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1 / 1)

闻卿从没有告诉过爷爷关于噩梦的事情。

他很感激爷爷收养了自己,但其实,他跟爷爷的关系甚至有些陌生。

爷爷很忙,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也总是拿着那个挂件发呆。

听说,是一个故人送给爷爷的。

在闻卿的记忆里,爷爷从不陪他一起玩,也很少对他笑。

爷爷总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他。

似乎有期待,但渐渐失望。

不过幸好,梦中还有一道哭声陪伴着他,让他觉得没有那么孤寂。

后来,血海升起了一轮烈阳,梦终于有了温度。

翻涌的血海被隔绝在外,鬼魂凄厉哀嚎,闻卿在哭泣声中一步步向前走。

随着哭声越来越清晰,周围的景物也在一点点变化。

陌生的画面放映一般涌入脑海。

......

“真漂亮的白狐,是饿了吗,来,我这里有馍馍。”

村落边,衣着朴素的书生向小狐狸分去大半个馍馍。

小狐狸嗅了嗅,也许是饿坏了,埋头大吃起来。

一旁路过的村民看见,戏谑出声:“你这穷书生,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有闲心喂个畜生。”

边说着,村民拾起一块石子向小狐狸砸去。

小狐狸被吓到了,向着村民龇牙咧嘴。

那村民仔细打量,眼中突然出现贪婪,撸着袖子上前。

“我看这畜生品相不错,全是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剥下来准能卖个好价钱。”

书生蹙眉,当即挡在小狐狸前面,“快走。”

小狐狸像是听懂了,看了书生一眼,扭头跑远。

村民想追,被书生拦住,恼羞成怒啐了一口,“活该你穷死,不知好歹的玩意儿,刘老爷迟早弄死你!”

小狐狸跑回山上。

它的居住地在山腰一片乱葬岗,那里堆了很多很多尸体,很少有人类过来,比较安全。

经常会有动物来啃食尸体,不过小狐狸从没去吃过。

因为那些尸体身上时不时会飘出来一些金色的光点,奇奇怪怪的。

它最多扒拉一下那些尸体的衣服,看看里面有没有藏好吃的。

一只野兔突然蹿了过去,小狐狸眼睛一亮,猛地扑过去。

结果兔子逃走了,它一脑袋撞在树上,疼得呜呜半天。

——

当天夜晚,借着月光还在读书的书生被敲响了门。

打开门,白天的小狐狸叼着一只死老鼠。

爪子将死老鼠向前推了推。

书生惊讶,“这是给我的吗?”

小狐狸没有反应,书生失笑,“忘了你不通人言。”

伸手想去摸摸小狐狸,却吓到了对方,小狐狸轻轻叫了一声,跑开了。

它只是想报答白天那个好吃的叫做馍馍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小狐狸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叼来一只瘦小的死老鼠,有时候叼来几枚酸涩的野果子。

书生猜测这是一只失了双亲的年幼狐狸,还没有多少捕猎的能力,看上去体型也不大。

“相逢即是有缘,往后若是饿了便来寻我,我虽没多少钱两,匀你一口还是有的。”

话出口,书生被自己逗笑。

也是这只狐狸太有灵性了,他总是忍不住对着碎碎念。

他又一次试探着向小狐狸伸手,想摸摸对方。

这一次小狐狸没有躲开,乖乖站在原地,让书生摸了它的脑袋。

明明在山林间摸爬滚打,一身绒毛却十分白净,外形得天独厚。

书生不免有些忧心,“现在外头世道这般乱,你这小狐狸又生得这般惹眼。若是叫富贵人家抱去养倒还好,就怕被那些剥皮卖肉的猎户盯上。”

小狐狸听不懂人类太复杂的话,它被摸得舒服,主动用脑袋去蹭书生的手。

“嘤......”

“饿了吗?”书生分过去半块饼。

小狐狸吃得开心,书生看得也开心,又揉了好一会儿小狐狸的脑袋,还试探着碰了碰小狐狸后背。

小狐狸有些僵硬,但也没有躲开,很快放松下来。

“要睡在我这里吗?”书生发出邀请。

小狐狸歪头,吃下最后一口饼,扭头离开了。

第二天,书生照例剩下一些吃食,就等着小狐狸来。

可他一直等到深夜,也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书生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愈发深重,最后提了灯匆匆上山寻找。

“小狐狸,小狐狸?你在吗?”

