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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很久没见到过妻子了。

在她将女儿抱进怀里抬眸时, 蘇映安就本能地回她一个笑容。

时韵装没看见。

“你们在吃饭?”她问。

时洢:“吃完啦!”

“我刚刚帮爸爸和四哥倒了垃圾哦。”

她拉着时韵去看:“倒这里的!”

时韵:“你好棒。”

时洢低头偷笑,又講:“我还吃一个冰淇淋!”

时韵:“嗯?”

时洢未曾察觉这语气里的变化,继续说:“还有一个汉寶寶!一个鸡腿!”

她講完, 仰头等着妈妈夸。

时韵摸摸她,说你很棒,然后保持着微笑,看向蘇映安。

蘇映安立刻并指放在太阳穴旁:“我可以解释。”

时韵丢给他一个你当然要解释的眼神。

时洢看见他们的互动, 眨了眨眼。她还记得呢, 她回来之前, 太奶奶跟她说了,爸爸妈妈的关系不太好。现在看起来好像也还行呀,没打架呀。

感受到有人一直在看自己,时洢回头。

发现刚刚那位一直在掰手指的姐姐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这位姐姐就冲她咧嘴笑。

好大的嘴巴!

时洢缩了缩脖子, 把自己完全地罩在妈妈的身影里。

蘇未失落地平了嘴角。

时聿抬手, 拍拍她的肩膀, 丢给言澈一个眼神,叫他过来说小话。

言澈懂他们的意思, 没等时聿开口, 直接在备忘录里敲了一排字。

「小洢失忆了。」

这就是了。

时聿想, 妹妹对他们的一切反应都有了原因。

“慢慢来。”时聿对苏未说。

当然, 这句话,他也说给自己听。

苏映安本来打算接到时聿几人就返程回剧组, 被苏未一问,发现好像回去也没什么事做。考虑到妻子和儿女赶回来奔波了许久,便决定在安宁暂住一晚。

跟賀珣和張少云说了这事后, 賀珣发来一个号码,是他之前长期包年的酒店,说他已经安排好了几个房间,大家直接去就行。

“哼。”苏未講,“别以为他这样我就会原谅他。”

苏映安摸摸鼻子,假装没听懂大女儿这句话的深意。

一行人从機场离开,启程往酒店去。

得亏时聿早有计划,提前预定了一辆車,否则光言澈那一台小車,根本坐不下他们这几人。

见几个人都等着坐老四的車,而老大时聿那辆車无人问津,时韵安排着:“未未,你去陪大哥。”

苏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要。”

她看着正牵着妈妈手的小女孩:“他都快奔三了,开个车而已,有什么好陪的?我要陪也陪你和妹妹啊。”

讲完这话,苏未蹲下来,冲时洢笑:“对吧,妹妹?”

时洢还是有点怕她呢,她刚刚把手指弄得噼里啪啦响,给时洢造成心理阴影了。

见妹妹闪躲,苏未有点失落,但她很快調整好情绪,站起身,转头说:“老苏,你儿子,你去陪他。”

苏映安的目光落在妻子和小女儿身上:“不行,我要帮小四看导航。”

言澈:“……?”他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个需要?

一个副驾的事而已,见他们这样推诿,时聿清楚,他们都只是更想跟妹妹在一起而已。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换成他,要是有得选,他也更愿意和妹妹一车。

“那我开车去了。”时聿说,“箱子给我吧,我来拿。”

他上前接过老妹和老妈的行李箱,蹲下来跟时洢说:“小洢,待会见。”

他文质彬彬的,戴了一个银邊眼镜,头发精心打理过,三七分的样子,瞧起来成熟又矜贵。就是臉太冷了,像一坨冰块。

时洢其实也有点怕他的。

但看他一个人开车好可怜哦,都没人陪他。

时洢想,如果是她的话,她一定会很伤心的。

“大哥哥,我陪你吧。”时洢说,“我坐你的车,好不好?”

时聿没想到会是这样,嘴角扬起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声音更温柔了:“好啊,我带你过去。”

苏未立刻改口:“哥,我也陪你,我也去坐你的车。”

时聿的嘴角立刻抹平:“不用,我都快奔三了,开个车而已,哪需要什么人陪?”

苏未:“……”死时聿,这么记仇有意思嗎!!!

“妈,你跟我一块吧。”时聿讲。

时韵点点头,牵着时洢跟着他走。

苏映安见了,抬腿就要跟上去。

时聿:“不帮老四看导航了?”

苏映安:“……”

见他们仨肩并肩离去,苏映安转头。

苏未:“别看我,你生的。”

言澈没搭理他俩,上车把车后座的儿童座椅抱了出来,搬到时聿的车上。

“谢了。”时聿说。

言澈点点头,看向妹妹,欲言又止。

时洢半点没有不舍,积极地说:“拜拜拜拜!四哥,拜拜!”

言澈想,怪不得他跟賀珣是双胞胎。

分离焦虑这毛病,原来他也有。

明明知道不过是分别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而已,还没正式出发呢,他的心里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一株总是生长在阴暗潮湿井底的曲折藤蔓,好不容易在阳光的照耀下舒展了一点,嘎巴一下,阳光没了。过了好久好久,才有一点明亮的余晖洒落下来。

而这一点,仅仅是这一点,便已让他眷恋。

*

时洢第一次坐大哥哥开的车,也是第一次跟妈妈一起坐车。

她有好多好多问题,好多好多话呢。

明明人是被固定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的,但她偏要探出头,努力去看时聿的侧臉,看一会,又要回头看时韵。安全带也不老老实实地绑着,一定要从肩膀上拿下来,垮在小肚子上。

时韵看见了,伸手给她整回去。

刚弄好,时洢又扭扭扭,把那带子扒拉下来,探着头去看时聿。

时聿发现了她的大动作。

“小洢,哥哥臉上有东西?”

时洢:“有什么啊?”

时聿笑了,嘴角弧度上扬一个像素:“没什么。”

时洢对妈妈讲:“我想要镜子。”

时韵找到了機会:“你先把安全带绑好。”

时洢瘪嘴:“我不喜欢!不舒服!”

时韵凑过去,替她調节了一下,时洢这下不闹了,安分地捆着安全带。

时洢提醒她:“妈妈,我要镜子。”

时韵没有镜子,拿出手機,打开前置,对着女儿的小臉蛋举起来。

时洢朝着镜头瞧,又看看时聿,眉头皱成一条,非常不满意。

时韵:“怎么了?”

时洢:“不一样。”

她回忆着爸爸给她说的话。

她努力地问:“我们,我和哥哥,一个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一样?”

时韵:“有嗎?你和哥哥的眼睛就很像。”

时洢不信,等时韵打开手機,翻出一張小男孩的照片。

“哇——”时洢惊叹,“这是谁!”

他们的眼睛看起来真的一模一样诶!

“你说呢?”时韵看向时聿。

时聿不习惯听妈妈对妹妹聊自己小时候的事,邊调转车头,邊用指尖輕輕地敲打着方向盘,试图转移话题:“小洢,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时洢:“我嗎?”

时聿:“是。”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时洢这个问题呢。

她凝眉认真思考起来,为了帮助自己梳理思路,请出自己熟悉的手指朋友。说一句就把指节往回收拢,努力回想的时候,小脸忍不住朝上扬,往斜上方看,好像那个位置有什么答案一样。

“我早上化了妆,拍了戏,張奶奶夸我很厉害。噢,我还吃了三个小笼包,给了爸爸一个。中午吃了软软的排骨,还有番茄蛋蛋,下午就来接你们啦。”

“这么厉害?”时聿平稳地握着方向盘,控速前行,冷静却温和地回应着后座妹妹的碎碎念,“拍什么戏了?”

他这么一问时洢就来劲了。

“哎呀,可多可多了。拍了有人打我,有人救我,我哇地一下哭了,但是很快又笑了!”

时聿眼底闪过笑意:“拍了这么多?那你喜欢拍戏吗?”

时洢想了想,晃着腿,小皮鞋上的藍色蝴蝶结也跟着晃,就像两只不小心飞进车里的蝴蝶。

她讲:“拍戏嘛,有的时候喜欢,有的时候不喜欢。”

时聿鼓励着她继续讲:“比如?”

“爸爸和哥哥都在,都陪我。还有张奶奶,唐锦姨姨,陈姐姐,周哥哥,他们都在,我喜欢。还有好多人夸我可爱呢,我也喜欢。”

“那不喜欢的呢?”时聿问。

“唔——”时洢白净的脸皱了起来,“总是要很早起来,我不喜欢。哭不出来,我也不喜欢。”

提到这个,时洢话痨起来。

“张奶奶好几次都让我哭呢,让我想想伤心的事。可是我没什么伤心的事啊。以前在下面,有太奶奶陪我。现在我上来了,还有哥哥和爸爸陪我。”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时洢都累了,她缓了缓,说:“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我没吃饱,吃不到自己想吃的。然后我就哭,使劲哭!”

黑色方向盘上游刃有余轻搭着的指尖忽然紧了。

沉默许久的时韵说:“小洢,以后你可以吃你想吃的食物了。”

时洢:“我现在就在吃啊!”

她很热心地给这位冷面大哥哥和妈妈分享自己回来以后吃过的食物。

从第一天的烤鸡,到后面的红烧狮子头,软乎乎的猪蹄,甚至爸爸专门给她做的烤肠,她都挨着说给他们听。

说了好大一堆,时洢累了。

“我想听歌。”时洢说,“哥哥,你放。”

时聿:“好,我给你放。”

时聿把carplay连上了自己手机,点进音乐软件,现存的歌单里全都是古典乐。他借着等红绿灯的机会输入了几个字,选取了儿童歌曲里播放频率最高的一个歌单。

时洢并不满意。

“我不要这个!”

时聿:“那你要什么,你讲。”

他教时洢说小藍小藍,播放音乐。

时洢努力伸长脖子,对着车载大屏说:“小藍小蓝!播放音乐!亲亲你的贝贝!”

“抱歉,小蓝暂时无法找到这首歌。”机械的电子女声在车內响起。

时洢着急了。

怎么会找不到呢?

她大声地重複:“小蓝小蓝!播放音乐!亲亲你的贝贝!”

“抱歉,小蓝暂时无法找到这首歌。”机械的电子女声再次在车內响起。

时洢:“小蓝!你有点笨!”

时韵哭笑不得,摸摸女儿急得发红的脸蛋:“是什么歌?你给妈妈唱唱,妈妈给你找。”

时洢当即唱了起来,唱歌的时候脑袋一晃一晃,很有自己的节奏。

“啦啦~哗啦啦啦~呼啦啦~”

时韵:“还有呢?”

时洢:“……”她就记得这么多呀!

四目相觑,时洢扁扁嘴,找不到想听的歌真让她难受。她想到一个新的办法。

“是爸爸给我放的。”她说,“妈妈,你问爸爸。”

女儿的眼睛是那么澄澈明亮,其中的渴望是如此真实。

时韵没办法,打电话给苏映安。

“女儿要听歌,亲亲你的贝贝,是什么歌?”

苏映安:“是《亲亲我的寶贝》。”

时韵:“好,挂了。”

当车内响起周华健的《亲亲我的宝贝》时,时洢整个人都在跟着摇摆,像一株草原上的小花,随着风儿晃动。

“请大声一点!”她要求道。

时聿调高了音量。

时洢:“太大声了!”

时聿又把音量调小。

“时洢小公主,请问现在这个音量你满意吗?”时聿问。

时洢矜持地点点头:“谢谢,我很喜欢。”

顿了顿,她强调:“我是小宝贝,不是小公主。”

时聿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宝贝。”

时洢满意地翘着脚丫,扭头看窗外的风景。

他们走的国道,路边有许多农家。远远的,时洢瞧见一处大棚子,还有不少人在那停车。她好奇地把脸贴上玻璃:“那是什么啊。”

时韵看了眼,解释:“农家果園。”

时洢不懂。

时韵说:“一个可以体验从樹上摘水果,摘下来自己吃的地方。”

时洢:“宝贝想玩!”

