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兴趣(1 / 1)

藏高台 知栀吱 7929 字 4个月前

莳婉自然是信的。

她心口处的伤尚未完全好转,至今情绪激动须得强忍时,那处仍然会隐隐泛起一阵细密的阵痛,仿佛被虫蚁啃食。

莳婉当下没那么怕他了,却依旧因着这话本能地颤栗着。

天色破晓,昨夜的雨水被明朗的光芒照耀,冷与热相融,叫她有些冰火两重天的错觉,“奴婢绝无异心,还请大王明察!”

被掳至此处这么多天,她便没想着能很快全身而退了。

她整日小心翼翼,也丝毫不同外头联络,为何江煦就是丁点儿的信任也不肯给呢?

明明......已经将她当做路边的猫儿狗儿,那又为何要求要如此严苛?

莳婉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她垂首低眉,继续忍耐,“大王如果疑心,可随时验证。”

当下世道乱,人的欲望在杂乱的环境里无限放大,这种能者尤甚。而这种情况下,矮子里拔高个,对方待她,竟也算是比较厚道了。

论迹不论心。

昨夜的事情恰如一道曙光,轻轻打在莳婉身上,有那么一瞬,让她瞧见了某种别的可能性。

是否......江煦此人,应当换种顺毛法?

莳婉牵起笑脸,正欲开口,可触及江煦森然的目光,下意识一惊。

正怔愣着,男人的手已然伸了过来——

颈脖处传来的窒息感让她迅速回神,唇瓣微张,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生理性的泪水快速溢出,带着些咸涩,几乎模糊掉她整个视线,“大、咳......”

江煦的指尖渐渐收紧。

绝对力量的碾压下,愈发显得她像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蝼蚁,小小的,像是立刻就要消失不见。

莳婉身子发软,顷刻失了着力点,只能由着对方肆意作弄,“大、王。”

见她如此痛苦,江煦反倒愉悦了许多,静静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在最后关头猛然松开了手。

莳婉忙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狼狈地趴在地上,心里尚未完全消弭的惧意,转瞬便被另一种类似的畏怯所替代。

她忍不住张了张唇,视线只盯着地面瞧,试图躲开立于眼前的男人。

下一刻,江煦微微弯着腰,半蹲了下来,边抬起她的下巴,莳婉无法,只好被迫与他对视。

两两视线相撞,江煦眼底的讥讽与嘲弄无所遁形,他的唇角弯成一个能明显捕捉到的弧度,笑着问她,“怎么?”似乎是不解,但更像是故意的,“你不是说,让本王可以随时验证吗?”

“这便不行了?”

“大王......何必戏耍奴婢?”莳婉声量极小,可两人离得这般近,江煦自然毫不费力听见了。

他手下稍一用力,轻掐着莳婉的脸掰了过来,“戏耍?”语气和煦,“本王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治其身罢了。”

莳婉面上害怕地垂下眼,紧咬着唇瓣。

这些日子,她始终不曾怠慢,除了怕被认为无用惨遭抛弃外,更多的,则是因着江煦身边竟不曾有侍妾。

过去在柳梢台时,在她面前,那些男人的生理需求从来不加掩饰,若不是有吴妈妈专门派守的人,她怕是早就成了其中满足欲望的一员。

尽管这也是为了将她以处子之身卖个好价钱,但莳婉依然心存感激。

毕竟她是实打实享受了好处。

当下亦然。

莳婉借着“靖北王贴身丫鬟”的名号,明里暗里享受了不少优待,按常理,这应当能与那些所受到的伤害所抵消的。

她不过是个丫鬟。

可......

莳婉不甘心。

生逢乱世,若是她生的平平无奇也就罢了,可上天偏偏给了她这一幅貌美姿容。

多因这幅容貌,江煦才会对她感兴趣。

但,他与莳婉过去所侍奉的那些客人又有些不同。

他很多变,会随时不高兴,而做出一些行为。

莳婉本觉得,他是会随时要她的命的。

可这回,她确定了——

江煦俨然对她还残存着几丝兴趣,不愿立刻置她于死地。

既如此......

方可置死地而后生。

莳婉半垂眼睫,她眼底的复杂情绪被很好地遮掩,再抬眸望向江煦时,则又是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带着几分胆怯道:“奴婢不会欺瞒大王,奴婢真的只是......害怕。”语罢,边踉跄着上前。

轻轻将手覆在心口处,女子葱白的指节,哪怕历经这些日子的磋磨,依旧保持着经年累月滋养下的纤细柔软,江煦的目光顺着一路扫视,瞧见她脖颈处的红痕。

是他刚刚掐的,淡淡的红印,像是斑驳的梅花瓣,落在皑皑白雪间。

突兀极了。

怎的这般娇气?

