可置信地将谢酴上上下下打量了番。

不是他不相信,实在是在他心目中,这等神童该如传说一般,什么天生异像啦,前世早慧啦,一举一动不说有圣人风度,起码也是成熟深沉。

而谢酴得意洋洋自夸的样子,如小狐狸懒洋洋炫耀着自己颜色绚丽的皮毛,与李明越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指着谢酴:“你……?你就是那个神童?”

谢酴拿起茶盏,品了口上好龙井,矜持道:“没错,如何?还要劝我离开嵇山么?”

李明越闭嘴了,沉默了一会,等菜都上齐了,他才说:

“若你果真有自信能超过王越,便更不应该提那个赌约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家里人常说,过慧易折。大家日后都在书院读书,日后便是同窗,何必这样做?”

他捏着筷子,眼神很认真。

谢酴抬眼打量了他半晌,李明越迎着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就脸庞通红,屏息错开了视线,颇为懊恼。

他家里人还说,最忌交浅言深,他不该说这些的。

他正懊恼着,脸上忽然一热。

李明越错愕转首,罪魁祸首还不知收敛,又捏了一下他的脸,才放开。

还撑着脸颊,点评道:“蛮软的,不愧是小少爷。”

李明越捂住自己的脸,惊愕道:“你,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谢酴摊手一笑:“谁叫你如此可爱?我们萍水相逢,你却如此为我考虑,不就是想和我做朋友吗?我实在大受感动,略作回报罢了。”

果然羞涩的古代人调.戏起来更带劲啊!

谢酴非常愉悦地看着小少爷涨红了的面颊,又吃了筷别人请的好菜,觉得自己果然没有来错地方。

他拍了下小少爷的肩膀,为此事做了个总结:“总之,我心里有分寸,你不必担心。”

谁知道小少爷到底在想什么,他说完,小少爷的脸就更红了,好半天才说:“我,我没有担心你。”

小少爷养尊处优,面白脸软,很像小白兔。

谢酴就问他:“你及冠取字了么?”

谁知小白兔居然回答他:“今年刚及冠,家中取字清岚。”

谢酴:“……这样哦。”

可恶!居然比他大!

小白兔反问他:“你可取字了吗?”

谢酴不情不愿地说:“尚未,不过我很快还有半年就可以取字了。”

他强调了一下。

小白兔一愣,显然没想到谢酴比他小,随后就笑了起来。

谢酴:可恶!不爽!

由是如此,他们三人便算认识了。离开前,李明越还结结巴巴地约了他考试结果公开的那天一起去吃饭庆祝。

送走小少爷,谢酴心情很好地摸了摸肚子,走在回酒楼的路上。

他身后,谢峻跟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在他们的小镇上,谢酴不过是从乡下来读书的穷学生,不怎么遭人待见。谢峻对此,未尝不曾在暗中有过隐秘的满足感。

这么优秀聪慧又清俊动人的少年,却全心仰仗依赖着他。

而他也切实把握着少年的前路,比任何人都和他亲近。

可到了嵇山,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里这么大,这么繁华,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开始和谢酴走得越来越近,不只他一个人发现了这颗珠宝。

华服美食,玉馔金炊,令人眼花缭乱。

他们能给谢酴的都比他多。

而他给的,也不过是一碗饭,一张床,还有母亲未曾遮掩的偏心。

谢峻不免感到自惭形秽,甚至有些难堪。

旁人的议论他也不是没有听到,无非是说他们为亲戚,一个如此俊美优秀,口才伶俐,而一个却面目普通,平平无奇。

连谢峻自己都如此认为,甚至表弟还要为他的考试担忧,想方设法打探考试内容。

谢峻望着谢酴走在前方的身影,小酴在那种贵公子面前也能依旧谈笑自若,举重若轻,仿佛天生属于这个地方。

谢峻脚步越来越慢,也许他根本不适合来嵇山读书,还是清河县那个灰扑扑的小地方适合他。

待小酴入学后,他就回去吧。

……

谢酴只觉得表哥越走越慢,便回头去拉他。

表哥年长,比他高了半个头,垂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谢酴拉住他衣袖,摇了摇:“表哥,刚刚那酒楼的菜好吃么?我看你都没怎么吃,是不合胃口么?”

谢峻摇了下头,心情似乎有些低沉。

谢酴把脸伸过去,看他到底在看什么。

这个动作逗得谢峻忍不住笑了下,按住他的头顶不让他把脸伸过来:“还在街上呢,不怕别人笑你?”

表哥的手宽大干燥,有些茧子,是帮家里干活练出来的。

谢酴拉开他的手,满不在乎:“我管别人干嘛?”

他以为谢峻是担心入院考试,就说:“我看了今天的卷子,以表哥你的用功程度来说,切中了题眼的话必然是没有问题的。”

谢峻松开手,帮他整了下散乱的鬓发。

“这毕竟是在外面,还是要注意点形象。”

至于考试么……

谢峻笑了下:“知道小酴料事如神,我拿到试卷时便知道没有问题了。”

那双眼温柔平和,看他的神色和往常无异。

谢酴放下心来:“那就好。”

他转眼就想起了另一件事:“嵇山如此有名,我还没好好逛过呢。不如我们去附近登山看看吧?”

谢峻自然无所不依:“都依你。”——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小酴是各种意义上的万人迷,闪闪发亮的小星星。

必须搞点暗恋耀眼心上人的酸涩文学吃吃惹ovo,还有什么幼驯染的表哥对和弟弟渐行渐远的距离怅然若失,在自卑心境下越走越错的美味事件啦=q=

第62章 玉带金锁(6)

转眼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日到了虎溪书院放榜的日子,书院山门下那张公告壁被围得水泄不通。

书生们都踮起了脚看成绩, 有些代为查看的小厮气焰嚣张,把左右都推开,让自己进去看。

左右都骂骂咧咧的,谢酴却丝毫不急。他一身软麻青衣,好整以暇地站在人群外。

这群书生都还没发现他,见挤不进去,就闲谈起来:“诶,那日放下狂言要挑战王公子的书生来了么?”

“怕是后面知道王公子家世,吓得连夜离开嵇山了吧。”

说到这,他们都大笑起来,言谈中的不屑一览无余。

“真是好笑, 乡野之辈,居然也敢挑战金陵王氏的公子哥, 实在太狂妄了点。”

“若他能胜过王越, 那我岂不是也能闻名朝野?”

“哈哈哈哈哈,若真是如此,我便弃学而去又如何?”

他们闹嚷着,还大声让最前面的书生把排名念出来。

那书生也没拒绝,眯起眼睛看向红榜。

“首名, 泷县阮阳。”

“二等, 清河县……”

“清河县谁?你倒是说啊,如此吞吞吐吐作甚!”

那书生这才深吸了口气, 大声说:“清河县谢酴!”

“谁?”