时韵瞧了眼天色,快要日落了。

“停车问问吧。”她同大儿子说。

时聿颔首,打着灯靠边停了。

言澈一直跟车在后,见前面那辆黑色大奔忽然有了变动,心中霎时紧了起来。

出事了?是妹妹身体不舒服吗?刚刚的冰淇淋是不是吃多了?还是鳕鱼堡里面那个炸过的部分太油腻了?一瞬间,言澈的脑海里冒出了无数个猜测。他挡在口罩下的脸瞬间煞白,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又紧,只有这样,他才能够确保车辆的整体方向不会偏移。

坐在副驾的苏映安也皱了眉。

“他们怎么停车了?”

本来百无聊赖刷着手机的苏未一下抬头:“什么?”

车内三人,齐齐警惕起来。

车一挺稳,苏未率先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她跑起来几乎是一道残影。

时洢还坐在儿童座椅上呢,就见二姐的脸突然出现在车门边,她歪了歪脑袋。

二姐的头发会跳舞诶。

好多根头发都在她的脑袋上扭着。

“没事。”时聿说,“小洢想去果園玩。”

顺着时聿视线的方向,苏未才发现,不远处的隐蔽小道内有一个果園的木牌。

她轻松口气。

时洢伸出手,好奇地碰了碰她的头发。那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指尖抬起来,只一缕,但也足够神奇。

时洢哇了一声。

苏未:“……?”怎么了这是?

她不明所以,但看得出来妹妹现在对她的脑袋上方很感兴趣,故而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动,任由她伸出手在自己的头顶划拉。

苏映安走过来,瞧着大女儿姿势诡异的站在车门口,不解地问:“你腰闪了?”

苏未抬起腿就是往后一踢。

苏映安真不知道她这毛病是跟哪头驴学的。他们家从小到大也没养过驴呢。

“爸爸——”

见到苏映安,时洢在这几个人里跟他最熟,本能地喊他,伸出手要他抱。

苏映安走过来,迅速地解开小女儿身上的安全扣,将她搂入怀里。他抱的动作很熟练,一手兜着时洢的小屁股,一手搂着她的后背。时洢条件反射地将自己的双手挂在苏映安的肩头,瞧着就像个大型洋娃娃,软乎乎的,很好rua。

苏映安的笑意还没褪下呢,一抬头,就见到三双指责的眼。

言老四那双看不见,因为墨镜给挡完了。

“卑鄙。”苏未说。

“可耻。”还是苏未在说。

时聿不说话,眼神充满谴责。

时韵也没说话,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只有在涉及女儿的时候会有一点温度,其他的时候,只是冷而淡的。

时聿负责去跟果园的人沟通了,回来时说,这果园快到下班的点了,主人家说如果他们实在想玩一会也行,但要是天黑了,就得加钱。

时韵:“可以,走吧。”

她带头出发,苏映安跟在她身后。

苏未立刻伸手拦住:“老苏,你就别去了吧。你这张脸也太显眼了。”

时聿难得赞同苏未的意见,点点头:“的确。”

时韵朝着他伸手:“把女儿给我吧。”

时洢待在苏映安的怀里,大概听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她意识到,要是她想去摘果子玩就得跟爸爸分开。在爸爸和果子里,时洢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没等苏映安有反应,她就已经扭头对着妈妈张开短短的两截手臂。

苏映安没辙,只好把女儿交到妻子的怀里。

“我带了墨镜的。”他试图挣扎,“我还有帽子。”

苏未直接从言澈手里拿过车钥匙,塞到苏映安的掌心:“老苏,你也不想待会这果园被堵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吧?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时洢:“爸爸再见!”

苏映安:“……”

他有点懂贺珣的感受了。

瞧着他们三人抱着小女儿离去,苏映安立在原地,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孤寡老人的苍凉。

报複。

苏映安想,这绝对是报複。

*

今天是工作日,果园静谧,人不算多。

一排接一排的柑橘樹立着,一个一个的小果就像是小太阳,挂在绿叶之间。苹果在另外一侧,颜色正好相反,每一个都饱满无比,有粉的,有红的。柿子更可爱了,比之苹果,它更扁一点,坠在樹间,就像节庆时分点亮的小灯笼。

时洢一进园子,嘴巴就没合拢过。

她让妈妈放她下来,她想自己摘果子呢。

她个头不高,也就树的最下面的一些果子她能够一够。每够一下都要踮脚一次,才摘三个苹果,时洢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苏未拎着竹筐弯腰看她:“累了?”

时洢:“哎。”

苏未被她这一声老成的叹气弄得想笑:“想要哪个?姐姐给你摘。”

时洢仰头瞧瞧,手指向树上高高挂起的一个红苹果。

苏未看了眼。

时韵说:“阿聿,你去找个长杆。”

苏未:“哪用那么麻烦?”

她把手里的竹筐往自家老哥手里一丢,捞起卫衣的袖口,搓了搓掌心,后撤两步抬脚就是助跑。

“唰——”

果树落了几片叶,苏未已经飞身上去,看似细弱的树干完美承载着她的重量。

轻而易举的,苏未取下了妹妹刚刚心仪的那个果子,抬手就往下丢。

时聿蹙着眉,伸手接过。

苏未瞧着妹妹,看见她眼冒星星地看着自己,心里很有一些满足。

帅吧!

妹妹被她高超的爬树技巧征服了吧!

“姐姐。”时洢糯乎乎地喊。

苏未:“我在~”

时洢认真道:“你好像一个猴子呀。”

苏未:“……”

时韵低头笑,时聿说:“猴子,快下来。”

苏未瞪了眼她哥。

妹妹说她是猴子,这是生动的夸奖。她哥说她是猴子,这绝对是十足的嘲讽。

“再摘几个。”

上都上来了。

又取几个红苹果,苏未才下地。

时洢仰慕地看着她,默默地挪着小步子,走到她的身边。往姐姐的身后看了看,平平的,好像没有尾巴呢。

“姐姐,牵。”

时洢朝着苏未伸出手。

拉着妹妹软乎乎的小手的那一刻,苏未恨不得再爬到树上当猴子。

猴子怎么了?猴子能跟妹妹牵手,他俩人类能吗?

时韵和时聿走在她们的身后,看着她们两姐妹。

日落时分,绿色的叶片逐渐变成了金黄色的存在。苏未把时洢高高抱起来,在她的惊呼中,又将她搂进怀里。时洢被逗得咯咯笑,指着高处的小果,要姐姐举着她去摘。

浅浅的一圈光落在她们二人身上。

时聿没忍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时韵说:“阿聿,待会发我。”

时聿答:“好。”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两年了。

他的相册里,终于有了一张崭新的,与妹妹有关的照片。他终于不用反反复复翻看旧照,又寄希望于那些科技手段,叫妹妹的音容笑貌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以前他总觉得,他作为大哥,要给家里做一个表率。要好好工作,要事业有成,要为妹妹找到最前沿的医疗手段。

时过境迁,他现在才清楚地意识到。

《nature》上发布的再多论文,银行账户里增加的再多数字,全没有现在这个瞬间重要。

妹妹就在他的眼前。

这样就已经很好。

言澈没说话,跟在他们的身后,只默默在微信里给大哥弹了一句话。

「哥,照片我也想要。」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小心的,他把这条消息发进了群里。

老苏:?

老苏:什么照片?

贺珣紧随其后。

贺三:?

贺三:什么照片?

根本没人回复。

群里剩下几人都忙着陪时洢玩呢,哪有空看手机。

苏映安坐在车里,看着安静到没有一丝波动的电话。

报复。

这真的是报复——

作者有话说:我看到有读者在纠结苏爸和时姨的称呼问题。这个问题我之前纠结过,觉得苏叔绕口,时妈不好听,平翘舌不分的话叫起来像骂人(dbq)

想来想去就用了苏爸和时姨,这个不会再修改了,谢谢大家~

第22章

一行人在果园摘到七点, 时洢还想玩呢,时韵看了眼天色,拒绝了这小小的请求。她怕一会天更黑的时候温度低, 叫小女儿着了凉。

他们拎着好几筐水果去结算,那果园的主人称着其中一筐,夸道:“熟手啊,这一筐挑得太好了。”

时洢立刻说:“我媽媽的!”

果园的主人看着这位小女孩的母亲。

时韵谦逊地说:“以前在家幹过。”

蘇未都不知道这件事。媽媽很少跟他们提及自己过去的事, 她只知道妈妈以前家在村镇里, 却不知道她幹过这些。

再次出发, 蘇未上了言澈的车。

她盯着窗外,忽然问:“老蘇,你知道我妈以前家里种过苹果嗎?”

蘇映安:“知道啊。”

见大女儿轉头看着自己,也发现言澈正悄悄注意着他们的对话, 苏映安輕声说:“你妈妈小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的时候, 都是自己摘果子赚钱的。不仅要赚自己的学费, 还要给你小姨赚学费。你不知道吧?她以前还有个果园西施的名号呢。”

苏未惊讶不已。

以她对她妈的了解, 要是现在谁敢送她一个手术室西施的名号,只怕会被她妈送去见阎王。

她从不知晓这些过去。

活到二十出头, 她才意识到, 她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了解自己的妈妈, 了解自己的家人。长久以来, 血缘和生活的联系将他们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不需要认识和了解的过程, 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且有的时候不得不在一起。

“我妈怎么从没说过?”这语气有点抱怨,“时聿他知道嗎?”

她哥比她大点, 眼看就要跨过二十五岁的大关奔三去了,说不定晓得这些。

苏映安笑了:“他能知道什么?你妈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嗎?就算吃了再多的苦,也是咬碎牙往肚子里吞。”

时韵这个人,做什么都好强。唯独当了妈妈,才变得脆弱起来。

*

“小洢,今天你和妈妈住这。”

时聿刷卡开了门,伸手将一路推着的妈妈的行李箱放进去,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绅士地等待她们的进入。

时洢牵着时韵的手,走进房间。

“好大啊。”她感慨。

“喜欢嗎?”时聿问。

时洢点点头,迫不及待地跑进去看,看着看着,恍然大悟道:“我来过这里!”

苏未挑了下眉:“贺珣帶你来的?”

帶这个字不对,时洢摇头。

“我在这里找到哥哥的!”她讲。

时聿和苏未对视一眼。

时聿问:“你自己过来的吗?”

时洢:“太奶奶送我过来的。”

时聿脑子宕機了。

苏未:“太奶奶?”不会是她想的那个吧。

苏映安看出大女儿的想法,点头道:“是那位。”

苏未:“啊?太奶不是早就死了吗?”

时聿提醒她:“好好说话。”

他们妹妹两年前还死了呢,现在不也好好地站在他们面前吗?

苏未立刻闭嘴了,难得没有跟时聿呛回去。

苏映安看他们的样子,发现他们好像当真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苏映安:“你们回来的飞機上没睡觉吗?”

时聿蹙眉:“爸,这哪睡得着?”

苏未异口同声地回:“睡了啊,那咋了。”

时聿:“……”

苏未:“看我幹嘛?我睡眠质量一直很好。”

好吧。苏映安懂了,太奶估计是没入他俩的梦。扭头看言澈,问:“那你呢?你知道太奶的事吗?”

言澈正取下帽子,露出那張跟贺珣极为相似但更加阴郁的臉,指尖穿过被压了一天的头发,胡乱地揉了揉,低头问:“太奶是谁?”

得,全都一问三不知。

“过来吧,我和你们从头说起。”

他朝三小只招招手,去到一旁的开放式厨房那聊天。

时韵没去,和女儿坐在沙发上。

她想跟女儿聊天,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聊起。她看女儿有好多地方变了,也有好多地方都没变。

她瞧时洢的时候,时洢也在看她。

这是她的妈妈。

太奶奶口中那个很厉害的妈妈。

美人爸爸口中那个很爱她的妈妈。

时韵捕捉到女儿的视线,对视后,冲着女儿扬起嘴角。

时洢被当场抓包,有点害羞,移开眼神。

“吃水果吗?”时韵问。

他们刚刚在果园那摘了不少。

时洢不是特别想吃,她剛剛吃麦当当吃了好多,现在肚子鼓鼓的,都快成了一个小皮球了!但是妈妈长得好看,讲话又温柔,看她的眼神水乎乎的。时洢不忍心拒绝妈妈,点了点头。

时韵:“好,等我一下。”

她起身去打开行李箱,时洢好奇地跟过去:“你找什么啊?”

