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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81831 字 4个月前

第196章 弄蝶(大修补) 他从未做过亲吻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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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如何试?

林斐然转眼看去, 正要开口询问,便发现他眼下泛起的红晕染得更开,那双翠瞳莫名蒙上一点雾白, 半青半雪。

二人离得如此近,她望去时都只能见到一点朦胧与潋滟。

林斐然打量着他, 方才进门时明明无恙,怎么抱过一阵后反倒愈发严重。

她眉头微蹙, 抬手触上他的额前。

“……你还好吗?”

这只是下意识作出, 对于修士而言,其实并无作用,她反应过来后, 正要收手, 如霰便微微偏了头。

那是一个幅度很小的动作,他甚至仍旧直着身子, 只是垂眸看她,却偏偏让她的掌心拢上自己侧颊。

“我不好, 你应该这样。”

即便是在情期, 他说话也仍旧直白而明傲, 足够炽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腕间,她能从中感到一点潮意。

林斐然眸光一动,有些紧张,却还是拢去,甚至连她都感到一阵热意。

“要怎么做,你才能好受一些?”她开口问道。

如霰双唇翕张,先出口的不是话语,而是一点微不可查的喘|息,半阖的眸子也是轻闭后又睁开, 他抬手将她的颊发别到耳后。

“待在这里就好。”

“那我守着你睡。”林斐然开口。

“好。”

如霰的另一只手仍旧落在她的颈后,那种熟透欲滴的冷香忽而间又浮起几分,从他离得极近的腕上散出,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林斐然现在倒不觉晕眩,反而感到一点饥饿之意涌出,她看向那截束着金环的手腕,下意识吞咽。

那是一种奇异的饥饿感,不从腹中出,却同样难耐。

……这种感觉之前似乎也有过。

林斐然摇摇头,还是将那块取下的白锦覆在眼上:“为了防止我做些不好的事,还是蒙上罢。”

她此时看不到他的神情,却听到一声极轻的话语:“你怎么会做不好的事。”

片刻后,他揭下林斐然眼上的绸布,指腹触上她的双目,雾白的视线一点一点侵染过,开口解释。

“想咬对么?这不是情期的影响,只是我们一族都这般罢了。

我们的血肉是上好的补品,吃过的人都不会忘。

林斐然,你喝过我的血,你的身体会永远记住我的味道。”

林斐然一怔,她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是以前在大雪山的时候吗?”

如霰双目微阖,收回的手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侧颊:“那时你借着寒潭布阵,发了高热……你只是个凡人,我亦无法外出寻药,只能如此。”

难怪——

“陪我午休。”他没有过多解释,“你方才答应的。”

林斐然点了点头:“好……你看起来的确有些疲倦。”

那并不是情期带来的疲倦。

如霰神色微顿,随后坐上床榻,乏力潮热的身体倚着床栏,掀眸看她,抬手指了指顶上:“那便将天窗打开,日间休憩,我习惯有烈阳倾照。”

林斐然没有片刻犹豫,她当即点了头,按上窗棂,利落翻到上方,顶上很快传来一点轻缓的脚步声。

如霰仰目看去,视线随着那点轻响一点点向前移动,随后定在某一处,他双目微眯,蒙白的视线几乎要将他埋入其中。

他几乎要倾注十分的专注才能看清除林斐然之外的别物。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与情期有关,但眼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

以往也有过情期,但从来都是潮热乏力 ,身体会比平日更加敏感,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余影响,睡一觉便好,纵然不睡,与人斗法也无碍。

但此次从情期之初,他便觉察到些许不对。

林斐然昏睡的那三日,白日里不得不分离,但他夜间几乎一直和她待在一处,连进食也只是匆匆吃了几口。

只有靠她身上的气息得到片刻清明,才能做那件事。

他低估了情期对林斐然的影响,也低估了对自己的影响。

或许,是因为他以前未开情窍,而今却不同了。

好在情期最多七日,算一算,也只余下两三天。

确定林斐然还在努力开窗后,他缓缓吐息,起身解开衣襟,片刻后,周身便只着一件宽松的绸袍,腿上金环蒙蒙,上方蕴着体热泅出的雾气。

他并指拂过,闭目按了按额角,才不过几刻,他竟然想让林斐然回到身侧,一方天窗罢了,开不开又如何?

他正想自己要不要唤林斐然收手时,便听得上方传来哐当一声响。

那扇合拢许久的六角窗被掀开半寸,不算灿烈的日光从罅隙中探出一列光柱,一同映下的还有林斐然的半个头。

他垂目看向那个影子,指尖一点点在腕上划动,喉口微动。

扬起的碎发在日光中纤毫可见,正随风而动,发丝又是一阵起伏后,随着小片日色洒入,绒毯间散落的宝珠也开始发出光采,一颗一颗亮起,映入他眼中。

顶上又传来林斐然的声音,隔着些距离,便不大清明。

“这扇窗一看便是东边产的老檀木,做工太过于严丝合缝,许久不开便都撑抵在一处,得用很大的力才能打开,看来用料太好也不行。”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那方六角窗彻底扩开,如泄的日光倾涌而入,于是屋中每一处都回应出微光。

“怎么样?日头正吗?”

她探出头,声音霎时间清晰许多。

如霰坐在床边,双手撑后,长腿搭起,一点点扫过眼前之物,随后掀眸看去,视线中只她一人。

他根本看不清其他。

“你觉得呢?”

林斐然见他目光蒙昧有异,索性站起身观察,高挑的身形挡了大半日光,探头看去时,便只有一小块从她肩头越过,透映在如霰的左眼,烙下一块光斑。

她看着屋中闪烁的光芒,一时没有开口。

林斐然是个眼力极好的人,今早参童子提及如霰去取药引一事,但他带着夯货回来时,却是由东转入,那并不是取药的方向。

因为情期的缘故,他回房后没有与她过多接触,但方才相拥时,她不免触到一点湿濡之意。

就在他的袖口与腰间,那些金环与衣衫相接的地方。

那是清露。

妖都气候虽好,但到底是冬日,晨间冷暖差异大,在外面待得久了,金属器物便会凝出水汽。

她的剑是这般,如霰身上的金饰亦不例外。

……会不会与城中的安静有关?

林斐然悄然叹息,他看起来实在太过难受,那些说不准是什么烦心事,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提起。

这段时日便让他好好休息罢。

“我看日头正好,恰恰能将床榻拢在其中。”

她终于开口,一副比对好的口吻,径直从天窗上跃到床边。

“可以休息了。”

如霰看向身后,试着躺进了林斐然筑出的那方“小巢”,他身量不低,这里却也足够容纳大半的他,还带有林斐然的味道,只是这其中用了不少珠串和珍宝定型……

若是平日里,他定然能面不改色地忍下,但此时正值情期,他的身体要比平时敏锐太多,一点点硬物便足以让他蹙眉。

屋中此时飘香泛冷,情期对林斐然的影响减弱不少,已经足够她觉察出如霰的神色变化。

她立即问道:“是不是不大舒服?”

还未待他开口回答,她便探手摸去,心中了然。

虽然裹着衣物,但以如霰的体质,必然能感受到这些凹凸,不适也正常。

林斐然做事向来认真,也不可能让如霰勉强,她俯下身去,手不知在何处摸索着,她道:“不舒服便不要勉强,这几日过后,我便去找荀飞飞取经,下次给你做个更好的。”

话音刚落,这方小巢便立即倒塌,衣裙俱都铺在如霰身下,同他那身单薄的缎袍半缠在一处,珠串宝石散落一席,在日色下晃着耀目的光。

林斐然动作太快,如霰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他坐起身,像是要说些什么,但袖袍上的珍珠随之滚落,哗啦啦坠向脚踏,又滚入绒毯中,悄然隐没。

未出口的话被这声响打断,于是他只看着林斐然,好气又好笑。

林斐然却看着他怔愣片刻,忽然翻身坐起,凑近道:“如霰,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喝醉了。”

这句话第二次将他未出口的话打断。

林斐然却在这时直起身,蹲坐在前,清目专注地看着他,唇珠微抿,慢慢向他张开双手。

“你现在看起来,很需要这个,可以吗?”

如霰坐在散落的衣袍间,胸前起伏节奏不似平日,二人相视无言,但珍珠滚落的声响未断,弧面散出的泓光一下又一下闪入他眼底,形成那不定的眸光。

他背靠着旁侧的床栏,垂目看她,没有言语,但腿却缓缓向前,伸到她身旁,衣摆下滑,金环贴上她的小臂,带来与他吐息全然不同的冰凉。

他有时候十分直白,但有时候——譬如现在,他不会表露心迹,亦不会低头,看上去似乎高不可攀、不容许靠近,但他会用行动默许。

不如说,他就是在等她主动。

他看着林斐然缓缓凑上来,眼瞳在日光下融成琥珀一样的蜜色,忽而间,房中原本淡冷的香味忽然变得猛烈起来,滚落的珠声此起彼伏,他眼下的红晕又染开几分。

林斐然接住他早已潮乏的身体,拨开下方的珠子,一同待在自己的衣袍上。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纱扇,另一只手扇着轻风,时不时拭去他额角的薄汗。

他几乎可以肯定,即便他现在将那把纱扇拍开,她也只会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把,不会有半点愠怒。

他对林斐然抱有全然的怜爱,不需她全部回馈,只要有零星半点……但她回馈的永远不会只有半点。

纵然他常说她是呆,但他无法否认,林斐然很会爱人。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接纳与支撑,谁都会溺在那双直直看来的双眼中。

那时看到卫常在时,他心中半点不意外,林斐然这样的人,一定会引来他们这样难以摆脱的恶物。

几息后,林斐然又放下手,换了个姿势,径直将那块白锦缚在眼上:“还是这样罢,眼不见会好一些。”

她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规矩。

如霰扬唇轻笑,他的目光描摹过眼前人,随后抬手将她揽入,头埋入她肩头,在这挠人的笑意中偏头而去,唇瓣无意间擦过她的颈侧。

“林斐然。”

“嗯?”她虽然有些不适应,但还是让开些许。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如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问出这个问题。

林斐然沉思片刻:“是个内心强大、机敏聪慧的人……我觉得你很好。”

她不擅长说这些话,只说了两处便收尾。

“那你觉得,卫常在是个怎样的人?”

这还是如霰第一次提起卫常在,林斐然有些讶然,但她此时看不见,只能缓缓摇风。

“怎么突然提起他?他么,剑道天赋不错。”

“除此之外呢?”

林斐然却在这时停了手,细心察觉到他的不对:“怎么了?”

如霰按着她的后颈,轻声道:“如果有朝一日,你忽然发现——”

发现如霰不是一个光风霁月之人,发现他没有一个光鲜的过去,发现他的手上也沾满罪恶,发现他同样漠冷,发现他与她其实背“道”而驰。

那时,她又会如何?

如霰不得不在心中承认,他并没有向林斐然展露全部的自己。

那些阴暗的、疯狂的、不足为人所道的一面,俱都被掩在平日的相处下,他从未提及,亦不愿提及。

他要自己在林斐然心中一定是最好的那个。

“——发现,我不是‘仙女大人’,你会离开我吗?”

他直起身,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她,不想错过半点异样的神情。

林斐然一顿,她同样揽住他,如霰向来身体温凉,但在此时,他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意,脸色分明已经泛红,可仍旧只算得上有点温热。

她知道如霰身份成谜,他的过往也只提过人界游历那一段,其余的几乎不会出口。

这样的他,又是如何得了这样一身病兆?

他的过往,或许是她想象不到的艰辛。

林斐然没有回答,而是沉思片刻后,放在他腰后的手缓缓下移,因蒙着眼,便只能一点点摸索,直至触到那枚箍在腿上的金环,她才终于停手。

片刻后,她的指腹微微陷入其中。

她顿了片刻,借着眼前一片漆黑而生出的胆量,开口道。

“如果我说我也想这样,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正直,然后大失所望?”

