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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新生 霙谷,我陪你去

温伯瑜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体内血液滚热地奔流,惹得他头晕目眩,他紧张地抓紧软毯。

“温伯瑜。”

邬翀喊出这个他疯狂爱着的名字, 连嘴唇都在颤抖,“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突然。从你主动提出让我跟着你回家见爸妈开始, 我就有了这个打算。”

他目光闪了闪, 断断续续地笑言:“我…我这个人脾气暴躁又不成熟,还常常惹你生气。我之前一直嘴硬, 其实在潇湘清府的第一面我就看上你了。那时候你还很讨厌我,所以我总是故意做些蠢事来引起你的注意。我不懂什么追人的手段, 我,我只知道, 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哭, 看着你笑……温伯瑜。”说着忽然就红了眼眶, “你愿不愿意……”

“……回酒店吧, 我不舒服。”温伯瑜别过脸。

邬翀笑容一瞬僵硬, 随即粲然一笑,“别呀, 那我重新说过一遍……”

“不用重来, 我的意思是。”温伯瑜攥紧拳头, 逼自己狠下心。

“我不愿意。”

邬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别开玩笑了, 温伯瑜, 这一点都不好笑……你昨天还说……”

“昨天我喝醉了。”

温伯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结婚。也从来没想过和你有以后。”

“别闹了, 温少爷,你说这么严肃我会当真的。”邬翀走前,单膝跪地,抱着温伯瑜的膝盖,笑容满面地哄:“你生我气了对不对?你是不是在生我气?我就是这样一个愚蠢的混蛋,总是猜不准你的心思,难怪你要这样骗我。今天你心情不好,这个不算,我们改天再换个别的,好不好?”

“……”温伯瑜面无表情。

邬翀握住他的手指,“这样吧,我们先回家好吗?一定是这个礼服穿着不舒服,我真是够粗心的,你明明不喜欢这些硬挺的款式。”

“别自欺欺人了。我不满意的不是衣服。”温伯瑜抽回手。

“是你。”

邬翀鼻子一酸,眼里闪过一丝无措,“怎么会这样呢?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明明两情相悦,不是吗?”再次拉住温伯瑜的手,像即将溺死在海里的人,紧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和我说,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我改,我都改!你喜欢什么样我就变成什么样!你……”声音不住哽咽:“别推开我……”

“我本来不想闹得这么难看。”温伯瑜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邬翀,我们到此为止吧。”

邬翀的心瞬间碎成百八十瓣,“你一直在耍我,是不是?”他猛地起身,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投下的阴影将温伯瑜完全笼罩,“看着我为你神魂颠倒,看着我为你计划未来,很有趣吗?!温少爷!?”

温伯瑜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了一下,看着邬翀的眼睛笑着说:“非常有趣。”

“好!很好!”他连连点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他妈犯贱!”

邬翀猛地转身,脚步又快又重。

他没有回头。

傍晚的风是那么凉,吹的人身体寒凉如坠冰窟。在越野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的那一瞬,温伯瑜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晃了晃。

砰!

白色花瓣骤然腾空,太阳终于落到地平线以下。

天黑了。

车尾甩过急弯,邬翀连车灯都忘了打,明明肺都要气炸了,可眼泪却抑制不住地往下落。

叮咚叮咚!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邬翀强忍住不去看,车子一个劲的往前开。心却不知不觉发慌:手机也没拿,他腿还伤着,一个人待在那么空旷的地方,要是冷了饿了害怕了……他该怎么办。

他妈的这跟老子有个屁的关系!

邬翀抹掉眼泪,一个急刹,越野车在山路上掉头。

仙台山的夜冷的发颤,灯柱扫射着靠近,□□中央,木椅倒在地上,邬翀几乎是立马丢了车。

“温伯瑜!”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膝盖重重砸在草地上,手指颤抖地去探温伯瑜的鼻息。

有气!还有气……身上好凉,电话,救护车!邬翀整个人不住地发抖,手伸进口袋半天没能把手机掏出来,指甲嗒嗒的一下一下敲着屏幕。

“有人晕倒了……仙台山。我们在仙台山!他完全没有反应……”

对面安慰他:“不要着急!冷静,把定位发给我们。”

邬翀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充满了嘈杂的嗡嗡声,他不断地尝试叫醒他,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在温伯瑜脸上。露营灯电量耗尽而熄灭的那一刹,一道灿光映入他眼眸——那枚盛怒之下被他丢弃的戒指,此刻正干净地躺在温伯瑜掌心。

邬翀忽然疯了一般,抱着他冲上车,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轮胎碾过白色花海。

……

车还没到市区就没油了,邬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他抱着昏迷的温伯瑜闯入大厅,护士推来平车,几个人拽了半天也没能让他松手。

最后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你到底想不想救!”