时韵耐心地回:“给水果削皮的小刀。”

托运帶回来的,折叠款,银色的刀刃被时韵拿出来在水池冲洗,又用消毒湿巾擦过,接着又冲洗了一遍。做完这些,时韵才坐回沙发上。

果园的老板说他们的水果都没打农药,尽管如此,时韵还是不够放心。把水果用小苏打泡了一会才拿出来,擦干上边的水迹,左手拿起小刀。

薄如蝉翼的刀片輕而易举地切入果肉,指尖微动,带着刀片向相反的方向推动。

渐渐地,一条弯曲的红色的果皮脱落出来。它自带卷度,像有弹性一样。每当时韵手里的刀多削出一圈,这果皮便会跟着多出一圈。

时洢看得着了迷。

“妈妈,你好厉害啊。”

时韵被她这样简单质朴的夸奖逗笑,继续保持着手上的动作,将一整个苹果一点没斷的削了个干净。

一长条果皮落在她的掌心,她递给已显得迫不及待的女儿。

时洢接过,埋头在果皮上闻了闻,香香的。

她拿着苹果皮,带皮的那一面有一点光滑,临近果肉的那一面有一点点滑滑的,湿湿的。红色的果皮很好看,在酒店客厅的灯光下透出一点粉色。

时洢太喜欢了。

她两手捧着果皮,凑到自己的臉蛋边蹭了蹭:“这太可爱了。”

时韵莞尔,想把这五个字送给她。

她有多单纯呢?得到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蹦蹦跳跳地去找苏映安,高高举着,要给他欣赏。

她一过去,正在讲前因后果的苏映安瞬间闭了嘴,背靠着料理台弯下腰:“这是什么?”

时洢的声音比剛摘下来的苹果还要脆甜。

“妈妈给我的!”

她可会炫耀呢,在这件事上简直算得上是无师自通。

“她给我的哦!很长很长!”

为了展示和印证自己的说法,时洢一手拿着果皮的上端,一手拿着果皮的下端,努力伸长手,将果皮拉得直直的。

“你看!爸爸你看!”

苏映安伸出手碰了下,还没说话呢,啪地一下,果皮从他輕碰的位置斷开了。

时洢愣住了,两只手还保持着高高举着的姿势。她完全没反应过来,低下自己的脑袋认真看了看,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反复确认。

苏映安暗道不好,在他身边站着的时聿三人也立刻拉响了警钟。

“没事啊,没事啊洢寶。”苏映安立刻蹲下来,“爸爸刚刚看到了呢,很长很长的一条。妈妈给洢寶做的,对不对?好厉害啊。”

时洢没抬头,吸了吸鼻子。

苏未快要把整个身子贴在地面上了,脑袋朝上一瞧,她的宝贝妹妹那漂亮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

“老苏,都怪你!”苏未说。

苏映安:“???”

时韵走过来:“怎么了?”

听见妈妈的声音,时洢抬头轉身,哇地一声哭出来。哭的时候,左右两只手还捏着断裂成两截的苹果皮。

“坏掉了。”

时洢委屈地讲。

时韵忙把她一把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没事,妈妈再给你削一条,好不好?”

时洢摇摇头:“我不要!我就想要这个!”

时韵:这……

时洢抽抽鼻涕:“是爸爸弄坏的。”

告完状,她不高兴地扭头看了眼苏映安。

苏映安本能地解释:“我没——”

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輕轻靠近了一下,还没彻底碰上去呢。他发誓,这苹果皮绝对是碰瓷。

女儿的眼睛里鼓着一泡水,嘴巴都撅得能挂小油壶了。

苏映安心里再多的辩解都化为乌有,认命地叹口气:“洢宝,爸爸错了,对不起。”

时韵伸出手,抚掉女儿眼角滚出来的大块大块的泪珠,又拿纸巾给她擦,温声说:“其实也不能完全怪爸爸,这个苹果皮就是很容易断的。它太薄了。”

时洢不听:“可这是妈妈给我的。”

她越想越委屈:“是妈妈第一次给我的。”

时韵心里又酸又軟。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给女儿削苹果皮,她拿刀手稳,以前女儿就喜欢看她削皮。每当她削出长长一条,女儿就会哇地叫一声,给足情绪价值。

只是这些事女儿现在都不记得了。

时韵没办法了,丢给苏映安一个你想办法的眼神。苏映安头疼起来,真有点不知道怎么哄。时聿上前一步,蹲下来,接过时洢手里的那一截断掉的苹果皮。

“大哥给你变个魔术?”

时洢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鼻涕泡还在咕噜往外冒,但眼泪不流了,盯着时聿看。

时聿把苹果皮藏到身后,再拿出来的时候,左手覆盖在右手上。

“呜啦呜啦噜。”

一張充满学术气息的臉发出了夸张的全自动人工音效。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掌。

一截断裂的苹果皮被他缠绕在手腕上。

“小洢猜猜这是什么?”

时洢想了想:“手链!”

时聿又转过身去,故技重施,再将左手抬起来的时候,原本光洁的苹果皮上已经有了一块圆乎乎的印迹。是时聿拿随手携带的钢笔画上去的。

时洢左看右看:“是手表!”

苏映安马上配合地夸:“哇,洢宝真棒!”

时洢晃晃脑袋,把剩下那一截套在自己的手上。可她的手太小了,苹果皮松松的。她想了想,忽然抬高手臂,把苹果皮绕在了自己的领口。

“你猜猜这是什么?”她问。

时聿:“好难,猜不出来。”

“是有点难,我也猜不出来。”苏未撞了自己老爸一胳膊。

苏映安:“项链?”

时洢得意地笑起来:“嗯咯。”

她强调:“妈妈给我的哦。”

时洢又拿苹果皮玩了一会别的,她的小脑袋瓜里总有很多想象。一会说那一截苹果皮是她的尾巴,放在裤子上夹着,走两步就回头欣赏,看一眼就乐一下。一会又说那苹果皮是她的头发,非要时韵给她用发绳固定住,跑到镜子前去臭美。

怕果肉那一端太过粘稠,时韵没讓她一直玩。本来想丢进垃圾桶里的,但时洢不讓。她说她要留着,还要带给小贺看。

没辙,时韵只好把这两截苹果皮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时聿推了推眼镜:“交给我吧。”

他把问酒店要了一点盐和柠檬,把苹果皮泡进盐水和柠檬水里,泡了十分钟后,找了个密封袋,放进冰箱里。

时洢扒在冰箱门边仰头看。

她想问这个大哥哥这是在做什么,但他真的长得冷冰冰的,时洢不敢问。

时聿低头,主动跟她解释:“为了保存苹果皮,要先锁住水分。等明天白天,我再想办法把它塑形。”

什么唆猪水粉,什么树形,时洢根本听不懂。

她张大嘴,啊了一声。

苏未凑过来说:“就是你大哥又要给你变个魔法。”

时洢这下懂了。

“大哥,你好厉害。”

圆乎乎的眼睛里是闪烁的星星。

时聿难以自控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时洢惦记上了冰箱里的苹果皮,没一会就要跑过来,打开放在地面上的小冰箱,看看里面的苹果皮。

来回跑了几趟,她开始打哈欠。长长的哈欠从嘴巴里冒出来,变成一个大大的白色泡泡,泡泡飞到半空中破开,洒下名为困意的魔法。

“先带她睡觉吧。”苏映安说。

时韵嗯了一声,拉着女儿去洗漱。原本没打算在酒店住的,时洢的用品都是临时叫外送送过来的。苏映安把那一袋子东西递过去,时韵接过。

时洢乖乖地站在厕所边,靠着妈妈的大腿刷牙,余光看见爸爸要走,忙把沉重的眼皮睁开:“爸爸,你去哪里?”

苏映安说:“今天妈妈陪你睡,爸爸去别的房间。”

时洢不高兴:“我不要!”

她看过动画片里,动画片里,布鲁伊的爸爸妈妈都是一起睡觉的。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不一起睡觉?

“爸爸陪我。”她立刻抓着苏映安的衣服,不让他走,又对妈妈讲,“妈妈也陪我。”

苏映安哪敢答话?抬眸看时韵。

时韵把女儿的毛巾用温水浸湿:“过来,擦脸。”

时洢:“妈妈——”

时韵把毛巾轻轻覆盖在女儿的脸上,看向苏映安:“你不洗漱?”

苏映安怔了下,展颜一笑:“你们先洗,我待会就来。”

他走到房间门口:“你们先走吧。”

苏未:“你不走啊?”

苏映安:“小洢让我陪她。”

苏未当即扯着嗓子喊:“小洢,今天晚上姐姐也陪你,好不好?”

时洢当然开心了啊,顾不上脸上还有毛巾,从卫生间跑出来:“好啊好啊。”

苏映安:“……?”

说好的闺女都是小棉袄呢,他家大女儿,这是越大越漏风啊。

时聿揪着苏未想要往里冲的领口:“就一张床,你睡哪?”

苏未:“不是还有沙发吗?”

时聿:“不行。”

苏未反了骨了:“腿长我身上,你说不行就不行?”

时聿:“机票费,酒店费,还我。”

苏未:“……”

这要换成以前,哪有时聿对她说这些话的机会?她不得从兜里抽出两沓钞票,直接甩在时聿脸上?

哼。

苏未对妹妹说:“宝啊,姐姐下次来陪你。”

时洢眨眨眼,目送着她姐被大哥拉走。言澈还没走,背包挎在肩侧,看着时洢,好像有话要说。但憋了半天,他也没憋出一个屁。

“晚安。”言澈很小声地讲。

*

今天是时洢第一次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觉。

她很兴奋,一上床就开始蹦蹦跳跳,回忆着动画片里的画面,指着大床开始分配。

“我睡这里,妈妈睡这里,爸爸睡这里。”

苏映安看着她手指的位置,陷入沉思。

为什么他的位置在床角呢?

时韵把枕头铺松軟:“小洢,过来。”

时洢跳过去,把床跳得都发颤。时韵接住她,整个人都倒在枕头里。

“妈妈,你香香的。”时洢拱在妈妈的胸口,鼻尖一动一动地闻着。

“妈妈,这是什么?”时洢碰了碰时韵锁骨的一道红。

它长得特别像之前小贺演戏的时候留在脸上的那个东西。时洢伸手想撕,没撕下来。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东西好像是真的,不是小贺那样假假的。

“妈妈,你受傷了!”

苏映安迅速看过来,时韵立刻将睡衣领口往里拉。

“没有。”时韵说。

时洢:“我都看见了!”

她坚决不纵容任何谎言,为了证明自己的眼神没错,她伸手去扒拉时韵的领口。

时韵无奈:“只是一个小傷口。”

时洢不依不饶,要她露出来给自己看。

苏映安也看见了。

女人身上有一道孔状的疤痕。

他立刻看向时韵,时韵摇了摇头。苏映安抿紧嘴唇,没有开口讲话。

时洢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指尖触碰着那一处:“疼吗?妈妈。”

时韵笑着说:“不疼了。”

时洢很不高兴:“谁干的!”

她握紧拳头,凶巴巴地说:“我要揍他!”

时韵心想,就她这米渣大的小拳头,能揍得了谁?揉了揉她的脑袋,哄着她睡觉。时洢不肯按照现在的姿势睡了,她从时韵的身上爬过去,换了方向,确保自己不会压着妈妈锁骨处的伤口,才将脑袋埋进妈妈的胸膛。

哇——

她又用脑袋顶了两下。

这里软软的,比爸爸的胸口舒服多了。她宣布,她今天开始更喜欢妈妈了。

女儿就像狗一样在胸口拱来拱去,时韵抬手轻轻地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该睡觉了。”

时洢不想睡,想到爸爸还没给她讲飞机为什么会飞,要求他讲给自己听。

苏映安现在身边哪有什么繪本?只好在网上找到了电子版,对着屏幕一点一点念给时洢听。

他真的很会念繪本,就算息影好些年,最基本的台词功底还是在的。吐词清晰,字正腔圆,娓娓道来的时候,就像在夜晚里打开了一台童话广播故事机。

“‘噢,出发了。’菲菲拖着行李箱,跟爸爸妈妈一起出去旅游。”(注1)

时洢马上就说:“菲菲是谁啊?”