刚刚还在笑的那帮人声音一下子掐住了,干笑道:“不要开如此玩笑了。”

那书生没理他们,继续往下念, 一直念到第六名才念到王越的名字。

那帮书生脸色分外难看起来,刚刚那个说要弃学而去的书生更是抬起袖子捂住了脸,准备离开。

只是刚刚还分外吵嚷的山门忽然安静了下来,楼阶上慢慢走下来两人。

一个面容清癯,气度清文。一个唇角含笑,凤眼深沉,手持一把泥金扇子。

正是林峤和楼籍。

见到两人,众人都安静下来。

“林教谕。”

林峤目光严肃,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被他看到的人都纷纷低下头,面露惭色。

“克己复礼为仁,你们在山门前喧哗,还大谈一些荒谬赌约,实在没有体统。”

他目光落在刚刚说要弃学而去的那几个人身上:“你们既然把自己学业当做看他人笑话的赌约,那也不必来书院读书了,这就回去吧。”

谢酴本来是松松散散站在人群中的,忽然察觉林峤目光扫了过来,心中一惊,有了点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林峤就拿他开刀了:“小子轻狂,虽然颇有几分才气,但未免有恃才傲物之嫌。罚你去藏书阁抄书一月。”

谢酴老老实实低头:“弟子知错。”

林峤见他态度还可以,满意抚须,移开视线,对人群遥遥另一侧的王越说:“你出身高贵,却被捧过甚,目下无尘。罚你扫山门一月。”

被仆从包围的王越脸色难看,勉强拱手应了。

这几下处罚,立马让还有些骚动的人群安静了。

谢峻有点担心地看着谢酴,他察觉了,侧头对他一笑。

“无事,教谕无非是想磨炼下我的性子。”

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嘛。

谢酴见山门前那群人也不堵着红榜了,就拉着谢峻去找他的名字。

顺着名字一行行往下看,果然在靠近末尾的地方看到了谢峻的名字。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他看到楼籍的名字排在中间不上不下,十分不起眼。

谢酴还以为他会是第一名。

他心中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转头对谢峻说:

“这下我们都进书院了。”

谢峻望着他的脸,沉沉吐了口气,也笑了下:“是啊。”

谢酴迫不及待地往回走,李明越可约了他们在清风楼吃饭,他上回去就觉得滋味不错,还有好几个菜没试。

他们回到酒楼的时候,李明越的小厮正等在那,神情焦急。

他见到谢酴两人,就急急慌慌地说:

“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本来要赴约的,只是他上午说去山里赏花,至今没有回来。我们都去找少爷了,我被吩咐出来给二位说声对不起。”

谢酴一听,脸上轻松的神色就消失了。

此时天色正值下午,春日天色暗得慢,可要是真入了夜,山里还是很冷。

他问小厮:“你家少爷是在哪失踪的?”

小厮哭丧着脸:“就是在东嵇山那块。”

嵇山是座很大的山脉,书院占了南山,李明越住的地方在东边,想来是就近出游。

谢酴便道:“你带我去你家少爷失踪的地方看看,我们也可以帮着找找。你们报官了没?”

那小厮犹豫了下,没说话。

谢酴就知道他们没报,肯定是怕报官事情闹大,闹到家里那去都要受罚,说不定还要被逐出去。

“糊涂,要是你家少爷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谢酴难得冷了脸,急匆匆往东走:“我先去找找看,你去报官。”

那小厮就哭丧着脸去报官了。

谢峻跟在他身后,不免有点担忧:“这事有些危险。”

语中都是不赞同的意思。

谢酴过了会才说:“我们也只是帮忙找找,能不能回来也看天意。”

表哥知道他的性格,就没再说话了。

谢酴自穿到这个世界,就知道古代人命不值钱,隔壁家生的小孩都夭折了好几个。

更别说那些出去做生意的,都是几年生死不知的。

他到了东嵇山,这里算城中最繁华的那块了,李明越住的也是最好的那个酒楼。

一群小厮书童正在城门处打转,雇了好几个当地的农民一起上山找人。

为首那个叫墨棋的小厮知道谢酴的来意后很高兴:“少爷要是知道您有此心,肯定会很感动。”

他们这群人上了山,分头往几个地方找去。

谢酴和表哥一路,还有一个当地农夫。

那农夫路上都十分沉默寡言,谢酴望着沿途风景,也没发觉什么不对。

两边的树荫很浓密,连片投下来,像一个个巨人。春天山上开了很多花,花气扑鼻,地上植物也长得好,草香青涩。

如果不是在找人,谢酴也是很愿意欣赏一下这里的美景的。

附近的槐花特别多,白色的花坠像银河一样,风一吹就飘了场雪白的花雨。

谢酴看着,不免有些奇怪:“这里这么多槐花,你们不采回去吃么?”

古代可没那么多讲究,啥东西都能吃,槐花跟香椿一样,也是有名的春菜了。

那农夫迟钝地抬头瞅了瞅满山坡的槐花,摇头:“不成嘞,摘不得,这是鬼老爷的东西,吃了要出事的。”

谢酴拧起眉:“鬼老爷,什么意思?”

那农夫嘘了声,小声说:“吃了回去要闹肚子的。”

谢酴不信这些神神怪怪的,他思索了下,顺着沿路槐花往山里走,哪里花多他就往哪走。

这下可把那个农夫吓得不轻,他觉得这两个书生大概是疯了,他使劲摆手:“别去了,别去了。”

没人听他的。

谢酴铁了心往里走,谢峻自然跟在后面,那农夫劝阻不成,便说:“你们要找死可莫带上俺。”

说罢就转身逃走了。

等他逃走了,谢峻也觉得周围槐树阴森高大,花多得妖异,有点不安:“不如我们先记下位置,回去带些人再来?”

谢酴一笑:“那些愚昧农夫没读过书,自然会被吓到,我想也许是他们处理方式不对才导致肚疼。天色渐暗,我们便先探一步,若不成再回去就是了。”

他挑眉,看向谢峻:“表哥,你若是怕,就拉着我的袖子吧。”

说罢,把手一伸,像对小孩那样,哄起了谢峻。

谢峻哭笑不得,他本欲拒绝,只是眼神落在了前方伸来的这只手上。

青衣软贴发旧,显出了谢酴竹枝般清瘦的臂膀,露出来那截手腕白得发光,莹莹润润。

谢峻见了,情不自禁一伸手。

临到头,在那手腕上晃了下,才往下移了点,抓住了谢酴的衣袖。

谢酴没想到他还真抓,眼神戏谑地回头看了眼谢峻。

表哥脸色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是唇色有些发白。

谢酴转回头,心想表哥是个地地道道的古代人,对于这些神鬼之说想来更敬畏,恐怕是真的被吓到了。

等他探完究竟,就立马回去。

周围的花香越来越浓,这槐花香味浓到一定程度就发臭,熏得人有点晕,还睁不开眼。

地上踩的小路早就被花瓣覆盖了,猛然看去,地面一片雪白,竟像冬日的场景。

周围天色也越来越昏暗,他们走到了处山谷里,山坡上的树往他们这里压来,遮住了天空。

在山谷中间的空地上,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正是他们寻找已久的李明越。

谢酴立马走过去,查看了下他的脉搏。

还好,还有呼吸。

只是脸摸着有点冰,还有些青紫,身上的衣裳也破了点,估计是从山坡上摔下来了。

他抬起头,正要让表哥给自己搭把手,手腕却忽地一冷。

李明越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嘴里模模糊糊地说:“不要走……”

谢峻想帮忙把李明越抱起来,他就不停挣扎,丝毫不配合,弄得三人都有些狼狈。

只有对着谢酴时,李明越才格外温顺,令谢峻都有点黑脸了。

“那你在此地等着,我去叫人过来。”

最后,他只好无奈道。

谢酴点了下头,看谢峻离开后,就干脆也坐在了地上,任由李明越握着自己的手腕。

“你这是弄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见几日前还言辞振振的小少爷如今神智不清地躺在地上,一身狼狈的样子,他也颇有几分好笑,自语了声。