他分明就没有用力。

莳婉揉了揉心口,方才道:“奴婢自从来到济川,便一直深处水深火热中,大王虽仁厚,可奴婢却是忍不住多思多虑,心知......这里有许多人都将奴婢视为异类。”

她的语气轻了许多,像是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甚至是......视为细作、叛徒,时时防备着。”

“哪怕,奴婢什么都没有做。”

江煦见她挑破话题,面上不置可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话是如此,可奴婢仅仅一人,自然是百口莫辩。”莳婉紧攥衣裙的手泛出几丝青白,泪水在水眸中凝成细碎的薄光,将坠未坠,挂在长长的眼睫上,“譬如这回——”

“大王既已验过,疑心尽可短暂地消了吧。”

她的呜咽碾作吐息,显出几分鲜明的颤意,“奴婢......不求长久,但求眼前这些时日。”

女子的话语句句哽咽,多日埋藏在心底的委屈一朝有了突破口,却也只敢小小地、不痛不痒地抱怨上两句,像是养的猫儿突然挠了人,又始终窝在不远处,观察着主人的反应。

江煦一时无言。

周遭树影婆娑,不知何时又刮起了风,细微的、带着些凉爽。

男人的影子再次被这股凉风吹拂,显得有几分不甚平稳。

悬于莳婉脸庞上的泪珠恰在此时被风一道吹落,留下一行浅浅的泪痕,良久,她的左侧脸颊忽地传来一股温热,短暂且强硬。

江煦指腹处的温度快速传递,瞬时便融于春风里。

*

桃源城。

此地隶属幽州十三城之一,虽名为桃源,这大几个月却宛如人间炼狱。城池内满是残破枯死的树枝,明明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如今已全然被死寂的气息所笼罩。

萧驰节一路往城中去,入目所及,全是用破布、枯枝搭起的棚窝,几张破烂的草席搁在地上,上头躺满了人,蜷缩着不知生死。

像是大地生长出的溃烂伤疤,蔓延在春日的微风中,伴随着腐烂恶臭的气息。

细细嗅闻下,萧驰节甚至还觉察出了几丝不知何处散发出的酸败体味,他面色如常,覆盖住嘴鼻,继续往前走去。

不多时,便在一处停下,望着眼前的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颊上一点儿肉也无,饥饿之下只剩骨头。

他正低声喃喃,脸带希冀,“沈刺史就要来了!”

一会儿则又面色狰狞,恶狠狠咒骂,“沈家的粮仓满得要溢出来了!为何——!”

“放粮!沈家真是狗娘养的......放粮!”

诸如此类的人,数量繁多。

萧驰节又四处搜查了片刻,见探听到的消息属实,旋即找人去煽风点火,等散播完消息,这找了个地方藏匿。

申时,日头渐斜,日光犹带几分热意。

大片的阴影下,对面的西南方向被照得明亮极了,似是割裂出两个地方。

沈奂正志得地站在这片光影中,俯瞰着不远处的流民,片刻才扬声道:“走,随本官去布巡视一番!”

一旁的幕僚谄媚地笑着,“大人您慢些,老爷让你去城南‘施粥巡视’,此举须得请几个画师加以记录才对啊!”

沈奂刚得了沈家话事人沈青的青睐,闻言,不耐地挥挥手,“画师随便喊几个就行了,重要的是守卫,选些个身手出挑的,别误了事儿。”他走下观景台,嘟囔着,“不过,料他们那些贱民也不敢乱来。”

“是!是!!”

幕僚的应答声消散风中。

不多时,萧驰节眼前缓缓驶来一行队伍,为首的人被环绕在二十来名卫兵之间,露出一双缝隙大小的眼睛,四处张望着。

此人正是幽州最大粮商沈国玉的独子。

自他身后,一双双眼带着绿光,闪烁着,藏在暗处紧盯这支队伍,像是随时等待着撕咬猎物的恶犬。

片刻,马车刚一停下,便被流民们围堵地水泄不通。

沈奂意识到不对,忙使了个眼色,他身侧的幕僚立刻掀帘走出,大声呵斥着,“大胆!还不快些往后退?!”

“沈刺史奉命施粥,尔等不要误了时辰!”

这两句话无疑点燃了众人。

霎时,哭声、哀嚎声、咒骂声纷至沓来。

声量越来越响,不知何时,竟有人开始带头推搡起来。

秩序消失,场面混乱。

马车被几个流民三下五除二毁坏掉,沈奂没了躲的地方,更是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一般。

电光火石间,他衣袖的书卷被人搡出,落在地面上,发出一阵“咔哒”的脆响。

萧驰节见准机会,立刻振臂惊呼,“有东西掉出来了!”

流民队伍里,有人立刻接上话茬,“像是书册呢?”

周遭的声量立刻减小,停滞几息,而后爆发。

像是水温至极点,顷刻便沸腾,“契书!!”

一锤定音。

传至许多人耳底,“这是买官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