苏映安:“绘本里的这个小姑娘。”

时洢:“她多大啊?”

绘本里哪写了这个?苏映安临场发挥:“跟你一样大。”

时洢:“她跟爸爸妈妈去哪玩啊?”

时韵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再继续讲绘本的话,时洢也睡不着了。

她直接让苏映安把平板收走,看着时洢:“睡觉。”

时洢:“我在睡的。”

胡说八道。时韵掐掐她的鼻子:“睁着眼睡?”

时洢自鼻腔发出一声撒娇的声音,赖在时韵的身边:“妈妈,我睡着了,你还在吗?”

时韵:“在。”

时洢:“我醒来呢?”

时韵:“也在。”

时洢:“那你也会去我梦里吗?”

时韵:“如果你现在就睡觉的话,我会努力试试的。”

时洢:“要是我现在睡不着怎么办?”

时韵:“我也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里有让人安心的力量。时洢终于安静地闭眼了,手抓着时韵的睡衣边缘。苏映安轻手轻脚地把平板放到一旁,也临着床边躺下。他只敢给自己扯一点点被子的边缘来盖。

时韵看不惯他这样,直接拽了一部分给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时韵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等小小的沉眠的鼾声传来,时韵的手也没停下。

苏映安先开口。

“不是说还要一周才回来?”

时韵:“等不了了。”

工作上交接的事,时韵准备转到线上进行。正巧老大跟她提了,说他和老二都要回国,她干脆就跟他们凑一块回来了。

苏映安:“那刚刚那伤……”

时韵:“小事。”

苏映安拧着眉:“中弹了,你说是小事?”

时韵转头丢给他一记眼刀:“你再大声点呢。”

苏映安:“……”

时韵调整了一下姿势,抱着女儿侧睡。

苏映安看着她的后背,用气音小心翼翼地说话:“还疼吗?”

时韵:“别问这种蠢话。”

伤口都愈合成那样了,有什么好疼的?他以为自己是时洢吗?

苏映安低了眉:“什么时候的事?”

时韵看着怀里的小女儿:“几个月前,不记得了。”

苏映安安静好久,说:“韵姐,对不起。”

时韵不懂他道哪门子的歉,这颗流弹又不是他射的。

“睡觉吧。”时韵说。

苏映安:“好。”

过了好一会,苏映安又说:“韵姐,我很想你的。”

时韵背对着他,呼吸平静。合拢的眼睑微微睁开,颤动着。这男人,都多少岁了,还讲这些话,也是不害臊。

她把女儿搂紧了一点,小小的脑袋就贴着她的胸口,离心脏不过微毫之距。温热的呼吸落在时韵的皮肤上,她能感受到女儿的心跳,感受到她软乎乎的肚皮随着每一次的呼气吸气起伏又落下。

睡得沉了,女儿的体温还会升高一点。不是积食发烧的那种烫,而是比清醒的时候稍微热一点点的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觉之前玩了苹果皮,吃了苹果的原因,女儿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混杂着苹果味道的小狗味。

时韵的心塌软得糊涂。

多少个日夜了?她终于又闻到了这种味道。以前不觉得,失去以后才发现,没有这味道的日夜她都难以成眠。别人都说妈妈的味道是孩子的安定剂,到了她这里,似乎正好相反。

嗯,小洢,妈妈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注1:这句话来自真实的绘本,非原创。

超级喜欢小狗味[摸头]

要是晋江可以分享味道就好了,码字的时候小狗正睡在我的身上,闻着小狗写了最后几段话。

韵姐冷傲退影帝,但对闺女么么哒030

第23章

酒店房间。

言澈和时聿一个屋。

他们临时订的酒店, 剩余的房间不多,除开时洢睡的那个套房,就要了一个大单间给老二, 又订了一个双人床,计划他们三个男的挤一挤。现在蘇映安不在,正好言澈和时聿一人一張床。

时聿很习惯这种模式,在外面出差, 经常会遇到跟人合住的时候。

相较于贺珣对时聿的害怕, 言澈跟大哥相处起来就比较平靜了。

严格意义来说, 他除了跟妹妹时洢相处时有点人样外,其他时候都半死不活的。

“怎么了?”时聿不是多事的人,本不想问这一嘴,但他从剛剛就注意到了, 四弟一直把背包抱在懷里,回到房间里坐在床边后也盯着自己的背包发呆。

言澈迅速把背包的拉链拉上, 摇了摇头。

时聿:“那你先去洗漱吧。”

言澈看着他。

时聿自动翻译了他的眼神, 解释:“我还有点事。”

等外卖送上来, 言澈才晓得时聿嘴里的这个有点事到底是什么事。

大半夜的不睡覺,时聿在给妹妹折腾‘魔法’。

買了严丝合缝的罐子和甘油, 加以放凉后的白开水调和, 混在一起后, 时聿将苹果皮放了进去。

言澈不懂这么做的原理, 拿出手机查了下,发现这样可以改变苹果皮的内部结构, 类似以油换水。若是制作成功,成品会像一块柔软的皮革,或者厚实的果脯。比起新鲜的苹果皮要耐造许多, 很适合拿来当时洢的小玩具。

大哥真厉害。

言澈想。

可以这么快地满足妹妹的要求。

他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了。

成天待在家里不出门,活得像个蟑螂。言澈甚至覺得自己的活动量不如蟑螂。蟑螂起码在各个楼层里每天爬上爬下,要是给它套上运动手表看步数,想来也能日行一万步。而他呢?走三步都嫌多。

陪妹妹一块去问陌生人问题他都做不到。

他也不会学二姐爬树,给妹妹摘果子。

虽然长了一張和贺珣一样的脸,但他没有贺珣讨喜,不愛说话,不会演戏。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换成他,在这么多哥哥姐姐里,他也不会想和自己亲近。

言澈沉了脸,把腦袋埋进浴缸里。

“咚咚。”

言澈一下把腦袋抬起来,头发湿漉漉的,他顺手往后倒耙捋去。

“你带充电器了嗎?”时聿问。

言澈声音有点哑:“包里。”

时聿:“我拿了?”

言澈:“嗯。”

回答完大哥的问题,言澈又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水面下。

咕嘟。

咕嘟。

等等……好像有什么忘了……

言澈唰地一下从浴缸里站起来,裹着浴巾随便擦了两下,套上衣服推开门。

背包仍旧放在原位。他上前去,看见拉链完好无异,暗松口气。

“你给小洢带的熊?”时聿问。

言澈心脏瞬间提起:“没。”

时聿:“那给我的?”

言澈:“……”

大哥,你的冷幽默有的时候实在是太冷了。

言澈以为时聿还会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一会,不料时聿没再跟他聊天,专心去泡自己的苹果皮了。

成熟的男人坐在木桌前,带着一次性的实验手套,银边眼鏡架在鼻梁上。神情之认真,好像他在面对什么重大的科研难题一样。

言澈悄悄拉开背包,看了眼捂在里面的小熊玩偶。

黑色的塑料眼珠黯淡发灰。折腾了一天多,小熊灰色的绒毛也变得杂乱,本就比一般的泰迪熊玩偶长的绒毛在此刻像有靜电一样朝着四面飞舞着。

完全送不出去。

小洢还会喜欢嗎?她以前很愛这个熊,言澈去国外训练,她打跨国电话过来,都要在聊天的时候叮嘱:“四哥四哥,要给我買小熊哦。”

言澈总没时间去買,训练的时间排得很满。他一门心思想着拿到首发资格,总覺得时间还多,小熊什么时候买都可以,比赛却只有一次。他要是失去了进MSK战队首发队伍的资格,他的人生就完蛋了。

后来,他的人生的确完蛋了,但跟比赛没半毛钱关系。

MSK求他继续打比赛,他都没有答应。

他买了很多小熊,绝版的,新出的,应有尽有。

可没有一只送了出去。

数百只小熊堆在他的房间,每一只都和后悔有关。

言澈拉上背包的拉链,将小熊隔绝于自己的视线之外。

*

套房。

时韻睡得很浅。

好像自从当了妈妈以后就是这样,孩子有一点响动,她就会醒过来。这两年在战区,她也总无法睡沉。半夜会有警报拉响,炮弹轰炸而过。一整夜的睡眠是一种奢侈,时韻已经习惯。

现在,怀里刚空一点,她就醒了。

时洢还不知道,一门心思地往床下爬,手脚并用,努力地挪着自己的身子。

时韻反手开了墙上的壁灯,一点点光,把床的周围照亮。

时洢扭头,張嘴就要喊妈妈,时韵做了个嘘的手势。

蘇映安还在睡,拧着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时韻把女儿抱下床,出了套房的卧室,轻声问:“怎么了?想上厕所嗎?”

时洢点点头。

时韵抱着她去马桶。

一瞬间,小溪潺潺。

“妈妈。”时洢喊。

时韵:“嗯?”

时洢在洗手的时候跟她说悄悄话:“我好像是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这个概念是她在劇组学到的,张少云总是在手里捧着一个银灰色的杯子,时洢很好奇,她觉得这个杯子很厉害,不管什么时候倒出来的水都是熱熱的。

张少云就告诉她,这个杯子叫保温杯,可以讓熱热的水一直都是热热的。

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时韵觉得她现在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嗯嗯两声算作回答。

时洢看出妈妈的小敷衍,强调说:“真的!”

她压低声音说:“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时韵:“什么?”

时洢:“我的嘘嘘是热的!”

时韵哭笑不得。

原来是这个保温法嗎?

她把女儿洗净的手擦干,问:“那你现在把杯子里的水放完了吗?”

时洢凝神感受了一会,点点头。

“好吧,亲爱的小保温杯,我们该回去了。”

时韵将她抱起来,伸手捂住她有点发凉的小脚丫。

回到床上,时洢却睡不着,想到今天在酒店楼下的超市里买的那一大盒酸奶。

“妈妈。”

“嗯?”时韵已经閉上了眼,手却还在被窝里搓着女儿的肉肉小脚。

“我想喝酸奶。”

时韵:“不可以。”

时洢:“为什么?”

时韵:“因为现在太晚了。”

时洢:“有多晚?”

时韵:“月亮都睡着的那种晚。”

时洢:“那是多晚?”

时韵没看手机,都不清楚现在几点。把女儿的小脚丫往自己的懷里一夹,时韵强制性地要给她关机:“反正不可能给你喝,睡觉。”

酸奶太寒了,还是放在冰箱冷藏的。这个时候拿出来给女儿喝,绝对没什么好事。

时洢不高兴,哼了一声,用力地把自己的脚丫抽出来,故意在时韵的掌心里踹了一下,轉头拿后脑勺对着她,屁股也对着她。

独自一只哼了半天,扭来扭去,发现时韵没理她,她又扭过来:“妈妈你坏。”

时韵:“对,我今天是坏妈妈。”

嘴上这么说,手里还是温柔地给女儿拢被子。剛刚这丫头扭过来扭过去,把被子都扭散了。

被子的边缘都捻好,时韵还是觉得不够,唯恐夜晚的寒意钻进来,尽管屋子里的地暖已经很足。

感受到自己的小脚丫又被捂住了,时洢扭了扭,说:“但你也没有那么坏。”

时韵:“是吗?”

时洢:“讓我喝酸奶吧妈妈。”

时韵:“我还是坏下去吧。”

她捏捏女儿的耳垂。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就是很好rua,浑身上下,哪一处都是软乎乎的。重新回来的女儿也比以前丰盈许多,整个人都很结实。时韵很喜欢,肉肉的,很安心。

“你现在閉上眼,要是睡着了,明天醒来,我就给你喝酸奶。”

时洢大概是全世界最好钓的一只小鱼了。只要给她一点点饵,她就会立刻上钩。

时洢:“妈妈,我閉上眼了。”

时韵:“嘴巴也闭上。”

时洢噢了一声,抿紧了自己的唇。过了会,唇渐渐放松。时韵看了眼,女儿睡着了。

把女儿哄睡后,时韵闭眼浅眠了一会,很快又听到动静,这次是从外面传来的。

她轻手软脚地开门去瞧。

“老大?”

时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眼:“小洢还好吗?”

