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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海[校园] 耳听东风 129750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51滴水

“为什么送这个给他?”

恬恬挠头,“这个可以说吗?”

她又戳了戳手指,“这是我们两个的赌注,告诉别人好像不太好。”

赌注?什么东西?

林听呼了口气,忽然道:“我是你的谁?”

恬恬呆呆:“表姑。”

“表姑是别人吗?”

恬恬摇了摇头,“不是。”

林听脸不红心不跳,淡定道:“这不就成了?”

顿了两秒,恬恬“哦”了声,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是豁,那可以告诉你!”

……

从舅舅家回去路上,温蓉瞥见她怀里捧着罐千纸鹤,随口问道:“咦,这哪儿来的?”

林听没提关于严律的事,而是简单解释说:“恬恬送的。”

温蓉多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回到家后,她把那罐蓝色系的千纸鹤放在书桌上,脑子里回想起之前恬恬所说的,严律跟恬恬打的赌……

林听弯唇。

那个随意至极的赌注,本就是用来安慰难过的小朋友的。

都过了这么久,林听猜想,严律估计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7号当天,林听清晨5点钟就醒了。

今天是全国高考的第一天,也是她的生日。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点开聊天软件,调出对话框,给严律发了条消息。

——[高考加油!]

发完后她就去刷牙洗脸了。

今天林成海起得比她还早,她刚洗漱完毕,就听到他在喊她。

“听听,生日快乐!快过来吃长寿面啦!”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还放了两个荷包蛋下去,汤面上撒了层葱花香菜,卖相很不错!

刚出锅的,很烫,林成海将碗放稳在桌上后,指尖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降降温。

“马上!”

林听老远就闻到了四溢而出的香气,踩着拖鞋快步走了过去。

温蓉也刚从房间出来,乐道:“祝我们小林生日快乐!”

林听开心道:“谢谢妈妈!”

林成海又端了碗面条给温蓉,朝林听道:“生日蛋糕已经订了,等下午老爸就去拿!”

林听吃了口面条,心里很暖,“其实不订蛋糕也没关系的。”

温蓉道:“一年就过这么一次生日,当然得订啊!以前你还呆在余城的时候,我们在烟京忙着上班,总是没有好好陪你过生日,以后想要什么礼物就直接跟你爸说,让他买单!”

林成海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爽快应下:“老爸买单!”

林听弯起眼睛点头,“好!”

一家人吃完饭后。

林听回房间时才发现,手机进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严律回的:[嗯,谢谢]

另一条是夏萤发过来的消息:[我今天去隔壁市看望生病的外婆啦,生日礼物回学校那天再带给你,亲亲亲.jpg]

……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9号,高考已结束。

网上的□□早已传得遍地都是了,有人对过答案后喜出望外,有人失望透顶。

今天答应了张一帆要去参加他的生日会,所以林听换了套休闲的衣服,下午三点半左右出了门,坐上了去枫庭渔坊的公交车。

刚下公交,枫庭渔坊门口围着的学生还挺多的,显然是高考后来这里聚餐的!

林听按照张一帆给自己发的包厢号,去了三楼。

找到具体的位置后,正想敲门,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林听!”

是汪星星。

汪星星应该是刚从洗手间回来,她熟稔道:“你总算来了,我坐里面可无聊了!好多我不认识的人!”

林听问:“有很多人吗?”

“是呀!都没有我能说得上话的人,走走走,我们先进去吧!”

说着,汪星星扭开门把,林听顿时看到了里头的光景。

包厢内,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大圆桌旁围了一圈人,有几个林听还算眼熟,是原来5班的同班同学,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张一帆自己的朋友。

张一帆坐在门对面,林听刚进去就看到了他。

他的头发应该是去特意做了个造型,青春又显朝气,他的上衣是醒目的湖蓝色,修长的脖子上挂了个海豚形状的吊坠,款式挺特别的。

听到两个女生进门的动静,张一帆立马站了起来,朝她们走来。

本还跟张一帆打闹说笑着的其他人,因为主角忽然离席,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张一帆走到林听面前,面露喜色,好像还有些不好意思,“同桌儿,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林听解释:“不好意思,我今天出门稍微晚了点。”

说着,她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袋子递给他,“生日快乐,送给你的。”

虽然他那天发信息说不用带礼物,但是林听来之前还是买了一个。

张一帆接过:“谢谢!”

汪星星坐在靠门的位置,她连忙拉开自己旁边的位置给林听,“林听,你就坐我旁边呗!”

张一帆指了指自己旁边,“我那儿也有一个空位,同桌你……”

林听觉得坐哪儿都一样,不想太过于折腾,下意识选择了最近的位置,也就是汪星星的旁边,她对张一帆笑道:“没事,我就和星星坐这儿吧!”

“嗯。”张一帆抿唇,只好不再多言。

他回到位置上,众人又开始拉着他聊起了天。

汪星星侧头对她道:“你知道吗,你刚去实验班那会儿,周鸿鹄大概是忘了自己的课代表已经换成张一帆了,常常叫错名字!”

汪星星清了清嗓子,模仿道:“咳咳,‘林听,布置一下数学作业’哈哈哈!”

林听很快抓住了重点,她有些意外地问:“张一帆去竞选数学课代表了?”

汪星星夹了个菜,“对呀,他现在可努力了,成绩蹭蹭蹭往上涨,连周鸿鹄都说他开窍了!按照这速度,将来跳上实验班都说不定哦!”

林听下意识抬头,往张一帆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他低下头,接着很自然地举起杯子,跟旁边的男生说了句话。

林听收回视线,不知怎的,内心竟然很是欣慰。

对面,一群人在聊天,忽然有人提到了林听。

说话的是位林听从来没见过的短发女生。

她看了林听一眼,疑惑地问张一帆:“对了一帆,你的同桌不应该是个男生吗?”

饭桌上静了静,大家的眼睛都看过来。

林听顿住,刚想开口,张一帆先行解释:“林听是我前同桌,喊习惯了。”

短发女生点头,轻“哦”了声。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了,林听也没在意。

只是汪星星在饭桌下悄悄碰了碰林听的手,示意她凑近点,她有话要说。

林听微微偏过头。

汪星星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那个短发女生,刚才一直在看你。”

顺着她的视线,林听望了过去,只见短发女生正歪着头和张一帆聊天,并没有看自己这边。

“没有吧,你可能看错了。”

汪星星露出了个“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我听说啊,这个女孩子是张一帆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俗称小青梅,她八成是把你当情敌了!”

林听喝了口果汁,平静道:“我和张一帆只是朋友。”

“可是张一帆对你很好啊,你进包厢时,他还主动上前迎接你,我起初进来的时候,他这只狗坐位置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听解释:“因为我和他曾经是同桌,别多想。”

汪星星瞥了眼那头的短发女生,侦探般道:“我是没多想,但人家不一定不会多想。”

林听并不觉得自己和张一帆之间有什么让人误会的点,所以很坚定道:“不会的。”

汪星星嘟了下嘴:“好吧。”

张一帆他们在聊游戏,林听不是很感兴趣,也插不上话,但幸好旁边的汪星星一直拉着她尝菜品,所以也不至于觉得无聊。

汪星星还提醒她:“待会儿还有蛋糕,你别吃太饱!”

林听点了下头。

包厢里开了空调,温度调得有些低,在这里面待久了,林听穿着短袖,感觉凉飕飕的。

但大家似乎都不觉得冷,林听也不好提出把空调调高点。

过了会儿,林听被空调吹得实在难受,她想出去缓一下,于是对汪星星道:“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好,那你快点,马上都要吃蛋糕了。”

门开了又合上,听到动静,张一帆的视线在门口停了两秒。

接着,他对斜对角的男生道:“狗哥,把空调温度调高点。”

男生起身去调,顺带着问了一嘴:“你冷吗?”

张一帆:“是啊。”

……

林听再次回来时,发现地上全是彩带,桌中央摆了个很大的水果蛋糕,不过,其上蜡烛都快烧完了,只剩下可怜兮兮的一小截……

有人在催:“我说张哥,你许什么愿,能许这么久!”

“你这愿望也忒长了吧?”

“你到底许了多少个?”

林听开门的动作很轻。

正好,张一帆闭着的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下,他睁开眼:“好了。”

他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围了一圈的众人,纷纷鼓掌欢呼,“生日快乐!”

“一帆生日快乐!”

“祝张哥生日快乐!”

林听下意识跟着鼓掌,站到了汪星星旁边。

进来后才发觉,房间好像没之前那么冷了。

短发女生偏头问张一帆:“诶?你不是说还有几个朋友要来?怎么还没看到他们?”

张一帆举了举自己的手机,“他们班在楼下大厅聚餐,刚还发消息说让我们先吃蛋糕,他们待会儿就上来!”

闻之,短发女生点点头。

到了分蛋糕的环节,张一帆在众人的注视下,切了第一块蛋糕,接着仔细地用盘子装好,还放了个叉子上去。

大家本以为张一帆会递给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谁曾想,他径直走到林听面前,直接递给了她。

他懒懒笑道:“同桌,赏个脸呗!”

连旁边的汪星星都愣了下。

“哇哦——”

“啧啧啧!”

甚至还有男生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

面前那块水果蛋糕,其中猕猴桃居多,连蛋糕夹心层里也混杂着点点清新的绿色,藏在干净的奶油里像雪中新发的嫩芽。

在一干人等的胡乱起哄声中,林听抱歉道:“谢谢,但是我对猕猴桃过敏,吃不了……”

也正是她说话的同时,旁边的门被敲响,接着被推开——

陈天先探了个头进来,“还没结束吧?”

听到声音,林听心一跳,猛地转头。

果然。

她看到了严律,还有他的室友老杨等人……

林听忽然想起来,严律他们和张一帆,似乎是室友!——

作者有话说:看到评论的小可爱都说很甜,尊嘟很心虚,因为接下来要开始走小严的成长线了

第52章 52滴水

有人应:“没呢,快进来吃蛋糕!”

张一帆将盘子放置一边,朝林听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对猕……”

林听立马打住:“没关系的!”

张一帆“嗯”了声,转身重新分蛋糕去了。

林听有些忐忑地看了眼刚进门的严律。

严律今天穿的一身黑,头上戴着顶米白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整个人显得冷冷淡淡,似乎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他应该没听见自己刚才那句“对猕猴桃过敏”的话吧?

林听不太确定。

包厢里有张沙发,几个少年走过去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严律坐在最侧边,他单手撑着脑袋靠在长椅边缘,露出的下颚线流畅又清晰,他微抿着唇,似是头疼。

林听刚想过去,张一帆喊了她一声,重新给她递了块蛋糕,“诺,放心吃,我检查过了。”

林听接过,小声道谢。

她端着蛋糕,和汪星星一起坐到了严律他们的对面。

只不过,汪星星看着她的时候,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但又碍于人多,还是没说。

林听垂眸,慢腾腾地吃着手中的蛋糕。

奶油入口即化,很甜,但她的注意力却早跑了。

此时,林听对面就坐着严律。

从进门开始,两人仅对视了一眼。

正好,陈天端了个蛋糕过来,坐在严律旁边,还象征性地问了他一句:“要不要吃?”

严律摇头,嗓音偏低:“不了。”

说完后,他从面前的桌子上拎了瓶罐装啤酒过来,修长的手指轻勾,单手开了拉环。

陈天瞧见他的动作,语气震惊:“你还喝?”

霎时,林听拿着叉子的手一顿,抬眸看着严律。

他……喝了好多酒吗?

陈天:“我没记错的话,刚才聚餐时,你被他们逮着喝了不少吧?”

他垂眸:“不要紧。”

陈天双手环臂,“那你喝,多喝点,死在路上省得我还要费力气拖你回去。”

“……”

严律这个人喝多了也不上脸,林听估摸不出来他到底喝了多少,听陈天的描述,约是不少。

林听有些担心地问陈天:“学长,你们今天聚餐吗?”

陈天早就看到林听了,他瞥了严律一眼,才道:“是啊,我们班在楼下聚餐!好多老师也在,大家伙儿都喝飘了!”