几乎寻遍了半座山头,天际都泛起鱼肚白,书生才辨别出一道虚弱的呜咽声。

拨开密密麻麻的灌木,小狐狸一身是伤躲在里面,前腿上还插着半支箭矢。

箭矢入得很深,横着贯穿了整条腿,伤口还在缓缓淌血。

恐怕是遇到了猎户。

不幸中的万幸是小狐狸机灵,最后还是躲开了。

看见书生,小狐狸颤巍巍嘤了一声。

好疼啊。

书生连忙简单替它止了一下血,抱起小狐狸匆匆向山下医馆的方向跑去。

他此刻只庆幸自己上山来寻了,不然小狐狸肯定撑不过今天。

差不多把攒的钱都花在了医馆,好歹是稳住了小狐狸的伤势。

将小狐狸放到自己的床上,摸摸对方脑袋,温声叮嘱,“以后还是不要乱跑了,休息吧。”

这次小狐狸听懂了,它看着眼前的救命恩人。亲昵舔了舔对方的手,这才沉沉睡去。

书生看看自己空空荡荡的钱袋,无奈摇头,“得多赚些钱两,给它买些肉食补补身体。”

“可惜,考取功名无望啊......”

小狐狸在书生家住下了。

虽说是一间破破烂烂的草屋,却也比山间风吹雨淋的好多了。

每天在书生念书的时候捣捣乱,做饭的时候偷吃几口,围着书生打转求摸摸,日子过得很是悠哉,小狐狸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几天过去,小狐狸拆了绷带,走路还是有些一瘸一拐。

书生看了许久,眉头紧蹙,有些愧疚,“更贵的药材我......”

小狐狸不在意这个,但感知到眼前的人情绪低落,主动贴上去,舔舔对方面侧,尾巴晃得很是欢快。

书生没有说话,轻轻抚摸小狐狸的后背。

他离开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带着一包药材回来,眼底青黑,神情疲惫。

对上小狐狸懵懂的目光,他又开心笑了一下,“有药了,我现在就给你煎,放心,你一定能恢复的,以后也能随心所欲地跑。”

药很苦,小狐狸不乐意喝,书生好说歹说哄了半天,才算是灌下去一碗。

小狐狸苦得嘤嘤叫,好不委屈的样子,书生被逗笑了。

“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串糖葫芦,眉眼弯弯,“想不想吃?”

“嘤!”小狐狸看得目不转睛,不停往书生身上扑。

这是什么?跟馍馍一样好吃吗?

书生捏下一颗山楂,去掉核,喂到小狐狸嘴里。

酸酸甜甜的滋味,小狐狸从没尝到过,一时间欢喜得耳朵尾巴一块儿晃。

书生点点它脑袋,失笑,“跟孩童似的。”

小狐狸完全听懂了,“嘤——”

书生新奇,向小狐狸伸出手,“握手?”

小狐狸把爪子搭了上去。

“真聪明。”书生捏捏小狐狸的耳朵。

——

这天晚上,小狐狸半夜突然醒来,发现身边的人类不在。

疑惑张望,叫了好几声也没见到人。

小狐狸有点害怕,以为是书生不要它了,连忙循着气味找出去。

这是小狐狸第一次出村子,外头的街道很寂静,踏着月光,它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府邸前面停下。

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其中还混着熟悉的气味。

书生受伤了吗?

小狐狸急得围着府邸转了好几圈,最后才在角落找到了能让它钻进去的小洞。

耳朵动了动,听见脚步声,慌忙找个角落躲起来。

“要我说就是念书念傻了,为了只畜生吃力不讨好。”侍从跟身旁的人聊着天。

另一人笑呵呵,“可别说,命真硬,我刚才可是朝着头打下去的,就这还剩了口气呢,还得补几下。”

“要不是刘老爷看他有文采,打算留着他替小公子考功名,早弄死他了。”

“现在好了,文章到手,小公子未来不可限量啊。”

“行了,赶紧去把尸体处理掉,然后再把他藏家里那只畜生弄来献给小公子。”

“那畜生命也硬,上次都中箭了,还能逃——”

侍从脚步一顿,旁边的人疑惑,“怎么了?”

“我好像......”侍从揉了揉眼睛,“刚才看见有道白色的影子。”

“嘶闭嘴,大晚上的别说这种话!”