时韵:“睡着呢。”

时聿松了口气:“那我走了,晚安,妈。”

时韵嗯了一声,关了门。

又一会,还是那破动静。她在床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缓了三秒,时韵才起身。

这次是言澈。

没等他开口,时韵就说:“小洢挺好的。”

言澈点点头,主动地帮她把房门关上了。

再一会……

时韵:“……”

她往右看,是睡熟的小女儿。再往右看,是睡得更熟的男人。

她忍无可忍,一脚踹向蘇映安。蘇映安毫无反应,借着她的脚力顺势往旁翻了个身。

时韵无言地闭上了眼,静心一会,她起身,摸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小洢很好,回去睡吧。」

门外,苏未手机震了下,她拿出来看。

她妈这是会隔墙读心了?

仔细想想,妹妹都能死而复生了,她妈再有个读心术似乎也不算什么。

苏未轉身朝房间走去,下了楼,站在房门口,两手往兜里一摸。

哦豁。

她去而复返,又站在门口。

站了好几分钟,也没等到微信弹出新的消息。

轻敲了门,时韵来开。凌晨四点,海棠花和她们母女俩都未眠。

苏未盯着时韵,时韵也盯着她。

“忘带房卡了?”时韵问。

苏未吓一跳:“妈,你怎么知道?”

大女儿什么想法都写脑门上了,她这个当妈能不知道吗?

时韵懒得理她,讓她下楼去找前台拿万能卡。苏未不干,非要进来蹭沙发。

这一晚上被几个孩子轮番敲门,时韵都快神经衰弱了。不想和她理论,随她去了。苏未嘿嘿一笑,扑过来抱着她,亲她一口,说妈妈你真好。

时韵面无表情地抹掉满脸的口水,讲:“你大哥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苏未:“……”

读心。

她妈绝对会读心!

*

早上五点半,时韵又醒了。

身边的动静讓她不得不醒。

苏映安跟中了邪一样,突然从床上弹起来。

时韵气得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死男人,该醒的时候不醒,这个点又醒什么醒?

苏映安被打了都没反应,呆坐在床上半天,轉头对时韵说:“老婆,出事了。”

时韵迷迷糊糊的,没在意他的称呼,更没心情说话。抱着女儿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映安,不愿搭理他。

苏映安弯腰下来:“我昨晚在梦里见到太奶了。”

时韵闭着眼不想动。

苏映安:“她说她已经把小洢的事告诉爸妈了。”

时韵默默睁开了眼。

“什么时候的事?”她压低声音问。

苏映安:“就昨晚。”

苏映安还想说什么,搁在床头的电话震动起来,怕吵醒女儿,苏映安赶紧接通,去到一边。

打完电话,他说:“爸妈刚醒,已经准备出发了。”

时韵头有点疼:“去哪?”

苏映安:“你说呢?”

时韵心想,时洢的太奶昨晚也挺忙的,连着入两拨人的梦。这是上半夜通知一个,下半夜又通知一个?几把年纪了腿脚还这么利索。

“让他们别过来了。”时韵说。

苏映安握紧了电话:“你不想见他们吗?”

时韵:“……”

没有很想见,但也没有不想见。

时韵跟苏映安结婚恋爱这么多年,公婆又是正常人加好人,她心也不是石头长的,怎么都有感情。只是她这两年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又怕苏家二老过于担心她的情况。

小洢以前刚走的时候,她公婆就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她有什么想不开的。特别关切她,她有一点响动,公婆都要来照看。

时韵心里感念,但并不想回到之前的那种状态里。

江北到安宁,这么远的路。两位老人又不喜欢坐飞机和高铁,出门总要开车,开车起码得大半天。让他们那两把老骨头折腾,还不如他们来折腾。

“小洢不是想坐飞机吗?正好回江北可以坐。”时韵说。

苏映安嘴角上扬:“老婆,你真好。”

时韵盯着他。

苏映安轉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拿着电话继续走到一边去。

苏家二老听说他们要回江北,先是高兴,又担心起来。

“方便吗?累不累?小韵和孩子们不是才回的国?还有小洢,她现在身体怎么样?能坐飞机吗?”

苏映安对待家人一贯很有耐心。

“方便的,累肯定是有一点累的,但时韵说了,我们回去方便些,也免得你们二位来回跑。反正后面也是要带小洢回家的,对不对?小洢现在身体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奶奶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

“知道知道,我会注意的。小珣?我晓得,我会跟他说。爸,妈,你们就在家里等着吧。我买了票,定好时间跟你们说。”

他顿了顿,讲:“等小洢醒了,我再跟她说。她现在胃口很好,到时候让她点点菜,叫她尝尝爸你的手艺。”

电话那头,老人高兴得声音都在抖。

苏映安记得,他爸上一回这么高兴还是主导设计的火箭发射成功的时候。

跟爸妈谈妥后,苏映安挂了电话。

路过沙发,发现上面有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凑近看了,是大女儿。睡没睡相,四仰八叉。苏映安把散落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想把她叫醒,让她去床上睡。可苏未睡得实在沉,苏映安放弃了。

他重新回到床上。

时韵没回头,问:“怎么样?”

苏映安:“解决了。晚点我来订票,你继续睡吧。”

时韵嗯了声。

苏映安在她身边躺着,被子拉到自己的肩膀处,双手放在被子外,体态安详。

“老二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没憋住好奇,还是张口问了。

时韵没说话,苏映安转头,她已经呼吸沉稳地睡了过去。

很近的距离,苏映安看见妻子发间的银白,不多,只两三根。他的心抽了下,想抱抱她,又不敢打扰,只暗暗挪动着身子,往时韵的方向靠近。

这样就好,慢慢来吧。

回笼觉一睡到八点,苏映安的闹铃响了。嘀嘀嘀的声音吵得时洢不开心,紧锁着眉,眼皮皱一块,焦灼地闹着。

时韵忙把她抱进怀里,安抚着她的情绪。

苏映安受到妻子的冷眼,卑微地关掉了闹钟,解释:“之前在劇组,小洢拍戏,所以才设了一个提醒。”

苏未也被这铃声吵醒,打着哈欠从沙发上坐起。她看了眼时间,是时候回她自己的房间了,不然被老大抓到就不好了。

猫着身子往外走,一开门,就跟时聿和言澈撞了个正着。

苏未:“……”她这什么运气?

时聿轻抬右眉:“你想解释下吗?”

苏未:“路过?”

时聿自鼻尖哼了一声,往套房里走。

苏未跟在他的身边:“等等,我跟你说个事,小四,你也听着。”

时聿和言澈停下脚步。

苏未:“你俩小心点,心里有什么想法也都藏藏。”

时聿:“怎么?”

苏未:“我怀疑咱妈有读心术了。”

她把昨天晚上遇到的事说了出来。

时聿:“……”

言澈:“……”

“什么读心术?”苏映安从后面凑过来。

苏未立刻摇头:“没什么啊。”

苏映安:“你们来得正好,我也有事跟你们说。”

把梦里和早上的事转述了一遍,苏映安问:“我买下午的机票回江北,你们觉得怎么样?”

时聿几人都没意见,他们本来都是为了妹妹来的。妹妹去哪,他们就去哪。也就言澈麻烦一点,开车过来的,现在要回江北,他二话不说在手机上找代驾,让人帮他把车开回去。

苏未有点纳闷:“爷奶接受度这么高?他俩没事吧?”

时聿也看向苏映安。

苏映安:“没事,他俩连你小叔出家都能接受,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苏映安有个弟弟叫苏长宁,原本是老爷子眼里的心肝宝贝,跟苏映安这个走了弯路闯荡娱乐圈的大儿子不一样,苏长宁打小根正苗红,前半生的履历凑一块堪称杰出青年。

可前些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爱上了禅定,放下世俗的工作不做了,也不想接手老爷子的研究事业,转身朝着寺庙走去。

现在都还在印尼哪个岛上搞禅修呢。

想到小叔的样子,苏未明了了。

通知了这边几个小的,苏映安又去联系贺珣。

原本计划是接到人先回剧组,跟贺珣碰个面再做打算,现在肯定不行了,从剧组到安宁机场,来回就四五个小时。

贺珣听到他们不过来了,心里其实暗松口气。好事啊,他不用面对二姐和大哥了。缓刑,绝对的缓刑。气刚松完又马上意识到,这一走,他岂不是好多天都见不到妹妹了?

有点难开口,但面子哪有妹妹重要?贺珣说:“苏爸,那你们回去以后,有空的话,能每天给我打个电话吗?”

苏映安会不清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讲:“好,我让小洢打给你。”

贺珣展眉:“谢谢,不过还是看她,她要是不愿意打就算了。”

时洢可愿意了。

早上清醒了,洗了脸抱着酸奶坐在沙发上喝,听到爸爸说要离开剧组,好些天都见不到贺珣,主动说要给贺珣打电话呢。

“小贺!”

视频亮起,一圆乎乎的小脸蛋取代了原本的黑屏。

“小洢。”贺珣也笑。

“你又在骑呜呜啊。”时洢说。

呜呜是时洢给摩托取的代号,摩托两个字她说起来烫嘴,见贺珣每次演戏骑摩托都会发出呜呜的轰鸣,干脆就这样叫了。

贺珣取下头盔挂在摩托的把手上:“刚骑完。你在喝酸奶?”

时洢眉头挑起来:“对啊。”

鏡头前一下多出一个巨大的酸奶杯,近得像要喂到贺珣的嘴里。

“妈妈给我的。”时洢说,“我见到妈妈了唷,你见过吗?”

时洢的手指头出现在屏幕上,努力地点了半天,屏幕没什么变化。

温润的男声在提醒:“这里,宝贝,点这里。”

是苏映安的声音。

鏡头一转,前置切换到后置,时韵站在不远处洗水果的身影出现。哒哒哒,时洢举着镜头跑过去。

“妈妈——!”

时韵对着镜头笑,低头瞧:“小珣?”

贺珣:“时姨。”

时韵点点头。

“还有还有——”时洢不停地分享,举着手机又跑开了。

贺珣盯着镜头前出现的那个冷面男人:“……”

苏未凑近,一手搭在大哥的肩头,狞笑:“小三三?”

贺珣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一股夸张的王霸之气。他毫不怀疑,要是他在苏未面前,苏未能拧着他的耳朵在屋里转陀螺。

时聿不动声色地把二妹的手弄开,发现妹妹的镜头莫名其妙怼到他胸口了,无奈地把镜头拿起来。

“专心工作。”时聿说。

贺珣:“好的。”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时聿又说。

贺珣的脑袋低了几个度:“好的,大哥,我知道了。”

时洢雨露均沾,举着手机让贺珣看言澈。屏幕上一下出现一张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里全都是不耐烦。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

咦?

时洢晃了晃手机,视频里的两个人还是没什么反应。她转头大声求助:“爸爸爸爸!救命啊!你的手机不响了!”

第24章

面对时洢单纯的反應, 賀珣先败下阵来。他试图驯化自己的嘴巴,努力开口说一句什么。

屏幕那头,言澈已温顺眉眼, 喊了一声:“哥。”

賀珣:“……”

鸡皮疙瘩起来了啊!

他本能地回:“你神经啊?大清早的,少恶心人。”

条件反射的话语一出,賀珣就直覺不对。

果然,妹妹在屏幕那头露出不赞许的眼神, 言澈低了头, 看起来很受伤, 但若再仔细看,就会发现此男的嘴角正悄然上扬。

……

…………

又双叒叕中招了!

賀珣慌了:“小洢,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小洢——”

小洢不懂, 小洢挂了电话。

贺珣握着手機,仰头长啸。

言澈!我跟你不共戴天!!!

周宴尷尬地对路过的剧组工作人员说:“开嗓, 咱贺老师正开嗓呢。”

“贺老师……”工作人员斟酌了下表达, “肺活量挺好哈。”

*

决定不返回剧组以后, 蘇映安就让贺珣帮着收拾东西,抽空快递回江北。又联系张少云, 同她说抱歉, 走得匆忙, 来不及打招呼。

张少云回:“我缺你那点招呼?赶紧走, 不然到时候拖家带口来剧组,别人还以为我这是宾馆。”

蘇映安没恼, 知道她嘴硬心软,特意又让时洢给她拍了一段小視频。

“奶奶奶奶奶奶。”时洢对着镜头喊,“你好好工作哦, 忙完了来找我玩呀!”