如霰微怔,一时失语。

“我以前闲来无事,就会盘这样的晶石。”

林斐然放开手,在旁侧摸索出一块晶石,手微微用力,将那块晶石抹出几个面,细碎的晶粉顺着她的指缝洒下,于日光中飞扬。

“将它们打磨后,透过不同的平面去看书,会发现书上的字与画各有不同。

后来我拿去看人。

透过第一面,我看到怒容,透过第二面,我看到谄媚,第三面,我又见到于心不忍。”

林斐然蒙眼坐在日色下,面上带着不同于平常的静谧,唇珠上凝着一点光。

“书还是那本书,人也是那个人,我不会因为他于心不忍的一面,而喜欢上他的暴虐与谄媚,反过来也一样。

如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公正,对于我喜欢的人,我会有偏私。”

她顿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说出了最后一句。

“不论从晶石中看到什么,‘仙女大人’就是‘仙女大人’,就像那本书一般,它本就如此,只是我没有翻读下一页。

他不会担忧,也不必担忧。”

如霰几乎为这一番话怔神良久,终于,他喟叹一声,向前拥入,埋首在她颈侧。

“你啊……”他抬眸望着那点细碎的粉光,“我戒备他人太久了,一时无法适应,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他揽住林斐然,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心中的喧嚣终于平复半分,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充盈。

她倒是微微一叹,一丝不苟地轻抚着他的脊背,再没有先前那样出格的动作。

“这几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安心度过情期。”

“好。”

拥抱是另一种无声的语言,两颗不同频的心在此时贴近,然后又逐渐趋同。

……

已然过了许久,日头偏移,床角处空出半片阴翳,如霰正靠于那处角落,怀里坐拥着熟睡的林斐然,右手轻轻摇着那方纱扇。

原先说自己有些困顿的人没能入眠,反倒是作势要陪的先睡去。

现下她的体温倒是降了不少,如霰这才放下纱扇,他是顶着一副病体,怎么晒都不生热。

林斐然不同,她本就气盛,这样躺在日色下硬生生挺着,若是其他人,或许分不出她到底是昏睡还是被晒晕了。

思及此,如霰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即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视线却柔和地在她面上梭巡。

以往,他尚需白日补眠,夜间清醒之时,曾去过林斐然的房中数次。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斜斜坐在窗台上,托着下颌,一瞬不瞬看着榻上之人。

林斐然喜欢侧弓着身子入眠,臂间揽抱着半团被褥,头埋其中,额上碎发轻扬——

那仍旧是一种防备的动作,但看上去却十分舒适,他这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睡颜,心中纳罕,所以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然而在此时,或许是在他怀中,又或许是因为她如今经历过许多事,比先前强大不少,心志更坚,已然不需要在梦中弓身护卫自己,她便周身放松,睡得酣畅——

不知何时,点过的指尖已然从前额滑到鼻梁,掌根扫过她的眼尾,缓缓下移,柔韧的指腹停在同样柔软的唇上,他目光微动,慢慢下按,甚至将她唇上的纹路拉平。

林斐然、林斐然……

她家里人怎么会取这么一个适合她的名字?

如玉剔透,如泉清澈。

他微微倾身,散落的发丝垂下,在她锁骨处堆出小片雪色,却终究停下。

他轻声道:“当然得是你主动,主动才会珍惜。没有人能够像你离我这样近,你要好好珍惜……”

他看向窗外,兀自感慨:“如此一消磨,便又要到夜间,该做那事了。”

话落,他俯身侧首,轻轻抿吻过林斐然的侧颈,呼吸着她的气息,唇中逸出几声轻|喘。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夜色将至,他才终于抬起头,眼下红晕淡了几分,神台终于显出几分清明。

他微微吐息,随即并指抬手,一点凝光亮起,很快汇入林斐然的灵台,片刻后,她的睡姿更加瘫软,呼吸也变得轻不可闻。

如霰见她彻底昏睡过去,便掀开她的衣袖,并指落下,双唇翕合。

霎时间,昏黄的床榻间出现片片灵光,它们飘过如霰的眉眼,一道一道砌入她的手腕——

如果林斐然醒着,她当然能够认出来,如霰这是为她清除脉中的咒文。

只是此时此刻,他找到了其他办法,不需要她再清醒地承受痛苦,他会担下。

这三日以来,每一晚,每一夜,都是这般过来的。

至于为何如此急切——

他与林斐然待在人界时,她还未曾入宫,只是连日在外探查,为入宫做准备,而他在帮她试药……

那时,他知道林斐然是在走自己的路,但他心中终于还是生出了愠怒。

他竟也生出一种想法,为何是她?如果总要有人走上这样一条路,凭什么是她?

她原本也该像其他人一样无忧,天材也全然不必接受这样的磋磨,没有这些,她同样能成为一个立于顶峰的人。

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他也会坐在床榻之上,拥着她,看着她,不停思索。

他一直告诫自己,要让她走自己的路,直到在城外见到那些蛰伏的密教修士时,心中那点掩藏许久的怒意终于倾泻而出。

人生在世,偏偏有许多痛楚与选择不得不自己背负,即便是再亲近的人也无法分担。

这一点,他比所有人都要清楚。

她能够担起,她愿意担起,她选择担起。

他能做的,便也只有助力。

林斐然脉中的咒文只余三分之一,但除咒一事并不轻易,越到后面便越难,一连三日,他也才除去其中的十之一二。

但他不得不快一些。

他固然可以时时待在林斐然身侧,但只有她能够提起自己的剑迎战,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

林斐然终于从梦中转醒,起身时有些头重脚轻,脑中又浮现一点熟悉的昏沉。

她偏头望向晨出的日光,赫然发现自己竟又睡到第二日……

那晕一些也不足为奇。

林斐然侧目看去,如霰正闭目沉眠于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腕,面上红晕没有消退,但唇色却显出几分苍白。

如霰正处于情期,她一时不知这是不是情期该有的征兆。

林斐然思索片刻,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起身换衣下床,悄然闭门而去。

大抵两刻钟后,如霰悠然转醒,他望向空荡一片的床榻,眉梢微挑,视线很快转向门外。

外间回廊中传来一点轻快的脚步声,他起身倚着床栏看去,那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停在门外,又轻声推门而入。

林斐然提着食盒看向床榻,见到如霰醒来也没太意外,只道:“我就知道你这个时候醒,所以提前去取了早饭,你先吃,我去练剑。”

如霰没动,但神色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何时醒?”

林斐然飞快觑他一眼:“在人界的时候,我离床大概两刻钟左右你就会醒。”

诚如她所言,她学得很快。

如霰略略扬眉,不置可否,只是起身洗漱过后,悠然走到窗边,一边吃着温热的餐食,一边俯视着院中练剑之人。

这是她的早功,算下来已有四日未出,今日估计要加练。

如霰就这么在窗边看了许久,等她终于罢手,回房饮水之时,他不咸不淡地将自己夜间为她除咒之事说出。

他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要让林斐然看到、知道。

“以前还剩三分之一,现在便只剩其中的一半,但因为除咒之法特殊,连续四日已经是我的极限,近日不得不停下,在这段时间内,你尽量不要出妖都。”

难怪他唇色如此……

林斐然怔神看去,如霰的唇色已经恢复一些淡红,不再像先前那般苍白。

明明在情期之中,却还要他如此操心,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连忙开口:“情期这几日,我哪里都不去,你也不必为我除咒,安心休养就好,有什么都可以让我来!”

如霰挑眉:“当真?”

林斐然重重点头。

如霰当即翻身而下,落于院中,点了点那两株有些年岁的梧桐树:“一直在房中待着没有意思,你在这里搭一张摇床,我日间就在这里歇息。”

“好!”

林斐然身体已然大好,刚刚开口应下,她便已纵身离去。

摇床对她来说并不算难,她从库中抱出锻布时还遇上了碧磬、旋真,三人几日未见,一碰面便忍不住相拥一处。

三人你来我往说过几句后,碧磬有些支吾看她,低声问道:“你取这些东西做什么?”

旋真也道:“你想出宫呐?”

林斐然一脸莫名:“尊主让我给他做一张摇床,我来这里取布匹。”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互看一眼,又笑起来:“做摇床好,还是咱们行止宫有意思。”

林斐然目光微顿,打量着他们:“奇也怪哉,你们竟然没问我人界一行的事?”

旋真接过后方的长绳,笑道:“不是忙着做摇床嘛,边做边说呐!”

林斐然与他们数日未见,心中也很是想念,便径直带着两人回院,如霰见三人欢快走入,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一旁看着。

碧磬与旋真本就不是拘谨的性子,刚开始还小心收着,后来便与林斐然打作一团,三人一会儿人界,一会儿妖界,聊得不亦乐乎,不出一个时辰便搭好了摇床。

如霰起身试了试,索性躺下,侧目看向林斐然。

“我要小眠一会儿,你在这里守着。”

林斐然当然是应下。

碧磬与旋真临走前看了她一眼,目光怜惜:“荀飞飞说她被扣在这里做苦力,免得外出,我还不信,尊主又不是那样的人,可今日一见……不敢想她前几天过的什么苦日子。”

旋真点头:“我们晚上烤肥鸡,偷偷来接济一下呐。”

两人同时看向林斐然,不约而同作出口型,神色悲壮:“等我!”

林斐然神色疑惑,正要上前问个明白,两人似是不忍卒看,一溜烟跑了。

她只得作罢。

接下来的几日,林斐然几乎可以算作是围着如霰转,几乎要寸步不离,她不觉有异,如霰却整日都挂着笑,看得出来心情极好,看她的眼神也越发不同。

期间,林斐然去塔楼取了些关于情期的书,参童子也送来了不少裁好的宣纸和装帧之物。

如霰醒着,她便一直围在一旁,“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几乎快成了她的口头禅。

如霰睡去,她便翻看书籍,看完后就开始誊抄那几卷《大音希声》。

不论旁的,若是这几卷书真能传遍天下,那就当真是利在千秋。

书中的很多阵法都十分繁杂,不容易记忆,林斐然画阵时也会滞手,她必须先将其吃透,才能誊出一份圆融的法阵,对她来说算不上容易,但的确很有收获。

就这般陪陪画画写写,时光飞快,竟然就到了情期的最后一日。

幕空中仍旧挂着冬阳,林斐然执笔坐在树下,她誊抄的《大音希声》终于到了最后一卷,也到了最难画的一个阵法。

她久久未得寸进,便停笔休息,下意识抬头看去,如霰便躺在桌前的摇床上,似是还在沉眠。

树荫间的光斑晃得人眼花,看着看着,她竟有些入神,心头微动之时,提笔的手再度落下,约莫一刻钟,那张空白许久的纸上便跃出一幅美人卧眠图。

简直是栩栩如生。

她从没画过这样顺手的小像。

“……”

正事干不出,旁的倒是信手拈来。

林斐然心虚又无言,她抿抿唇,手忙脚乱地拢了几张纸覆上。

“怎么了?”如霰睁眼看她,不明所以,“这个阵法还没吃透吗?”

林斐然更是心虚,连声道:“不是不是,不对,确实是还没吃透,但是已经有点思路……”

恰在这时,院外又传来几声奇怪的鸟鸣。

如霰毫不意外,他坐起身,扫了那堆稿纸一眼,抱臂看她:“去罢,有烤鸡吃,免得他们以为你在这受苦。”

林斐然起身:“我和他们解释过,我是自愿的……”

院外声音不停,林斐然又怕待久了惹他怀疑,索性起身翻墙而去。

梧桐树下,枝影横斜,一阵风吹过,纸稿微扬,如霰取过镇纸为她压住,恰巧见到交叠的宣纸下露出一片墨色衣角,一块光斑正好点在那处。

如霰凝视着,久久未动。

林斐然的确出去吃了顿好的,直到黄昏才脱身回来,她立即冲向梧桐树下,纸稿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于是她大大松了口气。

“画完了吗?”

身后忽然传来如霰的声音,林斐然回头看去,下意识道:“还没有,只差一点。”

“那画完再回去休息。”他越过林斐然,走到案牍旁坐下,随后以眼神示意,“不坐过来吗?”