林听攥了攥手,视线落在严律身上,“那…他喝了多少?”

陈天挑眉,静了几秒,故意道:“一箱。”

“啪嗒”一声,林听手中的叉子没拿稳,掉了!

“……”

陈天自觉玩笑开过了头,立马解释:“哎呀,逗你的啦,几瓶而已吧,我也不记得了。”

落下的叉子蹭到了她的膝盖,叉子上还带了坨奶油,她今天穿的是黑色长裤,沾上奶油后颇为明显。

见状,旁边的汪星星立马帮她抽了几张纸巾过来,林听将没吃完的蛋糕往桌子上放,连忙接过她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染上奶油之处的布料。

汪星星嘀咕,“擦不干净,可能要用水。”

陈天咽了咽喉咙,手搭在自己后颈上,不好意思道:“抱歉啊林听。”

林听抬头,刚好看到严律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收回视线,站起来对陈天说:“没事,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

在洗手间处理好右膝处的奶油印记,林听重新洗了个手,这才从女士洗手间出来,刚转过弯,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沉默地靠在墙边,像在等人。

看清人后,林听瞳孔微微放大,有些意外。

他仍旧戴着鸭舌帽,微垂着头,侧脸轮廓俊逸,听到她过来的动静,他下意识偏过头来,目光顺着落在她右膝上,她膝盖处的布料有一块区域被水打湿,深色很明显。

喉结上下滑动,严律哑声问:“怎么不用洗手间的烘干机吹一下?”

林听顺着他的视线瞥了眼自己的膝盖,答道:“天气热,而且也就一小块,很快就干了。”

林听见他不打算走,她往身后看了眼,疑惑问:“你在这儿等人吗?”

正好,老杨从男士洗手间出来,拐过来时骤然看到两个人,差点被吓了一跳。

“我去,严律你俩杵这儿干嘛呢?吓我一跳!”

林听记得他,严律的室友。

所以,严律等的是他?

老杨提醒两人:“包厢里头都开始玩游戏了,你们赶紧来,别错过了!”

他边说边往包厢走,总觉得严律和林听之间……气氛挺微妙的。

老杨回头时,还狐疑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老杨的背影渐渐远去,林听这才意识到,严律并不是在等他……

耳边骤然响起他的声音,“嗯,现在等到了。”

林听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她刚问的什么来着?

——“你在这儿等人吗?”

——“嗯,现在等到了。”

此刻走廊里,除了他们两个,再无旁人。

严律这个意思……

分明是在等她!

林听反应迟钝地抬眼,“噢。”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隔着一步的距离,头顶的灯光像带着温度,帽檐在他脸上留下一层浅淡的影子,衬得他那双眼睛格外深邃,林听只感觉耳垂烫得惊人。

她避开视线,轻呼了口气,忽然转移话题:“你、你高考考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严律抬腿往前走,林听跟在他身后。

包厢里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到了空荡的走廊里,衬得这方空间安静至极。

“要听实话吗?”

“嗯?”

他看向她,轻道:“不太好。”

空气安静一瞬。

林听想也没想,快步上前后绞尽脑汁安慰道:“其实有时候吧,当你觉得考得不错的时候,往往出分会低于预期,但是……”

“当你觉得考得不太好的时候,很有可能分数还会高于预期的!”

他轻提了下唇,没有回答她的话,但望向她的目光却是柔和的。

严律手搭在包厢的门把上,替她打开门,侧头对她道:“林听,进去玩吧。聚会结束后记得早些回家,不然到了晚高峰,青山路这边很容易堵车。”

门被打开,里头的空调气息扑面而来,众人高涨的嬉笑声也格外震耳,听到他说的话后,林听顿了下,敏锐问:“你不进去吗?”

“我出去透透气。”

林听快速进了包厢,经过他身边时,小声道:“一起去吧,你等我一下。”

离开的这段时间,包厢里一片狼藉,许多人脸上都沾染上了奶油,汪星星看到她进门后,像是找到了人诉苦,她哭丧着一张脸道:“林听你看我的脸!”

她脸颊上还有头发上都沾上了奶油,显得整个人又好笑又可怜。

林听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这样了?”

“都怪张一帆这只狗,我都要哭了!”

虽然汪星星嘴上在抱怨,但她的心情看上去还是不错的。

她嘀咕:“要是你在,你也逃不了的,哎,算你运气好!”

林听怕严律等太久,她道:“星星,我的斜挎包呢,刚刚就放在椅子上,你有看到吗?”

汪星星指了指:“那儿,我怕他们玩的时候不小心给你弄到了奶油,所以给你放角落里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林听道了句“谢谢”,赶紧去把自己的小跨包拿了过来。

汪星星跟在她身后,不确定地问:“嗯?你这是要走了?”

“对。”

“这么快?”

林听答:“……我有点事情。”

汪星星有些失落:“那好吧。”

想了想,林听还是跟张一帆说了一声,毕竟不打招呼就走,不太好。

张一帆身上还是蛮整洁的,脸上仅有少许奶油,旁观他周围的朋友倒是有些…惨!奶油糊了满脸,也就眼睛鼻子还能看。

她提出要先走时。

张一帆沉默了几秒,随后半开玩笑道:“要不要我送你?”

旁边的短发女生愣住了,她和张一帆从小玩到大,自然很了解他,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她确信,只要林听说好,他绝对会抛下在场所有人去送她。

林听:“不用的。”

霎时,短发女生松了口气,心里却又闷得慌。

张一帆“嗯”了声,走上前,趁林听没反应过来时,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蹭了一下。

脸颊上的触感略湿凉,甜甜的奶香味浓重,林听看到张一帆食指指腹余留的那点奶油,当即便反应过来了……

他玩世不恭地笑着:“同桌儿,你提前走,我要点利息不过分吧?”-

刚出门,林听从小挎包里拿出纸巾,将脸上的奶油悄悄擦掉。

严律在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他看到。

出了包厢,林听没看到严律人。

她轻蹙眉头,视线左右看了看。

他该不会走了吧?

她上前两步,总算在左侧不远处,看到了他,和一个……女生。

女生大方对着他笑了笑,又说了些什么,还举了举自己的手机。

也正是下一秒,严律瞥了眼自己这个方向,礼貌地朝女生说了句话。

女生察觉到后,也往林听所在的方向看了眼,她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身走了。

严律朝林听走过来,“好了?”

林听掐着纸巾,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她心里胡思乱想,刚才那个女生……是找严律要联系方式吗?

他给了吗?

林听回想起方才的细节,发现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严律瞥了她一眼,走在自己旁边的姑娘,微低着头,太过安静。

似乎兴致不高的样子。

两人都沉默着。

过了会儿,她忽然开口道:“刚才——”

严律停下脚步,嗓音略低:“我没给。”

话落,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

很意外,她听懂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没给联系方式。

林听揪了揪手里的纸巾,“哦。”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他说出来透透气,好像真的只是透透气。

夏日里,天本就黑得晚,边际的火烧云绚烂至极,羽毛般轻盈地散落在空中。

下意识地,林听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嘴角微微上扬。

严律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林听转头,刚好闯入他的视线中,她顿了顿问:“怎么了?”

他掩饰般对着那边的奶茶店问:“你要不要喝点东西?”

“嗯,好。”

进到店里,店员热情地给他们推荐店里刚上新的新品,“这个‘猕桃多多’很不错哦,上新到现在还没有出现过差评,顾客一致反馈很好喝!”

林听正想说话,便听严律道:“谢谢,我们看看别的。”

林听愣愣地看向他。

店员继续道:“好的,还有这个×××,是我们店的招牌奶茶……”

林听无心思挑了,魂不守舍地点头,“就这个吧!”

“好的!”

现在点单人数不多,很快就排到他们了。

接着,两人又去了趟附近的动漫城。

动漫城入口处摆了好几排精致的娃娃机。有不少情侣在机子前打卡拍照,其中,某个机子里装的全是粉白的小兔子玩偶,经过时,下意识地,林听脚步放慢,多看了几眼。

严律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很多游戏币回来,塞她手里。

她没喝完的奶茶被他顺手且自然地接过。

见她发着呆,他瞥了眼旁边的娃娃机,问道:“不是想玩?”

手中的硬币沉甸甸的,林听回过神来。其实她只是觉得这个兔子玩偶挺可爱的,所以才多看了几眼而已。

在他的注视下,林听塞了几个币进去,但由于操作生疏,还没反应过来,金属爪子抓了个空。

“……”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抓了个空。

林听侧头看了眼严律,他虚靠在娃娃机上看着自己操作,好像也不觉得无聊,反而还看得津津有味。

林听有些窘,又试了几次。

还是无果。

“……”

严律忽然道:“我来吧。”

闻之,林听将奶茶从他手中拿了回来,立马递了几个币给他,满脸期待地看着他操作。

严律摇动摇杆,金属爪子抓起娃娃一角,然后晃了晃……没抓起来。

“……”

林听咬着吸管,又给他递了几个币。

他平静地投进去,操作一番。

最后,只抓到了空气。

“……”

林听低头,偷偷弯了下唇。

严律好像还没她厉害呢!

严律一贯平静的表情,头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用温和的语气,说了句没有任何威慑力的话。

“不准笑。”

林听站直,笑容仅仅收敛几秒,没忍住,还是弯起唇。

接下来,他好像在认真研究娃娃机,似乎快跟它杠上了,浑身下上都透着一股锲而不舍的执着……

先前陈天说严律喝了点酒,林听还以为他没事,毕竟他本人一没耍什么酒疯,二走路时也不晃,除了刚开始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会闷一点,整个人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林听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试探性问:“你之前,到底喝了多少酒?”

他指尖搭在摇杆上,“不太记得了。”

“999+99等于多少?”

严律视线移过来,“1098,我没醉。”

“……”

噢。

时间慢慢过去,手中的硬币快见底了。

林听找了个垃圾桶,把喝完的奶茶杯扔掉,回来后发现他还在坚持不懈地抓娃娃。

看这架势,不抓到绝不罢休!

林听提议:“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他头也没抬,平静道:“不,还没抓到。”

“……”

最终,还是林听用仅剩的几个币,抓到了一只兔子。

林听抱着玩偶出门,满脸心疼。

亏死了亏死了亏死了。

这些钱,都可以拿去买好多只同样的了……

外头的街灯已然排排亮起,如流水般的车灯蜿蜒绵亘,对面的枝丫上挂着一闪一闪的霓虹灯,旁边的精品店内播放着浪漫的钢琴曲,路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林听看了下时间才意识到,她该回家了。

明天早上还得回学校上课。

又拖了会儿时间,拖到不能再拖了,她才跟严律说:“我要回家了。”

严律抿唇,没说什么,点了下头,拿出自己的手机帮她打车,输入目标地址时,他问:

“你家在哪儿?”

林听毫无防备道:“同景小区。”

同景小区……

严律指尖一顿,忽然抬头,盯着她。

他漆黑的瞳孔里点缀着周围纷彩的灯光。

林听迟疑问:“有什么问题吗?”

他整个人闷了下来,低眸看着手机,嗓音沙哑:“没。”

过了会儿,车来了。

车主将车停靠路边,打开了双闪。

严律走上前确认后,替她将车门拉开。

“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林听坐上去,系安全带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把腿上放至的玩偶递给他,“诺,这个给你!”

是从娃娃机里抓的那只兔子。

严律浅笑,“你留着吧。”

林听只好收回手,犹豫道:“好,那再见。”

替她关上车门,严律“嗯”了声,对那头的司机道:“叔,可以走了,麻烦开慢点。”

司机启动车辆,笑道:“放心!”

车子缓缓往前开,林听抓着兔子玩偶,通过旁边的后视镜看到自己离严律越来越远……

直到车辆转弯后,她才收回视线,低下头藏住自己不舍的情绪。

就在这时,司机叔叔一边开车,还游刃有余地跟她八卦,“小姑娘,刚才那个是你的男朋友吗?”

林听看着怀里软软的毛绒兔子,心跳很快,她低声回:“不是。”-

枫庭渔坊门口。

高三1班的毕业聚餐已然结束。

“老师们再见!”

“吴主任再见!”

