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打赌(1 / 1)

下课铃响后,展初桐没急着马上找肖语闻。

她想,换同桌这事,夏慕言多少也算个当事人,她一人擅作主张不太妥当,于是就跟夏慕言打了声招呼:

“我一会儿会找班主任调座位。”

正低头整理笔记的夏慕言手指一顿,抬头看过来,没说话。

展初桐不想跟夏慕言对视,她心意已决,扭头问邓瑜:

“你不是想和夏慕言当同桌吗?到时候我和你换。”

正和新同桌建立友谊的邓瑜突然被天降馅饼砸中,晕乎乎地:

“啊?我,我吗?好是好……班长大人也同意吗?”

展初桐看夏慕言,夏慕言仍盯着她,说:

“不好意思。不换。”

“……”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邓瑜吓得缩了下脖颈,忙打圆场:

“新生大人,你看,班长大人不愿意换,既然你俩关系好,我就不掺和……”

“谁跟她关系好?”展初桐生硬回道,“你不是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什么了?”夏慕言冷静看着她。

展初桐一愣,确实,远离夏慕言是她单方面的决定,是她和阿嬷的约定,夏慕言从始至终没承诺过。

展初桐没说话,两人互盯着彼此看。

“呜哇,第一次看到好脾气的班长冷脸,这突然间是怎么了……”邓瑜缩到自己同桌身边,“说她们关系好吧,她们在飞眼刀。说她们关系不好吧,班长不愿意换座。”

邓瑜同桌低头写卷子,头也没抬,“肯定关系好啊。都模仿彼此穿校服的小癖好了。”

展初桐:“……”

她低头,赫然发现,全班确实就她和夏慕言立着校服领子,大学霸与大学渣,本来就惹眼的组合更加扎眼。

她轻咳一声,迅速把校服拉链拽下来,敞着外套穿,急于撇清关系。

“我现在就去换座。”展初桐站起来,“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夏慕言低头,不再看她,轻轻回了句:

“那我也通知你,换不了。别白费力。”

“……?”

展初桐这人未必吃软,但绝对不吃硬。夏慕言跟她来硬的,她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你说换不了就换不了?”

“要打赌吗。”

“什么?”

夏慕言悠悠抬头,胸有成竹道:

“我赌,最后你同桌还是我。”

“哈。赌就赌。”展初桐也势在必得,“这个座我换定了。”

教师办公室里,肖语闻抬头看到桌边站着的女生,是有些惊讶的:

“巧了,展初桐,我正好要找你。”

展初桐没急着说自己的诉求,安静等班主任先把话说完。

“你脸怎么回事,看着像新伤啊?昨天我还没注意到。”肖语闻打量一圈女生面上的伤口,蹙眉问。

“蚊子咬的,药膏消炎。”

“……”肖语闻和这位转校生刚打交道,就已大致摸清这丫头的路数,笑了,“当我傻是吧?听保安反馈昨晚老厝里有实验的学生被堵……”

展初桐收在宽松袖子里的手指蜷了下。

肖语闻继续说:“你老实跟我讲。”

“……”

“你是不是那个挺身而出救人的学生?”

“……?”

展初桐噎住,她没想到肖语闻听说的也是那个浮夸烂俗的版本。

她要怎么说,总不能说,老师其实我是那个嘤嘤嘤。

展初桐干脆按题面答,“不是。”

肖语闻将信将疑眯眼看她,“真的?”

“真不是。”展初桐想了想,补上一句,“以免未来失望,建议老师您现在先降低对我人品的期望。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

大概会这样剖白贬低自己的学生,肖语闻是第一次见,年轻女人愣了下,随即神色稍稍柔缓,竟说:

“你不认,我就当不是你。但会事先提醒避免老师失望的学生,我也不认为会是‘坏东西’。”

“……”

“好了。轮到你说了,找我什么事?”

展初桐也不拐弯抹角,“我想换座。”

“为什么?”

“我个子太高。”展初桐没莽撞,给了个老师通常难以拒绝的理由,“会挡到后面同学的视线。”

果然,肖语闻听进去了,正思考,“有道理。就把你那整桌……”

“等一下。把我往后调就行,”展初桐一听要整桌调,忙打断,“夏慕言不用调。”

“为什么?”

“……她太矮了。跟我一起调会看不见黑板。”

“睁眼说瞎话是吧?她顶多也就跟你差个两厘米。”

“……”

眼看肖语闻没被说服,远离夏慕言的初衷无法达成,展初桐干脆不装了,直白道:

“其实我是烂人,对好学生过敏。我不想跟夏慕言坐,给我找张桌单独丢后排吧。”

“……”肖语闻再度语塞,她揉揉太阳穴,大概有点头疼,“展初桐,如果我听了你这番自暴自弃的话还答应你,我就是烂人。”

“我不是自暴自弃。我是真烂人。”展初桐面不改色,“我会打人的,我脸上的伤就是跟人打出来的。奉劝老师不要理想主义以为每个学生都有得救。您非要让夏慕言坐我边上,我不保证我会不会对她动手。”

“威胁我?”肖语闻笑了。

“算是。”展初桐跟老师谈判也气势不减,“老师您要继续跟我赌气不换座,还是出于师德保障您家好学生的安全,您自己选。”

肖语闻没说话,静静看了展初桐一会儿。

她不是被吓唬住了,她只是好奇,好奇这个年纪的女孩怎么会练出这样的性子,她好奇说出这种话的女孩眼底是什么情绪。

可惜,肖语闻没从展初桐眼中看出太多。

这孩子眼神与眼型相似,都薄薄的,眸色被朱砂痣的颜色反衬,浓黑得像蓄着雾都常年不化的阴郁。

“展初桐同学,我接受你的挑战。”肖语闻微笑,“但你记住,不是出于赌气,而是出于信任。”

“……?”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厉害,还是夏慕言厉害。”

“……哈?”