林斐然心中有些奇怪,但还是坐了过去,她的确打算今日结束这最后一卷。

她提起笔,冬日残阳将宣纸染作枯黄,投映着如霰的影子,四周冷香浮动,竟然也被这残阳烘出一点醺然的暖意。

她抿抿唇,开始动笔,但又因为不知从何下笔,于是停顿许久。

如霰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忽而开口:“这几日我一直在等。”

他收回手,撑着下颌,一双潋滟的桃花目静静注视而来:“我的确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但你不一样。”

他并没有明说,林斐然这般听着,竟然也福至心灵地懂了。

“……你看到那幅图了?”

“——”如霰弯眸,他抬手搭到林斐然后颈,轻声道,“你可以做画上蝴蝶做的事,不需要什么顾虑。”

一阵风过,宣纸哗哗作响,黑白色的长发交织在一处。

如霰倾身吻上了她的唇角。

他原本给林斐然留了一处主动的空隙,甚至停了一瞬,但触及那份柔软后,他便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轻颤游走周身,无声的暴鸣在耳边震开,叫嚣着要他再进一步。

他不由得伸出艳红的舌尖,却又克制而缓慢地抿舐起来。

片刻后,林斐然似是终于回神,身形微动,回吻而去。

他从未做过亲吻这样的事,亦不知个中滋味,但在想象中总是无味的,给林斐然留一个空隙,原本也是想让她带动自己,可谁知碰上的刹那,便如同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他抚在林斐然后颈的手忽紧忽松,似乎毫无章法,却又极有韵律地收紧、放开。

他总是轻轻地抿,细细地舔舐,一声又一声黏腻而缓慢的清响传出,听得人面红耳赤。

末了,终于离开寸许,抬手覆在她眼上,微哑道:“闭眼,不要这样看我。”

话音刚落,他又吻了过去。

如今情期已过,他本该全然清醒,此时却又仿佛迷醉其中,难以自拔。

林斐然坐姿板正,不偏不倚,如霰总要懒些,虽是倾着身子,却也倚着半边案牍,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按着后颈,左膝已然跪于她腰侧,右膝却压在她腿上,微微低头。

林斐然被他压得后倾,只好撑着地上蒲团,托着他的腰,主动承担起他另外一半的重量。

在情事方面,林斐然悟性极差,她只试着探了探舌,动作迟钝,稍显笨拙,如霰便立即学去,又以一种融会贯通的态势袭来。

如霰的唇有种出乎意料的柔润,令人流连,而在交缠间,她似乎又尝到一点特别的蜜意,那是一种浮梅的冷香,清冷中带着一丝令人目眩的甜。

林斐然微顿,双目刚要睁开,便又被他捂了回去。

舌尖那点不是什么特别的蜜,而是他故意咬破的血味。

他轻声道:“助兴罢了,不必在意,你喜欢便好。”

一时间,唇齿间溢出的不知是谁的轻|喘,碰触间升起的不知是谁的温度。

林斐然有些来不及呼吸,只一点点吸气出气,因为有些缺氧,头不由得眩晕起来,心跳声逐渐增大,在耳膜处鼓震、跃动、冲击——

她几乎要感到一种被吞噬殆尽的潮涌之意。

下一刻,如霰才终于离开寸许,为她留出喘息之地。

牵连的银丝将断未断,他摩挲着林斐然的后颈,又俯身舔舐过后,才垂首靠在林斐然侧颈处,兀自喘|息。

片刻后,他不禁低笑起来。

“好令人回味的滋味。”

他的指尖握着她的手腕,缓缓向上抚去,一下又一下,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

案牍上的砚台已经被打翻,墨汁流了一地,将二人的膝头浸湿,顶上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晃动着昏黄的光影。

二人就这样缓了许久。

如霰忽而道:“在想什么?”

林斐然闷闷开口:“……在想下次要赢回去。”

如霰开口轻笑,他缓缓起身,直直看向林斐然,眼下染着薄红,目中潋滟秋水,带着一点平日里难以窥见的深意,唇上染着点点艳色。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我实在太喜欢你,以后你要是背叛我,我要怎么惩罚你才好。”

林斐然无言,默默拉过一旁的画纸遮面,只露出一双光亮的眼。

那张画纸上,散发之人侧卧于丛花间,双目轻阖,衣衫坠下,容貌昳丽,自有一派青熟之味。

一只蝴蝶翩然而来,不撷花蜜,反而落于他的唇上,只采那点幽然隐香。

他敛目轻笑,低声道:“……原谅你了。”——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抗议!我什么都没做!等我回去复盘,列要点,总结,下一次不会再这么狼狈,华丽归来!另外不要再放血了!

如霰:……

如霰已经亲晕,满眼都是林斐然,目前无法发言。

ps:终于理顺了,猛猛写了个三合一,已经被掏空,准备挖个坑安详躺平了

第197章 入梦显灵 有来有往,下次还要送我

翌日清晨, 林斐然从床上醒来,但她没有第一时间起床练剑,而是缩在被子里, 望向床栏上绑着的瀑杨柳枝条,莫名有些出神。

她昨日画了一幅卧眠图, 如霰已然收入囊中。

彼时正值黄昏,二人亲罢暂歇, 他便想着要为这幅画回上一礼, 思来想去,便折了一段瀑杨柳。

其枝条韧如细竹,叶片银白如镜, 如霰取来一把匕首, 三两下便将一枚镜叶裁剪成蝴蝶模样,叶茎充作蝶身, 卷起的叶尾充作蝶翼,镜面映射出周围色彩, 乍一看, 便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一枝共有十八枚叶片, 他裁卷出十二只蝴蝶,捏起六个花苞,抬手一扬,蝶翼上下翻飞,斑斓五彩。

“拿去。”

他倚着案几,递出手中之物,搭在林斐然膝上的长腿轻晃,双目微阖,眼下薄红未消, 却已染出几分餍足之色。

他倒是十分想得明白:“有来有往,下次还要送我。”

对于林斐然,他很少遮掩自己的意图,想要什么,他会直接说出口。

彼时的林斐然十分惊讶,她接过去看了许久,不由得道:“你居然还会这个?”

如霰双手抱臂,眉梢轻扬:“游历多年,总不能一无所获,不是只有你爱学东西。”

瀑杨柳枝条柔韧,但叶片却十分易碎,林斐然小心接过,每一块镜片上都映出她惊喜的眉眼。

她也是一个十八九的少女,心有柔情,自然也喜欢这样华美精细的物件。

她看向如霰,还未道谢,他便已理所当然地开口:“把它挂到你的床头,睁眼要看见,闭眼睡去也要看见。”

林斐然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这枝杨柳蝴蝶便挂到了这里,睁眼便能看见。

每看一次,她便会想起那个浓墨晕开、眼下微红的黄昏。

林斐然抿抿唇,缩在被子里调息片刻,又受不了一般猛地掀被下床洗漱,到院子里练剑静心。

今日很亢奋,心也不定,她索性多练了半个时辰。

期间金澜剑灵便坐在屋檐观看,众位前辈也相继而出,出声指点。

林斐然进步神速,时至今日,也只需要他们偶尔点上一嘴,其余时候,众人都在谈论她人界一行发生的事。

他们到底只是一抹神识,不似师祖那般,故而只能待在铁契丹书中,难以知晓书外发生了什么。

众人之中,师祖被团团围住,听着几人七嘴八舌的问题,长叹一声。

“诸位当初为何愿意留在剑境,随我等待取走铁契丹书之人,缘由大家心中都十分清楚。

世间已经不是你我想象那般,人皇一脉出个不肖子孙又有什么稀奇?

且等,且等——”

他转眼看向林斐然,神色温静,脉脉慈爱,随后又指了指那本《仙真人经》,开口道:“如今灵脉之事已经暴露,你且去书中再搓一枚墨丸,我教你如何用。”

林斐然见他不似旁人那般诧异,心中便有了数:“师祖,莫非这条灵脉,便是您让朝圣谷的圣人予我保管的?”

师祖柔目一笑:“我哪里有这样的面子?你们在参加飞花会时,我们便在商讨这灵脉去了,拟了许多地方,想了许多办法,但都有争议,最后还是决定给你。

这却是众人信服的。”

话音落,铁契丹书翻页而起,诸位先辈神识遁入其中,院中便只留林斐然、剑灵以及师祖三人。

林斐然照例翻开《仙真人经》,熟练地展开最后一页,在那块墨痕上小心搓就起来。

先前画脸便是用它,如今留下的墨已然不多,她很怕将师祖留下的遗物损毁。

若是让张春和知道,他岂不是会……

林斐然动作一顿,转念想到,他会不会嫉恨得牙痒?

思绪乱飞之时,林斐然已经搓下一枚墨丸,约莫米粒大小,她小心地融到砚台中,顷刻间便化出一片带有隐光的墨汁。

“提笔蘸墨。”师祖拢袖开口,缓步走到她身旁,“我看你画人像颇为圆融,技法不差,想来也能画出一条惟妙惟肖的灵脉。”

林斐然握笔的手微微攥紧,张口想要问些什么,但心中一颤,还是没能出口。

“没错。”师祖洞悉人心,感慨打趣道,“我见到那副画了,真是心中有物,下笔如神哪。”

林斐然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小声开口:“师祖,还是说说画灵脉一事罢。”

师祖朗笑几息,还是决定放过这个小辈,轻咳道:“不过之后的事,我早就闭了书外世界,什么也不知道。”

在林斐然即将红得要将自己煮沸之前,师祖立即换了个正经话题。

“你出谷之时,圣者们曾在这条灵脉上下了禁制,就是为了防止密教探查出来,所以他们才一直无法确定灵脉的位置。”

师祖抬手,指尖出现一点灵光,他虚虚画了几个木柴小人,代指密教,又打了个响指,几笔画成的小人四处跑动起来,威风之余,像是在挖找什么。

“据我得到的消息,他们曾去朝圣谷翻了个底朝天,但结果可想而知,只是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他又添了几笔,小人头上便出现火焰,看起来躁怒极了。

“但是密教并未死心,不出几日,道主便揣测出另一个可能——灵脉并未消失,而是被人带走了。”

木柴小人中出现了一个包子脸,它站在所有小人上方,显得十分睿智,而在它的身旁,出现了另一个以纱遮面、环绕披帛的木柴人。

“于是圣女出面,告知所有教众,彻查所有进过朝圣谷的修士,同时祭出灵宝寻龙旗,在人界大肆搜查。”

一堆潦草的木柴人中,举起了五面旌旗,师祖凑过去吹了吹,众人后方顿时飘起一堆尘土,他这才满意地点头。

画面其实有些滑稽,但林斐然看得十分认真。

她凝神注视,忽而想起之前自己去往妖界南部时,曾听那里的妖族人说过,大多密教教徒外出,彼时她还疑惑,现下想来,原来是为了彻查那些修士。

还有那面旗子……

她与旋真从南部回返时,途中遇上赤牙,两方缠斗之时,他手中扛的似乎也是一面旗子。

他们原本是要在那里做什么。

做什么?

会不会是人界没有搜查出什么痕迹,这才转向妖界?

