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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丁 弥酉 87673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三重奏 心跌入冰凉的谷底。

她微抖的那一瞬间, 顾寅言也察觉到了。

装作不知道那战栗是因他而起,他又收紧了点手里的软尺,指节再次轻轻扫过她的后腰处。

“你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顾寅言微微侧过头, 嘴唇只离她的脸半公分的距离。

她的脸正因为他的靠近而漫上一层清清浅浅的红晕。他不免想到很久之前,她刚与他接完吻,脸被捧在他的手心里, 也是这般光景。

“顾寅言, 快点放开我。”梁亦芝低声,把脸往反方向转了点, “等下凯瑟琳……要回来了。”

命令一般的语气,在他听来,反而像乞求。

顾寅言收手, 松开她。腰间的软尺如水蛇一般灵巧地滑走,回到他手里。

闹到这个尺度就够了, 再往下去, 恐怕她真的会生气。

他把尺在手里一圈圈重新缠好, 脸上风平浪静地说:“你似乎瘦了点。”

还瘦?这都是拜谁所赐, 害她整天都在想些有的没的,哪能不瘦?

再加上她现在无人倾诉,满腹疑虑都藏在心里, 掉了一两斤秤也很正常。

梁亦芝脸上还泛着浅粉的余热未消。她口是心非:“你感觉错了。”

顾寅言只是看着她, 说:“是你的话, 不可能错。”

梁亦芝直觉, 如果凯瑟琳再不出现的话, 她的脸可能会烧起来。

好在没过多久,凯瑟琳就回来了,给梁亦芝继续把其他要求的数据测量完。

礼服定制的周期大概是两到三周, 应该恰好能赶在音乐会到来之际收到。

出了工作室,顾寅言带梁亦芝去附近吃饭。梁亦芝一天没怎么进食,胃里却不觉得空乏,反而吃不下多少东西。

顾寅言在对面,放下了手里的餐具问:“你怎么了?”

从他们离开工作室之后,梁亦芝就不太对劲。

她措了措辞,最后还是直言道:“没事,只是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在想要怎么回礼才好。”

大概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顾寅言越对她好,她就越觉得良心不安,一直在想自己要回送他什么礼物比较合适,思来想去也想不到。

她又不想把这些礼尚往来做得太过明显,得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合情合理地回馈才行。

顾寅言根本不介意这些。他送梁亦芝礼物,只是单纯地想送给她,不掺杂别的意图。

他想了想说:“真的想给我回礼的话,就安心准备演出吧。”

顾寅言嗓音清润:

“那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假期结束,梁亦芝在乐团见到了霍斯。

得知霍斯要来的前一周,她觉也睡不好,做梦都在排练,生怕对曲子不够熟练,在霍斯面前出丑。

第一天见面,双方只是打了个照面,相互认识了一下。

霍斯本人,和她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头顶短短的卷发缠成一圈一圈,大部分都已接近灰白。他的相貌很威严,鼻梁上会反光的眼镜,让他看上去不是那么好接近,有点像教科书里的名人插图。

然而霍斯其实很亲切,会依次和乐团的成员们礼貌打招呼,对所有人的提问会有求必应,也会耐心地听他们讲述成为自己粉丝的经历。

梁亦芝没有离他太近,但这并不妨碍她露出星星眼,以崇拜的目光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能和自己的偶像在这样一个空间里对她来说已经是实现愿望了,更别提还能与他同台演出。

顾寅言来接她的时候,她难得忘记了之前他们发生过的那些不愉快的插曲,跟他分享时眉飞色舞的表情,就像回到了从前一样。

属于她的色彩,再次鲜活起来。

见她那么高兴,顾寅言也被那阵好心情给传染了,脸上带着点笑意。

他问梁亦芝:“你有没有告诉他,你也是他的粉丝,喜欢了他很多年?”

“没有。”梁亦芝说,“偶像跟粉丝之间,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吧。”

“而且,我们之后是要在一起工作的关系。我不想让他合作的时候有太多负担。”

梁亦芝不觉得自己的喜欢有重要到一定要让对方知道的程度,这份感情在一场完美的演出面前一文不值,她要做的反而是剔除个人情感,放下所谓的包袱,给自己和演出一个完美的交代。

顾寅言知道,越是这么说,越代表梁亦芝的心里有隐隐的压力。

说着不要给别人施压,其实自己心里的负担比谁都大。

车和以往一样,稳稳地停在家门口。

车外是萧瑟的风,车里是温暖潮热的气流。

梁亦芝刚要跟他挥手道别,被顾寅言叫住。

她扭头,一双讳莫如深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别担心。”顾寅言对她说,“既然乐团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就说明他们相信你能做好。”

“相信你的实力。”他微微歪了下头,“相信……梁亦芝会做得很好的,对吗?”

梁亦芝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肯定,有鼓励,和一切让她心安的东西。

仿佛童话故事里的一句咒语,说完这句,梁亦芝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轻轻笑了下。

“嗯。她会做得很好的。”-

和霍斯一起的排练就这么紧锣密鼓地展开。

排练前的热身,霍斯坐在钢琴前,随手起兴弹了一首。等曲子结束,他回过头,发现有一个女孩站在自己身后看着。

是即将和自己合奏的女孩。

梁亦芝忙扭过头,装作没在看他。

霍斯被她逗笑,用英文问她:“害羞的女孩,为什么要躲着我?”

梁亦芝转回身,“抱歉,只是想靠近一点欣赏,怕打扰到你。”

“完全不会。”霍斯摊开手,“我们应该互相熟悉一下,这对演奏会很有帮助。”

得到允许,梁亦芝这才敢上前,和霍斯短暂交谈了几句。

三重奏考验的是几个乐器和乐手之间的配合默契,霍斯的主动亲近对这场练习很有帮助,无形之间拉近了他们的心理距离。

各自热身后,他们开始了第一遍片段的合奏,从钢琴先起。

霍斯手下的琴键仿佛就是会跳舞的精灵,琴音流畅而优美地流出。

梁亦芝与对面的施若诚惊叹地相互对视一眼。

真不愧是世界闻名的钢琴家。

施若诚和梁亦芝在这些天的练习里已经能够很好地配合上,所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和霍斯的磨合。

霍斯琴艺高超,对他们来说最难的就是不能让观众感受到乐手之间的差异。而他们也在努力地通过练习消化这一点。

钢琴为乐曲铺陈了底色,随后小提琴与大提琴同时进入。

梁亦芝全神贯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拉弓与揉弦的两只手上。

他们渐入佳境,三个乐器之间就像在激烈地互相对话,各自阐述着对音乐的理解,最终合而为一。

第一遍练习结束。

梁亦芝缓缓放下琴弓,几秒后,霍斯率先鼓起了掌。

梁亦芝与施若诚脸上皆是惊喜的神色。

霍斯说:“太棒了!第一遍就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你们真的是很优秀的人才。”

梁亦芝原本还担心自己排练的时候心猿意马,但好在沉浸下来后,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投入。这也多亏了霍斯专业的精神态度和施若诚对待演出的一丝不苟。

这一遍合奏,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信心。

之后就是探讨、调整一些细节的部分。

……

又过了两周。

这中间,梁亦芝还去了两趟凯瑟琳的工作室。试穿了礼服的样衣,对尺寸和试穿效果进行微调。

这两次依然是顾寅言陪着她一块儿去的,只是由于有前车之鉴,这两次,她都没让顾寅言进来,防止他再动什么别的心思。

这次礼服制作的周期非常紧,所以等到最后一天成衣试穿的时候,已经是紧临演出的最后一天了。

进入试衣间之前,顾寅言在身后问她:“成衣都出了,还不能让我看?”

对此,梁亦芝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提前看了不就没惊喜了吗?”她说,“反正就剩最后一天就能看到了,你再忍忍。”

顾寅言被迫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只得无奈地笑了下。

成衣试穿的效果非常好,礼服比一开始多了很多细节的设计,梁亦芝特别满意。

她对凯瑟琳道:“谢谢你凯瑟琳,这真的是我穿过最漂亮最漂亮的一套礼服。”

凯瑟琳对着她眨眨眼:“也是模特够美,才能穿出这么好的效果呀。”

梁亦芝弯了弯唇,提着裙摆,走到了沙发边。她拿起小包里的一个盒子:“这个是我买的一个小礼物,送给你。感谢你这么费心。”

“天呐!”凯瑟琳惊叫道,“我有工资的,顾总已经结过款,你还给我买这些做什么?”

“他的归他的,我的归我的,你先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她为凯瑟琳挑是一对精致的耳钉,不是很贵重,但胜在设计风格独特。

梁亦芝当然知道顾寅言帮她结了礼服定制的费用,这根本不需要她操什么心,可她不想让外人误会,好像她是顾寅言的附属品。

凯瑟琳考虑过之后,这才将礼物收下。

“谢谢你梁小姐。这个耳钉我很喜欢。”她说完,靠近梁亦芝小声问,“原来我一直以为,您是顾先生的女朋友,看您这个意思的话,现在还不是?”

“不是。”梁亦芝摇摇头,“我们只是认识很多年的好朋友。”

“原来是这样。”凯瑟琳点点头。

试穿完成,确保无误后,凯瑟琳为梁亦芝打包好衣服。

她将手里的包装袋递给她:“那就祝顾先生和您早日……”

说到一半,凯瑟琳摇摇头,将嘴边那句话改为了:“祝您明天演出顺利!”

梁亦芝笑着接过:“谢谢你。”

次日。

这场筹备已久的演出终于要到来了,地点位于市中心的大剧院内。

梁亦芝今天特地卷了头发,弯度较小的羊毛卷,头发被编成一股细长的侧麻花,搭在白皙的肩颈上。

她换上定制的那套礼服裙后,引来众人的惊叹。

就连霍斯也夸赞道:“天呐,真美。我今天好像要和古堡里的公主一起演出了。”

梁亦芝对他浮夸的夸赞风格忍俊不禁。

演出前,她悄悄打开手机。半小时之前,她给顾寅言发了条消息。

【你到了吗?】

还没回复。

很早之前,顾寅言就和她约定了,今天无论如何都会来看她的演出。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他大概率正在开车。

梁亦芝不再多想,放下手机,检查琴弓琴弦、调音,做演出前的最后准备。

——最后十分钟。

梁亦芝看了眼时间,拍拍胸口,安抚一下紧张的心情。再打开微信,发现顾寅言竟然还没回复她。

到底来了吗……

她猜测,会不会是有什么事,中途耽搁了。迟到或是不回消息,都不太像顾寅言的风格。

她给他发了个表情。

再次放下手机时,手机忽然猛烈地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快从桌沿滑下去。

梁亦芝被那震动频率吓得心一跳。

以为是顾寅言,没想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

她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来这个号码在哪见过。

梁亦芝面带疑惑地接起:“喂。”

“喂,亦芝吗?”对面人的声音气喘吁吁。

“对,是我。”

“我是你毛阿姨,你妈妈的朋友。”她似乎在动,走路的速度很快,声音也在抖。

梁亦芝记得,母亲确实是有这么个老同学来着。

没等她开口,那位毛阿姨喘着粗气,声音急促:

“我今天跟你妈妈去山上徒步,她……不小心摔了一跤,从山坡上滑下来了,现在在昏迷,你赶紧来医院看看吧。”

耳边闪回过不久之前的电话,母亲跟她说,自己想去爬山锻炼身体。?妈妈……从山上摔下来了?

梁亦芝的大脑几乎在瞬间宕机,霎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连心也跌入冰凉的谷底。

第62章 后盾 别让今天成为让你后悔的一天。

毛阿姨在通话里急匆匆给她报了个医院地址。

梁亦芝张了张嘴, 她像个失去意识的人偶一般,机械地挂断电话。

施若诚拿着琴过来说:“亦芝,走吧, 我们该去候场了。”

梁亦芝一言不发。

“亦芝,亦芝……你怎么了?”