“同学们路上回家注意安全嘞!这个杨宇杰怎么喝这么多?”

陈天将老杨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走,“没事儿主任,我送他回家!”

关键这老杨喝多了还不老实,“让我回去,我还能喝!”

刚想走的吴主任,下意识回头训道:“喝什么喝,都说了让你少喝点,像什么话!还有没有学生样儿了!”

老杨满脸通红,一身酒气极重,这会儿胆子比篮球还大,他指着吴主任,嚷嚷道:“吴秃头,你还想吼我?我嗝…都85了!我都毕业了!就喝!我就喝……”

陈天人都傻了,赶紧掐住老杨的脸颊,小声道:“说什么呢你!清醒一点!”

吴主任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头顶,这才反应过来,“吴……秃头?”

陈天讪讪一笑,架着老杨走得飞快,“主任再见!”

主任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听起来咬牙切齿的,“好啊你个杨宇杰!刚毕业就想造反是吧……”

“……”

陈天默默加快脚步-

严律刚回来,就看到陈天架着老杨在路边等出租车。

下一秒,陈天眼尖地看到了他,“诶?你去哪儿了?老杨这家伙酒品忒差了,刚刚还差点跟吴主任杠起来了,也是牛了,还好走得快……”

一提到吴主任,老杨顿时又闹腾了起来,“让我回去,我要和吴秃头PK!呜呜呜小天儿,吴秃头在学校老骂我!骂我三年了!”

陈天:“……”

老杨哭着哭着,忽然“呕”一声。

陈天一脸惊恐,忍住想把他扔出去的冲动,“你别吐啊!不准吐!”

“吐我身上,我跟你没……”

“呕——”

霎时,陈天看着自己的鞋,人傻了。

他气得脏话都飚出来了:“杨!宇!杰!你这个傻X!”

这双可是他最最最心爱的鞋!

陈天火冒三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扶都懒得扶他了,直接将人扔在路边的长椅上。

陈天抬脚瞅了瞅自己的鞋,仰天无语。

他转头对严律道:“你送他回家吧,我这一个月内都不想再看到老杨这个傻X!”

严律伫立着,半天都没反应。

陈天:“严律?”

他又喊了几声,没人应。

陈天走上前,推了一下严律的胳膊,皱眉道:“你想什么呢?”

严律堪堪回神,抬起眸时,整个人气压极低。

他无厘头问陈天:“如果你家住在同景小区,从一中回家,你会坐52路公交还是55路?”

初中那会儿,两人的共同好友里就有住在同景小区的,陈天对那块儿挺熟的,他想都没想,果断道:“那肯定55路啊!52路都绕行了。”

“不是,你问这种废话做什么?”

严律垂着眼,一声不吭。

恍然间,他想起了林听过敏的那天晚上,他问她怎么过敏的,她支支吾吾说不知道,还骗他说可能是因为换季。

现在想来,分明是因为那天下午,他给的那杯果茶……

严律扯唇自嘲,抬手挡住眼。

他低哑的嗓音混在夜晚的街风里,带着数不尽的自责。

“我就是个傻X。”

要不然,怎么会到今天才发现这些事情……

第53章 53滴水

高三的学长学姐已然毕业,对面那栋高三教学楼已然空了,连楼前的励志横幅也拆掉了,晚自习时也无法看到那栋楼里排排亮起的灯。

林听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月底的期末考试结束后,除了他们这批“准高三”的学生之外,其余的学生都还有一个快乐的暑假。

他们的课程早已进入尾声,暑假补课的时候就要进行第二轮复习了。

林听的生活好像变得更加平淡。

短短十来天的日子,她的状态回到了没有遇到严律之前。

每天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写题,偶尔和同学聊聊天,再无新意。

只是经过高三教学楼的时候,她会忍不住驻足一会儿。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总是下意识选靠窗的座位,也习惯了在食堂二楼吃饭,走路会注意挺直背,写选择题时仍旧会把答案写在题干的序号前面……

高考放榜那天,林听刚好放周假。

放学前两节课。

学习委员临时拉肚子,所以匆匆拜托林听帮忙去办公室送一下材料给廖老师。

本就是件小事,林听二话不说答应了。

外头狂风乱作,乌云积压,瞧着倒像是要下雨了。

也正好,驱驱最近的暑气。

抱着材料去往办公楼路上,林听这才想起来,刚才学习委员走得急,也没说廖老师在哪间办公室。

不过也不打紧,待会儿到了,她可以找其他老师问一下。

再往楼道前走些,是周鸿鹄的办公室,林听以前当数学课代表的时候倒是常去。

周鸿鹄的办公室,室门微开着,隐隐的谈话声顺着缝隙传了出来。

里头还坐着位女老师,林听记得她的声音,是丁卿老师,严律的班主任!

林听正想抬手敲门,问一下廖老师的办公室,指关节还未落到门板上时,便听见周鸿鹄饱含期待的声音响起。

“那你班上严律那孩子考得怎么样,分数查了吗?”

霎时,林听手顿在半空,怎么也敲不下去。

心跳如密集的鼓点,在此安静的环境下,她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长久的沉默后,她听到丁卿叹了口气。

“查了,不太理想。”

炙热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窖。

林听抬起的右手放下,紧握成拳时指甲嵌入手心,泛起疼意。

她喉咙有些干,发不出一点声响。

丁卿又道:“原本有望冲击省一的分数,现在985也能上,但云清和华大这两所op是无缘了。总之比起他平时的分数,落差挺大的。”

周鸿鹄声音关切:“这孩子不是挺稳定的吗?”

丁卿惋惜:“这半年里他状态一直不太好,三模的时候我还找他聊过一次,人在我班上,他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家里要求高,从小被压着长大的……”

周鸿鹄叹息:“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

“是啊,这样努力又上进的孩子,这分数对他来说的确可惜了。”

……

林听脑袋空空,抓着材料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丁卿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见女生站着也不动,像在发呆,她蹙眉,和善问:“同学,有什么事情吗?”

闻之,周鸿鹄端着茶杯,头都没抬:“我课代表送卷子来了吧?”

说着他往门口瞥了眼,看到对面的人后略微讶异一瞬,并不是他方才猜想的张一帆过来送作业……

“诶?是林听啊!”

林听迟钝道:“丁老师好,周老师好。”

接着,她恍恍解释:“我有材料要给廖老师,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儿,所以想问……”

丁卿很自然地拿过她手中的材料,扶了下眼镜,不笑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很严肃,她道:“这样啊,我现在正好要去他那儿,我帮你带过去吧。”

林听神色怔怔:“谢谢丁老师,麻烦您了。”

丁卿回以微笑:“不客气!”-

出了办公楼,外头仍旧是阴天。

林听木讷地往教学楼走。

脑子里蓦然想起9号那天下午,她去参加张一帆的生日聚会,严律刚好也在枫庭渔坊聚餐,两人意外碰到了。

她问严律考得怎么样。

空旷的走廊里,他说,不太好。

严律那天……显而易见的沉默寡言,周身气压低沉。

她应该早点察觉,他不太对劲儿的。

她还以为是喝了酒的缘故……

林听穿过嬉闹的走廊,回到班里,趴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忍不住去想……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看到分数后,会不会…很难过呢?

会的吧。

林听将脸埋在臂弯里,连她都不想看到所有人眼里露出的惋惜,更别提严律了,他对自己的要求那么高……

下午的这两节课,林听头一回,浑浑噩噩地度过。

期间生物老师还喊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看着黑板,连老师问了什么都没听清。

最后还是邻桌的女生,用书挡着给林听小声重复了遍老师问的问题,她才堪堪回答上。

生物老师语重心长地嘱咐了句:“认真听讲。”

他挥了挥手,让她坐下,没再多说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

林听快跑回寝室,将东西胡乱一通往书包里塞,也没管什么东西要还是不要,攥着自己的老年机就出了校门。

散学时间,公交站台挤满了身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林听背着书包靠在站台最边上,她垂着眼盯着老年机上的窄小屏幕,她想给严律发条短信……

[你在做什么呢?]

她删掉,重新输入。

[你在家里吗?]

她又删掉。

[都没有关系的。]

她再次删掉。

[如果你心情不好的话,可以都跟我说……]

她吸了下鼻子,还是删掉了。

林听仰头看着站台外的天空,乌云越压越低,整个天际都成了灰色。

被风吹落的树叶在马路上狂奔着去追赶车尾。

很快,52路公交车到站,即使林听知道现在坐这辆车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但仍旧像是习惯一般,她刷了学生卡上车,坐在了以前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

只不过,身旁坐着的那个穿蓝白校服的人,不会再是他。

车辆启动,林听低头看着手机输入框,发了很久的呆。

指尖重复着。

输入,在打下一行字后,再删除。

然后重新输入,再次删除。

直到最后。

窄窄的屏幕上只停留着一句话,光标闪烁,却始终没摁下发送键。

[我很担心你]

林听红着眼睛,将头抬起来。

天空轰隆一声,急促的雨滴瞬时落下,车窗是打开的,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底下的凹槽里,再溅出来,水雾落在她侧脸上,还有指尖、屏幕,凉飕飕的。

林听反应过来,紧忙把车窗拉上,挡住外头喧嚣降落的雨滴。

外头的柏油路不过一会儿便成了深色,绿油油的树叶不堪雨水的重负只得垂弯下来,随风飘摇。整个世界湿漉漉的,伴随着轰隆隆的夏雷,几道粉紫的闪电悬挂,天空像蛋壳从内往外破裂。

雨越下越大,玻璃窗外侧,渐渐布满密密麻麻的水珠,视线受阻,街道变得朦朦胧胧的,外头的车灯也显得模糊。

看不清外头景象,林听只好转回头,不再看着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交车在嘉禾城站停下。

无人上下车,在车门关上时,林听歪头,往窗外多看了一眼。

也正是这一眼,她看到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霎时,眉心重重一跳。

正当林听想仔细确认时,车辆重新启动,布满水渍的玻璃窗外,模糊的景色慢慢倒退,连同那个隐约的人影一起……

那一刻,林听无比确信。

那是严律。

绝对是他!

没有任何犹豫地,林听颤抖着手将自己的书包提起,对旁边的人说了声:“…借过。”

她快速站在车的后门边,手紧紧地握住一旁的黄色立柱,彼时车子早已驶离站台,不到下一站不会中途停车。

林听焦急地等待着,几分钟的路程,她从未有一刻觉得,时间竟如此漫长。

车子到达下一站,总算靠边停车!

车门还未完全打开,林听也顾不上那么多,伞都还未来得及撑开,人已然先跳下了车。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她一边往回跑,一边撑开自己的伞。

脚步声混着水渍,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脚踝被打湿,林听却没功夫去管。

她快速往上一站的方向跑去。

她想的是,严律一定要在。

就一站的距离。

再等她一会儿,她马上就能到。

她想告诉他,没有关系的。

就像当初,她难过的时候,他也陪在她身边告诉她,没有关系的……

因为跑得太快,她的喉咙有些发干,口腔里充斥着一股铁锈味。

她停下来,弯腰缓了会儿。

嘉禾城的站台越来越近,隔着雨幕,她看到他独自坐在站台提供的长椅上。

他脊背略弯,安静地垂着眼,像在发呆,又像是在等这场不知何时才会停的雨……

被风打落的嫩绿芽叶散落一地,顺着地上的水流,淌入路边的下水道栅格缝隙里。

乌黑的云朵快速移动着,无声诉说着方才暴雨的凶残。

林听握着伞柄,靠近时,腿在发酸。

离此刻的他越近,她的呼吸越发凝滞。

她无声地停在他身边。

站台虽可挡雨,可风雨斜斜打入,就算站在屋檐下,也避免不了被淋湿。

她将伞面往他身上偏了偏,雨滴随着她的动作倾斜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潮湿的地面上。

林听动了动唇,试着喊了声:“严…律?”

闻声,搭在长椅一侧的指尖轻轻曲了曲,他抬头,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里。

他从未想过,此时此刻,她会出现在这里。

林听将伞柄攥得很紧,再开口时,声线带着极力克制的平稳,“你怎么坐这儿?”