昏迷中的李明越似乎察觉了谢酴在笑他,不满地握紧了手。谢酴“嘶”了声,没想到小白兔昏迷了脾气还这么大。

“没有笑你,松点,把我攥疼了。”

闻言,李明越手才松了点。

周围山坡上的槐花开的是真好,谢酴就坐了这么一会,白色花瓣就落了他满身。

谢酴想起这花可以吃,有点好奇地拈起肩头的一片花瓣,送进了嘴里。

“呸呸,苦的。”

他皱起眉,这槐花居然是苦的,怪不得不如香椿受欢迎。

他掸弄着衣服上落的花瓣,没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李明越微微睁开了眼。

像是受到了这香味的蛊惑,他不停地往谢酴身上凑,小狗似的闻他的味道。

那双无神的眼瞳最后落在了谢酴的唇上,肉粉色,显出一种无人造访过的净洁。

那双唇正开合着,李明越起身,倾身过去,想要嗅闻那浓郁的香味。

谢酴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转身看来,正好让他亲到了脸侧。

那双小狗似的眼睛无神垂落,和他对视时却显出了一种执拗的狂热。

“……我的。”

等墨棋喘着气,带着小厮和谢峻赶到山坡上时,正好看到了亲密相拥的两个人。

谢酴侧过脸,玉白的脸颊上,神情怔忪。

而他家主子长发披垂,跟没骨头似地赖在人身上,头埋在颈窝间,混不撒手,槐花撒了他们一身。

墨棋见人没事,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有点头疼。

没等他上前接回自家少爷,旁边谢峻便当先跑了过去,几步拉开了黏在谢酴身上的李明越:

“他这是做什么?”

谢酴见李明越被拉开,便拍了下衣摆的土,站起身。

闻言,他有点奇怪地回答谢峻:“可能是神智不清醒吧。”

显然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插曲,转头对墨棋说:“快把你家少爷带回去吧,他这次入院考试四十八名,明日就可以搬入书院了。你们记得帮他收拾行李。”

谢酴交代完,还补了句:“过两天我再去看他。”

见墨棋千恩万谢地把人带走了,他走向自家表哥:

“回去吧,在山上耽误了这会也饿了。”

他摸了下肚子,又打了个哈欠。

谢峻僵硬的颌角放松了点,眼里浮现了点心疼:“走吧。”

他见谢酴满身灰土,头发都被弄乱了,就帮他整理了下。

谢酴也乖乖站在原地,任由表哥动作。

谢峻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看见了他脸侧一抹红痕,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还在出神,谢酴见他不动,就自己往前走了。

“我要吃烤鸡!”

他喊了声。

往常总会答应的谢峻却没说话,谢酴走出了一截,有点奇怪地回头看他。

谢峻神情有些奇怪,见他看来,才迈步跟上。

“好。”

第63章 玉带金锁(7)

虎溪书院不仅名声大, 待遇也很好,只要正式入读, 官府还会每个月发一两银子的补贴。

谢酴是个穷书生,从官府登记完拿着银子出来时非常高兴。他颠着钱袋,非常大方地对谢峻说:

“表哥有什么想吃的都跟我说,我请。”

没想到他说完,谢峻居然真的望向了路边的糯米圆子,他指了下小推车,声音有丝不明显的笑意:

“我想吃这个,谢谢小酴。”

谢酴脸色一僵,没想到谢峻真的开口了。可话都说出来了,他咬着牙,忍痛买了份圆子, 表面还风轻云淡的:

“来一份圆子。”

那小贩见他们俩都是书生打扮,猜是虎溪书院的学生, 笑意都真诚了不少, 给他们打了满满一大份。

五文钱,这么大一份倒很划算。

谢酴的脸色好看了点,拿了小叉子和谢峻分享。

那糯米圆子香甜软糯,给的芝麻粉也很厚,谢酴吃着, 眼睛都眯了起来。

等走到茶摊上的时候, 闻着那酸甜果茶的香味,谢酴有点走不动道了。

不过他打算攒钱买点好的纸墨笔砚, 今日的花费已经超标了,他不打算再买。

谢酴正要走,谢峻却从自己兜里掏出了刚刚收到的银子, 递给谢酴:

“小酴的钱留着买自己想吃的东西,这些就拿去留着吧。”

谢酴看了眼,没接:“表哥,你自己生活也要花钱的。”

谢峻没理他,仗着谢酴手里拿着圆子,自己伸手把钱放进了他腰间的衣兜里:

“家里会给我寄钱,你不用担心。”

他浅浅一笑,拉着他往茶摊走:“走了这半日,也有点渴了,不如喝杯茶?”

谢酴意志立马不坚定起来,闻着酸甜的香味,咽了下口水:“就喝一杯。”

等他们收获满满地回到书院山脚下时,谢酴望着山门一路绵延向上的山路,突然非常后悔。

买东西的时候光顾着高兴,忘了回来还要爬山了。

他走了一路,还买了些生活用品,和新上的书籍,零零碎碎,却也有点重量。

谢峻帮他提着东西,见他不走,也抬眼望了下山门后的路:

“累了吗?那把东西都给我吧。”

他伸手,想接过谢酴手上剩余的几本书。谢酴看了眼谢峻两手满当当的东西,默默拒绝了。

“没事,我不累。”

说完,他率先往山上走去。路上也有零星书生和他们一样,提着生活物资,满脸通红地爬楼梯。

他们刚走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一道优美熟悉的声音。

楼籍站在山阶上,摇着扇子,丹凤眼含笑:

“不若让我来帮二位一程。”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小厮,头两个手里也提着东西。

谢酴看了眼,木盒雕刻精美,像是清风楼的点心。另一个小厮手里抱着的书籍,最上面那本居然是最近最火的话本。

再看看楼籍本人缀金穿玉,手摇玉扇的样子,简直把纨绔子弟几个字写在了身上。

谢酴没有拒绝,他买的是新上的策论书,还是有些重量的,他怕把表哥累坏了。

“楼兄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谢酴赶紧把手里的书递给了小厮,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还没吃完的圆子,插了一个递给楼籍:

“路上买的小吃,楼兄要尝尝吗?”

小摊的糯米筛得不够纯,颜色有些发黄。楼籍看了眼递到眼前的小圆子,“唔”了声。

楼家的资产,就算供他餐餐炊金馔玉也没有负担,五两银子一桌的宴席也不过是常态,尊口里还真没进过五文一碗的东西。

谢酴伸了下手,眼神真诚:“这等乡间小食也算滋味尚可,不尝尝真的可惜了。”

楼籍目光挪开,看着谢酴,唇角一勾。

还真没什么人和他说过,这等乡野间的东西,若是不尝尝就可惜了。

他没有伸手接过来,而是就着谢酴的手吃了下去。

他姿态优美,唇一衔就把圆子吃了,几息后他说:“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没有复杂的工序和口味,单纯就是糯米的香甜,朴实直白。

谢酴收回手,草草擦了下木签,又自个叉了个圆子丢嘴里吃。

芝麻糖粉还沾在了他的唇上,谢酴下意识舔了舔唇,得意道:

“对吧?”

他唇色干净,是一种冷淡净洁的肉粉色,被舔了一下,水光润泽。

楼籍眼神深了下去,他换了个话题:“小谢兄弟才考了前二,还依旧如此用功么?”