梁亦芝好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似的。耳边还在回放着毛阿姨的那句“你妈妈从山坡上摔下来了,现在在昏迷中。”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施若诚打量她, 才发觉梁亦芝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他焦急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梁亦芝嗫嚅着, 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现在的情况:“施哥,我……”

手机又响起。

是顾寅言的电话。

梁亦芝想走到远处去接, 站起身时,又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子,被绊了一脚。她懊恼地将裙摆甩到一边, 眼泪却在顷刻间涌了上来。

她接起电话,颤着声:“顾寅言, 我妈她……”

“不要慌。”电话里, 顾寅言嗓音沉着冷静。

周围环境喧嚣, 似乎还有汽车鸣笛的声音。顾寅言对她说:“我接到梁叔叔的电话了, 现在正在赶过去。”

“你知道了?”梁亦芝克制着哭腔,努力保持平稳,“那我现在也过去。”

她刚说完, 顾寅言就道:“你真的要过来?梁亦芝,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上台演出了?”

是。她要演出。

今天是她期待已久的和偶像同台的日子, 为了这一天, 她做了无数的准备, 穿上了他为她定制的裙子,练到两手起茧发麻,手指尖快要留血。

工作人员皆已做好万全准备, 台下有数百名观众入席,正在等待开场。

可这些和母亲比起来一点也不重要。

顾寅言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你走了,演出怎么办?其他的演奏员怎么办?要放全场观众鸽子吗?”

他替她捋清情况,温柔中带着厉色:“阿姨现在已经在医院了,情况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有医生在查看,你爸爸和我都会在,就算你赶过来,也不过是多一个人留在这里担心而已。”

“亦芝,你安心演出。就两个小时而已,有任何情况,我会立即同步给你。”他语气放软,“我让老张在外面等你,一结束你就赶过来,好吗?”

“可是我——”

顾寅言又道:“别让今天成为让你后悔的一天。”

让梁亦芝妥协的是最后一句话。

通话结束,她缓缓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演出就两个小时,母亲现在已经有医生在救治了。毛阿姨、爸爸和顾寅言都在,有什么事,他们都能处理。

她现在赶过去也是无用,不能丢下即将开场的演出,耽误了所有人。

在无数次说服自己之后,梁亦芝拄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她拿指尖蹭了蹭眼角,把眼眶里的热潮强行憋回去。

站起来时有片刻的眩晕,所幸被后来的施若诚及时扶住。

他表情担忧:“亦芝,你真的没事吗?是低血糖?”

“没有,没事。”梁亦芝深呼吸几下,走过去拿起大提琴和琴弓。

她说:“我们上台吧,我准备好了。”

演出是很纯粹的。

站在舞台外候场,看着那辉煌敞亮的舞台的前一秒,梁亦芝还想打退堂鼓,想着要不就把琴扔下,直接赶去医院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当她踏出走向舞台第一步,双脚踩在那木质地板上的时候,这些想法就全都消失了。

夺目耀眼的顶灯下,梁亦芝和其他演奏员一起,站在台前,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低头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颤抖。

梁亦芝坐下,仰头望了望舞台的天花板。

她第一次有了想向上天祷告的想法。

在激烈的观众掌声过后,钢琴前身着西装的霍斯抬手,跳跃的音符赫然流淌。

梁亦芝的呼吸节奏在这前奏里逐渐平息。

还好是霍斯,如果换做其他人,她或许真的无法静下来。

和施若诚对视一眼,她抬起琴弓,轻轻搭在弦上。

……

梁亦芝从未进行过这样一场惊险的演出。

她的心是真的每一秒都绷在琴弦上,一旦稍稍出点差错,都会酿成难以挽回的事故。

捱过两个小时,震撼的琴音落下。

—— 一切终于结束了。

对观众来说,这或许是一场还不错的演出,可对梁亦芝来说绝对不是。

她无法忍受自己的琴声尾音有几个微妙的颤抖,尽管观众的掌声一如既往的热烈,霍斯和施若诚他们也并没有说什么。

梁亦芝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了。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收琴。

司机老张已经在门口待命,她背上琴,换了运动鞋,往门口直冲。

一脚油门,原本两小时的车程被老张压缩了不少。到了邻市的医院,她按照顾寅言说的,跑到病房门口。

梁亦芝远远地就看见了并排站着的两个男人,还有坐在一边的毛阿姨。

“爸,顾寅言……”她气喘吁吁地奔过去。“妈怎么样了?”

顾寅言放下了环抱的双手:“怎么没换衣服?”

梁爸爸满脸愁容,见女儿穿着一条单薄的礼服裙,套了件羽绒服就赶来了,很是心疼:“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这么冷的天,要是连你也病倒了,爸爸怎么办?”

梁亦芝摇摇头,在说她没事。她扶着顾寅言,还在问:“毛阿姨,妈怎么会摔下去的?”

毛阿姨身上还穿着登山的冲锋衣,头发乱糟糟的:“今天山上下了点小雨,本来我们已经在下山了,但地上湿滑,你妈妈一脚没踩稳,就滑下去了。”

她还不忘道歉:“亦芝,真的真的对不起。阿姨不知道你今天有演出,着急忙慌的,想着要通知你,就给你打了电话。”

毛阿姨还是等其他人赶到,才知道原来梁亦芝今天有非常重要的演出,自责了很久。

梁亦芝没觉得她做错了,也并不责怪。她现在只关心妈妈的情况。

顾寅言说:“梁阿姨刚推进去,你先跟我去车上换身衣服。”

“可是——”

梁爸爸劝说:“去吧亦芝。”

顾寅言:“五分钟就能结束,不会错过梁阿姨出来。”

他替她裹紧了羽绒服的领口,搂着人往电梯的方向走。

进了电梯,梁亦芝才敢暂时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平定。

来到地下车库,顾寅言从车上拿了个袋子,给她打开后排的车门。

“里面是一套长袖和长裤,你先换上。”

那是他放在车里,为了外出运动出汗做替换的衣服。

梁亦芝被他塞进车里,她顶住车门问:“你呢?”

“我在外面等你。”

顾寅言绕到车后,背对着她。

梁亦芝褪下了身上华丽的裙子,把顾寅言的运动装套上。裤子太长,她卷了两圈,裤腰带也扎了好几个结,才下车。

换好衣服,他们往回走。

顾寅言边走边给她解释:“毛阿姨说,你妈妈是从一个大概两三米的山坡上滑下去。摔倒的时候撞到了石头。”

梁亦芝听着,头脑还是茫然的。

“医生说她是失血休克而昏迷,肋骨有骨折,导致胸腔内出血,现在在进行手术引流。”

这些骇人的字眼放在一块,她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不会的。”

怕她无法心安,顾寅言再次强调:“不是什么大问题,术后好好恢复,很快就能好起来。”

梁亦芝一心想着母亲的病情。

想起前段时间,她给自己打电话,说最近身体状况欠佳,她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时就叮嘱过她,不要擅自去进行一些危险的运动,母亲还是没听她的话。

她最近忙着排练工作,和母亲之间电话交流的次数也少了。

越想越自责。

顾寅言带着她出了电梯。在电梯口,他停下,双手托起她的脸:“会没事的。”

“大家都在等,梁叔叔也在。别让他担心。”

梁亦芝双眼迷蒙,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一行人站在手术室外,又等了半小时,手术终于结束了。

医生走出来,跟梁爸爸交代情况,梁亦芝和顾寅言站在后面听着。

总的来说,手术情况很好,接下来要继续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梁亦芝和梁爸爸进了重症监护室探望。

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头下方用颈托固定着,脸色看着就像被抽干了,从未有过的苍白。

父女两人进去,跟母亲说了几句话。探望过情况后,心总算定了定。

顾寅言在外面等着。

梁亦芝脱下无菌服出来,走到他面前。

“我能哭吗?”她似是压抑了许久,垂着头,声音很轻。

“什么?”

顾寅言还没听清她的话,下一秒,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胸膛上,忍耐的情绪如同洪水开闸。

梁亦芝不管不顾地哭着,头埋在他胸口里,泪水很快就把那一片布料都沾湿了。

顾寅言少见地手足无措。

他抬起眼,梁爸爸站在身后,似乎也是没想到方才镇定的女儿情绪会转变地如此激烈,他满眼心疼:“这孩子,憋坏了,让她哭一会儿吧。”

他这才缓缓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第63章 晨曦 晨曦仿佛有魔力。

梁亦芝靠着墙, 独自站在医院洁白的长廊里。

这种纯净无瑕的颜色,总是能让人的心都变得空空的。

外面夜已深,刚过了12点, 走廊里静悄悄的。

尽头里传来脚步声,是顾寅言。

他端着纸杯向她走来,将手里的温水递给她。

顾寅言:“给。”

“谢谢。”

梁亦芝轻抿一口放下, 两手捂着纸杯, 热水的温度却怎么也暖不进掌心。

顾寅言陪她站在一旁,静静喝水。

梁亦芝再次跟他道谢:“今天谢谢你, 还跑一趟。”

“小事。”顾寅言淡然回答。

梁亦芝这时才来得及问之前的情况:“你是怎么知道我妈送来医院的?”

顾寅言说:“你爸给我打了电话。”

“他本来要跟你说的,但是知道你今天有演出,没敢通知你, 所以先联系的我。没想到毛阿姨还是给你打了电话。”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她上台演出前,一直联系不上他。

“可惜没亲眼看到你和霍斯的演出。”顾寅言状似轻松地提起, “今晚的演出呢, 怎么样?”

梁亦芝低头沉默着。

“全都搞砸了。”

刚才一心都在母亲身上, 现在情况稳定下来, 她才敢回忆起刚刚的音乐会。那场她人生中只此一次,错过就无法再重来的演出。

顾寅言皱眉,问:“你没上台?”

“上台了……但, 拉得太差劲了。”

在她全部的练习遍数里, 上台的那一遍简直是最糟糕的。没发挥出原本的实力不说, 瑕疵听在她耳里十分明显。

临走前没来得及和成员们解释,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霍斯会不会觉得, 她是个专业素养极低的人,竟然在这种场合无法稳住心态,差点拖累他们。

梁亦芝扯了扯羽绒服的领口, 自嘲一般:“还有你的礼服,也浪费了。”

他专门为了这场演出给她定制的礼服,最后却连那场演出都没亲眼看到。

“什么叫浪费?”顾寅言侧身,靠在墙上看她。

“裙子毁了,演出取消了?不是都没有么。”

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大概天塌下来,在他嘴里过一遍,就跟破了个洞一样。

顾寅言说:“裙子本身没多少价值,它的价值,只在你穿上它的那一刻。”

他看着她:“只要你在,它就是有价值的。”

刚经历过亲人出事,梁亦芝现在的心很脆弱。脆弱到顾寅言这样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都能触动到她,掀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既然事情都过去了,她也不能再一味地钻牛角尖。在这种突发情况之下,母亲这边有人照看,而她能顺利地演出完成,这已经是皆大欢喜了。

守到后半夜,母亲仍未醒来。

毛阿姨没受伤,但白天徒步已经耗费了过多体力,浑身都酸痛,于是约定好她先回家,第二天再过来探望。

梁亦芝让梁爸爸也回去,可他执意要留在医院。

顾寅言道:“梁叔叔不走的话,你先回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吧。”

梁亦芝犹犹豫豫不想离开。

顾寅言说:“现在你爸在这,我在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你回去休息好,这样明天才能来替他的班。你们俩现在都在这撑着,明天打算怎么办?”

“那你呢?”梁亦芝问,“你也不回去吗?”