林斐然并没有打断师祖,而是继续安静看下去。

旌旗插在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搜寻了许久,木柴小人全都垂头丧气,师祖大手一挥,另一人便出现在众人中间。

他同样是寥寥几笔的木柴人,只有其他人一半高,但是有两个脑袋。

他晃着脑袋上前,在其余木材人脑袋上重重捶打,双手叉腰,像是在怒骂什么。

“圣女麾下有九位得力干将,这人便是其中一个。他带领的密教教徒一无所获,所以恼羞成怒,给了一人一巴掌。”

说到这里,师祖不由得咋舌。

“人看着屁大一点,脾气竟然这么火爆,修心不够。”

林斐然此时正以拳抵唇,脑子也跟着这些火柴人飞速转动。

这人倒是很像那个眉心点有一粒朱砂痣的道童。

师祖又动动手,火柴人全都散开,围困着一个又一个的包子。

“寻龙旗一直没有音讯,人界搜查过后,便转往妖界。

与此同时,一个又一个进过朝圣谷的修士被他们莫名其妙围住,全身搜查,那一段时间,乾道流言四起,众说纷纭,许多弟子都不敢随意出门,生怕惹上这些怪人。

密教教众查了一个又一个,甚至连他们的住所、往来之人也都暗中翻了一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划去,直到最后——”

林斐然立在庭院之中,手执长笔,神色平静,如一柄凛然含光的长剑。

她接道:“直到最后,只剩下‘林斐然’。”

师祖点头,抬手抹去所有,指尖一划,一道高墙筑起,墙上站着一个双手抱臂,神色睥睨的火柴人。

“名册上只剩一人,而‘林斐然’又去往妖界,故而寻龙旗没能在人界寻到半点踪迹,怀疑到你身上,实在不足为奇。

但棘手的是,你在妖都兰城,在行止宫中。

密教爪牙遍布,唯独这里,是他们无法触及的地方——至少目前无法触及。”

林斐然略一思索,随即撩开衣袍,坐到石凳上,搁下毛笔,抬指在后方添了另外几个火柴人,手势极快,几乎绘出了她在人界一行的变化与见闻。

“所以,他们要将我引出妖都,引到人界,甚至不必引诱,我本来就要去。

人皇、丁仪与我母亲相熟,又知晓封印一事,要推测出这一点并不算难。

所以他们设下一局,想要瓮中捉鳖。”

她抬手一点,几朵牡丹在其中绽开。

“但局中出了变数,白露早有退出之意,那时恰逢《大音希声》著成,她了无牵挂,心存死志,给这个局带来了最重要的变数。”

林斐然手一顿,抬眸看向师祖。

“师祖居于书中,却仍旧消息灵通,但为何不提早告诉我?”

师祖微微叹息,在她对面坐下,温雅的面上罕见地露出几份心虚:“并非是我有意隐瞒,这些事在同一时间发生,消息来源又十分琐碎,我也是前两日才拼凑出全貌,实情或许比这还要险恶。”

林斐然纳罕道:“没想到师祖还有线人,难道是张思我他们?”

师祖虽是圣灵,但只能在朝圣谷那样灵气充沛的地方久待,出了外界,便只能居于铁契丹书这样的地方,暂作修养。

林斐然实在想不到他是如何凑出这么多消息的。

师祖到底是过来人,不像林斐然这样脸皮薄,很快便神色如初,笑得和善。

“我离世已久,哪里还有什么线人?

不过是趁大家夜间熟睡时,入梦显灵,问上一嘴罢了。

那些被探查的弟子修士,虽然不都是道和宫的,但还卖我这个老人家一分薄面,见我入梦,便纷纷委屈地向我诉苦,拼拼凑凑,也有个大概了。”

林斐然讶然看他,想起师祖入梦时化身的那只巨眼,心下一抖,忍不住道:“他们怎么认出您的?”

师祖叹道:“用了点灵力,供奉的画像什么样,我便凝成什么样,问过几人,便得歇息一段时间,是以慢了不少。

但就是这点时间差,才叫你以身入局,遭人算计,想来也十分遗憾。”

林斐然却摇头,声音平稳:“即便知晓全貌,我也会去,或许正因如此,人皇他们才有恃无恐,不怕有人泄密,接风宴那样粗糙也敢‘请君入瓮’。

不过,这一遭我并不后悔。”

“不后悔……”师祖望向天际,意味深长道,“世间事,能有几人不悔。罢了,我推测出来的前因后果也告诉你了,但实情是否当真如此,我只有八成把握。”

“八成便已足够。”她提起笔,垂下眉眼看向白纸,“师祖,您叫我提笔画灵脉,莫非是想以假乱真?”

师祖颔首:“灵脉顽劣且特殊,你先前应当也有所体会,若是将它放在某处,或是埋于地里,它必定忍耐不住,游走而出,到时候怕是连我们也寻不到踪迹。

它只能跟在身旁。

他们既然已经知晓灵脉在你身上,便多做几个赝品,乱一段是一段,先拖拖时间,我再好好想想怎么安置它最为妥当。”

林斐然只能点头。

她提笔在纸上绘出五条灵脉,直至墨快用完才停笔。

手落之时,纸上脉络由墨转金,熠熠生辉,如蛇般在纸面游走,下一刻便破纸而出,如同真物一般乱跑。

林斐然当即翻身而起,身如鸿影一般将它们一条条揭下。

师祖立即道:“第一条便放入地中,在它身上设下法阵,佯装保护,于妖都后山地脉中蕴养,过不久,它会游走离去的。

第二条放入玉带溪中,吸取水脉精华,同样放任。

第三条藏于如霰宝库,第四条赠给张思我,让他设法帮你藏起来。

第五条放于你的芥子袋中。”

林斐然一顿,问道:“那真的这条又放在哪里?”

师祖神秘一笑,他点了点林斐然的芥子袋,那条灵脉便探出身来,仿佛终于自由一般四处乱窜,在即将跑离之前,林斐然眼疾手快将它拦下。

师祖当即运笔,不再借由林斐然之手,而是带上了他自己的灵力,在灵脉身上绘了起来。

……

许久之后,他满意点头道:“就在这里,拖一段时日,是一段时日。”

林斐然沉默片刻:“真的不会有人察觉?”

师祖摇头:“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林斐然自然没有异议,她欣然接受后,算算时辰,准备出宫一趟,临走前忽然问道。

“师祖,你方才说的那个道主是谁?”

师祖道:“宗门有领头人,两界有人皇妖尊,密教自然也不例外。道主便是密教之主,居于圣女之上,是真正的密教信仰所在。”

林斐然神色敛下:“我知道了。”

她也不再停留,将假灵脉全都塞入芥子袋,起身向宫外走去。

“你去做什么?”师祖问道。

“要将《大音希声》传遍人界,我一人之力做不到,得去寻些人助力。”

林斐然很快到了城中,但举目看去时,却不免有些惊讶。

正是午时,原本该是熙熙攘攘、你来我往的妖都街市,此时竟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如霰:还在美梦中回味

第198章 无声 “这是我的。”

198

妖都兰城是整个妖界最为平和安定的地方, 这里富饶繁荣,居者众多,林斐然每次晨起练剑时, 都能见到于宫外瓦檐上飞跃而过的妖族人。

这无关勤勉,人足够多时, 哪一刻都有醒着的。

但此时的妖都竟显出几分空旷,玉带溪旁的店家也只有三两开门迎客, 打眼看去, 店中也只有零星几人。

难道是因为冬季到来,日渐严寒,众人不愿出门?

林斐然眉头微蹙, 心中不解, 她本想去寻张思我,但还是脚步一转, 去往其中一家最为熟悉的包子铺询问缘由。

她刚走到门前,便见老板坐在笼屉后, 愁眉不展, 于是出声道:“老板, 来十个。”

老板当即扬眉看来,疑惑的神色在见到林斐然时一顿,但他还是很好遮掩地下去,上前回道:“原来是使臣大人,走路跟猫似的,没有半点声响,吓我一跳。”

“还是老样子吗?”他掀开笼屉,灼热的雾气飘出,将二人眉眼都遮得模糊。

林斐然应了一声, 双眼却始终静静看着,于是窥到淡雾后一闪而过的拧眉与愁闷。

她后退半步,又向四周打量:“怎么今日街上就这两三家店铺开着?”

“你不知道?”

老板下意识开口,语气愕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又很快自己接过话头。

“你是人族,不知道也正常。妖界天气变化极端,冬季将有暴雪至,妖都虽不受困扰,但其他地方便说不准了,城中有些人回了自己部族,有的在家中修行,不大愿意出来吹冷风。”

这个借口衔接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见到他神色变化,林斐然或许也会被糊弄过去。

看来在这里得不到什么答案。

林斐然接过包子,决定回去之后问问碧磬他们。

临走之时,那老板竟然叫住她:“使臣大人,最近城中人不算多,去哪都没意思,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去?”

林斐然回眸看他一眼,心中琢磨片刻,答道:“去东街拜访一个朋友。”

那老板扣着笼屉,欲言又止,但还是开了口:“那便走桥头过罢,虽然人没有以往多,但另一条路也挤。”

林斐然心念微动,道了一声谢后转身东行。

她现在所处的街市名叫朱雀道,就修在行止宫门前,是妖都当之无愧的主街,街上除她之外,几乎空无一人。

然而吊诡的是,在她走向东街的途中,离主街越远,见到的人便越发多起来。

他们三五成群待在一处,私语声如嗡鸣,但就在林斐然出现的同时,那些细密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暗自遮掩的目光。

这条小街霎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林斐然腰上悬着的白玉铃叮当作响。

她举目看去,遮眼的目光也瞬间消失,不多一会儿,人群便稀疏散开,有的人离去,有的人留在原地,但都安静得令人脊背发寒。

若是以前的林斐然,现在怕是心中惶恐,觉得自己误了旁人,要垂着眼,默不作声悄然走过,但她如今已然从容许多,敢于去直面那些若有似无的恶意。

她不慌不忙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奇诡的身法一动,下一刻便出现在屋脊之上,按住了其中一人的肩膀。

“浮游,我最近做了什么骇人之事,吓得你们见到我就跑?”

这个叫浮游的男修是妖都城中的一个惯犯,性情跳脱,总爱做些惹人发怒的出格事,却又不至于被驱逐出城,气得碧磬几人牙痒,但最后还是在林斐然手下老实起来。

原因无他,无论他怎么作乱,林斐然从来不会恼羞成怒,也没有让他入狱自省,而是整日跟着他,不论他要怎么作乱,她都能全盘拦下,时日一长,他竟也生出一点无力翻身的绝望感。

眼下被她拦住,那种挥之不去的绝望再度侵袭而来。

“你最近都没露面,能做什么事?只是天气转冷,我们想回家罢了。”

林斐然盯着他:“是吗?”

“当真是这样!”浮游背上发毛,竟然又问出同样一个问题,“使臣大人,今日好像不到你当值,你这是打算去哪?”

林斐然眸光一转,缓缓落到他身上。

她要去东街,便只有两条必经之路,一条是跨过玉带溪东行,一条是途径城门,往日她都会走第二条,无关远近,只是她总忍不住多巡查一些地方。

那个包子铺老板所言,似乎不想让她走后一条。

于是她道:“后日我当值,今日打算去城门处看看,踩踩点。”

浮游大惊失色:“怎么偏要去城门处!”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又讪笑两声:“你就是太过勤勉,这个时候不少人都还没起……”

林斐然心中一沉,几乎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想,她也不再和这人绕弯,立即纵身向城门处而去,全然无视后方的呼喊。

城门附近生有一排瀑杨柳,泠泠生光,玉带溪从中蜿蜒而过,簌簌泛冷。

寒风吹动鬓发,林斐然急急踏过附近的屋脊,想要看看这城门处有何异样,临近之时,她偶然瞥见一物,心中倏而一震,于是停下脚步,无言看去。

此时此刻,漆红的城门大开,在那片青灰色的砖墙之上,正晃荡着一道黑影。

那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者。

两条花白的长眉从额上垂到颈间,看起来年岁颇大,修为不浅,着一身青衣长袍,手腕、腰间俱都带着价值不菲的灵宝,一看便知是哪个部族的长老打扮。

但如此隆重的装点之下,却是一副双目爆红、目呲欲裂的狰狞之态。

他的颈间,钉着一柄紫铜长枪。

它利落地穿喉而过,将他钉死在城墙之上。

这速度似乎太快,只在瞬息之间,那些惊恐、愠怒、胆怯,便一并随着这一击永远停留在面上,再不消逝。

青衣长袍上浸透的血色已然变为墨黑,干涸在风中,灵宝上亦是溅开星星点点,被污血浸泡后,已然不具往日那般的光彩。

林斐然收回心中愕然,她几乎一眼便可以肯定,那是如霰的枪。

他上一次做出这番举动,是为了斩杀妖王,震慑众人,那今日这番震慑,又是为了什么?