谢酴呵呵一笑,要知道这世上最大的谎言就是学习不用费力。那种真正的天才也许看两眼就会,但是学习更多的是不断重复,最怕用小聪明拈轻怕重。

他可是要靠考试晋身的人,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疏忽。

他还没说话,就见楼籍拿起了那个最顶上的话本,对谢酴道:

“这是诗酒先生最新的作品,你看过吗?”

他眼神里带了点引诱,翻开一页递给谢酴:“很精彩的。”

谢酴没忍住,接了过来,只见第一页写的是:“俏狐仙夜深探书生,寂空闺花心无人捻”

谢酴眼神飘忽了下,随意扫了眼,就见什么“白肤雪肌,依依偎进那书生怀里,眼儿如水”。

好俗套……

但是,咳,再看一眼。

谢酴咳了声,察觉了身旁表哥投来的视线,强装镇定地合起了书:

“楼兄喜欢看这个?”

楼籍笑得风流倜傥,淡色唇珠一弯,垂下的墨色鬓发在扇子风中飘飞:“打发时间罢了。”

他眼神淡淡,就算是在说这么香艳下.流的话本,也没什么特别情绪。

谢酴应了声,把那本书一放,忽然想起昨日在东嵇山见到的那片槐树,还有表现奇怪的李明越。

他问楼籍:

“楼兄可相信这世上有精怪鬼神?”

大部分古代人都笃信敬畏鬼神吧,谢酴本来算是无神论者,但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却难以解释。

他此时走在这大好晴天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没想到楼籍说:“有啊。”

他态度平淡而肯定地说:“我大越朝设有国师,上敬天命,下尊鬼神,侍奉皇族。还有四百一十八座佛塔道观,专为收集民间香火,游荡鬼神妖精。”

他想了下,补充道:“我在京城时,还曾得过国师府供奉的一枚玉珏,佩之令人神清气爽。”

谢酴和谢峻听了,都是一个表情:“啊……”

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毕竟清河县实在太小了,就算有这些神怪的事情也早就被传得面目全非。

谢酴啊完,还真有点担心李明越了。毕竟墨棋说本来有很多人跟在少爷身边的,后面都莫名其妙迷路了。

难道真的是有精怪作祟不成?

楼籍停了脚步,微微一笑,打断了谢酴思绪:“到了,我还有些事情,就此分别吧。”

他留下了帮忙提东西的小厮,离开了此处。

谢酴望着他的背影,沉思了一会,直到谢峻抓住了他的肩膀:“回去吧。”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勉强,没有去看旁边几个小厮。

谢酴没有注意,“嗯”了声就往宿舍走去。

——

第二日,谢酴就正式开始了在虎溪书院读书的日子。

他们书院不过五六十人,分了两个院子读书。没有按入院成绩来分,倒叫彼此间的竞争意味没那么重。

——不过,这次入院考试的前三名依旧是众人讨论的焦点。

南京王氏和谢酴的赌约虽然被教谕专门拿出来批评了番,可人人私底下都津津乐道,尤其这次他们分到了同一间书房。

啧啧,恐怕见面就要打起来吧。

谢酴走进书房时,其他人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谢酴浑然不觉,手里提着笔盒,走进书房里,四下一看。

阳光落在他背上,熠熠如金箔,灿烂得令人睁不开眼。

他露在外面的脖颈纤直挺拔,青衣软软贴在颈侧,犹如荷枝初绽。那双眼落到的地方,声音就为之一清。

和众人想象中恣睢傲气的样子截然不同。

那双眼明亮如清潭,瀑白阳光下,细挺鼻管几乎如通透的玉质,让人忍不住想细细看个清楚。

朝晨晃眼的阳光里,他从容自在,耀耀生辉,就像刚长出来的小青竹。虽有了刚劲不屈的风骨,却还是有种让人怜惜的清瘦。

众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喧闹,望着谢酴。

这便是那狂傲恃才的谢酴了么?

真是……完全看不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只是不怎么起眼,众人扫了下就没兴趣地移开了视线,知道这是“大谢”了。

谢酴对众人的反应没什么感觉,他见位置都被坐得差不多了,就随便挑了个人问:“这是自己选位置么?”

那人一愣,点头:“先生还没安排位置,让我们自行选择。”

谢酴刚刚已经把书房里的情况看清楚了,他们来得还算早,可已经没了空着的两个位置。

他对谢峻说:“不如我们坐前后位置吧。”

谢峻也看见了书房里的情况,点头答应了。

谢酴早就看好了位置,他盯着座位上神色强作镇定的王越,勾唇一笑,直直地走了过去。

他越近,王越的神色就越紧张。

谢酴直接坐到了他走道旁的位置,对着脸色僵硬如纸板的王越打了个招呼:

“王兄,早上好啊。”

王越没想到他会直接往这边走,坐下来后还和自己打招呼!

按常理来说他们不该是仇敌么?就算教谕按下了赌约之事,那他们再次见面也该是火光迸溅,剑拔弩张。

王越昨晚想了很多场景,唯独没有谢酴坐在他旁边还笑着打招呼的预案。

他满肚子阴阳怪气的典故一滞,板着脸,如临大敌:“谢兄。”

谢酴又是一笑,非常诚恳:

“那日教谕说后我便知错了,小子轻狂,王兄也是为了我好才出言劝告,只是少年意气,一时没收住,希望王兄不要见怪。”

王越愣了下,这不对吧?

不过很快他就想出了非常合理的解释方式。

谢酴肯定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书院大家觉得他非常小肚鸡肠!

王越立马接招:“没事。”

按理来说他也该虚与委蛇一番,不过王越憋了半天实在说不出来。

谢酴抬眼,那双眼睛真如一汪黑水银,剔透澄澈得惊人。他掏出一份小糯米圆子,放在了王越桌上。

“以后就是同窗了,一点小心意,王兄不要嫌我愚笨。”

那份糯米圆子泛着微黄,有股香甜的味道直往王越鼻子里冲。

他看着糯米圆子,神色紧绷,仿佛在看着催命符。

哼,这是故意作态,想邀买人心么?

他念头飞转,一挥手,非常豪爽地把自己桌上那支新买的紫檀兔毛笔塞进了谢酴手里。

“酴兄实在太过谦虚,何必这么说,这支紫檀笔就当我的赔礼,你一定要收下。”

谢酴摸了摸手里光滑润泽的笔,眼神闪过笑意,自然而然地收了。

“既然是进之兄所赠,那我就不推辞了。”

他说罢,就把笔往自己笔架上一放,显然是立马就要用了。

而之前那支谢峻送给他的兔毫笔,就被挤到了一边,差点滚到了地下。

谢峻抬眼,看了眼,没说什么。

等人都来得差不多后,先生也来了,先是带他们读了一段《论语》,随后才开始讲解起来。

引经据典,确实比清河县那里的先生讲得不知好了多少。

等上午日头渐渐偏正,楼籍才姗姗来迟。

他看样子是睡迟了,进来的时候还打了个呵欠,把先生气得不轻,立马就罚他抄了十遍经义。

不过这个惩罚想来对楼籍是不疼不痒的,因为谢酴目光无意间落在窗外时,发现门外那群书童正在帮他们主子抄书。

谢酴:……真不要脸。

楼籍似乎也察觉了谢酴的目光,撑着脸对他微微一笑,那张脸在日晕下氤氲发光,生动诠释了什么叫“蓬荜生辉”。

他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谢酴看了一会才认出来:

“看不看话本。”

谢酴无语地收回了视线,不打算理这个想扰乱自己学业的人。

说起来那个话本,他昨晚拿回去还看了会,虽然情节老套,但确实写得颇为香艳。

在虎溪书院的第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吃饭的时候阮阳还过来和谢酴打招呼。

“听闻你和王越相处得还不错,我实在大大松了口气。”

书院占地很大,专门在一处山涧设了食舍,供学子们吃饭。

周围栽种了满满一片桃树,正值春日绽放,满目桃红,煞是好看。

阮阳被分到了另外一个书房,此时面色欣慰松快,想来之前山门的事给了他不少压力。

谢酴心里笑了下,恐怕王越那厮心里不知道怎么想他的,不过他也没解释,顺着阮阳说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放在心上。”

他这么一说,阮阳就看了他好半晌,才吐气:

“谢兄实在不像出身贫户的,气度高华大气,我常常自愧弗如。”

谢酴作势要去捏他:“吃饭呢,说这些?”