顾寅言从母亲送来医院之后就一直守在这,连坐都没坐几分钟。

顾寅言:“我还行。”

“可你看上去很累。”

梁亦芝打量他的脸,因为熬得太晚,他的气色不如平时好,眼底看上去很湿润,不知是累的还是困的。

顾寅言没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臂,把她带到窗户边。

玻璃上映出了梁亦芝自己的脸。

她定睛一瞧。

眼睛因为刚哭过,肿得像两个核桃,偏偏今天演出又化了浓妆,眼线睫毛都晕得不成样子。

卷过的头发原本就很蓬松,现在更显狂野。

她立刻抬手,啪地一下捂住自己的脸。

顾寅言幽声:“现在藏也来不及了。”

透过指缝,梁亦芝看见顾寅言朝她凑过来,又立刻伸出五指防御。

她半遮半掩:“……别看了。”

顾寅言不再逗她,劝道:“好了,快点回去吧,一会儿天就该亮了。至于我,不用你担心。”

他拍拍她的脑袋:“因为我比你能多扛那么一点点。”-

梁亦芝最终妥协,离开了医院。还是司机老张把她送回父母家。

虽然还想多撑一会儿,但她的身体确实已经倍感疲惫,腰很酸,眼睛和太阳穴都有些胀疼。

走前她跟顾寅言也叮嘱了,让他再过会儿就回家,不用硬撑,顾寅言答应了她。

坐在车里,她拿出手机,看到贺新图又给她发了消息。

贺新图:【看见这个想到了你。】

【图片】

照片像是在某个精品店拍的,一个踩着圆台,在拉小提琴的精致小人。

梁亦芝看了一眼,没想太多。她现在无暇谈情说爱,先退出聊天框给施若诚和几个乐团的工作人员发了消息,详细解释了一下今天草率离开的缘由。

施若诚说:【怪不得今天看你演出前,神情不太对。】

他对她表示理解:【刚刚我们去聚餐,我跟霍斯提过,你应该是临时有急事,如果他知道的话,会谅解的。】

梁亦芝谢过。

回家洗好澡,她把从顾寅言车上取回来的礼服重新拿出来。

裙摆上沾了很多灰,又是纯白色的,那么显眼。

还是觉得太浪费了。

脑海中蓦然响起顾寅言的那句话:

——只要你在,它就是有价值的。

她把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布料。

这次有点可惜,只能之后再找个他在的机会穿上了。

梁亦芝大概睡了四个小时,因为心里担心着妈妈的情况,睡的不是很安稳。

醒来时才七点左右,她立刻爬起身,准备好一些必备的用品,又买了早饭,打了辆车到医院。

她在手机上和父亲说了声自己快到了,让他来和她换班,回去歇一歇。

梁亦芝刚从电梯出来,就碰见父亲倒水经过。

“爸。”

“亦芝啊。”梁爸爸熬了一夜,现在看上去也是精神不振了,他低头掐了掐眉心。

梁亦芝立刻说:“爸,你快点回去休息吧,这边我来就好了。”

“行。”梁爸爸看了眼时间,叹气,“昨天守了一夜,没什么特殊情况,但你妈妈还没醒。”

“要是等下她醒来了,你记得打我电话,我马上赶过来。”

梁亦芝应下:“好,我知道了。”

“还有。”梁爸爸顿了顿,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走廊的那头。

梁亦芝望过去。

顾寅言坐在走廊那边的空位上,模样显然是睡着了。

明明答应过她后半夜会走,为什么还是待到了早上?

“寅言也一夜没合眼了。”梁爸爸说,“我劝他回去,他一直不肯走。这小子,仗着自己年轻能熬,说留下来能陪我多说说话。还不是累得都睡着了。”

他感叹:“不是一家人还这么帮衬着,之后可要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送走了梁爸爸,梁亦芝才往走廊尽头走过去。

顾寅言安然地坐在那。他靠着椅背的姿势,看上去睡得很不舒服。双手交叉抱着,头向后仰,抵着白墙。

座位的旁边就是一扇窗。

窗外伴着鸟鸣,晨光穿过稀稀拉拉的枝叶洒进来,落在他脸上。

光线这么强,也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那一幕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来到顾寅言身边。

静静俯视他的脸,眼窝和眉骨之间深深地陷下去,鼻梁和山根都很高,鼻梁中间有个非常微小的驼峰,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觉。

闭着的眼睛,有微微伏起的弧度,睫毛呈扇形分布开,浓密且长。

她曾经很多次从其他角度,细细审视过他的脸。但那只是出于单纯的审美、赏析,对于他的外貌,她有很明确的认知。

可今天她看着他的脸,心头却弥漫出一股留恋。

梁亦芝想,理智的确能让她控制住不去喜欢他。

但她无法克制自己的心脏在为他变得柔软。

她的心就像是一块会吸水的海绵,从他那里不断地获得养分、汲取,最后持续膨胀,变得越来越柔软。

顾寅言说的没错,他不是想要从她身上获取什么的人。

那个人是她才对。

晨曦仿佛有魔力。

她入迷了一般,在长椅上的人面前渐渐弯下腰,在他额头极轻地印下一吻。

可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唇瓣贴下去的那一刻,眉峰下紧闭着的那两道弧度浅浅地伏动。

梁亦芝直起身,看着窗外的晨光,把她照得如同大梦初醒。

她刚刚做了什么?

简直就是色令智昏的完美具象。怎么能因为一时涌上来的感动,就吻了他?

梁亦芝捂着下半张脸,决定趁事态还没变得更严重之前先逃遁。

可惜她晚了一步。

在她逃离现场之前,座椅上的人自己缓缓睁开了眼。

惺忪的眼神,却在第一时间对焦在了她脸上。

梁亦芝面露窘态,手在裤子的侧边上搓了又搓:“……你醒了?我来换班了,你回去休息吧。”

顾寅言不动。只是看看她,又看看雪白无瑕的天花板。

“梁亦芝。”晨起的声音还带着沙哑。

他望着天,睫毛无力地眨了眨:

“我刚刚是在做梦么?”

第64章 八音盒 他要的只是那一颗真心,不掺杂……

此话一出, 梁亦芝心如捣鼓,眼神躲躲闪闪。

“……你肯定是没睡好。”

她连忙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出去,“我买了早饭, 你吃点,就回家休息吧。这边有我。”

她把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塞到他怀里,说着就往走廊另一边走, 也不知道是要去哪, 背影极不自然。

顾寅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早饭, 他抬手,两指张开摁着,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梁亦芝也没来得及走远,医生就来通知他们, 说患者醒了。

梁亦芝这下什么也顾不得了, 赶紧跟着医生进了病房。

梁妈妈躺在床上, 气息还很微弱, 嘴唇依然不见血色。

听见声响,她第一眼朝他们看过去。

梁亦芝扑到床边:“妈,你终于醒了, 感觉还好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梁妈妈气若游丝, 唇瓣张合的幅度很小, 眨眼的频率也很慢。她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看着床前的女儿。“一点小事而已, 把你吓成这样。”

梁亦芝皱着眉头,厉声回嘴:“你觉得这算小事吗?搞不好要是撞到头了,昏迷个十几天也醒不来, 真的会把我们吓死!”

梁妈妈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嗓子里传来一阵痒意,她轻咳了几下,梁亦芝立刻闭嘴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别着急。”

梁亦芝去给母亲倒水,她走开,梁妈妈这才看向她身后,吃惊道:“你们……怎么把寅言也给叫来了?你爸呢?”

梁亦芝说:“昨天晚上你出事,我在演出,爸爸让他先过来帮忙的。顾寅言和老爸一起守了你一夜,爸爸刚回去休息。”

“你们真是的,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还把人都叫来了?”梁妈妈这下真感到有点难为情了。“寅言,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么麻烦你。”

顾寅言只说:“应该的,阿姨。”

他关照道:“现在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疼?”

梁妈妈说:“没有,没有。就是气有点喘不上来,别的没什么。”

梁亦芝想起来:“对了,我去和爸爸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你醒了。”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半小时前。”

梁妈妈:“那还说什么呀?别兴师动众的了。他刚回去就让他休息吧,我在这有医生,用不着他。”

梁亦芝想也是,她干脆收起手机,过几个小时再通知父亲也不迟。

同时她还不忘赶顾寅言:“你也快点回去,都一夜没休息了。现在我妈也醒了,没大碍了。”

顾寅言打量了眼梁妈妈,礼貌颔首:“那我先回去,晚点再来。阿姨,您好好休养。”

“好好好,谢谢你啊寅言。快回去吧,过两天再来都行,我这条命还硬着呢。”

梁妈妈刚说完,就被梁亦芝瞪了一眼,意思是让她避谶,不要再说这种话。

走之前,梁亦芝又提醒一遍:“诶。我给你买的早饭一定要吃啊。”

“行,回家吃。”

“不行,现在就吃,趁热吃。你刚熬了一夜,需要补充点体力,回去也能睡得好。”

顾寅言看她表情严肃,才应付一般点了点头。

顾寅言走后,梁亦芝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直到她再次睡着。

下午,母亲也转入了普通病房。

梁爸爸赶来的时候,给她们带了午饭。梁妈妈吃的是极清淡的白粥,两父女倒好,就坐在她不远处,搬了一张小凳子当桌子,吃起大鱼大肉,香味都飘散开。

梁妈妈摆摆手:“你们就显摆吧,我这会儿胃口不好,对你们碗里的东西完全没兴趣。”

“有兴趣你也吃不了。”梁爸爸一本正经说,“这正好是个机会,你就别再操心工作什么的了,要内调外养,好好调理一下,把你的身体素质提上来。”

两人陪着梁妈妈说了会儿话,毛阿姨也赶来探望她。

下午梁爸爸和毛阿姨都还有工作,便先行离开。梁亦芝趴在母亲的床边,午后光线柔和,病房里难得的安安静静,她也趴在床边睡着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顾寅言来了,还给她们带了不少吃的。

梁妈妈问:“寅言,你吃过饭了没有?”

“还没。”

“那你带着亦芝一块去吃饭吧。”梁妈妈拍拍身边的梁亦芝,“你都在这坐了一天了,医院里都是病毒,出去透透气吧。”

梁亦芝不放心:“那你自己可以吗?”

梁妈妈:“我就躺在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快去吧,吃点好的去。”

梁亦芝拗不过她,再三叮嘱过后才离开。

早上来的时候,她从家里带了icu需要准备的东西,现在有些用不到了。

梁亦芝提着问:“能先送我回趟家吗?我把东西放回去。”

“走吧。”

顾寅言把她送到父母家后,一道跟着进去。梁亦芝把物品物归原位,又去房间取了个平板,准备一会儿带去给母亲在医院解解闷。

她一回身的功夫,顾寅言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楼上。他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立在门外。

她心里咯噔一下。

梁亦芝不看他,往外边走边说:“好了,我们走吧。”

“等一下。”他说。

“快走吧。我饿了,我想早点吃饭,再不去等下万一排队了。”

“不急,就五分钟,饿不着你。”顾寅言姿态淡然。“问你件事。”

他道:“早上在医院走廊,为什么要那么做?”