张少云面无表情,只默默点了播放播放再播放。

剧组还有人问:“张导,小十一不回来了嗎?”

这都走了一天多了。

张少云:“小不点都杀青了,还回来做什么?”

问的人哑然,悲怆地在工作群里同步这个消息。

一时之间,群内哀嚎遍野。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

他们的幸运星,他们的小福宝,他们的全剧组第一可爱不回来了呢?!

可恶!

想到这一切可能跟之前的谣言风波有关系,众人更怒了。

正好这两天在蘇映安的授意下,明里暗里,很多事都扒出来了,比如谣言风波的幕后黑手是沈安衡的团队,还有橘子平台那个剛被革职的影視部二部的老大。

剧组人员纷纷A了上去,大号开骂。

贺珣粉絲刷到以后乐得前仰后合。

剧组人员骂一条,他们就转一条。

看热闹不嫌事大。

以前踩在贺珣粉絲头上作威作福的沈安衡粉絲尷尬得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钻。

早说了,《尘埃与黃金》可不是一般的剧组。这是张少云的复出之作,剧组里大佬云集,随便挑出一个都是行业翘楚。这样的人物集体在平台上公开发表自己对沈安衡的不满,后果可想而知。

有贺珣的粉絲感动地跑去私信:大大,谢谢你为我们家贺珣说话。

剧组人员表示:想多了哈,他们只是单纯想念小十一而已。

至于贺珣?他这家伙就是命好,摊上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

给张少云发完視频,蘇映安就计划出发。贺珣跟他说让他再稍等会,有个东西要给他看看怎么处理。

两个身穿黑色西服的人上了门,眼戴墨镜,手提行李箱。

“什么东西?”苏未好奇。

时洢一眼就认出来:“太奶奶给的!”

苏映安最快反應过来,同黑衣人道了谢,让他们在门口等着。接过箱子进屋,把箱子平放在地,询问时洢的意见:“爸爸可以打开看看嗎?”

时洢:“可以啊。”

指尖捏住金属拉链,顺势往旁。滋啦的响声以后,严密地封裹着的布料层松开了,就像剧场被揭开帷幕,露出了里面。

金色。

金色金色金色。

就算是早已在娱乐圈这样的名利场里浸淫多年的苏映安也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黃金。

时聿沉默着推了推镜框。

苏未张大嘴,伸手掐了把四弟的大腿。

言澈倒吸一口气,迅速往旁挪,跟苏未拉开距离。

苏未:“我没在做梦?”

时洢:“现在是白天!”

苏未:“呜呜,妹宝,从今天开始姐姐要抱你的大腿了。”

时洢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好吧,根本看不到。因为午饭吃得太多了,圆鼓鼓的肚皮挡住了她的視线,叫她无法把自己一眼看到脚。就这样的腿,姐姐要怎么抱?她站在沙发上给姐姐抱嗎?可是姐姐那么大一只,包在她的腿上会不会把她的小腿弄坏?

时洢冥思苦想,纠结了好一会,站在沙发上,朝着苏未伸出腿,说:“你轻一点哦。”

苏未被逗笑:“不是真的抱啦,只是一种夸张的表达方式。”

“你现在是全世界最有钱的小朋友了,你知道嗎?”

时洢不理解:“我有钱吗?”

苏未:“有錢,你老有錢了。看到这些黃灿灿的东西了吗?它们每一个都可以换很多錢。”

时洢似懂非懂。

她这些天,已经有些了解錢是什么东西了。

它可以用来买吃的,还可以用来买吃,更可以用来买吃的……

但时洢覺得她没有那么多吃的要买呀,她一天最多只能吃三次饭,加上下午茶和夜宵,那也没多少。她好像不需要很多很多钱。

苏映安和时韻对看一眼,两人迅速商量好了对策,要把这一笔巨款存放起来,作为日后时洢的专用基金。

征求时洢的同意以后,时韻就作为代表签字,让公司的人把这一行李箱的黄金拉走了。

时洢还惦记着这件事。

坐车去機场的时候,她忽然问:“妈妈,我真的很有钱吗?”

跟妈妈一起睡了一晚上以后,时洢现在很喜歡黏在时韻的身边。某种本能被唤醒,时不时就要凑到时韻的肩头胸口,闻闻那一份属于妈妈的味道。

时韵莞尔:“这要取决你想要什么。”

时洢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講:“小贺说他要工作,赚钱给我买吃的。现在我们都在,小贺不在,因为小贺要工作。”

她努力梳理着自己的逻辑,糯乎乎地講。

“我把钱给小贺,小贺是不是就可以不工作了?就能跟我们在一起了?”

时韵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呆了片刻。

车内,其他人也有一瞬间的沉默。

这次去機场,他们包了个商务车,六个座位,正好合适。

听到时洢这样说,他们第一反應就是女儿/妹妹真可爱。这话講得人哈特软软。

下一秒,又一个共同的念头在他们脑海里生出。

贺珣,你小子命真好。

“想你三哥了?”时韵问。

时洢点点头。

爸爸很好,妈妈很好,其他的哥哥姐姐也很好。就是因为大家都很好,她所以她才想小贺。要是小贺也在的话,就能更好啦。

“小洢,我跟你说。”苏未在后排探出头来,拍拍时洢的肩膀,“你要是想他陪你,都不用给他拿钱。给他发个消息,让他别拍戏了,回来陪你。我跟你保证,他绝对马上就出现在你面前。”

时聿不赞同地看她。

苏未假装没瞧见。

时洢把苏未的话听进去了,问苏映安要手機。她还不识字,但已经认识贺珣的头像。一个蓝色的简笔画,画的是一只老虎。

这是时洢在剧组闲着无聊画的,被贺珣拍了下来,换掉了他之前那个乌漆嘛黑的孤独星空头,为了强调头像的出处,他还特意在个性签名写了‘头像是妹妹画的’几个字,用以炫耀给所有人看。

发送语音对现在的时洢来说已易如反掌。

“小贺,你在干嘛?”

贺珣正好在剧组中场休息,琢磨要不要给苏爸发个消息讨要一点妹妹的动态,就收到了语音。

于是,他的演戏搭子陈若看见,她这位一喊卡就从暗恋她的深情人设里抽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同事,对着手机露出了痴呆的笑容。

一条语音被他听了五六遍,外放还不够,还要专门凑到自己的耳朵边再听几遍。

品味完以后贺珣才拿起手机,摁下语音钮,讲话的时候,对着手机屏幕都忍不住自带笑容。

“小洢~”

“我剛剛忙完,在休息呢。”

“怎么了小洢?”

“是不是有什么事找哥哥啊?”

陈若不禁想到自己小区里一头哈士奇,看着威风凛凛,冷酷极了。只要被人唤一声名字,就会屁颠屁颠凑上去,汪汪汪地回应个不停。贺珣和这哈士奇的区别就在于,哈士奇是人类控,而贺珣呢?呵呵,陈若已不必多说。

“小贺~”语音条那头,时洢在说话,“小贺我有点想你哦。”

贺珣听着这语音,感覺一瞬间,天空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

剧组拍戏再苦再累,打戏搞得他浑身酸痛,那也都不是事。

他恨不得拿着喇叭向全世界宣布,听见了吗?我妹妹说想我。

“我也想你啊宝宝。”

“你今天吃什么了?我看安宁的天气有点冷,你要穿好衣服哦,注意保暖,出门不要乱脱鞋子,容易着凉。”

时洢动动小手指把这条语音点出来的时候,车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看向她的鞋。偷偷捣乱的脚丫正悄悄地蹬着鞋后跟,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棉袜和圆乎乎的脚后跟。

做坏事被抓包,时洢有点尴尬。

她顿时不想跟贺珣说话了,把手机往苏映安的怀里一塞,扭头看着前面:“这首歌真好听!”

苏映安失笑。

微信界面里,贺珣还在发消息。

苏映安:“别发了,你已经把她惹到了。”

贺珣:“???”

这一打岔,时洢都没对贺珣说那句‘我好想你可以回家陪我吗’。车里也没人打算把这句话转达给贺珣。真要给那小子说了,他能得意一辈子。

贺珣那头,收到苏映安的消息,反复确认妹妹真的不会再给他发语音后长叹口气。拿着手机扭头,剛刚还不知道在哪忙的张少云和唐锦,连着陈若一块,对他实行了半包围策略。

张少云:“小不点给你发消息了?”

贺珣不知道这点小事怎么叫张少云知道的,看似平静实则炫耀地嗯了一声。

张少云:“说什么了?”

贺珣把手机打开,点出语音给张少云听。

花絮镜头里,就见他们几人对着一手机围着,那手机里冒出来一句软软糯糯的声音,这几人就齐齐发出诡异的叫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干嘛。

宣传瞧见这段视频,征求同意以后,立刻拿剧宣账号发了出去。

@尘埃与黄金:小宝贝杀青离开剧组的第一天,想她T^T[视频]

关注剧宣账号的各方人员都收到了发新推送,没点进去之前还在好奇小宝贝是谁,居然能让导演制片和各个主演都有如此反应。点进去以后,后期提取出来的时洢的语音贴在了视频的音轨里,随着几人的反应而播放着。

评论区疯了。

“我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在剧宣号里吸娃。”

“好萌好萌的小奶音!”

“贺珣你命真好贺珣你命真好贺珣你命真好贺珣你命真好贺珣你命真好”

“请问这个视频的退出键在哪?”

“所以,这就是前两天上热搜的那个贺珣的妹妹吗?影帝他闺女?”

“@尘埃与黄金,小黄金能不能出一个纯享版?去掉贺珣和其他人的反应,我只想听妹妹讲话。”

无数贺珣粉表示赞同,默默把这条评论顶到了最前面。

贺珣看着这评论,又看着这人的id,说好的‘栽在贺珣怀里’呢?这是要把他摘出去啊。

不过贺珣也没恼,也默默地把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发现这一点的网友和粉丝表示:妹控,果然是妹控。

有贺珣的粉丝担心,在好友圈里骂他。

“卧槽老珣你可长点心吧,万一视频里的其他人看到这话不高兴了呢?”

没一会,他们发现,视频里的其他人也默默给这一条评论点了赞。

粉丝:ORZ

粉丝:妹妹果然是剧组团宠!!

老珣今天上线了吗(3)

@天才小豆泥:我服了这个王旬。

@天才小豆泥:他点赞评论就算了,又把微博头像换了,看起来应该是妹妹画的。

@天才小豆泥:噢,不只头像,背景图也换了。

喬月看到这消息,好奇地去瞧。

微博背景里,青年正蹲下跟妹妹讲话,青年露了大半张脸,一眼就能叫人看出身份。妹妹倒是被保护得很好,只浅浅露一点身形,还有漂亮的裙边,完全看不见脸,也不知道是代拍有良心还是根本没拍到。

这样的图放在背景里,配合着贺珣的微博头像,瞧着是很温馨。

可是——

这图根本就是前两天挂在热搜上的图啊!!!

贺珣你干嘛呢!!!

喬月无语,指尖往下扒拉,屏幕里的内容刷新,原本贺珣那只有一串工作联系方式的冰冷签名瞬间发生了变化。

「是的,我有妹妹。」

“……”

“…………”

我请问?我请问?有人在意吗?有人在意吗!!!

@生如虾滑:我怎么覺得老珣现在有一种憋了好多年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的小人得志感。是我的错觉吗?

@天才小豆泥:别多想,这不是错觉,这是事实。

@贺珣我是真的恨你了:丢人。

@生如虾滑:丢人。

@天才小豆泥:丢人。

@贺珣我是真的恨你了:对了,姐妹们,我再拉两个人进来行不行?都是珣子的老粉,一个做数据的,一个是富婆,人都挺好的。

@天才小豆泥:无所谓啊,但恨姐你不是要脱粉吗?怎么还拉新人进来。

@贺珣我是真的恨你了:我准备再给他一部剧的机会:)

@生如虾滑:/偷笑

喬月真心是这么想的。

她可不是小豆泥和虾滑这样的溺爱粉。

小豆泥和虾滑这样的粉丝,只要贺珣有剧上了,就算一看也知道是屎,她俩也会捏着鼻子去尝尝咸淡,并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剧情和演技里找到唯一的优点。

哎,没办法,贺珣的脸是真没得喷。

乔月不一样。

乔月觉得,作为一个演员,你有责任对自己挑选的剧本负责,你也应当更谨慎地选择自己的合作对象。贺珣每进组一次,乔月就觉得这是对他专业素养的抹杀。反反复复下来,乔月脱粉了。

她本来对这次贺珣临时救场进入《尘埃与黄金》也没怎么看好,但现在瞧着,剧组配置不错,氛围不错……

乔月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小小的苗头来。

搞不好,贺珣这次会洗心革面呢?