阮阳端着碗往后躲,腼腆低头笑了。

饭毕,下午射御课的时候,楼籍像是被针对了,总是被先生叫出去示范。

楼籍穿着一身朱红骑装,长臂猿腰,拉弓的样子非常好看。

不过面上却带着淡淡的厌烦,随手拉了一弓。

他姿势比在场众人都漂亮标准,有股凝而不发的杀气。一箭射出,力透箭靶。

林教谕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在旁边看了会,忽然说:“看来温柔乡还没把你力气磨掉。”

楼籍冷笑了下,把弓丢在地上,慌得书童们去捡。

“可惜我只爱温柔乡。”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谢酴在旁边听到了,揉了揉有点酸疼的肩膀,正打算离开这片地方。

楼籍眼睛一转,却注意到了他,直接伸手来抓他。

“自己练箭多无聊,我来教教你。”

第64章 玉带金锁(8)

谢酴抬起的手一顿, 楼籍却没等他说好还是不好,直接伸手拿起了他手里的木弓。

他的手像玉石那样温凉, 把谢酴的弓拿在手里,颇有些拿着玩具的滑稽感。

他看了下谢酴七零八落的靶子,弯唇一笑:“嗯,看起来颇为用功。”

谢酴阴恻恻盯着他,别以为他没听出来楼籍在嘲笑他。

他拿着木弓,把手一收:

“可不敢让楼兄亲自教学,我和那等尊师重道的学生不一样。”

他森森笑起来,露出雪白尖锐的犬齿:“若是老师教得不满意,我会打人的。”

楼籍手一空,看着谢酴的笑,沉思片刻。

然后他伸手, 捏了捏谢酴的脸颊软肉,拉着他的手腕持住了木弓。

“梨花雪后酴醿雪, 人在重窗浅梦中。”

他笑吟吟地念了句诗, 赞道:

“小谢山门前惊天一语,青衣风采,不知羡煞了多少人?虽不是红粉佳人,亦是销.魂温柔乡啊。”

他看着劲瘦,手臂却很有力, 微微一提, 谢酴竟扛不过他的力气,摆了个射箭的姿势。

谢酴脸颊肉软, 被这厮一捏,有点热疼。他笑了下,顺着楼籍力道摆好姿势。

“楼兄这话可太谦虚了, 有哥哥珠玉在前,我又算什么风姿呢。”

楼籍本来只是端着他右手肘弯的,谢酴说话的时候抬起头对他笑。

他是想调侃这人喜欢打扮,天天穿得流光璀璨,想来是对自己外貌颇为重视。

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他确实比楼籍矮一点,抬头的时候只能够着这人下巴,不然他非得狠狠睥睨一番这个花花孔雀不可。

他俩你来我往,言语交锋,不知不觉就比原先靠近了点。

林教谕早就被气得甩袖走了。

楼籍身上的绯红骑装熏了不知什么香,扑鼻浓郁,还混了点淡淡的樟脑丸味。

想是才拿出来的。

谢酴就简单多了,一身紧袖短打,依旧是浆洗得微微发白的青。

鸭蛋青的颜色衬得他从衣领里探出来的脖颈如新竹,白净修长。

楼籍垂眼,就望尽了。

他闻到了一种类似青竹般草类葱郁的香味,混合暖意,从眼前人的发丝脖颈飘逸出来。

像云雾一样,轻轻暖暖往鼻子里钻。

他听出谢酴在笑他,可楼籍也生不出气。

他微微一笑;“能得亲亲小酴此言,堪比畅饮甘霖。”

他不欲多说,将谢酴的手往上扶了扶,又望着远处的靶子,说:“定气,沉神,用肩背发力。”

他虽然一副浪荡公子做派,动作却还是很老实,只端着他的手肘,改好动作就松开了。

等谢酴依言做了,射出一箭,果然发力姿势正确后连准头都高了。

这时楼籍在他耳边说:“总叫楼兄实在太生疏,叫我叔亭吧。”

他那双漆黑流丽的丹凤眼凑近了,颇像孔雀垂首亲昵的样子,骄矜美丽。

谢酴还沉浸在刚刚那一箭中,见他教学果然有点用,便打算物尽其用好好学习,自然不会拒绝。

他侧脸一笑,眼睫含光:

“叔亭,这姿势果然更好发力,再教教我,如何才能像你一样射得那么远?”

大越朝文人除了写文章,君子六艺也是很重要的。

谢酴才不会错过这个名师教学的好机会。

他们一个想学,一个愿教,可不就是郎情妾意,如糖似蜜。

谢酴学到了最帅最好使的射箭方法,楼籍成功撸到了高傲漂亮的小动物,实在是两全其美。

谢峻拿着木弓,他力气比谢酴大,也是教谢酴用弓的启蒙老师。

他走过来的时候谢酴看见他了,招手笑道:

“表哥,快来,我学了新的使箭方式。”

谢峻就看见站在谢酴旁边高大英俊的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有任何欢迎之意。

他顿了下,还是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哦?让表哥看看,是不是还只能射两米?”

谢酴被他打趣,挑眉一笑,拉开了弓:“你可就看着吧。”

他肩背用力,线条起伏如春日山丘,展翅雏鹰,轻盈美好。

“嗖。”

箭入五米外,正中靶心。

“如何?”

谢酴收了手,叫表哥也摆出架势:“其实只需要把发力姿势改过来便很有用了。”

楼籍还在旁边看着,书童在身后为他捧着弓。

谢峻心里忽生了一点淡淡的不舒服,想也知道这是谁教的谢酴了。

他按住了谢酴的手,说:“算了,不急着教,改日再说吧。”

谢酴有点迷惑地收回了手,问他:“是累了吗?”

谢峻捏紧了手里的弓,很想说不是,他只是不想旁边还有别人。

“……是的,书院老师要求比较严格。”

谢酴立马拿走了他的弓:“表哥向来认真,也可以适当放松下,不要太较真了。”

他表情真挚,说话又妥帖又关切,叫谢峻心里的无所适从忽然就好多了。

他笑着捏了捏谢酴的胳膊:“你才是,才练没多久,仔细拉伤了。”

谢酴拍掉他的手,挥了挥胳膊:“不要小瞧我。”

表哥既然来了,谢酴就跟楼籍道了别。

楼籍又拉开了一弓,臂展宽舒如鹏,箭起风声,透入箭靶时尾羽尚还颤动。

他侧着脸,表情淡淡,没有笑。

等两人走远,他才自语道:

“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很可笑的,对不对?”