梁亦芝这下真想一头撞在墙上。

“什么?”她继续装傻。

顾寅言不说话,他的眼神总是如此,带着一点热度,但又不是那么的灼人。

撩起眼皮的时候,望向她的目光,就像是把她丢进温水中小火慢炖着。加之沉默作佐料,实在是一种煎熬。

梁亦芝败下阵来,只得鼓起勇气承认:“是我鬼迷心窍,你就当我是昏头了。不用想太多。”

顾寅言很难被打发:“就算是鬼迷心窍,我想知道那个原因。”

梁亦芝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执着。

也或许是她并不想和他解释真正的隐情。

“什么原因重要么?”她问。

“重要。”顾寅言回答得很清晰,“如果你是出于感激,要给我发好人卡,那我没法收下。”

“我只能接受你是因为喜欢我这一个理由才选择我,而不是出于感激、愧疚、补偿。那些都不需要。”

顾寅言说的很明白。

他要的只是那一颗真心,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感情。

可就算是这样,梁亦芝也无法在短暂的时间内厘清自己的心。

她只不过是遇事的时候会想到他,看见他为她鞍前马后的时候她会感动,伤心时第一个想倾诉的也是他。

不可否认,她对他有极深的情感依赖。他就像是她身边一张充满了安全感的温床,但那古怪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如果可以,她倒真的想向顾寅言请教,他到底是如何做到把她的心剖析得比她自己还要透彻的。

“行了,”正当她慌乱分神的时候,顾寅言拉过她手腕,打断她思绪:“现在比这个更重要一点的,先填饱你的肚子。”-

就这样,母亲在住院后一个多礼拜,终于出院了。

梁亦芝回自己家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最近半年,都别再去做那些危险的运动了。你要真闲不住就在小区里绕两圈,或者来找我。”

体会了一出过山车般的体验,现在亲人的平安对她来说是举足轻重的大事。

梁妈妈应下:“好好好,我知道了,哪也不去行了吧。”

临行前,母亲又叫住了她。

她给她拿来一个小布包:“对了,回去之后,你把这个拿给寅言。”

“这是?”

“这是我前段时间在寺庙里求的玉佩和平安符,给我们全家人都求了,是请大师诵经开过光的。”

梁妈妈说:“其实之前,有大师暗示过我,近期不要去做一些危险的运动。只是当时我只把爬山看作是一种锻炼,没想的那么深,还真就得到了警告。”

她叹一口气:“虽然爬山摔了,我觉得没伤着头,也是一种逢凶化吉。就当是给自己消业障了,你们俩之后都带着这个东西,放在贴身的地方,保保平安。”

梁亦芝依言,把母亲给的小布袋放到包里。

母亲住院的几天,顾寅言几乎每天都会来看望,不时带些养生滋补的食物来,还给她买了很多补品。

梁爸爸梁妈妈看在眼里,更记在心里。

梁爸爸又说:“这不是马上要过年了,你问问他,今年要是老顾那两个还是不回来,让他上我们家来过年,不要一个人呆在那空荡荡的房子里,多吓人。”

梁亦芝一一应下:“好啦好啦,我都记着。”

梁爸爸把她送回家后,梁亦芝没耽搁太久,给顾寅言去了个电话,问他在不在家,顾寅言说人在外面,让她一小时后再来。

梁亦芝看了下时间,收拾一下再出发也差不多。

抵达的时候,比预计早了个十几分钟。

进门后,她先见到的竟然是蒋徊。

蒋徊搭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什么物件。

他看上去知道梁亦芝要来,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亦芝,你来了啊。”

“你也在?”梁亦芝问。

“对啊,我俩刚打完球回来,我借了下他的浴室,他还在洗澡呢。”

梁亦芝坐到沙发边,好奇地伸长脖子,问:“你手里这个是什么?”

蒋徊举起来给她看:“八音盒,好看不?”

他把手里小小的八音盒伸过来给她看。

木质深棕的外壳,里面有一层玻璃,阳光映射下不时反射出炫目的光芒。

看清那八音盒的一瞬间,梁亦芝整个人僵住了。

她问:“你从哪儿拿来的?”

“就放在外面的柜子上啊。”

他指了靠墙的一处,看了眼楼上,见没人下来,靠近了她点,窃窃私语道:“哎,你不知道吧,这个是顾寅言前女友送给他的礼物。”

梁亦芝一愣。

她带着迟疑的口吻:“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他前女友送的?你确定?”

“对啊。”蒋徊拿在手里,给她转了转八音盒旁边的手柄,银铃一般轻快的乐声一点一点泄出。

蒋徊说:“这个东西,是好多年前在美国的时候,我去他家,就看见他桌子上摆着这个。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是女朋友送的。你看,放了这么多年,还在这呢。”

梁亦芝有点糊涂,脸也有点烧。

他摇着手柄,八音盒里的音梳跟着被轻轻拨响。因为手柄的频率有快有慢,节奏也跟着起起落落,还有细微的吱呀声从盒子内部传出。

音乐旋律带着梦幻的童话色彩,是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配乐,《人生的旋转木马》。

蒋徊边转着八音盒,边调侃道:“小姑娘多有品位。你看这个八音盒,应该是手工制的,里面放了好多有意思的小东西。换谁谁收到这个不高兴呀。”

他啧啧两声,笑道:“顾寅言也是玩上纯爱这套了,一个小盒子,留了这么久还念念不忘。真痴情啊。”

梁亦芝坐在一边,看蒋徊玩弄那个八音盒,没有说话。

八音盒外壳是木质的,表面纹路清晰,外观上有一个金色的锁扣。没那么精美,相反有些粗糙,还有点坑坑洼洼的小磕碰。

打开后,盖子上嵌着一副彩铅画的风景画,和几句英文的祝福语。里面则是透明的玻璃盖,玻璃盖底下铺着一层软垫,放着一些残缺的贝壳、干枯的小花、颜色各异的小石子、还有一些陶瓷的小物件等等。

每一件小东西的来源,梁亦芝都知道的很清楚。

因为这就是她亲手制作的八音盒。

第65章 胡桃夹子 真心不假。

顾寅言下楼时, 看到两个人都在楼下。

他摘下头顶的毛巾,抄了把头发。发尾还沾湿,挂着水珠。

他问梁亦芝:“不是让你半小时后再来?”

“差不了多少, 我也刚到。”

顾寅言下楼的时候,蒋徊早已放下手里的八音盒,将它物归原位, 所以顾寅言根本没发现这回事。

他站到梁亦芝面前的时候, 她闻到了点来自他身上的香气,淡淡的。大概是因为掺有沐浴油的味道, 和平时不太像,湿湿凉凉的气息钻过来,她蓦地想到了小猫的鼻子。

露在外的脖颈, 因为刚洗完澡,看着格外白皙, 毛孔都张开散发着香气。

他抬了抬眼问:“你说要给我的东西, 是什么?”

梁亦芝说:“啊, 我妈……自己做的一些点心, 饼干曲奇什么的,带了两三盒过来。”

她没有提玉佩的事情。

回去之后,梁亦芝思考了很久, 耳边一直是那首八音盒传出的曲子, 那几个零丁的音符就像是将她包围着的旋转木马, 余音袅袅, 久久也散不去。

她没法不在意这件事情。

对于顾寅言这个前女友的真实性, 她必须得搞清楚。

要想知道更多关于前女友的信息,只能去他家里,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线索。毕竟之前那些关于她的碎片式的蛛丝马迹, 都是从顾寅言家里找到的。

梁亦芝想去碰碰运气。

她掏出母亲给的装着玉佩和符纸的小包,准备把它再当成一次机会-

这天是周二,今天没排练。梁亦芝看了眼时间,正是下午三点,顾寅言这会儿应该在公司。

她带上小布包,开门的时候见到了江姨。

江姨依旧热情地招呼她:“梁小姐,你是来找顾少爷吗?他这会儿不在家呢。”

梁亦芝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

“没关系,那我在这儿待一会儿,等他回来吧。”

江姨并没起疑心,之前梁亦芝也经常这样待在他家休息,她只是问:“梁小姐,那您要留下来吃晚饭吗?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好准备一下。”

“都可以江姨,您拿手的就行。”

看着江姨进了厨房,梁亦芝来到一楼的书房。

她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吐了口气。

梁亦芝不擅长做鬼鬼祟祟的事情。尤其是自从她和顾寅言的关系变得不正当起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心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梁亦芝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就随便看看,找不到就直接当面问顾寅言去。

她环视四周。

空旷偌大的书房里,午后的阳光像倾倒了的玻璃瓶,一股脑地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泛着熠熠闪烁的光。

目光最先扫过的是一旁靠墙摆放唱片的架子。

梁亦芝先走过去,随便翻了翻。

这里摆着的大多都是顾寅言淘来的唱片,或者他喜欢的一些音乐家收藏。梁亦芝手指翻着,在最里面、近乎吃灰的一层,找到了自己送给顾寅言作为生日礼物的那张唱片。

偶而翻见自己的这张唱片,想到之前她是带着何种心情写下的这首曲子,梁亦芝略带尴尬地挠了挠脸。

只是这么新的一张唱片,为什么会被放在最靠后的一层?甚至旁边和它一块的那些唱片看起来就放了很久,甚至没怎么听过。

大概顾寅言是真的很不想看见它吧。

这边靠墙的是唱片收纳,另一侧则都是高大的书柜,梁亦芝在书柜上看了看,其中各式各样的中英文书籍,没什么新的发现。

但她看到了之前自己送给顾寅言的黑色烛台,竟然被他拿了出来,当作摆件,放在了书柜的某一层上。

这些东西之前明明全部被顾寅言收起来,还要把它们都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为什么现在又摆出来了?

连那个八音盒也是一样。

她绕着整间书房看了一圈,都没什么特别的收获,倒是心里的想法越看越多。

梁亦芝头脑发闷。来到沙发上坐下。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顾寅言的电脑。

她脑筋一转,试探性地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下。

屏幕亮起来,竟然没有密码。

电脑上有个打开的窗口,正在播放着视频。

那是上一次她和霍斯同台演出的完整视频。看来顾寅言之前在这,还在看她和霍斯的演出,弥补上次缺席的遗憾。

她微微低身,碰了下触控面板,目光放在进度条上。

都看完了啊。

其实梁亦芝自己还没看过几遍这次演出的回放,因为面对这场赋予高期待却不太完美的演出,她总是会产生消极抵触的心理。复盘对她来说是个艰难的任务。

面前正好就有视频,梁亦芝思索着,干脆将进度条拉回到最开始,自己再看一遍吧。

她看着看着,便入神了。

过程中竖起耳朵分辨自己的琴音,哪一块揉弦不是那么干净细腻,哪一块弓子的运行还不够利落,她都在心里暗暗记下。

听着听着反而投入进去。

接近尾声时,她靠在沙发里思考着,连屏幕里的视频什么时候切换了都没留意到。

然而过了几秒,空阔的室内冷不丁地响起一个女声。

——“顾寅言,你干嘛呢?”

梁亦芝浑身一震。

随后皮肤上升起一股颤栗。

哪来的人声?

她看一眼屏幕,窗口变成黑色,声音还在继续着。

——“今天是圣诞节啊,我特地打电话来,跟你说圣诞快乐的。”

——“怎么?你没跟朋友约着出去玩吗?看来你在纽约混得也不太好嘛。”

——“我?我当然是跟朋友们在外面玩啊。我们还在马德里,下一站是……塞维利亚。”

电脑里的音频持续地播放,都是单向的一些对话。

一句接一句地,显然是在和顾寅言的通话中录下的,全都是来自同一个女孩的声音。

为什么要录这个?

梁亦芝的大脑已经不会思考,她无法解析这种行为的目的。

这接连的对话,持续在室内上空回荡的声音,让她心脏震颤,连全身的毛孔都仿佛因惊讶而舒张开。

——因为电脑里传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声音。

她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什么时候和顾寅言打的电话,也记不清通话的具体内容是在说些什么,只能靠着录音,一步一步引导着她零散的回忆。

马德里……是她在环游欧洲,来到西班牙的时候,给他打的电话。

脑海里闪过和蒋徊不成熟的赌约,还有他所说的,顾寅言和那前女友之间余烬未消、时常电话联系的证词。

梁亦芝的心跳声都快盖过那金属感的音质,她手抖着伸出,在键盘上又点击了下。

画面跳转,音频切换成第二段。

——“你什么时候回家啊,不是都过年了吗?”

——“我刚去你家别墅外面看了眼,还是黑着的。你爸妈今年也不回来?”