林斐然孤身站在偏僻的一隅,敛回心神,又向下方看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都聚在城门附近,但他们很少交谈,只是沉默地望向墙上那人,亦或是看向城外。

林斐然余光扫过渐渐增多的人群,心下微动。

看来城中不是没人,而是行至宫门前无人。

她悄然换了个方位,隐匿身形,顺着众人的视线一同向外看去。

城外,一片飞沙之中,默然坐着百来位修士,他们形容不一,装扮不同,像是来自各个部族,却又十分默契地聚在一处。

纵横交错,坐落有序。

恰在此时,为首一人忽而睁开双眼,直直看向林斐然隐匿之处。

她也并未退缩。

以中间那具飘然的尸身为界,城内城外两方人马各自对峙,却又都按兵不动。

林斐然脑海中率先闪过的便是攻城二字,但城外之人并无杀意,只是打坐在前,不近一步,看起来并非是要攻城。

如霰之前在忙的便是这个?

妖都有难?

但她又思及先前那二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自己支支吾吾,若当真是妖都有难,又何至于说不出口?

除非,眼前这件事与她有关。

林斐然再度向外看了一眼,眼下局势衡平,并不算紧急,她还是打算去找张思我,随后再向如霰细问。

她转身离去,临行前,忽然感到一点冰凉打到手背处。

那正是一滴已然凉透,但尚未彻底干涸的血迹。

她抬眸看去,这滴血却是从那紫铜枪上滑落,日光之下,其上泛着一点森冷的寒意,但在她眼中却如宝石一般光彩耀目。

林斐然久久看去,旋即转身离去。

……

三清山上,宁荷居中。

闭关数日的卫常在终于推门而出,尽管屋外飞雪,他却仍旧穿着一件轻薄的道袍,乌发披散,一根略显陈旧的梅簪只挽了几缕发丝,绕在侧耳处,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松弛与困懒。

但他眼中的神采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真切。

他手中握着一个银丝缠绕的器具,看着像是宫灯样式,却又只有骨架一般,八缕编在一处,交缠成两拳大小,中间嵌有一枚灵玉。

他垂目打量着,仿佛没有见到院中那道身影。

“师弟,又鼓捣出什么吓人的东西了?”一道疏朗的男声传来。

卫常在这才顿步,转目看去,蓟常英便坐在那方荷池旁,坐着草垫,带着斗笠,手中执着一柄钓竿,像是要钓起这池中鱼,但饵食却是半片黢黑的蘑菇。

明明空中在飞雪,他却像是在盛夏一般怡然自得,还有闲心来这里垂钓。

卫常在开口道:“师兄,我这暖池里没有鱼。”

“哦?谁说的。”

蓟常英抬眸看他,唇边带笑,天光被斗笠分成片片,洒落在他眉眼。

“当初师妹在你池中放了三条锦鲤,说是添些生气,但并未告诉你,想要你自己发现,但你甚少注意到池中之物,又怎么会知道有鱼呢?”

蓟常英拍了拍身旁的瓷坛,两尾一掌大小的红白锦鲤争相跃出。

“哎呀,在你闭关这段时日,我已然吊走两条,最后这一尾,师兄也笑纳了。”

卫常在眸光微动,当即上前一步,望向水面。

这暖池是活水,里面不可能会有鱼,即便放生进去,它们也会很快离去。

两人就这样盯着水面,约莫有一刻钟,忽然间,池中昙莲轻动,第三尾锦鲤果然出现,只是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卫常在一时有些怔然。

蓟常英看准方位,当即甩竿,但那根鱼线却被半途拦下,卫常在指尖轻弹,鱼线应声而断。

他并未看对面之人,而是缓缓蹲在池边,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向暖池,指尖轻点水面,像是怕惊扰一般,很快收回手,微微攥紧。

他开口道。

“这是我的。”

蓟常英仍旧在笑,目光却淡冷了几分:“若我早知道你二人会走到今日这步,那在最开始……”

那在最开始,他不会选择旁观,不会选择放手。

眸光一转间,蓟常英的神情又恢复如初,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摩挲着身旁的瓷坛。

“师弟,我今日来寻你,是想问一问你观澜台一事。”

卫常在一顿,那双乌眸终于短暂性地抬起,望向池对岸之人。

蓟常英含笑道:“我想知道,那时在观澜台中,映出的到底是谁的面容?”

卫常在垂目不语,只是专注地看向水面,散开的墨发缕缕滑下,水中倒影交织,如同一个漆墨的牢笼。

终于在某一刻,红白的锦鲤现出一点明亮的色彩,骤然撞入其中。

卫常在当即出手,那只锦鲤便被蕴在水中,缓缓浮游而起,终于悬于他掌心。

他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师兄以为,我会看到谁?”

第199章 观澜本心(含小剧场5.0) 雁过留痕……

数日前, 秋瞳回山之后。

张春和带上二人一同去往观澜台。

途中飞雪簌簌,却又有曜日悬空,淡冷的光斑映在蓟常英面上, 照亮他微弯的唇角,竟让人看出几分虚幻与不实。

卫常在不由得想起自己心中的疑惑。

蓟常英是最早追随张春和的弟子, 自己到底从何而来,那本手札上为何如此记载, 他应当是最清楚的人。

但他不打算去问。

一来, 他对蓟常英抱有一份怀疑,二来,师兄向来是师尊的左膀右臂, 或许他今日问出, 明日张春和便会听闻,他不会冒这个险。

想来想去, 他或许应当按林斐然所言,去问一问秋瞳。

思及秋瞳, 卫常在不免敛了眸色, 眉心微蹙, 胸中浮现一份淡淡的苦恼。

“师弟,怎么突然凝神?”旁侧传来蓟常英轻朗的声音。

他们都是守礼之人,与张春和同行时往往要后落三步,以示尊重。

“只是在思索一些事。”今日终于见到真人,卫常在转目看去,问道,“听闻师兄前不久也去了妖都,怎么未曾遇见?”

蓟常英面色不变,笑道:“妖都虽然只是一个城池, 却不算小,你我要遇见也不容易。不过运道还算不错,才去不久就撞上了夜游日,见到了云车……”

说到此处,他舌音微卷,语调放柔,将后面那个名字吞咽回去,又很快道。

“若要论繁华,妖都其实不比洛阳城差。不过,我似乎在夜游日见过一人,只远远看去,身形侧貌与师弟很是相像,不过那人比师弟有雅兴得多,还愿意上前问花。”

蓟常英说到此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说道,但唇边的笑却是如何都压不下去。

至于他到底有没有认出那人就是卫常在,二人心中都清楚。

卫常在一双乌瞳黑白分明,面上并无窘迫,甚至带着一点难言的坦然与淡笑。

“花很香,挂在房中能够静心宁神,师兄当时也应当去要一朵。不过师兄总要慢我一步,没有及时上前,也并不叫人意外。”

蓟常英侧目看了一眼。

卫常在从小就像个偶人,不说话,也不爱笑。

刚上山时,只是每日呆呆地坐在门口,望着远空的积云,张春和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当然,旁人也可以支使他。

蓟常英第一次让他去取剑时,他就这么仰头看来,一双眸子黑得瘆人,直直盯着自己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如一潭早已平静老死的锈湖,上方飘着干枯的青蘅,无端让人感到一阵湿冷。

这样的眼神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眼中。

但蓟常英也只是回眸看去,并没有带上往日的笑意。

卫常在猜的没错,他的确十分清楚他的来历,所以见到这幅神情时也没有太多情绪,只淡笑开口。

“师尊说了,师弟你需要一把好剑。”

提到张春和时,他才会收回那样打量、洞穿的眼神,然后站起身,极轻地应一句。

“好,师兄。”

声音清脆,又的确是孩童的音调。

在蓟常英看来,卫常在从来就不是笨嘴拙舌之人。

像他们这般在张春和身旁长大的弟子,既不愚笨,也不蠢善,对于旁人的冷言风语,卫常在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愿开口,连回击都觉得疲累无味。

他会打这番机锋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只是蓟常英没想到,他如今能够如此坦然地认下那朵花。

对于卫常在这样的人,能想清楚那朵花的含义,大抵也想清楚了其余意味,只是到底清楚到哪个方面,便令人捉摸不透了。

蓟常英心中也有些忧虑,但想到林斐然待在妖都,旁人又对她十分喜欢,想来不会发生什么事。

“是啊,师兄总是要慢一些,若有以后,便不会再这样。”

卫常在脚步一顿,但蓟常英却没停,只径直向前,两人便拉开一两步的距离,睫羽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刻后,他再度提步上前。

“此次前往妖界,我倒是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妖尊,师兄消息灵通,可知一二?”

“不知。”蓟常英毫不犹豫摇头,“我也才去过妖都一次,过往与他也没有接触,知道的不比师弟多。”

他们的对话其实并未透露什么,乍一听只是寻常寒暄,张春和此时又怀揣着其他事,故而也没放在心上,但听二人探讨起如霰,便转眼看去,开口道。

“有这个疑惑是应当的,若想走上更高的境界,对于世间的强者,不能一概不知,了解他们的过往,对自己悟道也有助益,不必拘泥于妖族人族。”

他的声音苍劲有力,带有师长的教诲,颇有些徐徐道来的风范。

于是二人拱手作揖,道了一声是。

张春和向前走去,声音缓和,眼下倒如同一个寻常老者:“妖尊来历蹊跷,原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他的出现,几乎也只在一夕之间。

那一日,他杀了妖王。

消息在第二日传回人界,我等怕他是个暴虐滥杀之人,恐会掀起当年两界混战的乱象,便连日商议,选了不少个中能手前去查探他的来历。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即便是丁仪那样的人物,也总有来处可循。

——但他没有。”

张春和说到此处脚步一顿,望向檐下凝起的冰晶,屋外的飘落的雪,呼出一口淡白的雾气,似乎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他会不会要带妖族复仇?我们不得而知。

但他修为高深,实力强劲,对于当时的人族而言,这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那一段时日我们戒备了许久。

按血脉来看,他应当是孔雀一族,这一族大多都隐居于妖界西南部。我们派人去探访,却一无所获。

他们并不认识如霰,族中也没有记录。

这意味着他没有亲眷,没有家人,几乎孑然一身,直到我们有几人于妖界折戟,才终于得知他有一二好友。

但也仅此而已,迄今为止,我们仍旧不知他从何而来。”

听到此处,蓟常英佯装思索,这些消息他自然早就知晓。

于是他视线微移,扫了卫常在一眼,赫然发现他的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几乎没有半点遮掩。

蓟常英心中微讶,张春和更是不解,皱眉问道:“常在,你可是觉得其中有何不对之处?”

卫常在此时唇角微抿,清冷的神色散出一点寒意,乌眸更似点漆般浓黑,面容变化的幅度其实不大,但这二人恰恰都很熟悉他,于是能看出其中的不对。

他轻声开口,如同一点细碎的雪从檐上滚落:“师尊,这样的人,岂不是很可怜?”

——可怜到,只要林斐然有所耳闻,便会因为心软而不管不顾地凑上前去。

卫常在不由得想起二人过往。

那时林斐然拜入山门不久,对他有些好奇,不嫌他反应迟钝,也不讨厌那双直勾勾盯去的乌眸,故而会时常过来搭话。

但在她眼中,他和其他弟子其实没有差别。

她对他笑,但也会对别人笑,她和他练剑,但也会和别人一起,她带他下山,却也不吝于与旁人同游。

彼时还未发生后来的事,那时的林斐然就如同一轮初升的明日,怀抱着最为灿烈的希望与热情,用心去对待每一个人。

日色是公平的,普照世间,不漏过任何一物,但也从不会为什么驻足。

对她来说,卫常在可以是随手扶起的一朵花,可以是救下的一只雀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不知在哪一日,他的心在他尚未意识到时,有了些微松动。

但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从中涌出的绝不会是甘凛的泉水与纯粹的感激,而是一点若有似无的怨艾。

就像锈湖上结起的蛛网,开始只有一丝一缕,但不过一夜雨落后,便已经密密麻麻地纠缠在角落。

要怎么办?

没有人教过,他既找不到情绪来源,也寻不到去向。

他那时并不知晓这样的情绪为何,也找不到抒发的法子,只能日复一日地站在不远处,静然看去,目光追随却又带着困惑。

直到有一日,不知是谁向她说了几句谣传的风言风语。

“卫常在为何拜入山门?