他猛地从背后拔箭,一箭快过一箭,刹那如流星,最后那箭剖开了前面所有箭矢的尾羽,中入靶心,余力甚至带倒了重靶。

绯红骑装上的流纹简直像真的云那样活了过来。

楼籍微微喘息,垂下手,看着自己的右掌,再缓缓捏紧。

“天下风云出我辈么……”

——

射御课之后,谢酴回书房拿了点书,准备晚上休息前看一看。

他走到门口时,里面正有几个书生围着王越,兴高采烈说着什么。

见到谢酴,王越脸色一下子僵硬了起来,他旁边那几个书生互相捅了捅,当中有个国字脸的书生最先站了出来,还回头给同伴甩了个不耐烦的眼神。

“王兄谢兄早已和好了,你们作甚摆出这幅样子。”

他转头咳嗽了下,面对谢酴时有点压抑不住的小激动:

“谢兄可知道虎溪书院历来在四月举办的飞英会?如今正是赏花时节,我们又都刚进书院,不如聚会一场,也彼此熟悉熟悉。”

他说完,身后那几个书生也停止了互相使眼色,眼含期待地看着谢酴。

谢酴还真没听说过,不过他反应很快,笑着答应了。

“这是应有之理。”

王越见自己同伴倒戈,心情本来就不算很愉快,谢酴答应得如此爽快,他一下子更不爽了。

他没忍住,阴阳怪气地说:“飞英会要饮花喝酒,还要出彩头,你能拿什么出来?”

谢酴望着他,慢慢一笑:“就拿进之兄送我的那支毛笔,不就极好?”

王越停了嘴,过一会才道:“我送了你,你居然拿出去做彩头?”

他莫名更生气了,瞪着谢酴。

谢酴无辜回视,成功把人气跑。剩余几个书生面面相觑,告了罪也离开了。

哼哼哼,自己慢慢气着去吧,把自己气个半死最好。

谢酴想起王越那张脸就想笑,一路非常愉快地吹着口哨回去了。

书院给他们分的住处条件也很不错,一个小院两个人,还是独立房间。

想想他在现代读书时的六人宿舍,实在忍不住微微蛋疼。

而且他的室友正好是小白兔,那天爬山事件之后一直还没来上学,只有墨棋带着小厮来收拾布置了下。

谢酴和表哥道别后,推开了小院门,正欲跨步进去,一道白色影子忽然扑了过来。

谢酴猝不及防,被抱了个结结实实。

“谢……谢酴,酴兄。”

来人的声音有种古怪的颤抖,像是压抑着难以形容的狂喜。

是李明越。

谢酴看见他,忍不住吃了一惊。

不过两三天没见而已,李明越小白兔似的脸就消瘦了许多,小狗眼里有着许多血丝,整个人望着他的眼睛却亮得发光。

……就像饿了很久的流浪狗看到了一块大骨头似的。

他黏在谢酴身上,体重很轻,谢酴一推就把人推开了。

他有点惊愕:“李明越,你没事了?”

除了精神看上去不太好外,小白兔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伤,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昏迷不醒。

李明越直勾勾看着他,都快把谢酴这样自诩厚脸皮的人看得不自在了。

“嗯……我好了。”

李明越声音沙哑,轻声回答,带着一点梦幻的语气。

他顿了下,又走进了,拉住谢酴的衣摆,可怜巴巴道:“我好想你。”

他跟谢酴生得差不多高,因为太瘦弱,看上去比他还矮一点,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非常无害可爱。

谢酴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后退几步推开了小白兔:“额,你是兔儿爷?我不过是顺手而为,你可别来这套什么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李明越被他推开,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什么是兔儿爷?”

谢酴抬了抬袖子,对他说:“喏,就是这样的,喜欢挨挨碰碰的。我告诉你啊男子也要守男德,不要这么随便,不然以后没人要你的。”

他这话当即把李明越吓了一大跳,很纠结地站在原地冥思苦想。

见他这样,谢酴就趁他不注意赶紧偷偷溜走了。

只是他刚推开自己房门,李明越就在他身后说话了。

“我,我喜欢牵你的袖子,我可能真的是兔儿爷,但,但我只牵你一个的。”

谢酴觉得自己衣角又被人抓着,轻轻晃了晃,带着一点讨好意味:

“只牵你一个。”——

作者有话说:梨花雪后酴醿雪,人在重窗浅梦中——清·厉鹗《春寒》

嘿嘿嘿古代就是要写跨物种恋爱啊ovo

第65章 玉带金锁(9)

谢酴有点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李明越身上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是因为那天山上的事情?可他不是都昏迷了么?

谢酴难得有点想叹气,身后的李明越还小心翼翼牵着他的衣袖。

像只粘人的小狗, 傻兮兮跟在主人脚后跟,被踹了一脚也只会呜呜叫。

“酴兄……不要丢下我。”

谢酴转身,面无表情搭住他的肩膀:

“停!我要回房休息了,你也要跟着我么?”

他这么说,李明越依旧还是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傻笑。

谢酴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无奈转身,打开门。

“算了,随便你。”

他走进房间,李明越跟在后面,差点踩到了他的后脚跟。

他喝水,李明越看他喝水。他坐下练字, 李明越看他练字。

甚至他躺在床榻上休息,李明越在旁边看着。

谢酴本来是想看他能坚持多久, 没想到自己最先受不了了。

房内已经点了烛灯, 他一把抓住李明越偷偷伸过来的手,翻身把他压在身下,逼视他。

“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他伸出手,捏住李明越脸颊的肉:

“还是你不想在书院呆下去了?”

小白兔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眼睛含泪, 一动也不敢动。

他就比谢酴高一点,此时被压在床榻上, 动弹不得,看上去一点威胁也没有。

这也是谢酴能容忍他到现在的原因。

“我,我……”

眼看李明越又要结结巴巴地说什么, 谢酴打断了他: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但都不可能。你要是再这样黏着我,让书院的人发现都没什么,反正笑的也只是你,可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了,你就不怕被送回家?”

李明越原本懵懂的目光一变,说话都利索起来了。

“不,我不回去。”

看他这样,谢酴又觉得人好像没那么傻,试探道:

“你到底是何意?”

他晚间看书,把头发松了开来,此时披垂下来,有些落在了李明越胸前。

丝丝缠缠,李明越的目光落在上面,又恍惚起来:

“我,我只是很想看着你。”

从那日醒来后,原本隐约的倾慕好像变成了另一种深入灵魂的渴望,不停地发出呼唤,让他不顾伤痛赶来了书院。

看着他?

谢酴皱起眉,他故意凑近了点,和李明越鼻息交缠。

他凝视着李明越绯红的脸颊,轻声说:

“你想亲我吗?”

李明越像是僵住了,一动也不动,鼻息间的呼吸越发灼热滚烫。

谢酴等了一会,有些不耐烦了,起身松开了他。

“别想太多了,好好回去休息吧。不过我警告你,你白天最好正常点,不然我会申请搬出去。”

在他起身的时候,李明越像是被线黏住了,朝他倾了过去,只不过谢酴没有注意到。

他见李明越没有回答,语气重了点,捏住他的下巴:

“你听懂没有?”