邬翀眸光一闪,身体瞬间脱力跪在地上,医生火急火燎把温伯瑜送入抢救室,同时,几个护士半拖半拽将他从抢救室门口提走,关到另一间病房,帮他紧急处理了伤口。

咚咚!医生走进来。

“你是患者的什么人?你连他具体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吗?”

旁边护士的语气严肃而急促:“手机呢,你能不能解开他的手机?”

邬翀颤颤巍巍打开温伯瑜的屏幕锁。

半晌,医生沉默了,护士把手机还给他,一份电子病历就这么直直亮在他眼前。

胰体尾癌。

秒针走到时钟最顶端,咚的一声,新的一天到来了。

四月一,愚人节。

上天给他开了个玩笑。他朝夕相处的爱人得了绝症,而他居然到此刻才知晓。

邬翀忽然很想哭,可眼泪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哭干了,他沿着墙壁滑坐在地,痛苦地抱着脑袋,无边的绝望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好痛……

一旁的手机不知响了多少次,邬世东寻找温伯瑜无果,遂将电话打到了邬翀这儿来。

“你现在在哪?”

“医院。”

“温伯瑜是不是还和你在一起?”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邬翀踉跄着站起,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知道他得了病,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瞒着我,为什么?你不是不想我和他在一起吗?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啊……”

邬世东意识到不对,急忙问:“发生了什么?小温怎么了?”

“昨天晚上他突然就倒在了地上,现在还在抢救室没出来。”眼泪忽然就决了堤,邬翀哭的像个孩子,“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失声道:“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邬翀!冷静一点,你告诉我你们现在在哪个医院。”

邬翀语无伦次:“……崇明……第一……人民医……”

“我现在派人过来,你不要哭,别急。”

邬世东办事效率极高。仙台分公司经理带着一个小组赶到医院时,邬翀正蜷缩在抢救室门口冰冷的地砖上。他鞋也没穿,两只脚上胡乱缠着渗血的绷带,身上那件昂贵的白色礼服衬衫沾满了泥土和草渍。他眼睛呆滞地盯着地面某处,往日眉宇间的桀骜与神采被抽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空洞。

经理不敢惊扰,只低声安排人手,处理杂事,将这片区域隔离开来。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温伯瑜被转入单人病房,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依旧昏迷不醒。

邬翀几乎是爬到他床边,握住温伯瑜冰凉的手,额头抵在上面,身体因后怕而轻微颤抖。

温伯瑜醒来时还是凌晨。意识回笼的瞬间,感受到掌心的温度,一抬眼,就撞上了邬翀布满血丝的眼眸。

“邬……”温伯瑜的声音干涩沙哑。

邬翀一句话没说,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

邬翀看着他喝完,咚!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你和我说实话,昨晚你为什么会晕倒。”

温伯瑜垂下眼睫,“我没事,只是有些贫血。”

“还在说谎!”

邬翀失控地发出低吼,一把抓住床靠背,指节泛白,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温伯瑜你这个骗子!骗子!一路上明明有这么多机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蒙在鼓里?让我像傻子一样,以为你只是不高兴了累了……直到你倒在了地上……我才知道你原来生了这么重的病!”

温伯瑜被他吓得一怔,伸出微颤的手,想去帮他擦眼泪,最终却无力地垂下,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我和姜姨通过电话,他们说。”

邬翀强迫自己冷静,喉咙哽了哽,极其艰难地开口:“你要去雪山,墓地,对吗?”他太难受了,最后的几个字甚至只能发出气音。

温伯瑜眼眶盈满泪水,嘴唇撇了撇,失声道:“对不起。”

砰!