我听我师父说过,那时他家乡遇难,妖兽侵袭,整个村子大半的人都被吞吃入腹,血漫山野。

他家自然也未能幸免,首座赶到时,他的半条腿正好卡妖兽口中,父母——父母只剩些碎肉渣滓了。

为了报仇,他这才拜入首座门下,踏上道途。”

那时候,这一批弟子年岁尚小,闻言俱都捂嘴惊呼,却又掩不住孩童本性,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唯有林斐然坐在一旁,托着下颌思索什么,并不言语。

卫常在听闻此事,并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甚至在心中琢磨着要不要解释一番。

毕竟这话带一些真实,却又并不全对,他腿上的确有一圈无法消除的妖兽齿痕,村落也的确被妖兽侵袭,但——

但从那一日起,林斐然陪他的时间多了起来。

旁人叫她去练剑、游玩,她也会先看他一眼,若是见他呆呆坐着拭剑,便会推辞几句,然后带他去钓鱼、探花。

于是卫常在没有再开口解释。

林斐然虽然看起来内敛,但对于玩闹之事也颇有几分见解,就连卫常在这样的人,有时竟也会被他引出几分好奇心。

两人相处越久,他落到她身上的视线便越多。

他忽然想起,以前随其他师兄下山除妖时,遇上血缘亲近或是时常作伴的妖兽作乱,一方被擒,另一方总是会低着兽首,呜咽求饶。

且不论这是否假装,但有些师兄会动恻隐之心,若只是胡闹一番,并未酿成大祸的妖兽,他们往往会选择收手。

他不大理解,但因为还未入道,便只是在旁边看着,听他们说着什么恻隐之心、什么动容。

他其实一直不明白。

但在这一刻,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懂了。

林斐然和他是不一样的,她会为这样的脆弱与无助而停驻脚步。

他可以在她面前显露自己的不同,可以若有似无地流露出一点恶意,可以肆无忌惮地暴露他的懵懂。

林斐然就像一张宽广而坚韧的网,让他能够在其中安眠或是徜徉。

他那点绵密黏湿的网与她相比,甚至不值一提。

时日一久,他学会了利用,直到那道日光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

但现在,似乎有一个更值得她驻足的人出现。

他几乎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过往,回想起那道专注的目光……

回想起云车中,缓缓靠近的两人。

“常在?”张春和开口道,“怎么了?你难道会觉得妖尊可怜?”

卫常在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感触,但林斐然一定会。

他睫羽颤动,只是摇了摇头:“寻常人听到这样的话,应当都会如此想。”

张春和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不再停留,而是带着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若你有这样的想法,便不是你了。世上比之可怜之人,有万万。修天人合一道,可以心生怜悯,但那是对众生的怜悯、对道的怜悯,绝不会只对一人。

更何况,他的身世可以说奇诡,却绝不可怜。”

卫常在依旧没有言语,他的神情遮掩向来极好,方才只是泄露出一些,此时已经面色如常。

蓟常英反而开口问道:“孑然一身,难道不可怜?”

张春和淡笑:“对于弱者而言,身如漂萍,自然让人见之不忍,但他是不是。

在他这个年纪能修到神游境的妖族人,我也只见过他一个,够强,就无需自怜。”

卫常在忽然道:“既有此番隐患在前,为何多年来乾道并无动静?”

蓟常英再度侧目看他一眼,意味深长。

张春和步伐沉稳,抬手推开书房前门。

“虽然没有查出他的来历,但对他的过往和功法却有些眉目。

他少年时曾在人界游历,还拜入琅嬛门,学得一手好医术,后来下山云游。他从未有意遮掩自己的容貌,故而探子传回零星描述时,琅嬛门主当即便将此人认出。

他向我等力保,如霰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更对复仇无意,若有他在位,说不准两界能更平和。”

语罢,他打开第二道密室,回身看向两人。

“有人出口作保,他又的确没有出过什么异动,我们自然不会多生事端,两界也一直相安无事,又何必再起纷扰。”

在张春和的身后,一处隐秘的暗道露出,一点雪风吹入,于是其中的星灯一盏盏亮起,蔓延向深处的未知。

“妖尊之事,若你实在好奇,之后再来问我。现在,该去看一看你破境一事了,你之前从未见过观澜台,不是对它很好奇么?走罢,今日便能见到。”

卫常在敛目颔首,蓟常英便顺势停下脚步,十分识时务道:“弟子在此护法。”

张春和点头,臂间拂尘飘摇,两道身影便在这星灯的隐照下,向内里走去。

卫常在来过这里一次,并不陌生,张春和只以为他初到,一边为他讲解身旁的灵宝,一边提起观澜台的妙用。

“上次我去观望,发现其中又有微澜卷起,这意味着你的心境又有松动,或许不日便能破境。

常在,像你这样的弟子,数百年来我也只见过你一个。”

他的声音虽然平缓,却带有些平常不轻易露出的欣慰。

卫常在忽然道:“师尊,不止我一人如此,在我这个年纪,有人比我进境更快。”

不必明说,两人心中都清楚这人是谁。

张春和脚步不停,只缓缓路过星灯,盏盏亮起又暗下,轮换的火光在他面上交错,明暗不定。

“常在,有的人走得快,却未必稳,未必远。

林斐然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名字对他们两人而言,似乎是个难以碰触的隐秘,他们都默契地不提起,但此时此刻,张春和却直接挑破,倒是让卫常在心中升起一丝戒备。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第一次有破境之兆,但为何偏偏这一次将他带入?

……师尊到底发现了什么?

卫常在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很快到了那尊古朴的铜鼎前,鼎中水波漫漫,确有微澜,那是他心境松动的征兆。

但张春和并未提起。

他淡然看了卫常在一眼,右手微抬,一道灵光闪过,少年便不受控地抬起左手,等了许久,才见一滴带有隐光的鲜血凝于指尖,如同一颗浓墨朱砂。

这是他的心头血。

他忽然明白,张春和是要看他的心中人。

几息后,张春和结印的动作停下,只听得滴答一声,艳血汇入鼎水。

原本漾起微澜的水面忽然翻波倒浪,清透见底的水色翻做一道浪白铺开,像是一张落水的生宣纸。

在这片玉白中,原本消失不见的血色再度涌现,它所过之处,终于释放出淡淡的红,但落于那方“生宣”上,却是一道道逶迤的墨痕。

墨痕在宣纸上旋转勾画,竟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像。

先是一道簪起的长发,墨色黑长,额角垂下几缕,再是一道流畅的颌线。

卫常在睫羽微颤,几乎只画了这样一个轮廓,他便能看出这是林斐然的脸,但他仍旧掩饰着神情,张春和看得太过认真,是以没能察觉这一瞬的颤动。

墨线并未画上五官,而是顺其而下,勾出颈线,随后一阵乱转,绘出半身玄衣。

张春和眼眸微眯。

就在这时,那颗心头血忽然一转,在这身玄衣上勾出些许白线,那是一道道花纹,这身玄衣倾刻间便添了几分轻灵与花哨。

但那是林斐然在妖界穿的玄衣。

时至此时,心头血只剩半滴,它倒转而上,画出两道长眉,随后微微一顿,竟有些失措般地胡乱转动起来,没再落下半点墨痕。

张春和眉头微蹙:“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卫常在便轻声疑惑道:“是因为我心中无人,又或是我也不知?”

张春和却道:“不,若是无人,便连起笔也无,即便是你不知,它也一定知道。或许,是你心中确实有些犹豫。”

话音刚落,心头血逸散出的艳色落下,再度拉出一道婉转的弧度。

它开始绘出双目。

要辨认一个人,并不需要全貌,只需要一双眼。

二人都凝神看向鼎中,虽然有些磕绊,但观澜台到底是灵宝,最终还是将这人的面貌完整画了出来。

卫常在喉口微动,抬目看去,蓦然对上张春和幽深的双目。

“是她啊,常在。”

“还记得你刚刚入道时,为师与你说的话吗?君子,善假于物……”

……

扑通一声,卫常在手中的鲤鱼再度跃回池中,但下一刻又被他捞回。

蓟常英在对面垂钓,若有所思道:“若是让我来猜,你知道我会猜谁,告诉我,你们看到的是不是她?”

卫常在却抱着手中银丝盏,准备带着游鱼回房。

“我不知师兄指的是谁?”

眼下并无旁人,蓟常英也不再和他兜圈子:“我说的是斐然。”

卫常在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推开房门,梁上悬着的二十四面铜镜正反射着微光,四处晃荡。

他临闭门前道:“不是她。”

蓟常英这下才真的有些愕然,但旋即轻声低笑起来,又坐回池边,敛目垂钓。

“原来你早就做了手脚,亏我前一日还在心中忧愁,要如何避过这一遭。”

他微微叹息,轻如眼前薄烟:“不是便好,她现在生活平静,不必再多些波折了。”

偏殿之内,卫常在走到桌边,重新放好林斐然的茶杯,叠好她编的萱草杯垫,这才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琉璃碗,这碗并不算小,是他们以前无聊时一点点磨出的。

原本装什么都不合适,现下游入一只锦鲤倒是绰绰有余。

隔着昏黄的琉璃光,他趴在桌上,看向碗中斑斓模糊的鱼影,虹色在他眼中跃动,冷白的指尖也不停地抚动着碗壁。

他其实下了一招险棋,他没有办法改变观澜台这样的灵宝,但他找到办法,让其中映射出结印之人想见的身影。

不出意外,鼎中绘出的是秋瞳的模样。

这个印象对于张春和而言,十分根深蒂固。他似乎比自己还要深信,卫常在与秋瞳是天命所归这件事。

只可惜,他如今已不会再为此困扰。

卫常在抱着琉璃碗看了许久,直到确定这条锦鲤确实在手中后,这才将手中银丝盏藏入芥子袋中,随后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确定蓟常英不在门外,于是推门而出。

他原本与秋瞳约好,要在今日午后相见,他打算按照林斐然所言,问一问自己来处的事。

但现在又多了一件。

他要把那两条红白鲤带回来。

错过了,自然要倾尽全力找回——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阿嚏——

小剧场5.0(这个小剧场写到现在居然六千五百多字了,再凑凑成短篇了x)

——

这个人要加入我们勇者小队?

斐然有些苦恼,虽然说她现在更需要的是弓箭手,但多一个枪兵也没有什么……

“我们小队只有三个人,虽然我很强,但人还是太少,你这样的枪兵,可以去找一个更好的勇者小队。”

眼前这个白衣枪兵似乎没有听懂她委婉的拒绝,只问:“你很强?”

不等斐然点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十分满意:“我就喜欢强者。”

对于这样想要讨伐魔龙的勇士,斐然并不会拒绝,枪兵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手腕一晃,手中的长枪如一道流星飞出,狠狠爆开不远处一只隐匿的哥布林。

斐然无法拒绝。

枪兵双手都戴着金挽袖,勒出一截细长的手臂,手臂一挥,长枪就变成了一把长弓。

他挑眉:“我也很强,你要什么,我就能做什么。”

斐然更是无法拒绝,于是这个枪兵,哦不,枪箭手留了下来。

斐然分了他几块烤好的干面包,见他身形掩在宽松的纱袍中,好似有些瘦弱,于是又给他抹了自己舍不得吃的黄油奶酪。

“你先吃些垫垫肚子,休息一会儿,明天早上我们再去打探地形。”

枪箭手十分自然地接过,看起来对别人的服侍十分习惯。

但对于这样干硬的面包,他吃得还是有些困难,一边艰难下咽,一边没话找话。

“你一个人守夜?”

斐然点头:“他们一个是瘦弱的黑魔法师,一个是需要恢复精力的精灵牧师,而我是勇者,勇者就要负起守夜的责任!”

小勇者握起拳头,目光坚定。

枪箭手没忍住笑,或许是幅度太大,那张面纱就轻轻滑落,露出枪箭手的面容。

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斐然应该没有见过他,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是谁,就礼貌地撤回目光。

枪箭手倚着树,烤着火堆,看起来十分放松,又伸出长靴碰了碰她的勇者款鞋:“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也想娶豌豆孔雀公主?”

斐然瞪大眼睛:“怎么会!我也是女孩子,怎么能娶公主!”