肖语闻也不掩饰,将学生资料摆上桌面,指头敲了敲。展初桐瞥一眼表格上自己的家境情况,了然,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家的情况我大致了解。转学手续办好时,孟女士特地嘱咐过我多照顾你。同班是夏先生安排的,同桌是夏慕言提出的,大家都是想帮助你……”

孟女士是夏慕言的母亲。

展初桐不耐烦打断:

“我不需要。”

“至于你,展初桐。”肖语闻收起笑意,认真道,“你能转学进实验,至少证明你的中考成绩达到重点线,你有学习的能力。不管你高一成绩一落千丈是出于什么决定,至少现在你是我学生,我不打算放弃你。我说清楚了吗?”

“……哈。”

展初桐咬着牙,片刻才松口,无奈叹了声。

她软硬兼施无果,明招用尽,干脆使烂招,扯谎道:

“好吧,如老师所言,我家跟夏家有点纠葛。夏慕言其实也不想跟我一起坐,她是被她家长强迫的,她本人也不情愿。”

“真的?”

“真的。”

“那行。”

展初桐眼神一亮,顿觉柳暗花明。

肖语闻却一摆手:

“你回教室去,把夏慕言叫过来,我当面问问她。”

“……”

展初桐转身后狠狠在心里骂自己蠢货。

这招确实烂得没边了。

和夏慕言交接完,展初桐就趴在桌面,将校服脱了盖在头上装死。

她刚和夏慕言打了必换座的赌,现在夏慕言去办公室,成了老师换座决议中一锤定音的要素,她这座位怎可能还有机会换?

夏慕言肯定不会答应。

展初桐已经输了。

但她不服气,她在校服蒙着的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凝思,考虑要怎样捣乱,才能逼肖语闻和夏慕言松口,还得保证作弄的效果不要太过火。

展初桐在办公室说的不假,她很混,打人时不分男女,也不分abo,下手极狠。

有种“欺她的下去,她自己进去”的破釜沉舟。

昨天堵她的那些混混是来为老大出头的,而她与那老大的过节,要追溯到高一时,她拒绝了那位老大的告白。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那老大压根称不上因爱生恨,不过是流氓头子觉得自己撩骚未果被驳了面子,就开始频频找人报复她。

有男的在校外围殴勒索她,有女的组织校内霸凌孤立她。展初桐反正无心学习,干脆自我防卫,被迫练出了好身手。

最后,那群混蛋竟骚扰到她家,当着年迈阿嬷的面作威作福。展初桐没忍住,把为首的那人腿打断,进了派出所,也因而被城西的高中开除。

再之后,就如夏慕言所说,得知此事拜托母亲联系了展初桐,提供了可以转学进城东实验继续学习的机会。

展初桐本来不想上学了,她学不进去了。但阿嬷执意要她学,说她这么大的年纪,知识能学进去多少都不是主要,至少至少应该待在学校的环境里。

阿嬷没读过多少书,但知道上学重要。阿嬷不会说太多大道理,但也教过展初桐“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的道理。

展初桐确实打人很狠,可那是对欺负她的人。她分得清好歹,夏慕言和肖语闻对她是善意的,哪怕这善意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要怎么折腾夏慕言,却不至于太狠呢?

这要求太复杂矛盾,堪比五彩斑斓的黑。展初桐眨巴着眼睛,想半天还毫无头绪,只觉头疼。

校服就是这时被人戳动的,展初桐感觉身侧有人站着。她掀衣坐起,见一个脸生同学站在自己面前,大概被她表情吓到,有点怯怯:

“同、同学,那个……班主任让我和你换个位置。”

换位置?

展初桐眼眸放光,“真的?你位置在哪?”

“就在你后面,第五排……”

惊喜天降,展初桐有点不真实感,她转头看现在的同桌,就见夏慕言早从办公室回来,已经落座,正整理桌面的纸笔,沉着表情,情绪稍显冷淡。

呵。一脸吃瘪。

夏慕言这是,大发慈悲了?舍得放手了?

“多谢!”

展初桐也不确定自己这声感谢是给换座的同学说的,还是给夏慕言说的。

她来上学连书包都没背,空着手就来了,现在换座轻轻松松,拎着自己就能走。

展初桐迫不及待换到第五排的位置,虽然并非单人,仍有同桌,但不和夏慕言一起坐,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她正转头要和身边人打声招呼,维系一下和新同桌的关系,却见对方收拾好书包,背起就走。

展初桐:“……”

她注视着自己的“新同桌”往前走到第三排边。

第三排处,拾掇好书包的夏慕言起身,与“新同桌”颔首示意,二人交接,“新同桌”落座,夏慕言后行……

走到她身侧。

停在她面前。

坐在她旁边。

夏慕言将书包塞进抽屉,转头看向展初桐:

“你好,同桌。”

展初桐:“………………”

也是这时,夏慕言抿唇笑了笑,下巴两池梨涡浅浅。

展初桐先前没见过夏慕言这样笑,一时看得愣住。

原来,这人有不同的笑容,平时待人笑得端方,有种精雕细琢的雅致,非常“夏慕言”。

而现在的笑则格外放松,格外特别,带着点狡黠的得意,呈现少女年纪独有的调皮。

……也很“夏慕言”。

“对了,”夏慕言梨涡还绽着,歪头问,“我是不是赌赢了?我还是你同桌哦。”

展初桐屏住呼吸,转过头去,不看夏慕言。

两点甜甜的梨涡仍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嘚瑟什么,我也没输。”展初桐没敢回头,苍白嘟哝,“你就说我这座换没换成吧。”

她听到夏慕言在她耳后轻笑。

然后她就又过敏了,耳朵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