严律尝试回答时才发现,因为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此刻嗓子干哑得像混杂了粗粝的沙。

“雨下得突然,我没带伞。”

他额前的短发被雨水打湿后略显潮湿,皮肤在这种天气里被衬得更加白皙冷透。

林听担忧地看着他的样子,她随手将伞放在地上,匆匆拉来书包拉链,取了几张纸巾出来,递给他:“你快擦一下吧,小心感冒。”

“谢谢。”

他接过后,却只是将东西紧握在手心里。

丁卿和周鸿鹄在办公室交谈的那段话,一直在林听的脑海里反反复复。

可现在见到了他,林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提了。

林听看着湿漉漉的地面,抿了抿唇,还是道:“……成绩的事,我听丁老师说了。”

他略显迟钝地点了下头。

林听问:“你还好吗?”

“还好。”

他说得平淡,可林听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倦意。

林听喉咙发涩,犹豫着唤他:“严律……”

他忽而仰头看向她,无厘头轻问了一句:“会失望吗?”

你呢?

也会对我失望吗?

她没听懂:“什么?”

“对我。”他补充。

林听怔住,眼眶渐红,她用力摇了摇头,“没有,没关系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别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也不要怀疑自己,我不会对你失望。”

她会永远记得自己从他身上得到的温暖和勇气。

她的喜欢,不会因为他的成绩没达到预期,就消失殆尽,也不会因为一次考试的结果,就否定他过往的全部光芒。

严律眼睫微动,良久才安静地点了点头。

他身上的衣服很潮,这里是风口,林听担心他再这样坐下去会感冒,她把折叠伞重新拿起来。

“雨已经小了很多,你别坐这儿了,我有伞,我先送你回家吧!”

他身侧放了个袋子,隐约可见是几瓶墨水。

林听猜测,严律应该是出来买墨水,而后被大雨困住,所以只能在站台避了避。

怕他忘记,她顺手去帮他提,恰巧他也伸手。

猝不及防间,两人的手背相贴……

他的手,温度很高,与她略冰凉的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林听感觉像是碰到了正燃烧着的火炉。

不对——

怎么这么烫?

“等等。”

她警觉地抬手,手心往他额头上贴了下。

严律微顿,也没躲,任她动作。

试了试温度,林听心想,的确是烫的。

似乎和正常体温不太一样……

但现在这里没有体温计,她也不敢确定。

“严律,你好像发烧了。”-

过了会儿,林听跟着严律到了他家,他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究竟发没发烧,林听很不放心,所以想确认了他没事后再走。

严律打开家门的前一刻,林听还在想,万一他的父母在,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该怎么解释此刻为何出现在这里?

她很紧张,脑中提前组织好的言语在心里瞬间过了千百遍……

这时,他推开门,转头看向她:“进来吧。”

刚回头,便看见她略显拘束地抓着两边垂下的背包带子,像是在犹豫什么。

顿了下,他苍白的唇瓣轻启,“家里就只有我。”

正是同时,林听脑中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进门后,严律找了双新拖鞋给她,让她换下那双早已湿透的帆布鞋。

林听换好鞋后,便见严律拿了块干毛巾过来,递给她:“毛巾是新的,没有用过,你先擦一下头发,吹风机我给你放旁边了。”

“好。”

她刚刚下公交车的时候没来得及撑伞,所以被淋了一小会儿,表层的头发都被打湿了。

林听接过柔软的毛巾,摊开,低头擦了擦自己额前的碎发,又裹住发尾吸掉潮湿的水汽。

偏头时,恰好看见厨房方向,严律在里面捣鼓些什么。

林听一边擦头发,一边疑惑地走了过去,发现他正在用养生壶煮生姜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身上那件潮湿的衣服,她担心道:“严律,我来帮你弄,你快回房间把湿衣服换掉吧!”

严律将养生壶定好时间,他回头看向她:“已经好了,大概需要再等十分钟。我先去洗个澡,你等会儿记得喝。”

林听拿着毛巾的手微顿,反应慢半拍地点了下头。

原来,生姜水是给她煮的。

十分钟一到,养生壶自动停止,切换成保温模式。

林听倒了杯热姜水出来,打算等晾凉点再喝。

她双手握着玻璃杯,也不敢在严律家乱走,只是回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有些拘谨地四周望了望。

他家很大,室内装修设计偏古典,一瞧便知是长辈喜欢的设计风格,客厅侧边有一排很高很大的搁物架,但它摆放的并不是花瓶之类的小玩意儿,而是许多厚重的书籍,是林听光看书册名字都觉得晦涩难懂且不感兴趣的那种。

她心下猜测,严律的父母应该都挺爱书的。

抿了口热姜水后,她将杯子往茶几上放,安静的客厅里,她听到了自己愈渐忐忑的呼吸声。

她居然来了……严律的家。

想到什么,林听立马拿出手机,给温蓉发了条消息报备。

[妈妈,我现在在同学家,会晚点回去。]

消息刚发出去,耳边响起开门声以及脚步声,林听循声望去,严律没让她等太久,很快就换好了一身简约素淡的家居服出来,他的脸色本就不好,这下更显憔悴了。

林听站起来,紧忙问他:“你家有体温计吗?”

“有。”

严律拉开旁边的储物柜,拿出了一个医药箱。

不过这个东西太久没用,他也不清楚里面原先准备的各种药物有没有过期。

林听上前,帮忙一起找,最后总算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支体温计。

体温测量时长五分钟,林听掐着钟表计算时间,严律也不知道是困了还是累了,那双长腿随意支在地上,人却脱力地窝在沙发角落里,头歪靠在抱枕上,一边测温,一边垂眼微瞌。

五分钟一到,林听站在他身边,弯腰轻喊了两声,提醒他把温度计给自己。

“严律,严律……体温计给我。”

听到声音,他睁开双眼,眼眶边缘泛着一圈病态的猩红,整双眸子都像是蒙了层水雾。

他微“嗯”了声,晕沉地把体温计递给她。

林听抿了抿唇,接过他给的温度计后,视线迅速从他脸上移开,将注意力重新落在温度计上。

刻度上显示,39度5了。

好高,果然发烧了!

林听推了推他的胳膊,焦急道:“别睡,我们现在去医院!”

说着,她正要去提自己的双肩包。

顿时,手腕被躺在沙发上的人拉住,力气不大,却使她怔然停住了动作。

他的宽大的掌心贴着她的腕心,源源不断的热意汹涌袭来,彼此脉搏跳动的次数变得过于频繁,一下一下的、很重,立体声般环绕在耳朵里。

严律望着她,嗓音嘶哑:“林听,我没事,不用那么麻烦。”

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他松开手说:“箱子里有退烧药。”

闻之,林听手忙脚乱地去翻医药箱,“哪儿呢?”

“应该在最下面。”

总算翻到了,林听先是看了下保质期,幸好还没过!

接着她又快速浏览了一遍说明书,去旁边接了杯温水给他。

直到他吃下退烧药后,林听才稍稍放松片刻。

她心想,要是半个小时后,他的体温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那就一定要去医院,不能由着他!

“林听。”他忽然喊了她一声。

“怎么了?”

高烧使他浑身脱力,头脑眩晕,思维也迟缓了起来,连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但他还记得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看着她说:“百日誓师那天我答应过你,填志愿的时候会告诉你一声。”

林听睫羽轻颤,微吸了口凉气。

他说:“我打算去复读。”

林听无声地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什么也说不出来。

严律背靠沙发,眉眼低敛着,几乎不敢看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良久,他缓缓收拢手指,而后道:“我、我现在很想睡一会儿,你待会儿离开的时候,可以不用叫我……”

“你真的要去复读吗?”

林听眼尾通红,她知道,复读的压力会很大,除了自我施压之外,还有来自外界各种各样的压力,而且那一年里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嗯,我已经决定了。”

林听对他的回答并没有很意外,凭她对严律的了解,这个决定应该是他想做的且认为是当下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她压住眼眶涌上的热意,再抬眼时,目光里只剩下纯粹与坚定,“没关系,以你的能力,无论做什么决定,以什么样的方式,最后都一定会走到你想去的地方的。”

她是这样相信他。

严律眼睑微垂,嗓音带着高烧烧灼后的低哑,“我其实,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他就是这样,即便说这种丧气的话,也是温柔又平静的样子。

可是曾经,给予过她肯定和勇气的人也是他,所以林听听着这句话,只觉得好难过。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子,度量的方式有太多种,最后得出的结果也都大不相同,那么关于“好”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呢?

是永远完美还是从不失败?

她没有答案。

第54章 54滴水

严律关于小时候的大部分记忆,都是各种培训班、兴趣班,还有一堆看不完的书、写不完的作业……

同龄人都在看动画片、打游戏的时候,他要背起包出门上课,每天从早到晚,时刻表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学习任务精确到分,没有任何可以自行支配的时间。

常常这项课程结束,另一项紧跟着开始,像个无底洞。

家里的书很多,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晦涩难懂的专业用书,还有各种英文原著和文献资料。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会定期帮他列个书单,规定了在多长时间内必须看完多少本,如果没有做到,他的任务就会翻倍。

他能感受到他们对自己强烈的期盼。

可这些东西,也像一条条攀爬上脖颈的藤蔓,缠绕着、收紧着,令他喘不过气。

据爷爷说,爸爸从小就是别人眼里的神童,3岁时就展现了对数字的超高敏锐,上学时连跳好几级,14岁上华大,参加各种竞赛、斩获各种金奖,妈妈也是名校少年班出身,各个阶段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常常听到别人说,爸妈都是特别优秀的人。

严律也这么觉得,甚至感到很骄傲。

可后面也常常跟着一句话,作为他们的孩子,你以后一定要比他们更优秀。

属于他们的荣誉堆满了整个书房,每当他站在架子前仰望着,都能体会到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同时也心存疑惑。

“爸妈也认为,我一定要比他们更优秀吗?”

答案不必去问,他能感受到的。

小时候,他曾被送去学习各种乐器,每天高强度的课程、不停歇的训练导致他的手腕又红又肿,那会儿他经常疼到晚上睡不着觉,严重时连笔都握不住,他跟妈妈说:“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可以不学了吗?”

得到的回答,却是无比冷静的一句:“不可以。”

他们认为他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是好与不好,也不懂他们的良苦用心。

他的抗拒,他们只会觉得是一种半途而废,是他在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他的想法、疲惫与疼痛,他们都知道,却不会在意。

直到后来,他的手腕严重出现问题,医生说,幸亏他年纪小,不然继续这样高压下去,有很大的概率会发展为慢性劳损、甚至不可逆的损伤,这件事才得以消停。

太多时候,因为知道说“不”,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所以他习惯了把想法都压在心里。

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就已经开始给他辅导高年级的课程内容了,结果当然,他完全听不懂。

父母常常会因为辅导他的功课而崩溃,两人有时候还会因为这个吵了起来,甚至怀疑他不是他们亲生的……

他们无法理解,这些自己小时候随便看几眼就会的东西,为什么他学得这么费劲?