念头一起,乔月又立刻摁了下去。

想不得,想不得,想多了毒奶怎么办?

她把刚刚说的那两位数据粉和战斗粉拉进群,顺便把群名改了。

「群名(老珣今天上线了吗)已修改为(老珣今天退网了吗)」

*

机场候机厅。

前往江北的飞机要半个小时后才开始登机,时洢跟家人们待在独立的等候室。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噠噠哒跑过去摸摸按摩椅,又哒哒哒跑回来看窗户外面的机场景色。

苏未逗她,特意把她抱起来,放到按摩椅上。那椅子刚动,时洢就惊呼了起来。

“姐姐,它活了!”

激动起来,声音免不得大了一点。

时聿把指尖凑到唇边:“嘘。”

虽然这等候室除了他们就没其他人,但时聿觉得,妹妹的有些小习惯还是要改一改的。

时洢点点头,效仿他的动作,将自己短短的指头凑到嘴边,拿气音说话:“嘘——”

她小小声地:“哥哥,姐姐,它活了。”

苏未用夸张的语气说:“对,这个秘密被你知道。其实它不是一把简单的椅子,它是魔法椅子。只要碰到它喜歡的小朋友,它就会动起来。但是如果碰到大声说话的小朋友,它就会哇地一下张嘴,把你吃下去!”

时聿默默抽搐了嘴角,抬手往苏未脑袋上敲了个板栗,对小妹说:“别听你姐瞎说。”

“这个是按摩椅,它里面有一些机械装置,通电以后就会运转起来。”

时洢根本没心思听时聿的讲解,吓得从椅子上蹿下去,躲进妈妈怀里。

“怎么了?”时韵问。

时洢抬手堵住她的嘴巴:“嘘,小声点。”

是悄悄话一样的音量。

“妈妈,椅子会吃人的。”

时韵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朝罪魁祸首大女儿看了眼,抱住有点害怕的小女儿,给她解释。

这次时洢听懂了。

但她还是决定小小声讲话。

上了飞机,她也这样。在登机口处快要被吃掉的时候,她可紧张了,抓住妈妈的手。

“歡迎登机~”

时洢抬头,瞧见一张温柔可亲的脸。

空乘姐姐瞧这小姑娘盯着不动,笑意更浓。

时韵无奈:“小洢,走了。”

苏映安订的头等舱,六个位置,正好被他们一家包圆。

负责头等舱的空乘人员正好是刚刚在入口处同时洢打照面的那位女士。

时洢见了她,窝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一直仰着头脑袋瞧。她去哪,时洢的视线就跟去哪。

临快下飞机了,时洢终于鼓起勇气,在妈妈的鼓励下,准备去向这位大姐姐表示自己的喜欢。

她特意给这个姐姐准备了礼物,一包她很喜欢的糖果,还有一张小纸片。

纸片递过去以后,见多识广的空乘女士忍不住错愕看向苏映安。

这都梅开二度了,苏映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闺女居然一直在给别人送他的签名照。

苏映安有点社死了。

这个在人前一贯温柔得体的影帝,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闺女啊,你这样显得他多自恋啊!

苏未在旁笑得前仰后合:“老苏你也有今天。”

苏映安苦叹一口气,采访他的小女儿:“你怎么想到要给姐姐这个呢?还有,这些照片,是谁给你的?”

有妈妈和这么多哥哥姐姐给自己当靠山,时洢理直气壮地说:“张奶奶!”

沟通好一会,苏映安明白了前因后果。

张少云为了哄剧组的工作人员继续奋力工作,特意给他们谋了福利,从苏映安那要了一堆签名照。也不知道这位导演出于什么心理,又把签名照给时洢分了一沓。时洢揣在她的小背包里,走到哪,就给到哪。

时洢还记得呢,剧组的哥哥姐姐收到这个东西都很开心,上次给她说麦当当在哪的那个姐姐也很开心。所以在时洢的小脑瓜里,给别人苏映安的签名照就等于别人会开心。

“爸爸,我给别人发照片,你不高兴吗?”时洢仰头问。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探过来。

苏映安:“怎么会?我没有不高兴。”他只是很尴尬,特别尴尬。

时洢:“那我以后还可以给别人发照片吗?”

苏映安:“……”

他委婉地提醒女儿:“小洢,其实没有那么多人想要爸爸的照片。剧组的哥哥姐姐,还有之前的人,是因为喜欢你爸爸,所以才高兴。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爸爸的,你明白吗?”

时洢:“可是爸爸很好啊,我喜欢爸爸,为什么他们不喜欢?”

苏映安的理智在这句话里瞬间碾灭成灰。

“发!”他豪情万丈地说,“洢宝,你想给谁发就给谁发!”

不就是尴尬吗?不就是社死吗?只要女儿开心,他这张老脸不要了又怎样呢?晚节不保又怎样呢?

他苏映安不在乎!

时韵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对女儿说:“小洢,也给妈妈一张。”

苏映安心里微动。

时洢说好,大大方方地把藏了好久的照片拿出来:“妈妈你自己挑。”

拇指一抹,照片自时韵的掌心推开。

苏映安西装革履装逼照.jpg

苏映安(年轻版)出水芙蓉照.jpg

苏映安浴后湿发荷尔蒙不要钱照.jpg

苏映安:“……”

人生头一回,苏映安产生了想对小女儿违约的冲动。

第25章

“蘇老, 蘇老,您慢点!”

江北机場外,穿着西服的中年男子正追着一位身着中山装的老人。老人右手杵着红木拐杖, 奔向机場的速度堪称健步如飞。

成沐英在后面瞧见这一幕,心中冷笑。

有的小老头前些日子崴了脚,做什么都要她来伺候,张嘴就是老婆子老婆子, 现在倒是医学奇迹上了。

“小宋, 他们怎么还没到?你帮我看看, 是不是这个出口?”

蘇信文焦灼地抬头瞧机场大屏,来的时候着急,忘记戴眼镜,根本看不清。

宋河:“是这个口, 蘇老,您就放心吧。”

宋河是两年前分配给苏信文的警卫, 中央直接调配。跟在苏信文身邊这两年, 他还是头一回见苏老这样。也不知道今天他们要接的是什么人?

成沐英踩着布鞋慢悠悠地跟过来, 她心比苏信文细,戴了眼镜, 暗红色的镜框有一种古韵。抬头扫过大屏幕, 背了一路的航班号烂熟于心。

是这个口。

成沐英稳住心神站定, 跟苏信文一块站在出口等。宋河提议让他们去一旁坐下, 苏信文不肯,成沐英也坐不住。两个加起来都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人眼巴巴地盯着出口。

有人出来了。

两人齐齐看过去, 目光努力在人群里探寻。

嘛也没有。

都是一张张生臉。

苏信文有点急:“老大这是去哪了?”

成沐英也着急,只是表现得没苏信文明显。又看了一会,干脆拿出手机打电话。

苏映安在那头苦笑:“媽, 正好,我也想打给你。我这邊出了点意外,我们走的vip通道,要不咱们直接家里见吧?”

意外?成沐英料想,这意外八成是跟大儿子那张臉有关系。

果不其然,她听到走出来的旅客说:“你知道嗎?剛剛苏映安好像跟我们一架飞机。”

“我去?!真的假的?!”

“真的啊!出来的时候我朋友还跟他合影了!”

成沐英转头把这消息跟苏信文说。

苏信文不滿地講:“早说了让他别干这行,你看看,你看看。”

成沐英假装听不见这叨叨。

死老头,明明儿子当年拿奖的时候,你胡子都快翘上天!

*

从机场到住所,一个半小时车程。

苏信文从没觉得这一个半小时是如此煎熬。他搞研究的,跟失败和时间最为熟悉。常有在一个项目里等上十天半个月都没动靜的时候。一个半小时跟那些时间相比,不过是转瞬即逝。

但现在,这返程的一个半小时却是如此的漫长。急切到他时不时在看车的显示屏,宋河已经把油门踩到极限,再快就要违反交通规则了。

等车剛驶进大院,瞧见自家那栋朴素的联排小樓,苏信文的心脏扑扑狂跳。

他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发妻的手。

一握才知道,发妻看起来冷靜,实则掌心也是汗。

“苏老,到家了。”宋河把车停稳。

苏信文深呼吸一口气,看向成沐英。成沐英点点头,两人一起下车。

小樓外的花园种着许多花,一颗金桂伫立着,安静地在阳光下散发着香气。

走过花园里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近了屋门,苏信文和成沐英站了好一会才打开门。

苏映安听见动静,从樓上的房间出来:“爸,媽,回来了?”

苏信文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在屋子里逡巡。

成沐英:“就你一人?”

苏映安抖了抖手里的小被子,叠成一个正方形:“时韵说空手来不好,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了。”

苏信文盯着他,滿眼写着然后呢。

苏映安:“十一也跟着。”

苏信文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买的?!”

买东西就算了,怎么把他的宝贝孙女也带出去了?

苏信文心急如焚,在屋里走了两三圈。

成沐英看得眼花:“别转了,跟个陀螺似的,烦不烦?”

“不行。”苏信文剛坐下没两秒就噌地站起来,“他们在哪买?我去接他们。”

苏映安无奈:“有什么好接的?你就安心在家等着。”

苏信文:“换成你,你等得住?”

是这个理。苏映安不再反驳,打电话给时韵,问他们在哪。时韵没接,苏映安又打给大儿子。

大儿子也挂了。

苏映安:“……”

正琢磨为什么会这样,楼外传来一阵大声的呼唤。

“爸爸!我们回来了!”

苏信文比苏映安反应还快,脚不点地,一眨眼就蹿到门口。

“咯吱——”

门拉开,时洢以为是爸爸,刚要张嘴喊,就瞧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老爷爷。

目光锐利,滿臉严肃,看起来有点凶巴巴。

时洢愣住了。

苏信文也定在原地。

成沐英跟在她的身后,温声唤:“十一?还认识我们不?”

来的路上,苏映安和时韵就给时洢说了,她要去见她的爷爷奶奶。

这就是她的爷爷奶奶嗎?

时洢瞧着他们,看见奶奶张嘴講话了,但是叽里呱啦的,她都听不懂。

时洢扭头向媽媽求助。

时韵先生疏地对着成沐英喊了一声妈,见她展颜笑着应了一声,又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解释道:“奶奶问,你还认识他们嗎?”

“不认识。”时洢老实地说,“但你是爷爷,你是奶奶。”

男人和女人她还是分得清的。

“对。”苏信文眼底带笑,“我是爷爷,你是奶奶。”

成沐英给他一肘子:“老头子,胡说什么呢?”

时洢迟疑了会,把举了一路的奶酪面包试吃抬高:“给你。”

苏信文:“十一这是要给爷爷吃?”

时洢点点头。

苏信文接过:“乖孩子。”

紧接着,时洢又把手里的牙签举高,一小块奶酪面包穿在上面,像一定小小的帽子。

“给奶奶。”她说。

成沐英笑着接过:“宝宝,謝謝你。”

时洢眼神茫然,再次回头。

时韵:“奶奶说谢谢你。”

时洢:“我怎么听不懂奶奶講话?”

时韵:“因为奶奶说的是方言。”

时洢:“方言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亟待抛出,时韵干脆领着她去里面解释。

“都进来,都进来吧。”成沐英招呼着。

苏未最活泼,走近一点就伸手给成沐英一个熊抱,下巴搭在成沐英瘦削的肩膀上,搂着她撒娇:“奶奶,我好想你。”

成沐英白她一眼:“想我还不着家?”