——“无所谓啊,我们家收留你呗,来我家蹭饭。你要不蹭,我爸妈反而不高兴。”

——“带什么男朋友啊,才谈多久就进家门,我爸妈会砍死我的。我跟你说,上次我跟他去看电影……”

……

再次敲击键盘,又是新的一段。

——“顾寅言,我跟他分手了。”

——“你猜那么准是有钱拿吗?我没哭多久,就刚刚哭了一小会儿。”

——“当然是我跟他提的分手,但他竟然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跟我说。他应该道歉,狠狠地和我道歉……”

……

她按下暂停。

不必再听了。这些切片已经足够。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一排排全部都是剪切过的音频文件,每一列都用日期作为标题。看时间,大概都是她和顾寅言分别留学海外时的通话。

不敢相信,他竟然会把那些年不在彼此身边、无关紧要的通话全部记录下来。

这也足够证明,原来蒋徊说自己在他家听见的,大概并不是什么电话,只是她和顾寅言前几年的通话录音。

世界仿佛静止,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思考彻底停摆。

阳光像伸长的触手,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裙子上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房门,传来吱呀一声响。

脚步声里像纹了名字,一听便知是谁来了。但她不敢回头。

合上门,沉闷的声音继续一声一声地靠近。

顾寅言高大的身躯遮去了窗外倾斜的柔光,立在她眼前。

他微屈膝盖,一条腿跪下,半蹲在她面前。

不久前他在公司接到了江姨的电话,说梁亦芝来家里找他,要和他一起吃晚饭。

不合时宜的到访,冥冥之中,让他心底生出某种预感。

顾寅言说:“有什么想问的,就现在问我吧。”

梁亦芝语速很慢,像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你那个所谓的前女友,是我吗。”

顾寅言直视她的脸,并没否认:“是。”

他嗓音定定,无比柔和。

他垂下眼睫:“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你。”

说出口的那一刻,圈着他心脏的那卷绳结终于松懈了。他庆幸他喜欢的女孩是这样的聪明,直接公布结论,让他能够省去大段的说明,坦诚地直面自己的阴暗。

那大概是五年前。

当时顾寅言在纽约念大学。他们几个人四散在好几地,平时常常电话联系,分享自己的生活。

因为太过想她,又不敢频繁地主动联系,他学会了像这样把电话录音下来,极度稀少地在一个人的深夜播放。

某天蒋徊飞来纽约找他,来了他家,看见了某些貌似带着女性色彩的物件,便将梁亦芝送的礼物误当成是他有了新的接触对象。

蒋徊胡侃他的时候,他也生出了某些不寻常的怪异想法。

反正没人会知道,为何不承认,在没有任何人所知的世界里,把她当作他的人。

于是他顺水推舟,“承认”了那是“女朋友”送给他的东西,又扯了个假谎,说女朋友正在欧洲游学,没空来见他们。

在顾寅言一个人的世界里,梁亦芝成了那个假想对象。

提起“女朋友”时,他冷冽的神情会有几分松动,唇边会少见的带着笑。展示收到的礼物时,他会和那些不认识她的人说,这是“女朋友”送给我的。

这样的假想很虚无,却也能满足他渺小的愿望。

梁亦芝眼角有晶莹闪烁。

她接着问:“那你又为什么要收集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我们的电话录音?”

“不对。不是收集,”顾寅言嗓音淡淡,“是把它们全都藏起来。”

“把它们放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才能确保我不会想起你,不会肖想一些没有可能的事情。”

“强迫自己不要打开、不要触碰、不要失控。”

“不听、不想、不看。还有试着……”他唇顿了顿,“不爱你。”

顾寅言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全都被她识破了。他自私、卑劣而晦暗的内心,羞于启齿的行径,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全部都吐露给了她。

她势必会更加恐惧、更加抵触他。他气急上头时的一句“宁可做不成朋友”,如今大概真的要灵验了。

顾寅言认命般低下了点头。

可那刻,耳边响起了她的声音。

“不可以。”

他抬头,神情错愕。

“什么?”

梁亦芝的眼里仿佛有雾升起,一字一顿:“你刚刚说要试着,不喜欢我。我说——”

“不可以。”

殷红的唇瓣上下轻轻地触碰。顾寅言难得的,露出了滞后的表情。

梁亦芝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听见那些录音的那一刻,她惊讶自己的心理竟然和上次不一样。虽然激动,但并不想退缩,也没有任何抵触的情绪。

她只是后悔为什么她那么迟钝,明明他事事都冲在自己面前,她却习惯性地躲在他的身后,贪婪地把他视为自己永远的避风港,还要要求他不掺杂任何私人的情感。

为什么她没有早点发现。

为什么要让他伤心那么久。

梁亦芝单手撑着沙发,向前倾了点身子,捧住他的脸。

她低头吻了他。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在提醒着她,现在的一切不是梦,全都是真实的。

吻是真实的,眼前的顾寅言是真实的,他的情感是真实的,她胸腔内猛烈跳动着的的心……也是真实的。

她的唇轻轻碰了他一下,旋即放开。

然而顾寅言忽的站起了身。

原本的局面登时反转,变成了他在上,她在下。

梁亦芝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是看着面前的男人弯下了腰,后脑勺被扣住,她被动地扬起脸。

唇舌交换,梁亦芝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脚下像飘着云,又好像踩着冰,找不到重心。

眼皮悄悄地睁开一丝缝,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俊美的面庞,身后远处,窗外斜阳已经落下,天边渲染成大片的粉色。

梁亦芝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芭蕾舞剧,经典的《胡桃夹子》。

第二幕时,芭蕾演员们在粉色布景的冰雪王国下,踮着脚尖,踩着轻盈的碎步,一齐跳着那首洋溢着幸福和梦幻的《花之圆舞曲》。

曾经她以为美好的感情只是童话,剧幕落下,一切回归现实。可她没想到,有人就这么痴痴地守护在她身边,一直努力用最微小的声音告诉她:

真心不假——

作者有话说:给小情侣撒个花儿[撒花][撒花][撒花]

贝贝们 快完结啦 追读很辛苦 感谢大家[求你了]

第66章 月色 比如跟她谈恋爱这事,他就挺生疏……

腰酸、脖子疼, 快要折断了。

一种即将窒息的感觉。

梁亦芝维持着仰颈的姿势,揪着顾寅言的衣领,就快支撑不住。

大脑缺氧, 梁亦芝觉得自己几乎把身体里的全部氧气都渡给了他。隔了很久,顾寅言才松了手,表情还带着点不知餍足的意味。

梁亦芝轻轻地喘着粗气。睁开眼时, 目光不小心落在他唇上, 那里还泛着点湿濡的光。

她被那晶莹吓了一跳,立马扭过头, 装作活动肩颈。

刚刚的姿势不仅是对她,对顾寅言来说也挺费劲。他站直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发, 浅浅地勾了下唇:

“跟块铁板一样。不是替你托着么,怎么这么僵硬。”

梁亦芝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小声:“这个姿势很累的好吗……”

“那帮你按按?”

“不要。”她一口回绝。

冬天的白昼时间很短, 夕阳早就从高楼背后的云层中跌落。室内光线渐渐暗下来, 正泛着一种暧昧的蓝调。

这截然而止的气氛太过尴尬, 梁亦芝于是找话说:“……天黑了,你去把灯打开。”

“等会儿开。”顾寅言没应她,在她身边坐下, “再坐一会儿。”

身下的沙发柔软地凹陷进去, 梁亦芝低头瞄了眼, 顾寅言的腿和她隔开了大概三五公分的距离。

好像比以前近了那么一丢丢。

他向后靠, 手肘搭在沙发背上抵着头, 人微微朝她的方向侧了点。

梁亦芝正襟危坐着。方才如潮水般激情上涨的勇气褪去,回归现实,她有些坐立难安了。

视野中, 只能看见一旁顾寅言无处安放的长腿。背后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羽毛,从她脖子往下沿着脊柱,一路扫到尾椎骨上方,她知道那是来自顾寅言的视线。

梁亦芝招架不住,开口说:“那个,你能不能别看我?”

顾寅言掀起眼皮,轻笑道:“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人类有一种技能,叫做直觉。”

他“嗯”一声:“那发动你的直觉猜猜,我现在想说什么?”

“不想猜,我又不会读心术。”

其实不是不想猜,而是她根本不想让他说出口。

往常熟悉的距离让人感到陌生,过去习以为常的和他在一起时的相处之道,如今全都不管用了。

她无法想象恋人口中让人沸腾的情话,如果从顾寅言的嘴里,对着她说出来,会是怎样一种局面,大概会肉麻得把她蜕掉一层皮。

非要找一个形容词,那就是奇怪。

太奇怪了。

但是要说很抗拒吗?

好像……也没有。

只是需要一个适应的时间罢了。

她看向远处,看到书架上那个黑色的烛台。

梁亦芝问:“我送你的东西,不是全都收起来了吗?为什么又拿出来了?”

顾寅言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之前是收着,现在没必要了。”

梁亦芝似乎没理解,转过脸来看他。谁知一扭头,顾寅言的目光直直地迎了上来。

黑暗给他的脸加了一层滤镜,恰到好处的光线像电影里的定格。幽幽的暗光映照在他立体浓烈的五官上,她头一回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异性的性感。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

什么也不用说,什么都不做,就让人生出一种凭白无故、又无处消解的冲动。

然而他只是看着她,然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亦芝。”

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只有极少时候才会只叫两个单字。

梁亦芝心跳逐渐提速,看着他喉结滚了滚,刚要张口。

书房的门被笃笃叩响,外面传来江姨的声音:“顾总,梁小姐,你们在里面吗?菜都做好了,可以准备吃晚餐了。”

梁亦芝腾地一下站起。

“饭好了。终于可以吃饭了,我们快出去吧。”

她好似对这一刻期待了很久,三步并作两步,开门箭步冲了出去。

梁亦芝本以为,这是一个场景切换、缓解气氛的好时机。

可她忘了,吃饭的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和顾寅言面对面坐着,彼此都没开口,筷子和勺子碰撞碗壁的声音伶仃响起。

梁亦芝拿着汤匙,顿时觉得自己突变成了教养极其良好的淑女,连喝汤都只敢小口啜饮,汤匙不敢触到碗底,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会把气氛衬得更加冷清。

她囫囵吃完,站起来对顾寅言说:“吃完了,时间不早,我觉得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顾寅言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我送你。”

他穿上外衣,带她来到大门外。梁亦芝在门口没看见他的车,才反应过来他们应该去地库才对,怎么跟着他来到了门口。

顾寅言淡声邀请:“去散个步吧。”

这里的别墅区很安静,也许是因为房子大,人口又没那么密集。

圆月高挂在天边,她跟在顾寅言身边,亦步亦趋。

顾寅言问:“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来我家?”

梁亦芝这才想起,包里的那个小布袋。

她翻开包包找出来:“这个,要带给你的,我妈给你求的玉佩和平安符,你随身带着。”

他接过:“替我谢谢阿姨。”

“还有,”梁亦芝转述爸妈的话,“不是马上过年了吗?你爸妈要是不回家,就来我家过年吧。”

顾寅言攥着手里的小布袋,随意地问了句:“以什么身份?”

梁亦芝顿时语噎。

她立刻辩白道:“是我爸妈叫你去,不是我要叫你去的。只是他们邀请你来我们家过年,就和以前一样,普普通通的那种……”

不知何时,他早已和她走在了并排。

顾寅言牵住她的手,把她前倾的身子转回来,停下脚步。

“那你呢。”他问。“你不想我去?”

一个极其狡猾的反问句。

梁亦芝看着他拉住自己的那只手,低声道:“当然……想。”

她怎么会不想他去呢?