耳边的争吵不断,敏锐的言语时常像一把尖刀捅进心口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他付出十分的努力,考到了年级第一,开心地把奖状拿回家,希望能得到几句夸奖时,得到的也只是他们那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感受不到他们的开心。

只是能意识到,这张奖状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毕竟他们自己曾经取得过的成就、包括那些令人羡艳的奖项,数都数不过来。

他仍旧记得当时,他们的眼神是那么冷淡,包括回荡在客厅里的那三个字。

“知道了。”

他愣愣地回了房间,只觉得有一盆冷水,冰冰凉凉从头顶泼下来,瞬间浇灭了所有的期待。

后来,那张奖状,他随便扔进了某个旧书箱里。

反正也没人在意。

上小学六年级时,他常听妈妈提起同事的儿子,说他特别聪明,十二岁时跨级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直接考了满分,荣获第一名。

那会儿他们也经常送他去参加各种竞赛,但同样的卷子,他却写得十分吃力。

很明显,他不适合走竞赛这条路。

他与他们理想中的孩子,差距太多。

意识到他的普通后,他们很难接受,只好把重心转移回各自的工作上。他每天独自完成他们规定的任务后,回到家里面对的总是漆黑空荡的屋子,安静到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所以他偶尔会去爷爷那儿,爷爷在书法上造诣颇高,高兴时会教他写毛笔字。

但爷爷是个要求很严格的人,只稍有一撇没写好,他就要挨批。刚开始时,他老笨手笨脚的,没少被打手心,可每当写好一个字后,爷爷总是不吝夸赞。

那句简单的夸奖,让他慢慢喜欢上书法。

因为他听到的,终于不再是“还不够”、“还不行”……

过去的他,为了满足他们的期待,总是执着地、不遗余力地想把每件事都做到完美。

不会的东西,他可以死磕到会为止,天赋不够,就用努力去触碰能够得到的天花板。

在实验初中那三年,他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吊着自己不停往前走,也可笑地为了迎合别人的标准,一步步把自己推进优绩主义的沼泽地。

结果显而易见,急躁、挣扎只会下坠得更厉害。

中考那次,他考了初中三年以来的最低分。

分数出来那天,他们眼中的失望像凌迟的刀子落在他的身上。

夜里失眠,去客厅喝水时,他看到父母房间,灯还亮着。

他们正围绕着自己交谈。

他只记得其中几句。

“没用了。”

“再这样下去也没意义!”

他永远记得那天夜里,他们说,他是他们教育失败的次品。

他站在门外,喉咙发涩,难以呼吸。

回到房间里,他一晚上都没睡好,连做梦都能梦到,他们看着他说:“你是我们意外生下的次品。”

那种冷漠的眼神,否定着他存在的所有价值。

那天之后,他们已经确定他不再值得他们花费任何时间。

于是,以往的步步紧逼,转变为极致的漠视,可这种漠视却更让人困惑、痛苦,也让人失去了方向感。

暑假过后,他调整好心态,按时来到一中报道。

中考的分数导致他被分到了平行班。第一次分班考后,他回到了重点班,然后又像以前一样,照常地学习,维持着自己的生活,依旧是老师同学眼中的三好学生。

可是高一下学期的时候,他买了包烟。

教学楼的天台很少有同学上来,那个午后他破天荒地翘了两节课。

他平静地点燃它,每吸一口就会被呛到咳嗽。

很奇怪,胸腔、肺、气管被折磨得越难受,他越觉得兴奋。

这种真实又尖锐的闷痛,仿佛为轻飘飘的心脏带来了片刻的重量感。

后来,那包烟见底了,他也不会再被烟雾呛到。

只是某天,他在天台抽烟的时候被隔壁班的某个女生无意撞见了……

他记得她眼睛里的不可置信,似乎是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

“严、严律,对不起,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她慌张地说了句话,很快就离开了。

天台又恢复安静。

他靠着墙,看着指尖的烟发了很久的呆。

或许,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是他吓到了她。

这件事,似乎是他青春期里仅有的一次叛逆。

清醒后也意识到,不该再这样下去。

他不允许自己堕落。

那天后,他扔掉了烟盒,再也没来过天台。

他的理智回到了正轨,身体却在向他求救,起初他只是偶尔心悸,有时也会四肢发麻,到后来三模时记忆力下跌,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

四模成绩上去后,大家都以为他状态回归。

他看起来一切正常,可是那段时间,他光是看到答题卡都会眩晕、胃痉挛。

高考时他挂完水后进了考场,强撑着写完了所有的题目。

他早就清楚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包括分数出来后,也与他预计的八九不离十。

对于呈现的结果,没什么好说的,他全盘接受。

上午,父母久违地回了趟家,知道分数后他们也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他们早就放弃他了。

他说:“我打算复读。”

“随你。”

简单的两个字,淹没在沉重的关门声里。

他们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种冷淡又趋于理智的态度,总是令人备受煎熬,也如他所料。

可这一次,他却感受到了过去十七年里,从未有过的轻松。

……

耳边闯入的轻言细语,将他从混沌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林听说:“可是在我心里,你真的很好很好。”

严律的目光静静地落进了她的眼睛里,心脏如同浸润软化后的海绵,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重量感。

林听眼睫潮湿,她看着他摇头,说话时鼻音很重,“所以严律,别说这种话。”

他明明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不想听到别人说他不好,更不想听到他说自己不好。

触及她那双泛红的眼睛,严律喉间涩然,他抬手,温热的指腹落在她的眼尾,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那道同样温热的湿意,一下又一下。

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被这个缓慢而珍视的举动所代替。

“嗯。”

直到眼尾的触感离开,林听才后知后觉地看向他。

在察觉到他的唇轻微发抖时,她问:“你现在很冷吗?”

“有点。”

林听视线往四周搜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到了一条厚毛毯,她赶紧过去将东西抱了过来,往他身上盖,怕漏风,林听把毯子往他肩膀下掖得很严实。

“这样盖着会好些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是点头。

“你困的话就先睡会儿,”林听停顿,声音变得更轻,“我、我会晚点再走。”

“好。”

退烧药大抵是发挥了点作用,严律闭上眼睛后,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额前、脖颈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细汗,发冷过后估计又开始发热了,林听将干毛巾用冷水打湿,她蹲在沙发前,帮他擦了擦额头。

冷毛巾抚过他潮红的脸颊、再到下颚,林听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下拉了点,便于散热,她正要去帮他擦脖子时,大抵是因为烧得难受,他动了下,头偏过来——

顿时,他的唇蹭到了她的右手虎口。

柔软、滚烫的触感停留在她的皮肤上,他呼吸时的气息也轻轻地扫过她的手腕,像落了片羽毛。

这个意外让林听浑身呆滞,她极轻且缓慢地眨了下眼,擦汗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好半天后,她才红着耳朵撤回了自己的手。

林听捂着虎口,手里还揪着冷毛巾,心脏砰砰砰地跳。

她现在,不敢再继续帮他擦汗了……

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最多再拖十分钟,她就必须回家了。

客厅里太过安静,他的呼吸声很微弱,只有靠近时才能听到。

离开之前,林听蹲在他身边,试着用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发觉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手掌边缘贴了几缕他的短发,鬼使神差间,她的手心移至他发顶……

掌心是他蓬松的短发,触感很舒服。

她心想,原来摸别人的头,是这种感觉。

谁料想,严律醒了!

视线碰撞间,她愣住,目光移至自己那只进退两难的手上。

脸颊疯狂烧了起来。

眉心猛跳,她想解释:“严律,我……”

但他只是微睁眼,瞳孔像浸在水中的圆月,朦朦胧胧的。

好像醒了,又好像没完全醒。

约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往林听的方向微侧,反而主动将脑袋往她掌心轻蹭了下……

林听怔愣。

他闭上眼,喃了句话。

她没听清,反问:“你说什么?”

在他重复的时候,林听俯身,耳朵靠近他的唇,这回总算听清了。

心跳在那刻,像是要冲破胸膛。

他呓语:“你怎么从来都不叫我学长?”

话落,再无其他动静。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听紧张地收回手,指尖微曲之下,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她叫过陈天学长,叫过他的室友老杨学长,叫过很多人学长。

却唯独没有这样叫过他。

对于严律,她总是连名带姓。

出于私心,好像不叫他学长,就不会显得那么生疏。潜意识里,她想靠近他,想与他建立某种联系。

所以,不希望他只是学长而已。

“因为……”

林听眨了眨眼,确认他真的睡着后,才极其小声地把这句话补充完整。

“喜欢你。”

我说的,那些听上去傻到透顶的话;我做的,那些看上去幼稚至极的行为。

全都是因为喜欢你。

第55章 55滴水

林听回到家后,推开家门才发现,温蓉和林成海都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等她回来吃晚饭。

林听愣住,站在原地没动。

林成海见她进门,连忙走过来接她的伞,“总算回来了,菜都凉了……”

他低头,瞧见她湿透的帆布鞋,赶紧把拖鞋找过来扔她面前,“赶紧换上,待会儿感冒了。”

林听心里不是滋味,“你们怎么不先吃啊?”

林成海乐呵呵的,“我跟你妈又没事干,干脆就等你回来一起了。”

林听抬眼,看着一声不吭盯着自己的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慢慢地开始慌了起来。

她慢腾腾放下书包,还去洗了个手,回来刚坐下,温蓉就把筷子递给她,状似随意问:“你刚在哪个同学家玩?”

餐桌上安静几瞬。

林听垂下的睫羽微颤,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僵硬,“就是…夏萤家。”

温蓉没说话,林成海反倒先点了点头,“噢,就是上回约你去枫岭的那个小姑娘吧,之前跟你同班那个?”

林听忐忑地看着温蓉,“嗯”了声。

妈妈没什么表情,在夹菜。

林听却觉得,像是暴风雨欲来前的宁静,什么东西在酝酿着,等待喷涌而出。

过了会儿,就在她以为没什么事儿了的时候。

温蓉忽然抬眼看她,林听的心陡然提起。

“有来有往,改天也带夏萤来家里玩玩!”

“……”

顿时,林听松了一口气,忙应:“好。”

她还以为,妈妈发现自己撒谎了。

……

吃过饭后,林听洗了个澡,穿着套休闲睡衣,在房间写英语报。

她正写着选词填空,摆在桌面上的手机令她有些分心,她时不时瞥一眼屏幕。

林听走之前给严律留纸条了。

让他醒后给自己发条消息。

等到晚上9点多。

他总算发了条消息过来。

Y:[纸条我刚看到]

林听扬起唇。

[那…你退烧了没?]

Y:[嗯]

目光瞥见书桌前摆着的那罐蓝色千纸鹤,林听恍然想起,这个是前段时间,恬恬托自己带给严律的……

只是因为各种原因,还没有机会给他。

想了想,林听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后天有空吗?]

她找了个角度,给那罐千纸鹤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挑了一张拍得最好看的,发送给他了。

[这是恬恬让我给你的]

林听继续打字:[如果你后天有空的话,我可以带过去——]

这行字还没打完,新消息弹了出来。

Y:[有]

林听重新打字:[那我后天带给你]

Y:[要去有家饭馆吗?我上回答应了陪你去]

林听心怦怦跳:[嗯]

Y:[后天早上10点可以吗,我在同景小区门口等你]

林听回了个:[好的]

霎时,唇角弯起的弧度怎么都下不来,林听踢掉拖鞋,趴到床上,将通红的脸埋进枕头里。

后天……

她要和严律一起去吃饭!

不是在学校食堂的那种吃饭!

也不是偶遇拼桌之下的吃饭!

是约定了时间的…吃饭!

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四舍五入,算不算约会……

林听翻过身,抱着枕头傻笑,忽然好期待后天的到来。

瞥了眼自己的睡衣,她又瞥了眼自己的衣柜,随即手忙脚乱地去找那天要穿的衣服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约定见面的日子。

昨晚太晚睡,所以林听早上9点钟才醒。

对着镜子磨磨蹭蹭了好久,她想扎个丸子头,但怎么都扎不出好看的效果。

明明每次洗澡前随手一扎的丸子头,效果都挺不错的,等到认真想扎的时候却偏偏少了那种感觉。

算了,林听拆掉皮筋,还是披着头发吧。

把那罐千纸鹤装在背包里。

林听出门前再次谨慎地照了下镜子,还呲了下牙,很好,没什么问题!

换鞋的时候,林成海稍显疑惑的声音传来。

“今天怎么打扮这么精神?”

林听系鞋带时,分神道:“跟……朋友,去吃饭。”

林成海:“中午不回来?”

“嗯!”林听点头,拎起包,正打算往门外走,却发现爸爸也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林听脚步微顿,多问了一嘴:“爸,你要去哪儿?”

林成海自然而然地举了举手中的黑色袋子,“我啊,我去小区门口扔垃圾啊!正好跟你一道出门!”

“……”

现在,严律好像在小区门口等她来着……

虽然她也不清楚他现在到没到……

林听咽了下喉咙,紧张道:“我正好出去,顺路,我来扔吧!”

林成海躲过她伸过来的手,“哎呀,不用,一个垃圾而已,不是跟朋友出去玩?赶紧去,别让人等太久。”

说着,他抬腿打算走。

“……”

林听眉心重重一跳,赶紧抢过他手上的垃圾,“还是我来扔吧!”