枪箭手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又问她:“那你是想要国王许诺的财宝?”

斐然摇头:“我也不要财宝。”

“那你跋山涉水来这里做什么?”

枪箭手终于吞下干硬的面包,抬了抬手,斐然找了一圈,还是把自己的水囊给了他。

她说:“魔龙毁坏了我的村子,打伤了我的叔叔婶婶们,我是来这里找它报仇的。”

“哦——”枪箭手恍然大悟地点头,“我都忘了还有这件事。”

他又问:“那你想怎么报仇?”

斐然说出自己的设想:“我会把魔龙杀掉,然后取下它的角和肉,交给女巫,请她们研制魔药,治疗村民。”

“然后呢?”

“卖龙肉赚钱,重新建起村子。”

枪箭手又笑了,毫不掩饰地笑了:“你也可以问国王要财宝。”

“但是那样我就得娶公主了,我不是一个贪心的勇者,公主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枪箭手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笑意:“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好吧,你好好卖龙肉吧。很晚了,我要休息,睡哪里?”

斐然指了指附近,枪箭手摇头:“我不想靠近精灵或者是黑魔法师。”

“那就这里吧。”斐然指了指他靠着的树,“勇者小队都是这样睡在森林里的。”

枪箭手站起身,披着的轻纱飞起,蒙住斐然的眼:“怎么能睡地上?这里到处是小石头,怎么睡?”

斐然伸手撩开轻纱,起身去看了很久,树下就是一片松软的草,躺起来很舒服,她从来没觉得难受,怎么会有小石头呢?

她想了想,还是脱下自己的披风和外衣,垫在草地上。

“现在试一试呢?”

枪箭手微微叹气,但还是躺了下去:“差不多能睡。”

斐然点头:“这可是我的勇者披风,上面有魔法,睡起来很舒服的。”

“勉强吧。”枪箭手这么回答。

斐然忽然开口:“枪箭手,你别忙着睡,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都叫我枪箭手了,不需要名字,以后也这么叫就行了。”

他看起来不愿意说,斐然也不勉强:“好吧,我叫斐然,来自皮克村。”

枪箭手闭上眼,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知道了,小勇者。”

斐然守了一夜,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她被夯货史莱姆叫醒时,太阳都已经出来了。

她睡在自己的披风上,身下是松软的草地——这里是枪箭手睡的地方。

她向四周看去,黑魔法师和精灵牧师也不知去了哪里。

斐然心中闪过一点不好的预感,她立刻提起自己的勇者剑出发找人。

他们都是法师类,血条又短又脆,要是对上哥布林怎么办?

斐然很快走到河边,发现他们三个正面面相觑,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斐然松了口气:“你们在做什么?”

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她,斐然忽然停住脚步,她沉默之后说:“我好像走错地方了。”

to be continue

第200章 无情 还我母亲命来!

“秋瞳, 你总是盯着这个做什么?”太阿剑灵不解问道。

三清山弟子舍馆中,秋瞳托着下颌坐在桌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桌上的阴阳佩, 像在出神。

这是她刚回山那日,卫常在赠她的。

“没什么, 只是一看着,就忍不住想起过往。”

道和宫地势特殊, 灵力流灌, 是以这里的雪比别处的更寒更冷,尤其在冬季,不少境界不高的修行之人都难以抵抗。

但这对静心凝神有益, 故而不少弟子不仅不会御寒, 反而会有意少穿,借此磨炼心性修行。

秋瞳当年初初拜入山门后, 尚且不懂得此等严寒之痛,虽然也觉得有些冷, 但看到有人仍旧穿着一身薄衫道袍出早课, 便也不以为然, 套了一件纱袍便跟着出去。

早课是练剑,最少也有半个时辰,她练到一半便觉得寒风刺骨,如钢刀一般刮过面颊耳畔,叫她瑟瑟不已。

待她动用灵力抗寒时,这冷意竟只退了些许,周身逐渐发僵,握剑的手抖成筛。

彼时卫常在作为道和宫的小师兄,正是督导早课之人。

弟子们在广场之上一板一眼练习招式, 他便在其中穿梭,面容清冷,身如松梅,睫羽微压间,便透出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但谁都知道,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若是有谁的动作不符,他便会微微驻足,低声指导,直到那人练好后才会走开。

在这新一批的弟子中,秋瞳是底子最差的,持剑不到一刻钟便要偷懒休憩,卫常在每每从旁走过,二人都要对视一眼,然后她便会立即端正姿态,悄然吐舌。

此时她冻得瑟瑟发抖,唇色都有些乌青,卫常在从前方走来,驻足看了她片刻,那双点漆似的乌眸中并无不耐,甚至看起来还有些温和。

秋瞳抿唇片刻,又道:“卫师兄,我不是握不住剑……只是有点冷。”

卫常在微微叹息摇头,随后从她身旁擦肩而过,被轻踏出的雪声也渐渐远去。

秋瞳初见时便对他心生好感,二人前不久又经历了一些事,此时此刻,她对他的感情已在悄然间发生变化,故而以为自己让他失望,心中难免失落,头也垂了下来。

但不多一会儿,后方雪声又由远而近。

身旁忽然传出一小阵的感叹声。

秋瞳侧目看去,卫常在恰巧走到她身旁,在其余弟子或是打量或是艳羡的目光中,他取出一枚天青色的阴阳佩,特意给她看了一眼,好让她认个清楚。

随后轻声道。

“这是你在道和宫过的第一个冬日,不清楚有多严寒也正常。三清山的风雪不是靠灵力就可以抵御的,问心境以下的弟子,若是没有耐寒修心的想法,便得去领这样一块灵佩,否则会如同寻常人一般得风寒。”

秋瞳此时正定身于某一个剑招,闻言只好讷讷点头,声如蚊呐:“多谢师兄……”

卫常在没有回话,也并未让她自己动手,而是自己微微倾身,乌木一样的长发尽数垂落,偶有几缕飘到秋瞳腰间,如同绸缎一般顺柔。

他伸出一指,将她腰上圈着的彩绦勾出些许,随后将阴阳佩上的红线系入。

动作行云流水,做得十分漂亮,周围却发出一阵抽气声。

原因无他,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卫小师兄为人做这些事,看向秋瞳的目光也变得不同起来。

然而秋瞳眼中只有卫常在。

她只看到他直起身,目光有些闪烁,但眼中却是带着笑意的,他唇角微弯,看着她道:“好好练剑。”

少年风清骨秀,墨染般的黑眸静静注视自己,带着一些旁人不知的笑意,再一次击中了秋瞳的心。

有了玉佩在身,体温迅速回暖,但热得再快也不如她的脸色红得快。

此后不论多久,秋瞳都带着那样一块阴阳佩,记得那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此次重生,她以为这块阴阳佩会再一次回到自己手中,所以从来没有去领过。

只是等了许久,一直没有等到。

如今等到了,却已然没有那样的心境。

她只是这样平淡地、陌生地收到这块意义不俗的旧物——心中即便觉得甜蜜与砰然,竟也只是对过往的思念与缅怀。

但恰恰是这番思念,让她忍不住看向卫常在,恰恰是对重现过往的渴望,让她忍不住向他靠近。

她多想要卫常在像以前那般抱着自己,叫她一声小狐狸。

“……”

她微微叹息,双眼发直,似乎想要将心中所有的郁气发出,指尖无意识按着玉佩在桌上挪动,发出些令人发毛的刺耳声。

“别磨了!”

剑灵哪里能受得住这样的声音?

“不就是一块避寒灵佩么,道和宫不少弟子也有,可没见他们像你这么宝贝。”太阿剑灵越说越不是滋味,“这个昆吾剑主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

秋瞳闻言一顿,转头看她:“他没给我下药,不对,他以前给我下了药,现在却又不下了……算了,你是一个剑灵,怎么会懂这些感情上的弯弯绕绕?”

太阿剑灵气极,但又无法否认,只能从鼻腔里透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看在你这几日表现不错,没去找他,只埋头在各个书楼里寻物的份上,我不与你争辩,你还算分得出轻重缓急。不过,道和宫真的有能让入魇的修士暂时清醒的法子?”

秋瞳闻言只点点头,又开始拨弄起那块玉佩。

她虽然忍不住沉迷于过往的温存与情谊,但也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个卫常在的凉薄。

妖都一心,她一直在场,自然也看到了卫常在去夺花、去追随的事,她并不是愚钝之人,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异样。

她心中甚至浮现过一个令人悚然的想法。

或许,卫常在对林斐然有情。

前世他也对林斐然有情,但他说那只是谣传,今时今日,一切就发生在眼前,她甚至也不由得怀疑起前世他话里的真假。

但念及二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她又无法说服自己,那样的人,怎么会对林斐然有情?

想不明白。

纵然秋瞳活了两世,但两世的成长甚至不如这一年来得多,她如今早已看不清卫常在。

她捂着头低低发泄一声,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便顺手将玉佩挂在腰后,偷偷抽出林斐然练剑的画像看了片刻,心绪终于平复下来。

要和林斐然一样,处变不惊!

太阿剑灵恨铁不成钢地虚点她的脑袋,抱臂悬浮于半空:“既然怕见到他,心中纠结,那前几日他邀你见面,你又何必答应?”

她长舒口气,思绪终于清明许多:“我需要他带我进藏书楼。”

秋瞳回山的这些日子,没有四处与人联络感情,对于同门的询问,她也只是寒暄敷衍几句。

除去出课的时间外,她白日里在弟子书阁里找典籍,夜间便埋头回忆前世张春和配药的细节,毕竟她也不想这般大海捞针。

书阁里倒是寻到了几本有印象的书,但她翻看了几遍,却都不算关键。

但某次夜间,她累得蒙头就睡,倒还真让她梦见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在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众人齐心协力,要将入魇的卫常在唤醒的日子。

匆忙、心焦、胆怯。

就在张春和研制出丹丸的前一日,她去寻他,想要取一些延缓天人五衰的药。

那时候,这位向来不管世事、神容平静的老者,就这么随意瘫坐在地,发丝略乱,衣袍也许久没有换洗,拂尘上布满灰烬,周围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书。

他就如同山下任何一个耄耋老人一般,浑浊、憔悴、无措。

秋瞳进屋取药时,他正聚精会神看着什么,即便听闻她的来意,也只是向桌上一指:“拿去。”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落在书上,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秋瞳那时也耗费太多心力,无暇注意他的态度,她取过药后,临出门时,偏偏就回头看了一眼。

修士目力都不差,于是那本书名便映入眼帘。

模模糊糊间,她忽然看清。

那是师祖当年撰写的一本长生歌诀,名为《留魂曲》——

张春和给入魇的卫常在制出清醒片刻的药之前,翻来覆去看的就是这本。

只是这本书原本就是师祖遗物,早先放在流朱阁中保管,后来流朱阁被毁,典籍便都转到看守更为严苛的藏书楼中。

她才回来不久,既未做什么有益的大事,也不是亲传弟子,暂时没有资格进去,除非卫常在带她一起。

“相约的时间要到了,走罢。”

秋瞳起身,带着太阿剑出了门。

走到小松林中,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卫常在还未到场,秋瞳便在林中乱转起来。

想见、不想见、不得不见,种种矛盾心绪交织,又都化为她脚下那一团裹了松针的雪堆,被很快踢散。

小松林中,一道淡蓝色身影缓步而来,松姿梅骨,清冷如雪,一双漆瞳点于凤目,令人见之难忘,来人正是卫常在。

秋瞳驻足原地,眼中勾勒着他的轮廓与面容,明明没有丝毫变化,但她偏偏只能见到他眼中那点难以点燃的寂冷。

那是连她靠近,也会觉得瑟瑟的冷。

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为自己系上阴阳佩时的和暖。

“抱歉,让你久等。”卫常在下意识拱手行礼。

秋瞳咬唇,却没有再像以前那般靠近,只点头:“我也才到不久。”

卫常在颔首,左手微抬,便道:“你既然想早些去藏书楼,那事不宜迟,现在便走罢。”

二人并肩前行,一路无话。

秋瞳受不住这样的沉默,便想随便找个话题,她视线乱飞,落到自己手中的太阿剑上,忽然开口道。

“怎么这次回山没有见到裴瑜师姐?”