他不介意室友神经有问题,或者疑似崇拜他,不过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不能打扰他在书院的正常生活。

李明越终于回过神,点了点头。

那双下垂的小狗眼可怜巴巴的,让谢酴莫名有了点在欺负人的错觉。

“那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李明越从床上爬起来,脸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幽怨地看了眼谢酴。

可惜谢酴压根没有看他,他自顾自洗漱完毕,又挑了下油灯,躺床上背对着李明越睡觉。

谢酴也不知道李明越在做什么,他自从来到古代世界之后作息非常健康,经常九点就睡觉了,第二天六点起床。

要知道以前这不过是他刚刚入睡的点。

唉,主要还是古代没有什么娱乐设施,那些夜游喝酒又太花钱了,他玩不起。

过了会,谢酴朦朦胧胧有了些睡意,这才听到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明越帮他把油灯盖灭了,又将他榻前踢散的鞋子重新摆正,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酴兄……”

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他脸色有些差,也许是大病未愈,在月光下透着青白的鬼气,颊边丰荣的肉都消了不少。

谢酴迷迷糊糊有了睡意,见他没做什么,就放心地继续睡了。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临帖,看到了笔架上那只紫檀笔,拿起来看了会。

那个什么飞英会人人都要拿东西做彩头,他打算就拿这支笔出去。

不知道表哥打算拿什么,阮阳呢?

谢酴轻轻吐了口气,在古代读书不是一件便宜的事情,要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话本子的书生都有个操劳的妈?

只不过话本子里的书生最终都考中状元,扬眉吐气。

而更多现实里的书生在家读了一辈子书,可能到死都只是童生,还连累家里人供养了一辈子。

想到这,谢酴把笔重新挂回了笔架上。

虎溪书院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书院的老师水平也很高,林教谕更是从翰林院退出来的高才。

法财侣地的说法虽然是道教用的,可读书不也一样么?

财虽然重要,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

他拿起了表哥送他的那支兔毫笔,专心写起了字帖。

等他练完,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给院中那株玉兰树蒙上层薄纱般的柔光。

茶杯大的玉兰花伫立在雨中,娇嫩的花瓣上点缀着雨珠,宁静美好,不染世俗。

谢酴走到窗前,望着绿意殊浓,冥冥浅淡的院景,不禁轻吟了句: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书桌上的宣纸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下,他早起泡的一壶茶早已冷了,倒映着屋檐外探出来那只雨铃。

此情此景,倒也勉强贴合下一句。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细分茶。”

他没有名茶,窗外也非杏花,而他更不像陆大诗人那样满心愁绪,自怨自艾。

就算他家世财资都不如别人又如何?难道他自认为比不过别人么?

谢酴飒然一笑,回身提笔,墨迹淋漓地在宣纸上将一整首《临安春雨初霁》都写了出来。

写完,他看了眼天色,外面小雨已经逐渐停了,只有檐下还在滴雨。

他走到院中,伸手去折了支玉兰花。

玉兰花开的时候只有花,没有叶,光秃秃的一支,褐棕色枝干更衬出了花朵的洁白清新。

他揽在怀里,也不在乎衣袖被雨水打湿了,提步往外走去。

李明越正推开房门,恰好看到了要出门的谢酴。

他急急忙忙叫住了谢酴,也不管身上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急匆匆跑了过去。

“酴兄,你要去做什么?”

谢酴怀里抱了三四支玉兰,转脸看了他一眼,竟分不出是那花瓣更白,还是他脸更白。

雨后玉兰,本就是逼人扑鼻的清新幽丽,可谢酴眉眼上沾了点雨水,一身青衣湿雨,简直像梦里才有的样子。

李明越心砰砰直跳,顿时连没有小厮服侍的闷气都忘光光了,拽住谢酴衣袖:

“怎么摘了花?”

谢酴只看了他一眼,就转头看向院里那颗玉兰了。

“这玉兰开得很好,我想给表哥去送一支。”

他唇角带了点笑,一弯,简直是勾魂摄魄的弯刀。

他一身的多情都聚在这上唇柔软的线条上了,这万人生万相,上唇薄的,未免就有点薄情冷淡。

唯有谢酴这样,不笑不说话,上唇也像花瓣那样微微张开,这朵小花只是开在那,就引来了无数怜花惜玉的人,想要倾身笼住。

李明越耳膜都被心跳震得发痛,他期期艾艾地说:

“我,我也想要一朵。”

他说完,紧张又不安地看着谢酴,生怕被拒绝。

可他也知道自己行为不妥,睡了一觉,这种焦灼饥渴却根本没变好,反而时时刻刻冲击着他,让他行止失措,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一举一动都被谢酴牵扯着,简直像丢了魂。

谢酴随意看了眼李明越,见他发红的脸颊,心里很怀疑上课的时候李明越能不能保持正常。

他心里闪念而过,面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他应了声,无所谓地从怀里挑了支玉兰,递给李明越。

那支花被压在最里面,已经有点焉巴了。

李明越却浑不在意,拿着那朵花,浓郁的芬芳好似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谢酴把花给了李明越,趁人还在发呆,转身就去找谢峻了。

他和谢峻离的有点远,中间隔了好多其他宿舍。

大早上,他能听到路边院子里隐隐传来的读书声,基本没有例外。

不过书院里还有楼籍这朵奇葩。

当他看到坐在院子外桃树下泡茶吃点心的楼籍的时候,不禁为他的悠闲无语了两三秒。

嵇山上绿意繁茂,生态环境很好,听说夏天还有蛇会挂在树上歇凉。

楼籍正慢悠悠摸着扇子,也不知道这春寒料峭的早上他拿什么扇子。

他今天依然穿着一身绚烂的紫衣,这等华贵的颜色容易压住主人,成为衣服的陪衬,可他穿起来却正好合适。

楼籍也看到了谢酴,微微意外,目光落在了他怀里的玉兰花上。

“小酴好兴致,一大早便去赏花了?”

谢酴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

“是啊,我见这玉兰开得极好,打算给表哥和阮阳都送一朵。”

他闻到了茶和点心的香气,一大早没吃东西确实有点饿了。

“楼兄既然被我抓到,可不能吃独食。”

那点心就是清风楼里提回来的,谢酴没记错的话是最贵的芙蓉糕,一两三个,他可舍不得吃。

楼籍摆了一张象牙色的小几子在树下,并没有多余的椅子。

他身后的书童看到谢酴,本来想去房间拿一把小椅子出来,不过楼籍没吩咐,他就没动。

楼籍目光在他怀里的玉兰花上多停了几秒,慢悠悠开口道:

“这是自然,不过小酴也要送我一朵玉兰才行。”

谢酴本来多摘了几支打算给表哥插瓶的,余楼籍一支也不是不行。

他爽快答应了,低头拿了支出来,递给楼籍:

“这是今早才开的,还很香。”

楼籍接了过去,低头深嗅了下,再抬头时,仿佛口齿喷吐间都沾了这个香味。

“好香,比我在京都的三清殿外所见的玉兰还要香。”

他抬眼一笑,竟自己起身,把位置让给了谢酴,还伸手把他怀里的花都接了过来。

“你坐着吃吧,我让人把花包一下。春露湿重,对身体不好。”

他用扇子敲了下谢酴脑袋:“把自己衣服都打湿了。”

自见面以来,楼籍虽然总是笑着,但那双黑棱棱的丹凤眼却一直宛如深潭。

只有此刻他垂着眼睫,压着谢酴肩膀把他按在座位上时,显出了一种兄长般的和煦亲近。

那书童见他居然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谢酴,眼睛都睁大了,不过转眼又低垂了眉眼,不敢让楼籍发现。