在林成海纳闷且欣慰的目光中,林听快速提着垃圾下了楼。

昨日骤雨已过,今天的天气晴朗无比。

约9点50分,刚出小区,林听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蹲在那颗枝叶繁茂的香樟树旁,阳光在地上落下斑驳的树影,他微垂着头,拿着一包试吃装小袋猫粮,安静地喂小区里的流浪猫。

林听快速将手上的垃圾扔进垃圾回收点,往他的方向走过去。

余光偶然瞥见地上有道影子靠近,静悄悄的,严律眼睫微动,手也顿了顿。

影子停了。

有人轻问:“等很久了?”

他仰头侧目,看到她身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正低头看自己,模样像在月光中绽放的昙花,清纯又安静。

头顶上蝉鸣连天,白云浮动。

绿荫底下,两人对视,小猫偶尔喵呜几声。

严律弯唇,“没有,我刚来。”-

现在离吃午饭时间尚早,严律和林听去枫岭周围逛了逛。

到了月底各个学校才开始放暑假,所以周围的商铺小摊一如往昔,热闹非凡。

街角转弯处,还有卖金鱼,乌龟,兔子之类的……

有好几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正围着一只小乌龟跟老板讨价还价。

两人路过时,林听其实有注意到,严律盯着旁边笼子里的小兔子看了很久。

林听下意识回头瞥了眼兔子,而后问他:“你想要?”

出乎意料,他摇了摇头。

在林听错愕的表情中,两人继续往前走,他解释:“其实我养过兔子,初一那会儿。”

林听很早就猜到过,通过他的聊天头像。

“是你头像上那只吗?”

“嗯,但我爸妈不准我养这些。”

“为什么呀?”

严律没什么情绪地说:“他们觉得养这个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林听抿唇看向他。

“所以我当时偷偷养的。”

林听好奇:“那只兔子后来呢?”

“它只活了不到一星期。”

生命短到还来不及等他妈妈发现它的存在。

林听噤声。

严律垂眸:“我之后才知道,我买的是星期兔。”

星期兔指的是那种还未断奶的兔子,刚出生半个月左右就被人拿到市场上贩卖,这种兔子娇小玲珑,看起来很可爱,但是免疫力很差,容易生病,而且死亡率特别高,生命只有一星期左右,所以叫星期兔。

那是他第二次养小动物。

他满怀期待地把笼子抱回家,偷偷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让任何人发现。

那只兔子很可爱,安静的时候会缩成一团,像个雪球。

头两天,它很怕生,只要他的手靠近,它就会低下头,连粉色的长耳朵也垂落下来,小小的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他去网上查了很多注意事项,就连被爸妈发现后的应对措施都想好了。

又过了几天,它没有那么怕生了,他再次摸它头的时候,它很乖,也很听话,偶尔还会用软软的脑袋回蹭他的手掌心。

补习班下课后,他惦记着兔子有没有饿,一路狂奔回家,刚推开房间门,只看到它躺在冷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连耳朵也毫无生机地垂落在地……

那次以后,他没再养过什么。

心里觉得,既然养不好,那就干脆不要养-

两人慢慢走过银杏大道,最终停在一家饭馆外头,严律侧头说:“到了。”

这家饭馆布置得尤为温馨,桌椅都擦拭得很干净,马上就是饭点,店里生意很好,人陆续多了起来,他们来得还算早,二楼还有空位。

老板应该是认识严律,见到他时还笑着说:“是你啊,好久没见你来了!”

林听看了眼他的侧脸,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心下判断,他以前或许常来。

老板跟他闲聊,满脸八卦问:“第一次见你和女生一起来,女朋友啊?”

“咳咳——”

闻之,正在喝水的林听忽然被呛了一口,严律快速抽了几张纸给她,掌心在她脊背处轻轻拍了拍……

水呛得有些难受,林听咳得脸都红了。

他蹙眉问:“还好吗?”

林听点头,仍旧咳了几声,只不过连耳朵都开始红了。

见她没事,严律回答老板刚才的问题。

“不是。”

但老板好像误会他的意思了,她点头“哦~”了声,瞥了眼林听,她放低声音对严律调侃道:“还没追到啊!快加把劲儿啊!”

“……”

隔得又近,林听不可能听不到。

脸颊忽然热热的,她手脚都有些不自在了。

老板真是的……

她悄悄瞥了眼旁边,用余光注意着严律的反应。

他垂着眸也没有反驳,不说话的样子,像是默认了。

又像是错觉,她看到他弯了下唇……

等菜的空隙,林听想到些什么,忙把背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罐蓝色的千纸鹤,递给他。

“对了,恬恬说,这是答应送你的。”

严律浅笑:“那么久之前的事,我都快忘了,没想到她还记得。”

小朋友还挺信守承诺的。

“嗯,早就想给你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玻璃瓶里,堆着同色系的小纸鹤,如同溅起的蓝色海浪,细看之下会发现,在瓶口处,多了个卷成圆柱的纸条。

严律下意识抬手,将木塞打开。

林听察觉到他的动作,她放在桌面上的指尖微微弯曲,眼睛眨了眨,呼吸也带了点紧张……

她拿过水杯,掩饰般垂眸,浅浅抿了一口。

他没注意到林听的表情,将那张小纸条平摊开,上头只写有歪歪扭扭的一行话。

他低声念:“祝哥哥永远开心。”

林听抬眼,骤然闯入他讳莫如深的眼睛里。

恬恬把东西给她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写过什么小纸条,这张是她出门前,临时模仿小朋友的笔迹写的……

她不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也不知道像不像。

另外,她也没有想到,严律这么快就发现了这张纸条!

他盯着她,没说话。

这种眼神,极其熟悉,像高一那回,她迟到那会儿……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下。

林听掐住手心,紧张地抿唇看他。

“怎…怎么了?”

静了几秒。

严律温柔开口,“帮我谢谢她。”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声说完剩下的话。

“我也祝她永远开心。”

第56章 55滴水

林听睫羽颤了颤,快速移开目光,挡住眸底的情绪,“好的。”

菜很快就上好了,桌上碗碟热气腾腾。

尝过之后,林听发觉这家饭馆的味道真的很不错,色香味俱全,怪不得生意这么好。

严律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的习惯,所以餐桌上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严律忽然道:“林听。”

“嗯?”

“我要去玉奚了。”

霎时,林听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但也只僵持了几秒钟,她继续夹着那颗鹌鹑蛋,却发现好滑,怎么都夹不起来……

她放下筷子,盯着面前的菜肴,忽然没了食欲,喉咙里像是堵着了,有些不舒服。

他声音微哑,“去那边复读。”

林听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关于玉奚市的相关,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地方一点都不了解。

只依稀记得,玉奚的陶瓷很出名。

回过神来时,已经有人用公筷将那颗鹌鹑蛋夹至自己碗里了。

她用筷子戳了戳,闷闷道:“好。”

接下来的这一年里,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都有各自想要追寻的东西。

一中放假的时间又短又少,严律那边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玉奚不算远,可他们在这个重要的节点,都会很忙,见面的次数可想而知。

这顿饭结束后,他们要说再见了。

林听垂着脑袋问:“那我们……常联系吗?”

严律提唇:“嗯。”

话落,他将自己手机拿出来,解锁,找到录入新的指纹界面。

“手给我。”

林听呆呆照做。

他垂着眸,认真地将她的指纹添加到了自己的手机里。

林听只觉得指尖发烫异常,手机震动时的触感,像极了她此刻乱作一团的心跳。

手机这种东西,太过于私密了,他这样做,完全是默许了,她可以进入他的私人空间……

“忽然想起来,还没存过你的手机号。”

他把录好指纹的手机,塞她手里,柔声问:“自己存一下?”

林听接过他的手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尝试着用自己的指纹解锁,屏幕一亮,开了。

她心怦怦跳地点进电话联系人里,没乱看,把自己的手机号输了进去……

其实,林听是知道严律手机号的。

还是高一那回,拿快递时,那时候一中管得严,取件人要填写一系列信息,班级、姓名、联系方式等,她跟在他后面填信息,不可避免看到了电话号码……

她没有刻意去记过,可是那串数字,从梦里都好像会钻出来,占据整个大脑。

林听没在自己的手机上存过那串号码,因为这样不礼貌、不好。

可那串数字,她怎么也忘不掉。

但现在,有这么一天,她光明正大地拿到了-

出门后。

谁都没再提关于离别的事情。

两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很多地方,还去了射箭馆,馆里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教学,所以不用担心不会。

林听玩了一会儿胳膊有些酸,就坐在旁边看严律射箭。

他侧站着,射箭姿势很标准,纯黑色护臂下的肌肉线条流畅且自然,他拉弦的时候明显很轻松,瞄准好方位,松手时,“咻”地一声,箭落在靶心正中央,十环!

旁边的指导人员满意极了,笑着道:“真不错!”

射中靶心后,严律下意识往林听所在的方向看,原本平静如水的脸上,在看到她竖起的大拇指后,忽然弯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就是这种笑,每看一次,都会让她心跳好快。

时间慢慢过去,亮堂的天空渐渐变成浓重的蓝灰色,天际泛着玫瑰粉,却又掺了点金色的云雾。

夕阳落在车流大道上,也把两人的轮廓染成了金色。

林听捧着杯果汁,侧头看他:“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题四处跑,言语随着风飘散在这落日余晖中。

“我听说玉奚的瓷器很有名。”

“的确。”

“听说那边的麻糍也很好吃。”

“嗯。”

她故作轻松:“我还没有去过玉奚呢!”

“我也没去过。”

林听偏开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7号。”

7号,那个时候……

她还在学校里补课。

对话到此为止。

直到坐上计程车回家,两人都没怎么交流。

司机叔叔在车里放着音乐,很轻松欢快的曲调,却和林听的心情截然相反。

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严律只垂眸看着那罐蓝色系的千纸鹤,也没开口。

过了很久。

“我……”

“你……”

两人异口同声,在这氛围中很突兀。

严律道:“你先说吧。”

夏日里,天暗得很慢,林听对上他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手心掐得很紧,她说:“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他没有任何犹豫,“嗯,好。”

林听忐忑地解释:“我指的是,我们一起去云清市。”

他声音很轻,“我懂的。”

林听垂下眼帘,掩饰情绪,“我知道我现在的成绩还没有好到可以上云清大学……”

她眼睛莫名有些泛酸,“但是我会很努力的。”

那瞬,严律仿佛看穿了她的担忧和焦虑。

“林听。”

她抬头看他,眼尾泛着淡淡的粉色。

严律的目光温和又克制地落进她的眼睛里,他宽慰道:“开心点!”

“不要被任何事情束缚住,包括我。”

林听懂他想表达的意思,可是她也明白,只有分数考得越高,她的选择权才会更多,才不会那么被动。

她忍着告别的情绪点头,“我会拿好自己的最优解。”

前面同景小区快到了。

不一会儿,车子停下,她推开车门下车,透过半降的车窗望向他。

他看着她说:“林听,再见。”

“嗯。”

一定会再见的。

压下心里的酸涩感,林听转身,快步往小区方向走。

身后的车子重新启动,声音也越来越远……

她没回头。

进小区大门时,林听不经意瞥见了那颗茂密的香樟树,不同于白日的冷清,傍晚时分,树下几位老人家正下着象棋,呼声热闹。

她收回视线,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沉闷异常。

没多做停留,抬腿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后,林听一反常态没有写作业。

晚饭也没怎么吃,快速洗漱完毕,就躺到床上去睡觉了。

温蓉见女儿早早躺床,以为她生病了,精神不好,坐到床边上,她伸手探了探林听的额头,却发现温度是正常的。

“不舒服啊?”

林听摇了摇头。

温蓉心想,大抵是马上要步入高三,学习太累了,她安慰道:“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只要努力过了,不管考多少分,爸妈都会为你骄傲的!”