她一直就心疼他不受父母的重视,又怎么忍心让他孤身一人过一个冷冰冰的新年。

顾寅言说:“抬头。”

梁亦芝抬起脸,面前是一张帅到清晰的脸。

他坦诚道:“别躲着我。我知道你现在还不适应,我也是一样。”

他的恋爱经验,比起梁亦芝要浅薄得多得多。

他对梁亦芝的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她的性格特点,熟悉她的生活和喜好,却独独对她的恋爱习惯非常陌生。

那是他从未涉足,却有其他人比他捷足先登的一面。

嫉妒让人心变得狭隘。

梁亦芝不知道顾寅言在想什么,只感觉到他欲言又止。

“是有点尴尬。”于是她体贴地先开口。“反正,我们一步步慢慢来嘛。”

顾寅言笑了笑:“你想先从哪一步开始?”

“反正也接过吻了,下一步是?”

梁亦芝彻底羞红了脸:“你故意的吧!”

她抬脚就要朝他小腿踢过去,腰间猛然被人揽住。她如同一根柔韧的藤蔓,荡进了他怀里。

冷风长啸着,穿过她耳边,却也像是妒忌情人而生出的哀鸣。

梁亦芝丝毫感觉不到冷意。口鼻掩在他坚实的宽肩里,她茫然地眨眼,只闻到了从前没有留意的香气,一种让人情愿全然交付的安心。

那是从前的恋爱经验从未有过的。

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她轻轻抬手,围住了他的腰。

情意相通,冷风也温柔-

顾寅言把她送回家,梁亦芝早早洗漱了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体就跟在床上摊煎饼似的翻来覆去。

她拿起手机。看着漆黑的屏幕。

他睡了吗?

为什么不给她发消息?

恋爱中的人不是应该互道晚安吗?

这时,屏幕忽地亮起,梁亦芝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她解开锁屏。

顾寅言:【睡了?】

她回复:【没有,有点睡不着】

【太兴奋了?】

兴奋个……鬼啊!!!

她啪得将手机拍在枕头边。晾了他足足两分钟,末了,又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梁亦芝手指停顿,想等等看他发的什么,又想到,自己这么停留在输入框里,他那头大概也能看到提示。

她赶紧退出去,消息又进来了。

顾寅言:【我说的是我。】

这人……

算他机灵。

梁亦芝抿着唇,没有理由地控制着嘴角笑意浮现的弧度。

她提议:【那要不……打个电话?】

得到回复后,手机立刻震动了起来。

一个人在家,梁亦芝先清了清有一阵没打开过的嗓子,才接通:“喂?”

“你躺下了?”顾寅言问。

“是,”梁亦芝翻了个身,卷了卷被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听见。“有时候我真的感觉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因为你什么都知道。”

顾寅言想了想:“也不全是。”

比如跟她谈恋爱这事,他就挺生疏。

但顾寅言没把这句说出口。

梁亦芝听他那里动静不小,问道:“都要十二点了,你在忙什么?”

“工作有点急事,一会儿得开个会。”

“那是不是不能打太久?”

“不是。用别的软件,手机放一边就行。”顾寅言补了句,“你要睡了?要先挂么?”

梁亦芝无所谓:“没事啊,那你把电话放旁边,我听着就行,现在也不是很困。”

顾寅言面前摆着电脑,会议开始前,他把手机放到距离稍远些的桌上。

顾寅言:“等我十五分钟。”

“好。”

梁亦芝侧躺着,她跑去拿了幅耳机,重新躺下。戴上耳机,原本细索的声音清晰了很多。她听着那头的顾寅言讲着一些她不熟悉的数据分析,又敏感地觉察到,他这会儿的声音和刚刚在手机边对她说话的声音有点略微的不同。

只是这一点点微小的差别,又让她莫名其妙地雀跃起来。

顾寅言守时,说好十五分钟,就必定会在十五分钟内结束一切。

他合上电脑,拿起手机放到耳边。

“梁亦芝?”

耳边只余下绵软的呼吸声。他一声险些唤醒她,梁亦芝在睡梦中呓语了句:“嗯……”

“睡着了?”

“嗯。”

有气无力的,还在回应着。

顾寅言站在阳台边,室外月明星稀,他把手机举在耳朵旁一直没放下。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就和月色一样平静。

他在她睡着的时候,曾对她说过好多些话,今天倒是反常的一语不发。

顾寅言想,还有好多话,留着以后慢慢对她讲吧。

第67章 挑衅 别太关心别人的女朋友

第二天早晨, 梁亦芝早上醒来的时候,塞了一夜的蓝牙耳机已经不知影踪。她翻开枕头被子,找了半天才找到。

打开手机, 聊天记录显示通话结束在凌晨四点三十分。

通话中断的提示下方,还跟着顾寅言的一句:【晚安。】

梁亦芝微愕。他竟然到凌晨四点都没睡?还一直听着电话?

她跟顾寅言说了声自己起床了,就去洗漱。谁知回来一看手机, 顾寅言又是秒回:

【我在路上, 给你带了早餐】

梁亦芝瞥了眼手机顶部的时间,不过七点多。

熬了个大夜还能起早。

这男人的精力真可怕。

顾寅言一会儿要来接她上班, 梁亦芝思索着,他过来的路程不过十几分钟,这时间完全不够她准备的。

她先换了身衣服, 觉得头发太乱太毛躁。又匆匆忙忙抹了精油再拉直,还打算给自己上个淡妆。

梁亦芝在梳妆台前坐着, 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 又有点迟疑了。

之前顾寅言来找她, 她什么时候这么大费周章地打理过自己, 真的要弄得那么刻意吗…?

就这么犹豫了一小会儿,时间顷刻间溜走。她刚给脸上打了个底,电话响了。

梁亦芝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 开了免提, 对着镜子:“喂, 你到了吗?五分钟五分钟。”

顾寅言大概听出来她在忙活, 问:“你在化妆?”

“……不行吗?”

虽然说她并没有化妆羞耻, 平时化妆的场合也很多。但被戳穿的那一刻,梁亦芝多少有点害臊。

她原以为顾寅言可能会说:不用化,素颜也很好看之类的话, 毕竟她之前的前男友们都是这么回复的。

顾寅言和她意料中的反应不一样,只是说了句:“那你慢慢来。”

梁亦芝不好意思让他在车上干等,顾寅言到的早,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阵,梁亦芝看了看镜子里的脸,其实也差不多了。

她说:“要不你上来等?”

她给顾寅言开了门,见他手里提着个白色的保温盒。

“哇!是早饭!”梁亦芝接过捧着,她把鼻子凑上去嗅,“好香啊。”

顾寅言:“闻出来里面是什么了没?”

“我想想……”梁亦芝把便当盒放在桌上,手指放在盖子上敲了敲,她闻着有股面包的香气。

“是三明治?江姨应该很拿手吧,之前你给我带的都很好吃。”

顾寅言看了一眼她的脸,眼神里的意味让梁亦芝有些看不透。

他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梁亦芝开了盖子,竟然是圆圆的松饼。表面光滑平整,上面撒着糖霜,顶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黄油。

叠着的松饼旁边是一些配菜,鸡蛋培根,还有小番茄和蓝莓。搭配在一块,色彩着实诱人食欲。

“好漂亮的松饼。”梁亦芝惊叹,“今天的早饭这么精致?”

顾寅言走近她身边,手搭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盯着人看:

“因为这是我做的。”

梁亦芝尴尬地转了转眼睛。

刚刚说江姨的那话要是没说就好了。她没想到顾寅言会亲手给她做早饭,想当然地就觉得是江姨做的。

事已至此,梁亦芝立刻找补,笑容甜嘴也甜:“我就说嘛,不然怎么会有这么精致这么丰盛的早餐呢?”

她捧起保温盒夸赞:“看这个松饼,这么光滑圆润,把江姨那些普普通通的三明治都秒杀了好吗?”

顾寅言:“之前那些三明治,其实也是我做的。”

“……”

他存心整她的吧。

梁亦芝干笑两声,拿保温盒挡住了自己的脸,默默转过身。

她说着:“谁让你之前总跟我说是江姨带的早饭。而且你不是熬夜了吗?还起那么早做饭,不累吗?”

顾寅言:“不累。有点亢奋,睡不着。”

梁亦芝的脸瞬间成了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顾寅言见她背对着他,又道:“你不是化妆了,转过来让我看看。”

梁亦芝半扭过一点角度,但仍低着头:“又不是没见过。”

顾寅言的视线在她脸上游走。

即便化了妆,但因为底妆很薄,还是能看出皮肤细腻柔软。让他想到了冬天的雪,洁白无瑕,又晶莹剔透的。

眼睫低垂,刷过的睫毛卷卷翘翘,像扑腾的小翅膀在朝他招手。

再往下——

他没多克制,弯下身子,吻住了那个视线不宜过多停留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吻落下,嘴唇碰上来的力道让梁亦芝后退了半分,险些没站稳。

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吻。

顾寅言放开,目光还落在她脸上。

梁亦芝被他看得发毛:“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多看两眼,我想记住。”他细细端详着那张脸,特地为他打扮过的样子,要用眼睛刻下那副模样。

他当然看过很多次她化妆的样子,但那些意义跟今天都不一样。

因为今天是为了他,只为了他。

只是特地为他做了这么点改变,就足以令他超乎寻常的满足。

顾寅言伸手,把人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梁亦芝不懂这个拥抱背后的意味,只是跟着,伸出手回抱了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两天后,乐团有一场音乐会。

这还是他们俩在一起以后的第一场音乐会。

顾寅言原本没时间,但梁亦芝提了一嘴后,他让秘书小唐重新排了日程。

当天晚上,他来到音乐厅。

顾寅言看了眼自己的座位号,他的座位在观众席中间几排,偏右侧的位置。对于交响乐来说,这里的位置听感是最佳的,视野也开阔,能看清舞台上的人。

他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的座位走过去。

然而走到跟前才发现,和他邻座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贺新图大概也没预料到会和顾寅言看同一场演出,还恰好坐在一块。

缘分还是太调皮了。

贺新图:“……好巧。你也是亦芝请来的?”

那句“亦芝请来的”,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寅言冷笑一声,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距离开场还有几分钟,他的手机一震,是梁亦芝:

【到了?】

手机在手里捏着,顾寅言思忖过后,还是没问,只回复了句到了。

观众们有序入席,可能是太无聊,贺新图没话找话地和他攀谈起来:“好久没见了顾总。”

“是挺久。”顾寅言平淡地回了句。

“好像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我的酒吧。”

这跟顾寅言的回忆有点出入。他们上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佟镇。至于酒吧,他的回忆里只有五个人围在桌边算塔罗的场面。

贺新图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温声道:“不是塔罗牌那一次。”

顾寅言看他一眼。

贺新图耸耸肩:“真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们了。”

“是么?”顾寅言反应平常,“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把她带上了车。而她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贺新图眼露锋芒。

“我们本来玩得好好的,你把人中途强行带走,是不是不太尊重她的意见?”

对于梁亦芝被从自己的地盘带走这件事,贺新图之前面上不显,也只是顾及梁亦芝才没提,实则心里非常不爽。

难得有机会和顾寅言单独对话,他无法克制住那股挑衅的心思,隐隐想掀起争端。

顾寅言却问:“那你呢?”

莫名的一句反问,贺新图敛笑,收起了原先满脸的玩味,觉得有必要和他强调一下:

“那天晚上,是她主动来找的我。”

“你也说了,只是那天。”顾寅言的态度不遑多让,“那最近呢,她还来找过你么?”

贺新图没说话。梁亦芝最近确实和他的联系减淡了很多,甚至连他上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

他猜到了或许发生了什么,让她的态度有所转变。

贺新图笑笑摊手:“我不介意。”

“当然。”顾寅言点点头,意外地没有回驳。

“你不在意她,所以她自然也不在意你。”

被他呛了一句,贺新图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发觉自己似乎被顾寅言绕进去了,明明原本是他先撩起的对话,却一直被对方制衡。

他不甘示弱,嘲讽道:“那又如何?你的在意,不是也目的不纯?既然在意她,还能看着她和别人暧昧、拥抱、牵手?你知道她每次来找我的时候都不太开心么,那是因谁而起,你很清楚。”

他言语犀利:“虽然是朋友,我看你只是用这段关系在绑架她而已。”

顾寅言洒脱地承认:“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绑架了她。”

“但我付出了这个。”顾寅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把话题丢还给他,“你呢,你又付出了什么?”