楼籍把玉兰递给他,让他用绢布包着,又叫他去准备一壶热水和新衣服。

书童抱着花下去时,正好看见自家主人站在树下,捻起了一缕少年湿润漆黑的鬓发。

两个人临树而坐,粉瓣撒落下来,芝兰玉树,交相辉映,实在是如画的一幕。

谢酴终于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芙蓉糕,差点哭了,太好吃了。

轻甜的外皮里面塞满了坚果馅,不愧它一两的身价。

那茶和第一天的庐山云雾不同,喝起来别有股花香,配着糕点吃正好。

他吃了两个,感觉差不多了,就慢了下来。楼籍捻着他一缕湿发:

“你衣服都被打湿了,一会用热水擦洗一下,换身衣服再走吧。”

谢酴没想到他这么体贴,他刚刚听到楼籍吩咐的时候还以为是他自己要用。

“好啊。”

他拍了拍手,起身由书童引着去了隔间。他进院子里才发现楼籍是单独住一间的,不过谢酴对此并不意外。

他路上有点激动还不觉得冷,直到热水打湿的巾帕擦过皮肤,他忍不住发出喟叹。

“真舒服。”

他看到旁边架子上挂的衣服,看样子是新的,银白绸袍,做工和样式都无可挑剔。

谢酴想起楼籍的紫衣,暗暗怀疑这衣服是因为颜色不如其他衣服鲜亮才受到了冷落。

他穿上身,略有点大了,不过他原本的衣服衣襟前全被打湿了,现在再穿也觉得不舒服。

谢酴勉强把腰带系紧了点,又把袖子卷了卷,才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投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这绸袍比麻布穿着舒服多了,柔软贴身,轻薄暖和,衣角绣着祥云纹,他一抬手就在光线中闪烁了下。

谢酴确认自己没穿错后,就推门出去了。

他抬手,楼籍已经把小几子收起来了,此时正坐在院里下棋。

那支玉兰已经被插起来了,放在一只长口细颈的青瓷中,还插了几支桃花。

粉白交错,愈显得玉兰清丽脱俗。

楼籍听到声音,看了他一眼,就笑了。

“小酴和我身形相差未免也太多了,怎么穿着如此松垮。”

他看了眼谢酴随时都要滑下来似的衣襟,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考虑失当了。

谢酴朝他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拿走了书童手上包好的玉兰:

“多谢楼兄,那我先走了。”

没想到楼籍挑了下眉,问:“还叫我楼兄?小酴真是吃了东西就不认人啊。”

谢酴:……

他无语道:“叔亭。”

这话不知道哪戳到楼籍了,他一直在笑,等人走了,他才缓缓收起笑意。

他看了眼天色:“准备下衣服,我要练剑。”

书童应声退下了,楼籍懒得等,径直走向了隔间,先行换衣服。

之前谢酴用来擦身的帕子还留在架子上,不知是不是楼籍的错觉,房内留着一股幽幽余香。

楼籍吸了口气,低头看了眼身下。也许是许久未曾纾解,也许是刚刚谢酴腰实在太细。

书童端着衣服和水停在隔间外,听到里面的动静,就低头退下了。

——

虽然这绸衣穿着很舒服,不过谢酴还是有些不自在,毕竟大了许多。

好在路上都没什么人,谢酴拿着花,敲了敲表哥的院门。

谢峻早就起来了,他听到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忍不住愣了愣。

“小酴?”

银白锦袍的少年人持花冲他一笑,银光辉辉:

“表哥,早啊,我院里的玉兰花开了,带一些给你放书房。”

他把花递到了谢峻面前,香味直扑面而来,谢峻的脸色立马柔和下来,接过了花。

“这玉兰开得真好。”

谢酴点头,说:“我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去郊外踏青,那山上的玉兰开得和这棵差不多,香气盈满了山道,路上农夫还会摘回去晒干了吃。”

谢峻侧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你还记得。”

阮阳和谢峻分在一起,他正坐在书房中温书,听到有人来,便看了眼。

见到是谢酴,他怔了怔:

“谢兄怎么来了?”

谢酴从表哥怀里抽了一支花出来,递给他:“我院中的玉兰开了,很香,摘了几支来送你们。”

阮阳早看见了谢峻怀里的花,但他没想到谢酴还会送自己,又是愣了下才接过来。

“多谢。”

那玉兰花瓣上还沾着雨水,一接手就满是香味。

阮阳从小失怙,牧羊为生,尝尽人情冷暖,还是第一次收到友人的花。

他攥着花,望着谢酴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谢酴和谢峻进了房间,雨后初霁,春日的阳光透过了绵云。谢酴身上的衣服被阳光一照,满室生辉。

谢峻看了,欲言又止。

他早就看出来谢酴身上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了,这么华贵漂亮,又不太合身。

把那腰和手腕显得太细,像支招人的漂亮花。

谢酴没察觉,嚷嚷着叫谢峻赶紧拿一身衣服给他。

“刚刚在楼籍那里换了衣服,这衣服太不适合我了,一会我回去路上可不想被围观。”

谢峻闻言,垂眸去自己包袱里拿了一身干净衣服,问:

“怎么去那换衣服?”

谢酴无所谓地说:“露水打湿了衣裳,黏得不舒服,楼籍叫我去换的。”

他接过谢峻的衣服,扯着衣袖说:“料子真好,估计能卖不少钱。”

他语气怅然,因为他打算回去就把衣服还给楼籍,注定与这笔钱财错失了。

不过楼籍这样钱多的公子说不定会随口送给他。

谢酴这么一想,又好了很多,拿着衣服去隔间换了。

他出去前,理了下花瓶中玉兰的花瓣,对谢峻说:

“表哥,我从未忘记你的提携之恩。我们能进书院一起读书,姑母也总算可以放心了。”

他笑了下,脸颊被衣裳晕开的光照得如有白玉,盈盈发光,几乎透明。

“你好好读书,不用想太多。”

他很诚挚的说。

他前世在一个小城长大,第一天进大学读书时那种开了世面的茫然还犹如昨日。

一路行来,他有前世的记忆经验,自然如鱼得水,可也没忽视谢峻的局促。

三年借读,谢峻对他多有关照,就算有些不虞,也就当寄人篱下的房租了。

谢酴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所以才特意来找谢峻,又对他说这番话,开解他一番。

他见谢峻怔然,目光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只当他听了进去,在心中感动,也就稍稍放心,拿着衣服走了。

他关门后,谢峻还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良久,他捏紧了拳头,狼狈低头。

……小酴实在玲珑聪慧,可这样体贴,只让他更加觉得自己难堪局促,上不得台面。

刚刚小酴进来时,一身银光流溢,烨然若神人,目光投来,神光内蕴,照得他暗淡狼狈。

谢峻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在清河县时相处无虞,可到了虎溪书院,明明梦想成真,却让他如此烦恼。

小酴的光芒越来越耀眼,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任何人都会觉得,他和小酴站在一起,是他高攀,是他癞蛤蟆痴心妄想。

谢酴对他的心理活动浑然不知,他换好了衣服,总算松了口气。

虽然谢峻的衣服他穿也不太合身,不过麻袍熟悉的略略粗糙的质感却是他熟悉的。

他推开门,只见谢峻还站在原地,循声投来的目光怔然迷茫,便笑着对他说:

“怎么了?是被我感动得说不出话了么?”

他笑靥殷殷,穿着谢峻的衣裳,鬓发垂落,露出了一点洁白的锁骨。

谢峻抬眼一看,竟狼狈而悸动地生出了一点火热。

“……小酴。”

他告饶般说道——

作者有话说:种平凡自卑攻真嘟很好吃不知道有没有宝贝能get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