两年了,这屋子都没什么人气,成天只有她和臭老头在。

“奶奶。”时聿颔首打招呼。

言澈走在他的身后,犹豫半天在想要不要喊人,成沐英已经对他笑:“小澈也来了?”

言澈嗯了一声:“奶奶好。”

成沐英:“小澈你又瘦了?得多吃点才行。”

她往后看:“小珣没来?”

时聿:“还在剧组。”

成沐英招呼他们进来,从鞋柜拿出他们每个人的专属拖鞋。时洢也有,知道她要回来,成沐英特地买的新的。她把有着粉色兔子耳朵的拖鞋拿给时洢。

时洢正坐在客厅铺着的爬爬垫上玩玩具呢,瞧见奶奶过来也没放开听诊器。

“试试这大小合适不。”成沐英把拖鞋拎着,“按之前的尺码买的,也不知道好不好。”

时韵心头一软,没想到老人还记得小女儿当初的脚码。

“时洢,过来试试鞋子。”时韵说。

时洢已经沉浸在爷爷奶奶给她准备的小医生全套玩具里了,双耳失聪,一门心思地对着一个小企鹅玩偶自言自语。

“时洢。”时韵又叫一遍她的名字。

时洢:“我不要!”

她把听诊器的小铁片摁在企鹅玩偶的翅膀上,语重心长地说:“我在上班,妈妈。”

时韵哭笑不得。

成沐英把鞋子放下:“没事没事,孩子玩完再穿也行。”

“你们先歇着,我去廚房看看。”成沐英对这一大家子人说。

时聿:“奶奶,我陪你。”

成沐英:“不用,坐那别动。”

成沐英走进廚房,苏信文回头往外看:“怎么样?”

成沐英:“什么怎么样?”

苏信文:“小十一还好吗?咱俩去挑的那个玩具,她喜歡吗?”

成沐英:“玩着呢,喜歡得紧。”

苏信文松了口气,把码好料的排骨放上蒸锅,低声说:“这孩子现在看着是健康不少,看来咱妈没骗人。”

苏信文活到这把岁数,第一次遇到这么离奇的事。本来以为那梦只是一场荒唐,跟大儿子一联系,发现居然全都是真的。还好他现在已经半退休了,不然,要再早个几十年知道这件事,苏信文都怀疑自己那些研究还搞得下去不。

成沐英:“长宁早就说过,只是你之前不信而已。”

长宁就是他们的二儿子苏长宁,出家的那个。

小洢刚出事的时候,两位老人都接受不了。苏长宁给小侄女做了法事,见他们一个一个都低迷颓丧,看不下去,道破天机,让他们都看开点,说家里祖上有德,小侄女迟早回来的。

苏信文当时就把苏长宁骂了一顿。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孽种?”苏信文气得胡子乱飞,指着苏长宁的鼻子差点没顺过气来。

“以前你搞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也就算了,现在你侄女出事了,你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想到当时自己对二儿子讲的话,苏信文有点红脸:“你不也没信?”

成沐英:“但我可没骂他。你自己想想,什么时候去给你儿子道歉吧。”

苏信文哼了一声:“反了天了,我给他道歉?”这世上岂有老子给儿子道歉的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专心给小孙女做飯吃。

早就备好的菜全都上锅,飯也蒸上,苏信文洗了洗手,把水擦在围裙两侧。

他往外走,快出厨房时又退了回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在掌心里捂了半天,等温度没那么凉了,插好吸管,交给成沐英。

成沐英:“你自己拿给孙女。”

苏信文挤她:“你去你去。”

成沐英被他这别扭劲搞得无语。孙女没回来急得医学奇迹,孙女回来了他反而还在这不好意思上了。

成沐英瞪他一眼,拿着酸奶走出去。

“时洢,喝酸奶吗?”成沐英问。

时洢听不懂她讲话,但是看得懂她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她马上放下自己手里的玩具。

“奶奶,给我的?”她问。

成沐英:“当然啦。”

又想到小孙女不懂江北的方言,成沐英别扭地用不正宗的普通话说:“格泥的。”

时洢好想喝,又想到跟妈妈的约定。今天在飞机上她已经喝了两罐酸奶了,漂亮姐姐发的。她还想再喝,妈妈不让了。刚刚在超市的时候,她瞧见酸奶,妈妈也不给她买。

那站在货架前的阿姨都说:“给孩子买一板的,现在做活动,买一送一。”

时韵很坚决:“不用,谢谢。”

她拉着频频回头恋恋不舍的时洢走了。

时洢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再喝酸奶了!没想到现在酸奶又出现在了眼前!

她瞄了一眼楼上,妈妈跟爸爸他们都在上面,收拾房间。除了奶奶,没人跟她在客厅。

时洢吞了吞口水,馋虫一动,决心就跟着动。又想着和妈妈的约定,拉过钩的,她忍耐着。苦巴巴的纠结好一会,对奶奶摇头。

成沐英以为时洢没听清自己刚刚在说什么,毕竟她的方言的确有点难懂,堪称盗版的普通话也没好到哪去。她把酸奶举着,往时洢面前凑,不再说话,只是用动作表示自己的意思。

时洢发誓,真不是她想喝的,是她的嘴巴先动口的。奶奶都用酸奶的吸管碰到她的小嘴巴了,她也没办法呀。

咕咚咕咚——

时洢喝完这酸奶。

成沐英:“喜歡?”

时洢:听不懂啊!

她眼巴巴地看着成沐英。

成沐英会错意,拿着酸奶回厨房。

苏信文刚刚扒在门边看得一清二楚:“孙女喜欢吧?”

成沐英点点头:“还没喝够,还想要喝呢。”

苏信文:“那你再给她拿一罐。”

成沐英:“这酸奶寒,喝多了不好吧?”

苏信文很大气地说:“十一以前都喝不得这些,现在身体好了,让她多喝一点怎么了?”

成沐英心想也是,于是又从拆一罐出来,拿给时洢。

时洢的决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她一边抱着喝,一边抬眼看楼上,随时怕妈妈走出来。

咕咚咕咚——

又火速解决一瓶。

成沐英和苏信文没再给她,两人都觉得,一天喝三瓶酸奶就有点危险了。

时洢也没盼着还能再喝了。她是一个很懂得见好就收的小朋友,今天已经意外收获了两瓶酸奶,她很满意了。甚至满意到有点心虚。

时韵从楼上下来,她就跑过去,很乖地喊:“妈妈。”

时韵:“怎么了?”

时洢:“我想你了,妈妈。”

时韵刮刮她的小鼻子:“撒娇精,我才走一会就想我了?”

时洢:“一会也想呢。”

她追问:“妈妈,你不想我吗?”

还真没想。这才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更何况,时韵刚刚还接了个工作电话。但话不能这么说,时韵讲:“妈妈当然想你。”

时洢被她抱起来,伸手搂着她的脖颈,肉乎乎的小脸蛋贴近她的侧颈,讲话的时候,糯糯的热乎乎的气都烫在上面。

“妈妈,那你爱我吗?”

时韵兜兜她有点往下滑的小屁屁:“嗯,我爱你。”

时洢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没一会,到了飯点。苏信文让宋河搭把手把飯菜端出去,时洢盯着宋河。他长得很周正,整个人都有一股向上的气质,板寸干脆利落,硬汉极了。

宋河从跟着两位老人回来见到苏映安时就已经傻掉了,但他面部管理能力极强,只要板着脸,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苏信文还在厨房开玩笑地说:“你也认识他啊?”

宋河点点头,心里却想,他是军人,不是山顶洞人。苏映安的名头他还是听过的。可以说,他选择从军也跟苏映安有关系。苏映安当初拍了一部讲特战部队的电影,直到今天,这电影每逢重要节日也都会在部队里播放。

他们警卫队也不例外。

然后,宋河又在想——

原来苏映安结婚了。

原来苏映安有女儿。

什么?!

原来苏映安有这么好几个孩子!

宋河想,苏老一家真是深不可测。

“这是保护你爷爷的人。”苏映安对着时洢说,“你叫他宋河哥哥就可以。”

时洢:“宋河哥哥。”

宋河点点头,板正地回:“你好。”

他家里没什么姐妹,从小读的武校,后来又入了部队,一路走到警卫队。除了和部队里的那些战友,宋河没什么跟女性相处的经验,更何况是眼前这样软乎乎的小團子。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都怕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硬梆梆,叫这小團子被吓到。

宋河扯出一个笑容,试图柔和自己声音里的硬度。

时洢关切地问:“哥哥,你还好吗?”

宋河:“……”

宋河:“很好。”

时洢盯着他有点别扭的嘴角,觉得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成沐英赶着他们仨上桌,苏信文做了许多大菜,成沐英说,老头这是一次是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当年戏团那么多人追她,长龙排得七老八远,她却挑了苏信文这个戴眼镜的愣头青,其中有个原因就是苏信文厨艺好。

他做家常菜很有味道。

哪晓得结婚后,愣头青的工作一变再变,又是当研究员,又是当教授。为了两个人的婚姻和孩子,成沐英放弃了在戏团继续工作,苏信文也甚少有时间给她做饭了。

时洢出生后,苏信文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给小孙女做饭。未曾想世事难料,今天又有机会了。

那一锅牛骨汤和牛杂从昨天熬到今天,香味浓郁。土豆烧鸡配四季豆,颜色多彩,看了就叫人食指大动。清汤白菜是苏信文的绝活,为了让小孙女喜欢,他还刻意展示了自己不俗的刀工。

汤头一浇上,里头的白菜就开了花。

时洢圆了大眼睛:“天啊!”

她从来不吝啬自己的情绪价值,竖起自己的大拇指,就像每次苏映安对她做得那样。

“爷爷,你好棒!”

“你太厉害了吧!”

“爷爷你太了不起了!”

没什么墨水的小肚皮滚来滚去也就这几句誇人的话。

但这也够了。

苏信文这辈子听过无数次誇奖和恭维,小孙女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秒杀其他人的恭维,完完全全誇到他心巴里了。

一张总是很严肃的老脸开了花。

“这算什么。”苏信文说,“爷爷以后给你做更厉害的。”

时洢捧场地大喊:“好!”

她吃饭不要人喂,主要是嫌别人喂得慢。苏映安给她的菜盘里舀了好多,时洢还嫌不够,催他:“再多点,爸爸,再多点。”

时韵:“先把碗里的吃掉再说,别浪费。”

时洢不听,渴望地看着苏映安:“求求你,爸爸。”

两道目光齐齐落过来,苏映安最终败在女儿这边,给时洢再夹了一筷子。

成沐英说:“多加点多加点,就那两口,喂猫呢你。”

时洢听不懂,但看奶奶站起来给她又夹了很多菜,她眼睛都放光了。

对着奶奶大夸特夸以后,捧着碗就是开干。

“慢点。”时韵着急。

女儿以前吃不了饭,她看着心疼。现在女儿能吃饭了,她又看得头疼。

这孩子嘴巴里像有个搅拌机一样,什么食物放进去一会就吞了。而且自从发现勺子每次舀饭比筷子多以后,时洢就不爱用筷子了。小勺子一定要装得满满当当才放进自己的嘴巴里,好像她嘴巴里有个食品部的质检线一样,进去的食物分量不达标,全都不通过。

她吃着吃着还要发出夸张的声音。

包括但不限于咀嚼的声音,夸赞的声音,以此来表达她对食物的喜恶。

喜欢的食物是“呀~”“哇~”“嘿嘿~”,不喜欢的是“咦~”“哎呀~”“嗯~”。

时韵提醒她:“小洢,好好吃饭,别发出声音。”

时洢:“我不~”

她哼了一声,讲:“我声音好听着呢!”

张奶奶之前夸她是小百灵呢!

她继续进食,勺子忽然顿住,看着菜盘里那已经被铲平一半的小山。毛茸茸的还没长得完全茂密的小眉头一下皱紧。

“怎么了?”时韵问。

时洢张大嘴跟她告状:“妈妈,唧唧咕挤我牙牙。”

时韵一头雾水,凑近了看,瞧见女儿牙缝里卡一根金针菇。

她帮时洢弄出来,教她:“宝贝,这叫金针菇。”

时洢认真严肃地重复:“嗯!我知道!就是唧唧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