遥想前世,裴瑜见她拿到太阿剑,可是足足气了三月,找了她好几次茬。

卫常在对他忽然提到裴瑜一事并不惊讶,不如说,旁人很难领他讶异。

他清声道:“你久未回山,应当不知,裴师姐自朝圣谷回转后,便自请下山去了。”

秋瞳脚步一顿,双目圆睁,面上掩不住的惊讶:“下山?是下山除妖,还是……离开道和宫,自此于山下行走?”

这两者可谓天差地别。

“都不是。”卫常在思索片刻,侧首看去,解释道,“对她来说,应当是想要离开道和宫,但她到底与师尊有些渊源,二人谈了一晚,便约定她是云游历练,而非再也不能回转。”

这份渊源,秋瞳心中自然也有数。

裴瑜的师父是与张春和同出一门的师姐,他对她很是敬重,那位师姐去得早,只收了裴瑜这么一个弟子,故而张春和对她很是照顾。

若非如此,前世裴瑜又岂能屡屡挑衅、加害于她,而不被重罚?

就算知道这份渊源,秋瞳心中也仍旧惊讶:“她为何会下山?”

道和宫是天下第一大宗,裴瑜怎么可能放弃这个身份,转而下山游历。

“我没有问过,是以不敢妄加推断。”

卫常在如此回答,心中却十分清楚。

自朝圣谷取剑回转后,裴瑜眼中的野心与不甘便日渐明显,不必任何人告知,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双眼睛,便知道她终有按耐不住的一日。

林斐然下山寻到了自己的机缘,灵脉好转,甚至破了境界,裴瑜看在眼中,岂会无动于衷?

她下山,原本就在他预想之中。

从小松林走到藏书楼,约莫要一刻钟,二人说上几句,已然只剩半途。

卫常在望着眼前这条占有雪泥的小径,忽而开口:“秋瞳,你觉得我们算是熟识吗?”

秋瞳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卫常在却有些疑惑:“你犹豫了,为什么?我们相识也有数月,这个问题很难吗?”

他的语气并不是逼问,而是十分单纯的疑惑。

秋瞳却忍不住在心里反驳,什么数月,分明已有一年!

她抿唇,没有像以前那般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我们算熟识吗?”

卫常在答得倒是很流畅:“不算。”

秋瞳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直白而迅速,于是转头看去,不可置信道:“不算?”

秋瞳忍不住道:“那你当初为何一同与我在树下读书?为何同林斐然解契?为何旁人打趣你我时,你半点不反驳!”

卫常在目光清凌,带着一些困惑,随后敛目感慨:“所以,有时候我并不喜欢和别人说话。”

他一直都清楚的知道,自己与旁人有认知上的差异。

对他们来说,天总该是蓝的,草总该是绿的,相爱令人愉悦,分离令人悲痛。

但为何红不是蓝,黄不是绿,什么是愉悦,什么是相爱,分离为何悲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未能感知。

师尊认为他们应该待在一处,他便与秋瞳待在一处。

纵然他时常看到秋瞳眼里闪过失望,她似乎觉得自己不该是这个样子,看到她似乎透过自己,在寻找什么,缅怀什么——

他也依旧没有动容。

毕竟这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张春和也会如此看他。

他能敏锐地感受到,他们试图在他身上找出另一个人。

但那又如何,这里没有第二个人,这里只有卫常在。

在那个时候,他只是想着与林斐然一同修行,想着如何治疗她的脉弱,其余的,便都是命数,既然命中注定他要爱上秋瞳,那便顺命而为,如此而已。

即便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

林斐然曾经告诉过他,让他便按照她说的去做,她总不会骗自己的。

他看向秋瞳,声音几乎轻到飘散雪风中:“不熟,我们就不能一起读书?若是每个人的闲言都要回应,那何时修行?至于婚契——是她与我解的。”

秋瞳停下脚步,看了他好半晌,雪风从旁呼啸而过,她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友人。”

卫常在却认真看着她,轻声回道:“我只会有一个友人。”

如此回答,便意味着这个友人不是她。

秋瞳看着他的目光,眼中不由的浮现一点热意,她直直向前走去,速度极快,卫常在也跟在后方,面上并没有半点的愧疚与动容。

他便是这样的人。

眼中的寂冷早已无法为这样青涩的热意触动,黏稠的心也无法为这泪水冲净。

原本一刻钟的路程,竟然缩短大半。

直到两人行至藏书楼前,她站在一旁等待,卫常在上前以令牌解开禁制,二人推门而入,她才回身道。

“你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是想说什么。”

卫常在略略垂目,注视着她的面色。

他不明白,从很早开始,他就看到秋瞳对自己有所畏惧,为何她此时却会浮现出这样的神色?

她不过是看到了更深一些的自己。

藏书楼中散着墨香,混着卫常在身上冷清的松雪味,不住地往秋瞳面上扑去,她忍不住后退半步。

卫常在心中疑惑,但比照着自己先前对林斐然的心绪,似乎又有些许理解。

他顿了一刻,还是放缓音色,学着婉转不少:“我问你这个,并没有其他意思。林斐然说你对我的过往很熟悉,若我心中有惑,便可来找你解答。

只是出于不解,我才会这般问你。”

听了他的解释,秋瞳心中仍旧十分复杂。

但她的的确确能从卫常在身上感到距离,再加上对上那双眼时的寂冷,她其实心中早有预料,两人如此表明,她也只有刚才那一刻的震惊,余下更多的是五味杂陈。

她重生至此,原本就是为了阻止他入魇,陷入天人五衰的绝境……

原本……

秋瞳敛下心神,呼出口气,她自然不会认为是林斐然将自己重生之事告诉卫常在,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回首看去:“所以,你答应带我来藏书楼,并非是为了帮我,而是以此作为交换,让我解答你心中的困惑?”

卫常在颔首。

秋瞳垂目:“你想问什么?林斐然说的没错,我的确知道一些过往。”

卫常在并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或者说,他很少对别人感到好奇。

他不好奇秋瞳为何知道,他只想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

“我想问一问你,我的家乡在何处。”

秋瞳一脸莫名看他:“你自己从何处来你都不知道?”

卫常在神色微动:“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秋瞳闭了闭眼,背过身去,瓮声道:“你的家乡,要往东去。”

卫常在曾经告诉过她,他的家乡在东边,那里有最香的麦田,最清澈的溪流,最美味的山鸡。

她说:“东边,东渝州平分镇,东平仓。”

听到这个回答,卫常在眼睫微动,那双乌眸又再度落到秋瞳身上。

她的说法,竟然与张春和手札中记载的初见之地不谋而合。

秋瞳说在东平仓,手札中记载的也是东平仓,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出生在北部游方镇,那里有秋日枯槁的落叶,和落不尽的雪。

在某个萧瑟的雨日,竹林之中,他遇上了张春和。

他垂目道:“是这样么。”

秋瞳并未从他话里听到多余的情绪,她此时只有自己心中的委屈,回答过后,她便准备去寻那本歌诀,但临走前,她还是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问道。

“你之前为何给我传信,问我何日归山?”

卫常在一顿,这下倒是真正的不解:“我从未给你传这样的信。”

秋瞳回身看他,神色怔然:“不是你,那是谁……”

几乎不需要太多思索,他便得到了答案:“只有两人知道我的传信法印,一个是我师尊,另一个……”

他没有接着说,只道:“与你传信的,应当是我师尊。”

也是在这时,卫常在忽然明白张春和为何带他去观澜台滴血,应当是他与秋瞳的对话中,发觉了什么端倪。

大概是觉得他们的来往不符合他定义的“爱”。

思及此,不顾秋瞳面色如何难看,卫常在忽而抬眸看去。

以前他总觉得,有些事在尚未发生前,可以寻找别的法子解决,但后来却发现不是这样,林斐然说过,他不该隐瞒……

“秋瞳,我无法向你说明缘由,但今日寻到你要找的东西后,尽快下山,回到狐族去,不要再来。”

秋瞳经过先前那番震撼,如今能够平定心绪已属不易,哪里还能辨别他这话中情绪为何?

“你是在赶我下山?”

卫常在略一思索,点头道:“是这个意思。”

太阿剑灵早就跑出来偷听,她再也忍不下去,一把拉住秋瞳的手臂,愤然向书山走去:“别管他!我们找到书就回妖界,青丘不比这个冷得瘆人的破地方好?”

秋瞳心中伤怀,也不再看卫常在一眼,转身走入书山。

卫常在却只推门而出,走到楼前阶梯端坐,长剑立于一旁,算是为她护法,也在思索今日得来的消息。

人不会有两个来处,其中一处必定有误,如今看来,他更倾向于后者。

他或许就是来自东平仓,如果记忆没有差错,那便是有什么地方有误。

他想起张春和与秋瞳相似的,探寻的目光,缓缓闭目,指腹摩挲着昆吾剑鞘,兀自推测起来。

……

妖都之中,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寒风,林斐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怪哉,哪里吹来的阴风?”

她喃喃着,走出街巷。

先前从东街去往张思我的铸剑小铺,却发现那里大门紧闭,她跃至墙头探看,发现他的院中除了铁器之外,便只有十来只流浪猫在其中打滚,并无其他身影。

之前他们差点被困在洛阳城时,她是看到张思我与李长风一同离去的,应当没发生什么事。

若他们不在妖界,难道还留在人界?

她此次来不只是想请他藏起灵脉,还想问问他们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洛阳城,甚至还助她一臂之力,可惜跑空。

回程之时,林斐然下意识从城门内走过,发现那群人仍旧盘坐在城门外,人数比先前所见又多了不少。

围观的妖都居民不知去往何处,城门下方来了卫军,他们看见林斐然后行了一礼,随后便列作一队,将城门堵了个严实。

“林斐然!”碧磬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身上挂有的珠玉叮当作响,腰后的箭筒也发出一声轻颤。

她眼神有些飘忽,笑道:“你怎么今天出宫了?”

“我伤已经养好了,便出宫寻人办事。”林斐然顿了一瞬,视线不由得向城门处的尸身移去,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她还是问了出来,“那具尸首是如霰钉的?”

碧磬点了点头,忽然一顿,神色古怪地打量起林斐然来。

“如霰?”

她没有出声,只是以气音询问。

“就算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也不能乱叫,小心被尊主听见!”

林斐然当即点头,从善如流问道:“尊主为何将人钉在那里示众?这人有何冒犯祸罪之处吗?城外那些人又是做什么的?”

一连三个问题,碧磬不知从何答起,嘴开开合合,还是闭了回去。

正在此时,荀飞飞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之上,他同碧磬一般跃下,银面在日色下划出一道弧光,落于身前。

“你问他!”碧磬立即把问题抛了出去。

荀飞飞侧目看去,盯得碧磬躲到林斐然身后,他才收回目光,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人,翻开手中拿着的红字手札,提笔在上面写道。

“杀鸡儆猴,诛。”

林斐然看着这四个字,目光微深,当即纵身去往城墙之上,碧磬与荀飞飞紧随其后。

一入墙头,城外嘈杂怒吼的声音便如潮浪般涌入,每一处都挤着三三两两的妖族人,那盘坐在前方的妖族之中,有人身着密教的云纹袍,有人穿得素净。

而在旁侧,亦有人在一处掩面泣哭。

他们簪花戴白,着一身雪色,法器短了半寸,面上绘了几条红痕。

那是妖族人戴孝的象征,此时正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

林斐然仔细看去,才发现城上设有法阵,外界的音浪无法传入,她这才觉得城中幽静。

碧磬面露不忍,轻轻搭上林斐然肩头,小声道:“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先回去?”

荀飞飞却没有说话,只是垂目看去。

正在这时,人群中有人仰头看来,发现了林斐然的身影,于是擦了泪珠,昂首怒骂。

“林斐然,我就知道你们人族没安什么好心,还我母亲命来!”

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传遍众人,于是数百张脸齐齐仰头看来,双双眼珠如同黑洞,一齐照出林斐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