呼哧——呼哧——

小狐狸拼命朝有书生气味的方向跑,它的腿在过度拉扯下伤口撕裂,血液浸湿了皮毛,但它完全感受不到。

它只想立刻见到书生。

可是等到它好不容易从弯弯绕绕的大宅子找到一处偏僻荒凉的空院。

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猩红。

书生躺在血泊中。

受伤了?

小狐狸担忧跑过去,抬爪摸上书生的脸,好冷,它打了个哆嗦。

“嘤、嘤......”

起来了,不要睡在这里。

你流血了,痛不痛?

不管它怎么呼唤,怎么推搡,书生只是安静倒在地上。

那双往日里温柔的眼眸涣散,再也倒映不出小狐狸的模样。

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液打湿了小狐狸雪白的绒毛。

它想要把书生背起来带走,可是力气太小了,拱了半天也没法移动分毫。

反倒是全身都被血液染得一塌糊涂,仿佛从白狐狸变成了红狐狸。

好冷,黏腻的血粘在身上,沉甸甸的。

小狐狸突然就明白了那两个人类口中的死是什么意思。

就是书生再也不会醒来了。

坏人类把书生杀掉了,变成了它以前住的地方那样的尸体。

推搡的动作缓缓停下。

小狐狸呆呆凝望地上的人,猩红血液倒映在褐色的眼底,渐渐将瞳眸侵染成同样的颜色。

呜...嗬......

剧烈的疼痛在脑中炸开,小狐狸蜷缩成一团,爪子抱住自己的脑袋,不停哀叫。

有无数的声音回荡在它耳边。

哭诉他们命若草芥,只是想讨个公道,最后却被丢在乱葬岗。

怨恨这个吃人的朝代,当官的不管百姓,收了富商的钱财助纣为虐。

哀叹世道混乱,满腹经纶却无出头路,才学变作权贵踏脚石。

乱世处处是尸骸成山。

无法再见的家人,回不去的故土,远不可及的志向......

数不清未竟的遗愿飘荡在空中,化作点点金色光芒。

其中最明亮的那一点光芒轻轻飘向小狐狸,像是割舍不下的挂念。

那两个侍从慢悠悠拿着处理尸体的工具过来,看见趴在书生尸体身上的小狐狸。

“这不是那只畜生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另一人兴奋,“正好,弄死它,老爷肯定会赏钱的!”

好吵......

好疼啊......

像是跳进了大火里,躯壳连同意识皆化作飞灰......

有什么东西在血肉下涌动,骨骼咔吱作响,要撕裂柔软的皮毛。

书生言笑晏晏的面容浮现在脑海,小狐狸咽下哀哀呜咽,血液彻底融入雪白毛发。

它起身,扭头看去。

正要动手的侍从惊疑不定,“等、等等,它的眼睛怎么是红色的?”

“哪来的火!”

“妖怪、有妖怪啊啊啊!!!”

凄厉哀嚎刺破寂夜。

凭空出现的金红色烈焰自地面燎向高天。

漆黑夜色被燃烧成白昼,天际悬挂的浅月也黯淡无光。

大火开始蔓延,所到之处万家灯火亮起,却未曾伤及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城池夜幕下,越来越多的光点升起,与漫天繁星遥遥相映,汇成洪流,仿若银河倒倾。

随着禁锢它们的污秽之地被焚烧殆尽,晃悠悠飘向至死亦放不下的方向。

这场火仿佛会永远燃烧下去,直至吃人的腐朽皇朝彻底倾覆。

火光下,一个少年踉跄着用不熟悉的身体走出来。

怀中紧紧抱着书生尸体。

他迷惘抬头望向前方,眼眸被染上火焰的流光。

[据民间记载,苑朝前身为宣朝,宣朝末年官商勾结横行,朝廷腐败无能,民不聊生。]

[天不忍,派使者降下天火,苑帝应大势而出,终结宣朝,建立苑朝。]

“洛祈!”

急促的呼喊声仿佛隔了几千年在耳边响起。

博物馆三层楼,苑朝展厅。

洛祈将目光从古籍上收回,恍惚转回身。

近乎及地的雪发垂落,又被火红浸染半数,披散在丹霞绣金衣袍上。

枫色腰封垂缀一条狐狸流苏金饰,原先收在包袱中的金铃铛与长命锁都戴在了身上。

少年异色长睫微颤,分明没有什么神情,便已在绯艳眼尾勾勒出三两缠绵意。

眸底倒映出闻卿失神的模样,洛祈狐狸耳朵抖了抖,带动耳畔铃铛轻响。

偏过眼去:“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