他知道贺新图给梁亦芝的提议,也能够理解那其中的某一部分原因。

但他无法完全认同。

贺新图主张只想享乐,却不想被任何一段关系所束缚,在他看来也只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说辞。

顾寅言:“贺老板,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追求所谓的感觉,只要有感觉,什么都可以抛到脑后。”

贺新图看着他的脸,对这个男人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浮现上来。

他和梁亦芝身上,都有一股相似的气质。

贺新图随意地点了点头:“或许你不同意,但我相信,这世界上是有人跟我持相同看法的。你不必把我当成敌人一样戒备。”

说到这,演出的预备铃声响起,剧院开始播报提醒。灯光簌簌暗下,席间观众的交谈声也随之平息。

身着整齐划一色彩的乐团成员登台,到自己的声部位置就座。

演出即将开始。

顾寅言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目标点,眼睛放在梁亦芝的身上。

看她坐下,他才迟迟回应贺新图方才的话:“我不太懂你对她执着的原因是什么,所以我也从没把你当成过假想敌之类的。只是想最后提醒你一句。”

他看一眼舞台上的人:

“别太关心别人的女朋友。”

第68章 反例 他是唯一的反例。

音乐会结束, 梁亦芝扛着琴,哼着小曲收拾东西。

从旁边跟来的吴悠挤弄了她一下。

“亦芝,今天心情这么好?”

听见这句话, 梁亦芝有几份惘然。她回忆了一番这些天来的过往,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她扬着笑脸回答:“对啊,不是快过年了嘛。”

临近年关, 乐团还有最后几场演出, 也即将迎来今年最后一个假期。加上这几次演出筹备的曲目都是偏向情绪激昂、让人心潮澎湃的红色歌曲,不免让人心士气跟着高涨起来。

“过年有这么开心?还有十几天呢。”吴悠一双眼睛细细打量她神色, “感觉我好久没看见你这么开心的样子了。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梁亦芝支支吾吾,还是对朋友坦白了:“交了个男朋友,算不算喜事?”

“我的天呐!!这算头等大喜啊!!!”吴悠尖叫道。

梁亦芝双手合十求饶:“您小点声!”

“是顾寅言?”

她点点头。

吴悠:“我就说吧, 前段时间每次演出或者排练结束,你都一副在躲着谁、赶着要逃命的样子。这两天直接换了个人。”

“有那么夸张吗?”

之前她总想躲着顾寅言, 是因为当时她还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而顾寅言每一次出现, 都仿佛在叫她面对现实。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现实摇身一变,成了在向她招手的幸福大使,怎能不令人感到激动呢?

梁亦芝在心里暗自打算着, 今天结束她想带顾寅言去吃一家日料, 是她上次尝到发现味道很不错的, 一定要带他一起试试。

她收拾好东西, 和吴悠有说有笑地走出休息室。

顾寅言如约出现在长廊上。

梁亦芝露出笑容, 加紧了脚步,正想跑上前去。她才注意到顾寅言身边有个人影,竟然是——贺新图?!

她顿时像被五雷轰顶。

梁亦芝拉住吴悠, 灵巧转身:“吴悠,你先走,我想起来有点东西没拿,我回去一趟——”

“梁亦芝。”

还是那样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叫停。

吴悠看看梁亦芝,又看看顾寅言和他身边的另一个男人,没太明白是什么情况。

梁亦芝先跟吴悠道了别,才无可奈何地走到顾寅言跟前,又跟贺新图打了声招呼:“贺老板,你怎么也在?”

贺新图看了眼身边的人:“我也来看演出,不小心跟顾总碰上了。”

梁亦芝悄悄瞄了眼顾寅言,想窥探他的表情。

贺新图对顾寅言道:“顾总,我有几句话想和亦芝说。不知道方不方便,跟你借一下人?”

梁亦芝对贺新图提问的方式觉得奇怪,想来她刚刚不在,这两个人大概已经交流过,也知晓了他们现在的关系。

顾寅言皱着眉:“她不是我的物品,你要跟她说话,难道不应该亲自问她可不可以?”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总感觉顾寅言的语气中,能闻到一股酸酸的味道。

梁亦芝悄悄伸手,扯了扯顾寅言的袖子,想跟他对个眼神,征求他的态度。

可顾寅言并不看她。

贺新图转向梁亦芝:“借一步说话?”

梁亦芝道:“贺老板,不好意思,你看我现在身上还背着琴,要不你等一下,我先去车上把琴放好。”

“当然没问题。”

梁亦芝和顾寅言先行离开,两人去了停车处。路上,顾寅言漠着脸,一语不发。

梁亦芝有点怵他现在这幅样子。

她刚刚没说答应,也没一口拒绝,就是想先把面前这个男人给哄好。

顾寅言走在前,替她把琴在后座放好后才上车。

梁亦芝跟着坐进去。

她关了门,刚转过身,想和顾寅言解释,一股气息猛地倾身而来,覆在她唇上。

“唔——”

腰被他掐住,空间逼仄,她动不了,只能被迫承受。

唇贴在一起,反复地碾转、舔舐,舌尖经过她饱满的下唇,又跟她的勾在一起。

梁亦芝知道,他正因为这件事不开心,因此也微微张开了点唇,求和一般任由他摆布。

刚刚从外部带进来的冷意被渐渐侵蚀,车里还没开空调,她的体温却先一步变得滚烫。

良久,顾寅言放开她,与她额头抵着额头,轻轻地吐着气。

视线下方是刚刚被他吻过的唇瓣,颜色呈现气血充足的红润。

顾寅言盯着那里,看够了才说:“你招来的,你去处理。”

梁亦芝喘着气解释:“我就去一下……跟他说清楚。”

他抬手,拇指抚过下唇,替她轻拭了下嘴角的唾液,凉凉道:“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从看见贺新图的那一刻,他就非常不爽。今晚原本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仪式和空间,完完全全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破坏了。

还要在他面前时不时跳脚。

“这都怪你。”他说。

心头憋着股火,但不能对她放。顾寅言说着怪她,心里却只能怪自己行动太晚,错失了太多。

梁亦芝抓着顾寅言的手放下,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在车上等我。我就去十分钟,很快结束。”

“去吧。”顾寅言摸了摸她的头,温柔警告,“没断干净之前,别回来见我。”

梁亦芝做了个领命的手势。

她重新回到剧院外。外面太冷,她便带贺新图去了门口的咖啡厅。

灯光温馨而敞亮,贺新图看着眼前的人笑了下:“好久不见了,没想到再见到,你们已经在一块儿了。时机这东西,确实挺重要的,对吧。”

梁亦芝跟对方道歉:“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心意。”

和顾寅言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她的心就完全被他占据,忘记去思考别人和其他事情。

“别说的好像你渣了我一样。”贺新图被她正经的语气逗笑了,“咱们也没做什么,而且感情的事本来就说不准。”

贺新图并不介意,只是想求证:“至少当时,你是循心而行的吧。”

梁亦芝回想起之前的经历。

她确实是对贺新图有好感的,和他做的一切,也确实是遵循着心里的想法在行动。但那种情感还未升级到一定程度,比起循心而行,用心血来潮来形容,会更合适一些。

梁亦芝说:“总之我很抱歉,希望没有让你太伤心。”

贺新图表示无所谓:“那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吧?朋友多一点,未来不吃亏。”

这个回答通常不容拒绝,梁亦芝却重复了一遍:“抱歉。”

她解释:“可能你不太了解我,会觉得我很较真。但我认为暧昧过的人如果没成,就没法再做朋友了,这样对你也不尊重。”

她不是那种喜欢把所有关系混为一谈的人,给对方一种如果没在一起,还能做朋友的虚假的希望。既然有跨过界限的时候,就很难再回到最初。

就像决定和顾寅言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想好了,要放弃这个朋友,接受未来有可能会失去他的事实。

人与人就是这样,不能尽善尽美,但求问心无愧。

贺新图见她立场如此明确,也是明白地点了点头。

“但我还是想问,”他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能接受和他在一起?”

梁亦芝想了想,没有否认:

“他是,唯一的反例。”

只有顾寅言一个人能坚持如此,十年如一日,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对她好。也只有他,能让她为了他颠覆自己的底线,成为她人生信条里,唯一的越轨。

*

家里没开灯。

梁亦芝被顾寅言推在了墙上。

他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冬天的衣物布料很厚重,可是她还是能从那之下感受到他的体温。

梁亦芝一时腿软,没站稳,扶了一把他的身体。手心下坚硬的块状物,正强烈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半路杀出个贺新图,原本的日料没吃成。顾寅言本来只是说送她回家,是她自己多嘴问了句,要不要上来喝杯热茶。

进来之后,他看她的眼神就变得不对劲,等反应过来,已经成了现在这样。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细节,那种湿濡黏腻的触感更甚,她没忍住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传来一声闷哼。

梁亦芝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伸手想摸黑把一旁的吊灯开关给打开。

她摸了半天没摸到,手臂被顾寅言攫住,他将她手放回去,与她十指相扣。贴在一块的嘴唇微微分开,温柔又意带威胁地提醒:“专心点。”

梁亦芝好不无奈,含糊不清地央求:“我们……能不能慢慢来,这个进度……唔……太快了……”

“快在哪?”他放开嘴唇,改掐了一把她的腰。

梁亦芝被痒了一下,笑出声:“停停停——吵架不许挠痒,这算作弊。”

顾寅言故意使坏,又挠了她几下,等她彻底平复,才静静地问:“梁亦芝,你真的喜欢过他么?”

“谁?”

“别装傻。”

梁亦芝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是逃避,而是觉得可能会引起一些没必要的麻烦。但既然他问了,总不能选择视而不见。

她坦言:“只是好感。”

顾寅言又问:“那你对我动过心么?”

她被他问住了。

只不过思考了短短两三秒的时间,她还沉浸在思绪中,又忽然被他搂住,双臂在两侧箍得紧紧的。

“算了,我这样很讨厌吧。”埋在她肩颈处的声音闷闷的,他使劲地闻了闻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像是在确认怀里她的存在是真实的。

“只要现在有就够了。”

梁亦芝被他的反应弄得简直哭笑不得。

跟他在一起的时光太久,相处的经历多得足够写成一本书,以至于她实在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思考。

但答案一定是有的。

她现在已经无法回想起来具体是哪一个时刻,但她一定也生出过某些似是而非的念头。只是他的付出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梁亦芝拉开他,捧着他的脸,用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他:

“不要想太多,我现在喜欢你,很喜欢你。也只喜欢你一个人,以后也会越来越爱你。”

她想把这些年缺失的安全感,全部都加倍还给他。

吻再次落下来,比刚刚还要火热,甚至让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了话。顾寅言失去理智一般,把她压在墙上,翻来覆去地啃。

她圈着他的脖子,不再羞赧,而是予以回应。

直到一声尖锐的门铃声,划破黑暗——

“大概是快递。”梁亦芝对极度不满的顾寅言说。

她走到门铃前接通,发现外面竟然站着何嫚。

何嫚听见门铃响应的声音,立刻道:“亦芝,我在楼下看你家没开灯。原来你在家啊。”

第69章 黄油曲奇 藏了个宝贝。

看见屋外的人, 梁亦芝第一反应把可视门铃掐了,和顾寅言对视一眼。

顾寅言舔了舔唇,问:“何嫚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

何嫚临时上门来找她并不稀奇, 之前她也经常这么干,如果她在附近出席活动,结束时间又不早了, 就会来她家蹭一晚。

他们几个人熟惯了, 径直上门也不至于算打扰。

紧促的门铃再次响起,像电影里游戏倒计时前的催促。

梁亦芝忙不迭把顾寅言推进自己房间:“来不及了, 你先待里面吧。”

“你确定我躲在这?”