在面对亲近的人的时候,人的情绪似乎格外薄弱,强撑着的坚强很轻易便被一句简单的言语打破,林听积压了一天的沉闷仿佛找到了一个缝隙,试探着伸出触角。

她眼眶发酸,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妈妈。”

“我很想上云清大学。”

她声音很小:“可是,我好害怕去不了。”

怕这一年的时间不够。

也害怕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完成和他的约定。

……

从林听房间出来后,温蓉回到主卧,跟林成海讨论了一些事情。

林成海:“你是说,听听要考云清大学?”

温蓉道:“是啊,那可是云清大学!多难考啊!”

她担心:“其实我觉得考个烟京师范大学就可以了,离家近,以后出来当老师,工作也稳定。她考别的我也没意见,我主要是怕她目标定太高,压力太大反而不利于学习。”

温蓉疑惑:“你说小林怎么忽然就想考云清大学了?以前我也没听她提过……”

林成海笑道:“咱就别操心了,目标高才有动力嘛!”

“那也太高了。”

林成海自信满满:“她成绩一直不错,我倒是相信她没问题。”

温蓉:“那这样吧,明天买菜的时候,你多买点有营养的、补脑的回来。我亲自下厨给小林补补!”

“……”

林成海:“别,还是我下厨吧。”-

这是林听过得最短的一个暑假,八月份正式回学校上课时,林听已经成为了一名高三的学生。

到了高三,时间像是被人摁了加速键。

开学后,年级组组织的分班考,她成功进了重点1班,教室也挪到了高三专用教学楼里。

1班的班主任是一位林听还算熟悉的女老师,丁卿,她常年带高三重点班。

教室后面的黑板已然擦了个干干净净,换成了简约的高考倒计时。

很快就到了新生报道,开始军训的日子。

林听在教室自习的时候,老远就能听见“一二一”、“立定稍息”的声音夹杂着口哨声传来。

他们的面孔稚嫩又新鲜,林听经过时偶尔会多看两眼,也会想到当初,自己也是这样,满怀憧憬地来到了一中。

她曾和他们一样,抱怨教官太凶,太阳太毒,也觉得,三年的时间是那么漫长……

林听发呆的时候也会想起严律。

他在玉奚呆得还习惯吗?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在写作业还是在和同学交流?

或者在吃饭吗?

他们的时间好像错开了,只有每天早上5点钟左右,手机短信里那条准时发过来的[早],才能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8月15日,凌晨5:01

857××××:[早]

……

8月27日,凌晨5:59

857××××:[早]

……

9月11日,凌晨5:00

857××××:[早]

……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那条单字消息,成了林听习惯性要看的东西。

林听:[早]

……

今年元旦晚会,学校里会选4个主持人。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很想参加,所以她去报名了。

参加面试的时候,她碰到了一个熟人。

她曾经的同桌,张一帆。

他也是来参加主持人选拔的。

林听本来还有些紧张,但张一帆时不时在她耳边给她讲几个搞笑的段子,所以里头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她入场前,张一帆笑得不正经,还说:“加油啊同桌儿,到时候一起当主持人!”

他打了个很响亮的响指,歪头看她,“Carry全场!”

林听微笑:“你也加油!”

结果下来那天,她被选上了!

张一帆也被选上了。

另外的两个主持人一个是高一的学弟,一个是高二的学妹。

四个人第一次进行演练的时候,距元旦还有一个多月。

那天,他们在报告厅对稿子,高一的那位学弟因为有点事情,所以姗姗来迟。

演练开始后,约十分钟的功夫,报告厅的大门被人敲响,然后推开……

几人心想约是那位学弟来了,不约而同往门口看过去,林听也是,亦是看过去的那瞬间,她微微有些怔愣。

原因无他,只是…这个人有那么几分像严律。

刚刚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那边光线较暗,衬得他的侧脸轮廓尤其像那个人,可当他走近后,开口说“抱歉,来晚了”时,林听骤然清醒。

尽管如此,与他对稿子的时候,林听总有些走神。

“学姐?”

“林学姐,到你了。”他提醒。

连张一帆也看出她有些不太对劲儿,“同桌,怎么了?”

林听回神后,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走神。”

……

月底时,学校停了一次电。

和高一那次停电一样,也是在晚自习。

毫无征兆地,教室瞬时陷入一片黑暗,呼声传遍整栋教学楼。

1班的学生还算淡定,毕竟也是混了三年的老油条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丁卿打着个手电筒进来,威严道:“电马上就来。”

黑暗的环境下,林听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等电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高一停电那次,她去找严律还伞……

还记得当时寂静无比的教室,他趴在桌上小睡,还有那道回忆里冷白色的台灯光芒。

不到十分钟,整个世界重新亮了起来。

光线突然变强,一时有些不适应。

大家淡定地重新开始复习。

林听看着书本,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两人并肩下楼时,那段印有两道影子的阶梯……

她垂下眼,心情肉眼可见的低落。

跨年那天晚上。

林听作为主持人,上台前需要进行一系列的妆造,化妆师给她盘了个丸子头,画了个偏淡的妆容。

礼服是香槟色的长裙,薄纱轻盈,风一吹会微飘起来。

好看归好看,但在这样的天气里穿,着实有点冷。

林听怕冷,所以上台前一直套着件羽绒服,舍不得脱下。

张一帆穿了身西装,还打了领带,气质正式却又带了点痞帅,他居然还嘲笑她:“你怎么裹得跟个粽子一样!”

林听缩了缩脖子,哆哆嗦嗦反驳:“你才是粽子。”

“学姐,你要不要暖宝宝?”同为主持人的学弟问道。

林听说:“谢谢,我自己带了。”

他点头,不再多言。

这会儿,校领导在台上发表讲话,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林听在心里快速过了遍稿子,目光随意落往场外,在瞥见某道略微眼熟的人影后,林听骤然怔住。

……是他吗?

在张一帆的注视下,她快速跑了出去。

张一帆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林听的心,跳得那样快,视线落在那个人挺直的背影上,怎么都移不开。

可在脚步靠近那方区域后,却不见刚才的人影,这时,恰好有个男生转了个弯,正面迎来,看清脸后,林听的期待霎时落了个空……

不是他。

也是,严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心脏跳动的幅度渐渐趋于平稳,林听慢腾腾往回走,张一帆走上前问:“你刚才是在找谁吗?”

林听摇了摇头,没说话。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像他,动作、背影、语气、神态、侧脸、气质……

永远有人像他,但他们都不是他。

站在舞台中央的那刻,林听原以为自己会很紧张,甚至还害怕拿着话筒说话时,声音会不太稳。

事实上,因为准备很充分,这些预想的情况并没有。

他们都说她主持得很好,完全看不出任何紧张感。

她按照流程主持着一个又一个节目,看起来从容又大方。

舞台上很亮,可台下很黑。

她看不清底下的面孔,只知道有很多人。

或许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个舞台主持而已。

但于过去的她而言,的确是一种突破。

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都会脸红无措、紧张半天,向陌生人借球也要犹豫不决在心里反复打好草稿的那个女孩子,在这一天,鼓足勇气后也能站上舞台,站在最中央,让耀眼的光打在自己身上。

她曾经羡慕的,她也可以做到。

林听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那么想参加这次的主持人竞选。

因为有那么一个人,在两年前的今天,对她说过。

——“换做是你,你也可以。”

只可惜,在2085年,天际烟花绚烂降落时,他并不在场。

第57章 57滴水

元旦主持过后,时常会有男生来找林听要联系方式,但都被她婉拒了。

她给出的解释是,自己有了喜欢的人。

这一年里,林听仍然会坐52路公交车回家,这像是成了一种习惯。

每次到达嘉禾城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往窗外看上几眼。

还有一回,经过徐医生诊所的时候,她想起了过敏那次,严律陪着她来这里看病。

那个时候,徐医生才刚怀二胎没多久,现在,小孩子都已经活蹦乱跳了,稍大点的那个男孩也已经上了三年级。

林听干脆去三中门口逛了一圈。

也去了那家味道不怎么样但老板很热情的面馆。

她放一次假,就会去吃一次。

寒假补课那会儿。

林听的成绩已经停滞了很久。

像是卡在了一个奇怪的瓶颈,分数总是稳定在一个范围之内,虽然上不去,但也不用担心降下来。

一连几次段考都是如此,这让她有些着急,还有些焦虑。

那段时间,她老做梦,梦到自己躺在一堆白花花的试卷里,她拼命地握着笔,一直写,一直写……

最终还是被试卷上的分数惊醒!

这次还是这样,醒来一看时间,快凌晨五点了。

今天还处在放假的日子,她在家里,不用早起。

林听了无睡意,在手机上捣鼓着某串的手机号码。

信息那栏往上翻,全是他和她互相发的“早”字,每天都是,从无间断。

林听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给严律发送了一个早字……

时间为凌晨4点49分。

出乎意料,那边居然回了!

严律:[醒这么早?]

林听:[做了个梦]

林听:[你呢?怎么也醒着?]

冬日里,连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好像都是冷的,她把手塞进被子里暖了暖。

过了会儿,他回了消息。

严律:[我也做了个梦]

林听刚想打字,手机界面忽然一转。

有通电话打了过来。

那串数字是那么敏感,来电震动声和心跳一起此起彼伏。

林听咽了下喉咙,坐起来,手掐着抱枕,接通电话时,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喂?”

“是我。”

那头的声音有些低,像没睡好。

她垂下眼,“嗯。”

久违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寂静的房间,她心里有些哽。

他说:“林听,现在梦醒了,我很想——”

“想听你说说话。”

林听问:“你想听些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

林听“嗯”了声,从青山路新开了家麻薯店说到小区门口的小猫,然后又说到吴主任最近升职的事,他现在已经是副校长了……

其实这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很久,林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回去,醒来后已经7点半了。

要不是看到通话记录,林听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不是梦,是真的。

这次通话之后,很奇妙,林听没再梦到满天飞的空白卷子-

到了春天,学校的玉兰花又开了。

碰到难题写不出来,心情极度郁闷时,林听习惯在教学楼的走廊前站一会儿,看着乌黑枝丫上的纯白花蕾在风中摇动。

她的教室在三楼,说来也巧,就是严律曾经的那间教室。

可教室的人,总是换了又换,基本上看不出原来的风貌,也找不到什么有关于他的踪迹。

一模成绩出来了。

她的分数在去年云清大学的投档线附近上下徘徊,很不稳定。

可是分数越往上越难提高,林听很担心,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很快,烟京一中又一年百日誓师暨成人礼活动举办了。

温蓉和林成海都到场了。

活动现场,人很多,林听和众多高三学子一起参与着大会的一个又一个环节。

过成人门的时候,温蓉和林成海站在她一左一右,脸上都是笑容。

林成海感叹:“现在学校里仪式感还真不少啊!”

温蓉:“还挺有意义的。”

林成海笑道:“年轻就是好啊!”

“走啦!”

看着门前的十八字样,林听挽着父母的手和众人一起往前走,礼炮声阵阵响彻耳边。

在熙攘的人群里,林听莫名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她也是这样,和某个人一起,穿过一道道成人门,在这样的仪式里,迎接属于他们的未来篇章。

大会即将结束时,温蓉去了趟洗手间,林成海无事,干脆陪着她去。

林听还在等他们回来,一起放梦想气球。

中途,林听放在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是那串熟悉的来电。

林听赶紧走到角落里,稍稍安静的地方,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很吵,很多杂音。

但她还是听清了他说的那几个字。

“林听,成年快乐。”

她低眸笑应:“谢谢!”

口哨声响起,像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又像是自己周围响起的,林听一时分不清。

抬头间,只见满天的气球随风飘扬,在蓝天底下,像升起的绚烂烟花。

林听问:“你那边也在举办成人礼吗?好热闹的样子。”

那头静了两秒。

林听还以为信号不好。

正想出声询问时,严律温和的声音响起。

“嗯,对。”-

月底,林听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严律给自己的那些笔记,她还剩两本没有翻完。

这天自习课,她把剩下的那两本带去了教室里准备翻翻,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知识点。

林听先是去前排的饮水机,接了杯水回来。

她的座位在靠过道的那边,有个男同学快速跑过时,衣角带到了她的桌面,那两本笔记连带着几张试卷一起“啪”地摔落在地……

男生连忙回过头道歉:“对不起啊!我帮你捡起来。”

林听将水杯放在桌上,已经弯腰去捡了,“没关系,我自己来吧!”