邬翀崩溃地冲出病房,背靠着冰冷墙壁滑坐在地。

温家父母得到消息,连夜坐飞机赶来。邬翀在门口坐了大半天,未进一水一米,走廊人来人往,无论他们怎么劝他都未挪动一步。

叮咚!屏幕的光映亮他狼狈的脸。

【我给你订了回家的机票。你回来,我亲自去照顾他。】

邬翀人生头一回主动给邬世东拨去电话。

“爸,他不想活了。”声音轻轻的,像是黄昏中缥缈的雾。

电话那头,邬世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邬翀望着病房方向,“我去陪他。”

“你敢!你!”邬世东愤怒害怕到了极点,口不择言地拿出他惯用的威胁:“邬翀!你要是敢去,我现在就去把那辆车砸了!砸个稀巴烂!你永远都别想再见到它!你永远也别想!别想!”

“砸!你砸啊!”

邬翀面目狰狞,“邬世东我告诉你,温伯瑜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接下来的两天,四人轮班值守,默契地没有给温伯瑜留下任何可能伤害自己的独处机会。

这段时间邬翀就像变了个人,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善。他对每一个人都笑脸相迎,没说过一句脏话,更没再发过任何脾气。

可他越是这样,温伯瑜就越是心虚,甚至在邬翀面前开始有些小心翼翼。

直到四月二号晚上。

邬翀推开病房门,对疲惫不堪的温家人说:“你们去休息吧,今晚我来陪他。”

“这。”姜羡云脸上忧色难掩。

邬翀则是坚定地说:“相信我,我会照顾好他。”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邬翀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温伯瑜。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之间。

良久,邬翀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霙谷,我陪你去。”

温伯瑜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陪你一起。”邬翀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说过了,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他看着温伯瑜惊骇的眼神,继续平静地陈述:“我没有骗你。我把他们都支开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明天天亮之前,没有人会来打扰。”

“我把你送到那里,然后我就回来。”

温伯瑜轻轻地摇头,“不……邬翀,你……”

“你脚踝扭伤了,没有我,你到不了霙谷。”邬翀打断他,语气理智得近乎残忍,“登山杖,防寒服,足够的止痛药和高能量食物……装备我都准备齐了,就放在车里。”

他走前一步,向温伯瑜伸出了手。“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温伯瑜将信将疑地下了床。

邬翀将他全副武装,两人顺利逃过值班护士锐利的眼神,一路上温伯瑜都有些不敢相信,直到越野车真在雪山山脚停下。

车门打开,冷空气瞬间涌入,让人精神一振。

邬翀替他调整好登山杖,然后将手臂递给他,成为一个更稳固的支点。

“跟紧我。”他的声音落在风雪里。

两人上山了。

邬翀交给他一只手电,暖黄色光柱切开黑暗,空气带着一股清冽的甜意,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温伯瑜脚步一深一浅,在专注的前行中,身体的疲惫居然奇异地消失了,脚踝的刺痛在低温下逐渐变得麻木。

快登顶的时候,竟是徒生出几分愉悦来。他抬起头,银河如铺撒着钻石尘的薄纱垂落,浩瀚得让人瞬间忘记自己的渺小与烦恼。

邬翀扶着他,在背风处找个块岩石坐下。两人并肩背对来时的方向。

谁都没有说话。

周遭,万籁俱寂,只有风在极低处吟唱。

邬翀不知何时伸手过来,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温伯瑜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地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闭上眼,那枚负气丢掉的戒指正被他捂在心口。

头顶星辰温柔隐去,深邃的群青蓝在天际线上晕开,群山是沉默的蓝色剪影,冷风变得凛冽。

粉、紫、橙、黄,多种颜色相融变幻,如同打翻了上帝的调色盘,在群青的幕布上演绎着一场盛大而无声的交响。

雄鹰掠过苍穹,“嗖——呜——”啸声穿透山谷,带着亘古的苍凉与自由。

在霞光最盛那一刹,邬翀忽然开口:“早饭想吃什么?我和你说,我做的三明治可好吃了,连我爸妈都没试过,你要不要尝尝?”

温伯瑜转过头,在晨光中定定看了他许久,认真地说:“不加沙拉酱。”

邬翀笑了,利落地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

温伯瑜毫不犹豫伏上他宽厚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邬翀背着他迈开步子,近乎莽撞地朝着来路冲下去。

雪屑飞溅,耳边风声呼啸。

“下山喽!”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辉泼洒在无垠雪原上,每一粒冰晶都在发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愿我们都能与生命中不可战胜之苦难坦然共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