“就一会儿。等会儿我带她出门,你找机会再走就行。”

顾寅言扯了扯嘴角,没多说什么, 心里暗嘲她动起歪脑筋来,脑子转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梁亦芝重新调整呼吸节律, 接通门铃, 放人上来。

她把灯灯开, 一低头, 顾寅言的一双皮鞋还留守在门口。她赶紧提上鞋,打开房门丢进去。

皮鞋落地“咚”地一声闷响,被何嫚的敲门声盖过了。

梁亦芝镇定开门,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嫚嫚。”

“累死我了!我刚刚在附近跟一个品牌的客户吃完饭, 不想坐车回家了, 就来你这里蹭一蹭。”何嫚扶着墙, 在玄关处换鞋。

她挤掉腿上的短靴, 边问:“你在家,刚刚怎么没开灯啊,我还以为你不在呢。”

梁亦芝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刚刚……在睡觉。”

何嫚像察觉到什么, 飞来一个眼神,上下扫射她全身。

梁亦芝跟着她视线,低头审视自己。她身上披着件大衣,里面是件毛衣,排扣的第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领口歪歪斜斜,露出肩颈处大片风光。

“你不冷吗?”何嫚指了指她的领口。

梁亦芝立刻用大衣把自己裹上。

何嫚想了想:“你这得是刚进门就躺着睡着了吧。”

有人帮忙自圆其说,梁亦芝自然领下,呵呵笑一声:“对……有点累,躺着就睡着了。”

何嫚勾住她手臂:“我和你说,今天我从人家品牌那儿的人又打听到了好多消息。你知道最近电视剧小爆的那个男演员不?他们要请他做新品的代言人……”

何嫚拉着她往她的房间去,梁亦芝忙停下,说道:

“嫚嫚,我突然想起来,我忘记买牙膏了,你陪我去买个牙膏吧!”

“这点小事还犯得着出门?”何嫚一挥手,“我太累了,你不是也累了吗,我给你叫个外卖就解决了。”

“但是我——”

她还想挽回一把,何嫚已经打开手机:“你平时用哪个牌子的牙膏?”

梁亦芝欲哭无泪。正绝望之时,更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她看见何嫚背后,她房间的门把手上下动了动。

随后,门被他打开。

何嫚回身,见到顾寅言那么大个身躯杵在门口的时候,冷不防被惊一下。

她语无伦次:“你你你你,怎么在——房间里?”

梁亦芝也惊愕在原地,不明白顾寅言怎么在这时候把门打开了。只要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遮掩过去,他反倒不打自招。

顾寅言声线平稳,一副神闲气定的模样:“我刚刚送梁亦芝回家,跟她一起回来的。”

他如此理所当然,一时间反倒让何嫚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寅言看了眼梁亦芝说:“我们回来,发现家里停电了,所以刚刚没开灯。我在房间里打电话,请人来修。”

何嫚一边眉毛翘起,面露不解:“可是……你不是说你在睡觉吗?”

她看向梁亦芝。

两边口供不一致,梁亦芝答不上来,顾寅言又出面解围:

“没电能做什么?她当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梁亦芝暗自侥幸。

这个理由还行,很有说服力。

“噢~原来是这样啊——”何嫚拖长话音,似乎信服了。梁亦芝看着她,点头的频率像上了马达。

“——你们玩我呢?当我傻子?”

何嫚脸色一变,不留余地地拆穿:“顾寅言你说谎之前打个草稿行不行?这么扯淡的理由,谁会相信?”

没想到何嫚完全没上他们的当,梁亦芝知道败露了,也不言语,暗暗祈求着顾寅言能想出一个新的理由瞒过去。

谁知他根本没有狡辩的打算,干脆点了点头:

“看来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

客厅里。

梁亦芝和顾寅言并肩坐在沙发上。梁亦芝脊背挺得很直,后脑勺像有根绳子悬在梁上,双手安分地置于大腿上。

顾寅言则靠在沙发里,看她紧张的神态,把手放上去,捏了捏她的。

何嫚沉着脸,在他们面前双手抱臂来回踱步。一回头,看见沙发上那两人的手竟然搭在一块。

她不忍直视,拿出了教导主任抓早恋一般的气势,喝一声:

“干什么呢?把手撒开!”

梁亦芝条件反射一般推开他。

何嫚指着他俩,食指因为用力反向屈起:“你们俩,把手给我举起来!别想动手动脚的。”

顾寅言瞥一眼身边的人,梁亦芝还真老实地把双手举高。

演警匪片呢?

轮到他,何嫚又斥一声:“快点!”

顾寅言没了耐性,他抬手,没有举起,而是越过梁亦芝的手把它们压了下去,长臂挡在她身前。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嫚更加来火,看着偎在他身侧的梁亦芝,有一种自己养大的水灵灵的小白菜被人偷了的滋味。甚至还是被隔壁菜摊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给顺走的。满眼都是不甘心,恨铁不成钢。

她横眉打量面前两个好友,看着不像拿她寻开心的样子。于是又问一遍:

“你们俩……真的在一起了?是我理解的那种,在一起?”

顾寅言:“真的。”

“真的谈了?”

“对。”

何嫚心口又中一剑。

“我就说你们两个老黏在一块,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没想到是我想少了!”她讨伐起顾寅言,“你个狗还总插在我跟亦芝中间,非要当那个二加一,敢情你早就盯上她了吧!”

顾寅言嘴上当然不会服软:“为什么不是你插在我们俩之间?”

何嫚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亦芝跟你一样重色轻友?”

嘴贫完,她正经起来:“所以,你们俩……到底怎么想的?是觉得彼此都找不到对象,所以凑合一对的?”

梁亦芝出声:“没那么草率,反正……三言两语说不清。”

何嫚看他俩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跟何嫚摊牌结束,梁亦芝把顾寅言送到楼下。

她口气埋怨:“你刚刚在房间里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出来?”

顾寅言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块这件事,本来就不用瞒着她?”

梁亦芝一怔。

确实,她跟顾寅言在一起,又不是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有什么需要对何嫚藏着掖着的?

原本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反而显得自然一些。只是两人当时都太心虚了,没考虑到这一点。

顾寅言之后反应过来,又看她说服不过何嫚,这才开了门。

顾寅言:“只是没想到她今天怎么那么机灵。”

梁亦芝叹一声:“既然何嫚都知道了,蒋徊那边……”

“不用你操心,我会跟他说的。”顾寅言看着她,那一眼,仿佛能直抵她心底。

“要对你的朋友有信心。”他说。

起初梁亦芝就想好了,这件事肯定是要趁早告诉何嫚他们的。她想找一个比较正式的机会再说,结果机会意外地提前了,凑巧的是还被她上门撞破。

看何嫚表情,不像她预想中那样激动美好的祝福,梁亦芝心里七上八下的。

夜里,两个女孩平躺在床上。

床头开着昏黄的小灯,把天花板也映照成一股暖融融的色调。

何嫚少见地寡言,没和她聊八卦,大概是心头已经被另一个八卦给压过去了。

何嫚双手放在腹部,视线停留在上空,眼睛眨了又眨。

梁亦芝侧过头看她。

何嫚静静地说:“亦芝,你知道么?我有一种,好像被出轨了的感觉。”

这形容很抽象,但梁亦芝明白,她觉得自己能体会到何嫚的心情。

毕竟在友情和爱情里,有一部分的构成其实相差无几。

友情里也会有占有欲,和排他性。当身边最好的两个朋友突然在一起了,而自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心里难免会产生隔阂。

梁亦芝转过身侧躺,一只手垫着:“我明白。”

“亦芝,你真的喜欢他吗?”

何嫚着重强调:“是作为男人的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

“嗯。”梁亦芝答得肯定。“在一起之前,我已经想清楚这一点了。”

“但……感情的事,说起来很复杂。你记得有一回你跟我说的话吗?”

何嫚茫然状,不知道梁亦芝指的是哪一句。

“很久之前,在Hook门口。你跟我说,感情看的就是一个契机。契机来了,它就变了。”

她还能忆起那个情景,和萧疏的风混在一起的,她清脆泠泠的声音。

当时这话形容的是她和贺新图,何嫚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梁亦芝也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万万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这句话竟然应验了。

“虽然我说不准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但我很确信,现在的我,是把他当作一个异性来看待的。”

何嫚抿了抿唇,最后从鼻腔中发出一声长叹。她同样转过身面对她:

“其实如果是顾寅言,比其他人都好多了。至少他很靠谱,人品又有保障。作为哥们儿,这点我还是很认同的。”

梁亦芝听见这话,宽心了不少。她问:“那你还生气吗?”

“我生哪门子的气啊?!我又不喜欢你。当然,也不喜欢他。”何嫚扯扯被子,把自己浑身包住,“只是在消化而已。以后咱们四人聚会,都得闻着你俩恋爱的酸臭味了。”

梁亦芝辩解:“怎么会?在自己人面前,就还和以前一样啊。”

何嫚挑挑眉毛:“那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你说。”

“我没上楼之前,你们在干嘛?”

梁亦芝刚洗过澡,素净的一张脸被厚厚的绒被烘得泛红,皮肤看起来更薄:

“……我说我们什么也没干,你信吗?”

“扯吧!你都衣冠不整成那样了,说出去谁信!”何嫚又一甩被子,翻了个面背对她,“没八卦听!姐睡了!”

“别啊!”梁亦芝半坐起来,往何嫚那边蹭了蹭,“你还没跟我讲那个小演员呢。快点快点,我想听。”

“真的想听?”

“特别,超级,无敌想听。”

何嫚嘴一撇,饶恕她:“那行吧。”

……

和朋友们坦白以后,梁亦芝心里舒坦多了。平日里的打趣是逃不过了,但她也算是乐在其中。

爱人和朋友们都围绕在自己身边,她没有任何不满。

这天乐团没什么事。梁亦芝想了想,准备去顾寅言的公司,找他一块吃午餐。

如今当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吃外卖订餐,虽然顾寅言的餐点也是专门找主厨定制的食谱,但如果是由她自己来做的话,至少能包涵一些心意嘛。

她起了个大早,把前一天准备好的食材拿出来烹饪,还洗净切了些水果。考虑到上班下午他或许会疲乏,又烤了些香喷喷的黄油曲奇,全部打包装盒带去。

梁亦芝来到楼下,还是秘书小唐接她上楼。

她把准备好的曲奇分给了她一份。小唐受宠若惊地接过:“梁小姐,您太客气了!您的手好巧,这小饼干特别精致。”

“没有啦,一点小心意。”梁亦芝笑着说,“我就在里面等顾寅言吧,麻烦你,先别告诉他我来了。”

小唐心领神会,给她比了个OK。

梁亦芝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又在窗边看了看高层罕见的风景。

听闻有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躲到门后,准备给顾寅言一个惊喜。

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中又好像交杂着交谈声。难道有客人?

沉重的门被打开,顾寅言甫一进门,就闻到了他最熟悉的那股香气。再一转头,眼前那带着甜甜笑意的脸庞,不是梁亦芝又是谁?

他脚步一滞,对门外的人道。

“对不起,我临时想起来有点事没处理。劳烦各位到会客厅等我一下吧,我马上就来。”

外面的人身份应该是和顾寅言平级,同他说笑道:“顾总,都到门口不让进了?怎么,屋里藏什么了?”

顾寅言瞥一眼门后的人,动作极不起眼。唇边笑意浅浅,他泰然道:

“是。藏了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