男生有些拘束,这才抱歉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卷面上落了点灰,林听连同严律的笔记本捡起来时,偶然瞥见本子中间,露出了一小角蓝色。

因为本子是纯白的,所以那点蓝色显得格外突兀。

很像是…便签纸。

林听疑惑地打开厚重的笔记本,果然看到了一张便签纸。

那张便签纸被压得很平,像是放了很久。

林听呆呆的,有什么记忆从脑海中涌起。

便签纸上是极其熟悉的两个字,不禁让人想到那时,她怀着紧张万分的心情,写上去,然后贴在那瓶牛奶上,小心翼翼放入装有校服的手提纸袋里……

还忐忑地想,他看到后会有什么反应呢?

会随手扔掉吗?还是随便放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谢谢^v^]

林听忽然弯起唇。

因为,这行字下面,此刻,多了几个大字。

[不客气^v^]

写字的那人,学着她,画了一个同样的表情。

林听把那两本笔记本快速地翻了一遍,最后在另一本里,找到了一张同样压得很平的信纸。

信纸从中间对折,林听伸手拿出来,心跳得很快,有个答案在脑海里呼之欲出。

该不会是……

她慢吞吞打开信纸,果然。

是那次“鸿雁传书”的活动,她匿名给他写的那封信。

[严律,祝你天天开心!]

此刻,底下同样回了几个字——

[林听,你也要开心。]

林听的鼻子忽然很酸。

那张便签,还有这张信纸,原来他有留着。

“谢谢”、“祝你天天开心”这几个字,对比起来,字体同样偏圆润小巧,不难看出是同一个人写的,她的字其实很好认。

所以,他知道这个是自己写的。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那些小心思,原来,他都是知道的。

……

放假那天。

林听又去了一次三中附近的那家面馆,可到了那里时,她才发现,店关了。

门把上面挂了个木牌,写着:店面转让,联系方式185××××1351

林听说不上来那刻站在店门外时的情绪。

明明也没有多好吃的面条。

却像一个导火索一样,让她积攒了好久好久的情绪忽然就爆发出来了。

林听背着包漫无目的地往回走,一个人走过青山路那条长街,红绿灯闪烁着,车流驶过带起风来,路旁的香樟树枝丫摇曳,一切都是春天的样子。

等红灯的时候,站在斑马线前,她愣愣地看着还剩55秒的红色数字渐渐倒数、闪烁。

55、54、53……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玉奚吧。

47、45、45……

想去玉奚。

35、35、35……

有很多话想告诉他。

22、21、20……

想亲口告诉他。

我已经考进重点班了。

元旦的时候,我也去竞选主持人了,像你以前一样。

我也可以很勇敢地在那么多人面前演讲的。

你给我整理的笔记我都认真复习了,还有你写的话,我都看到了……

11、10、9……

她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眼中的乖孩子。

在他们眼中乖孩子不该做的事情,她从来都没有做过。

可这一次。

说是冲动也好,说她傻也行,任凭别人怎么想。

她只是忽然……很想他。

3、2、1,她抬头,看到绿灯在闪烁。

来来往往的人,在斑马线上移动。

林听一声不吭地往回走,慢慢地,变成了跑。

……

烟京和玉奚虽为同省,但去往玉奚的车次很少,再加上现在这个时间点,车票基本上都已售罄,只剩下一趟K字开头的绿皮火车可以坐。

车厢里面很吵,手机看电视外放的声音很大,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以及推销奶片和乌梅的吆喝声。

林听没玩手机,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她没有很欣喜,也没有很难过,她很平静。

去玉奚,看起来好像是她临时才做出的决定,实则,心里早就隐藏了无数个念头,只待像这样的某一天里,呼啸而出。

硬座其实不太舒服,忍了很久后,终于到了玉奚站。

林听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背着包跟着众人下车。

出站口近在咫尺,林听顺着乌泱泱的人流走了出去。

那边有人在问要不要拼车?

林听停在原地,有一瞬的愣神。

对于她而言,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但又因为严律在这个地方,似乎又不那么陌生。

接着,林听坐上了一辆去往鸣奚高中的公交车。

她记得自己有听严律说起过,他在鸣奚高中。

玉奚陶瓷很有名,处处可见售卖陶瓷的小铺子,古朴且典雅,设计大方,很有韵味。

林听垂着眼,整个人都异常沉默。

手机被她规规矩矩地拿着,放在大腿上。

屏幕还是亮着的,聊天框里已经输入了一句话。

【我来玉奚了,要不要见一面?】

她盯着那几个字,却始终没摁下发送键……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在鸣奚高中门口停下,林听下了车。

鸣奚高中今天还在上课,这个时间点,门口很冷清。

林听对这里不熟悉,都是凭感觉在走。

学校对面有家面馆,装修很简单,正好林听没吃午饭,有些饿,她走了进去,平静地点了份刀削面。

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雾直直冲进林听的眼睛里,她眼酸地偏开头,拿出手机又翻了翻,打算等凉会儿再吃。

这顿饭,她吃得很慢且安静。

之后,林听在学校周围逛了逛,走到了一条名叫四季巷的长街。

心里会想,他是不是也来过这里,跟她现在一样,走过街头的每一间小铺。

长街尽头有个卖陶瓷饰品的小店,门口摆了很多巴掌大小的陶瓷娃娃,还有各种各样的陶瓷饰品。

林听觉得新鲜,多看了几眼。

屋檐下的陶瓷风铃随风而动,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像在欢迎每一位来到玉奚的顾客。

林听看到摆出来的其中一个小风铃,是兔子形状的,下面还坠了颗铃铛,兔子耳朵上还刻着“玉奚制品”几个字。

林听停下脚步,看着它,睫羽动了动。

也没问价钱,她就把这只陶瓷小兔子买了下来。

回到鸣奚高中对面的车站,她坐在长椅上等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手心的那只陶瓷兔子,冰冰凉凉的,洁白且透彻,林听垂眸看了很久很久。

上公交车前,她抬头再次看了眼鸣奚高中的大门,校门口的电子钟显示15:41。

这个时间,他还在上课吧。

林听抿了抿唇,手机被她攥得很紧,最终还是抬腿走了。

这段冲动、匆匆的玉奚之旅,也十分潦草、匆匆地结束。

回家的那趟火车依旧吵闹。

不知不觉间,林听睡了过去。

因为火车晚点,等到了烟京的时候天已经很黑很黑了。

林听刚出火车站,外头忽然飘起了雨,她赶紧从背包里把折叠伞翻出来。

风有些大,伞不太好撑开,也是同时,手中一直握着的兔子风铃没拿稳,“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

连带着林听心,也“咯噔”了一下。

陶瓷兔子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很快,洁白的表面被浸上一层水雾。

有一边兔耳朵被摔断了,兔尾巴上还有几道浅浅的裂纹……

她慢吞吞把东西捡起来,难以言说的疲惫感侵袭着全身上下。

撑着伞走到站台边,把伞放在地上,她沉默地坐在长椅上等车。

雨滴淅淅沥沥的,春雷滚滚。

林听垂下眼睫,看着那个断了耳朵的陶瓷兔子,眼睛涨涨的,视线也开始模糊,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一滴滴落下,带着点点热意,无声砸在手背上。

压抑了很久的眼泪,在这刻,和周围的雨滴一起倾数降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是因为陶瓷碎了才掉眼泪。

第58章 58滴水

林听去玉奚之前,给家里人报备过了,但她没说实话。

她只告诉他们,她和同学出去玩了。

如果他们知道她要一个人去玉奚的话,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而且还会追问一系列缘由。毕竟,林家也没有任何亲戚在玉奚市,无缘无故去那个地方,很难不让人疑惑。

林听本来算准了时间,她应该能按时赶回去,但她怎么也没料到,原定的回烟京的那趟火车晚点了。

早先在火车上时,温蓉就发消息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忐忑撒谎说,同学的父母留她吃晚饭……

温蓉没说什么。

回完信息后,巨大的愧疚感包裹全身,她知道这样撒谎不好,可她别无选择……

等公交的时候,林听想给他们发个消息,说自己马上回去,以免他们担心,手机刚拿出来她才发现,只剩下百分之一的电,还来不及点进联系人里,它就自动关机了。

心里莫名有些慌,林听没再等公交,干脆去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夜幕中的雨,冰冰凉凉地打在车窗上。

林听很快就到了家。

上楼后,看着面前紧闭的家门,林听放在门把上的手忽然有些犹豫。

她有些害怕。

忽然,门传来动静,微吱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林成海顿住,“回来了!”

他手上拿着雨伞和雨衣,看样子是要出门一趟。

林听嚅动唇瓣,“…爸。”

林成海像是松了口气,把雨伞雨衣归于原位,还问她:“手机怎么关机了?没电了吗?你妈说打你电话打不通,外面又突然下雨了,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正打算出门瞧瞧。”

这关怀备至的声音,听在耳边像是催人流泪的特效药。

林听眼眶很红,鼻子酸涩涨涨的,她忽然低头,小声道:“对不起。”

林成海手足无措,“哎呀,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哭什么?”

林听摇了摇头,无声掉眼泪。

林成海以为她是因为回来晚了,怕挨骂,连忙安慰道:“不就是回来晚点,人没事就行,爸妈没那么不明事理!”

温蓉的声音从里头传过来,“是小林回来了吗?”

林成海拽她进门,叹道:“这么大了,怎么跟恬恬一样老哭鼻子!”

说着,他转头朝客厅里喊:“是,回来了!”

进门那瞬,林听赶紧把眼泪擦掉。

温蓉往玄关处望去,只见林听低着头跟在林成海后面,看不清表情,她有些不悦地念叨:“怎么拖到这么晚回家,女孩子在外头多不安全啊……”

林成海转头给林听使了个眼色,“先去洗澡。”

他对温蓉道:“女儿回来了就好嘛,我去热一下银耳莲子汤。”

说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朝林听挥了挥,示意她先走,“对了,小蓉啊,你看到我身份证没,我身份证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找了一天都没找到,我明天还要去银行办张卡,没身份证不行啊……”

“你的身份证?不是就放在床头柜里吗?”

“没有啊?我都没看到……”

林听往旁边挪上几步,顺势进了自己的房间,拿上换洗的睡衣就去洗头洗澡了。

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林成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野生动物类的纪录片,主卧的灯亮着,温蓉应该在里头。

见她出来,林成海指了指餐桌,“桌上有碗银耳莲子汤,既然你在同学家吃过晚饭了,那就当夜宵吃两口,吃不完放那儿就行!”

“好。”

林听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鼻子又开始发酸。

爸爸还不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吃晚饭。

中午在鸣奚高中门口吃的那份刀削面,此刻在胃里早就不剩什么了。

银耳汤胶质浓稠,清香可口,甜而不腻,半碗下肚,林听总算没有那么饿了。

过了会儿,洗手间里,隔着扇门,传来温蓉的声音,“小林!刚换的衣服我先给你扔洗衣机了!”

“好。”林听随口应。

洁白的陶瓷勺子舀起浅金色的汤汁,正入口时,林听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等等,刚换的衣服?

不好!

霎时,勺子落回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林听趿拉着拖鞋快速往洗手间奔去。

她慌忙推开洗手间的门,大声道:“妈妈,还是我自己来——”

在看到眼前的画面后。

声音,戛然而止。

此刻,温蓉手臂上搭着她的那条牛仔长裤,长裤洁白的口袋被翻了出来,而她的另一只手,正捏着一张银行卡大小的蓝色纸片……

林听瞳孔骤缩,脊背凉意向上攀爬,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握着门把的手都在颤抖。

妈妈手上,是那张从玉奚回到烟京的火车票……

去玉奚的那张车票,到站后就被她扔了,但是从玉奚回来的那张车票,因为火车晚点,她惦记着赶紧回家,出站后就随手塞在裤子口袋里,忘了处理……

温蓉盯着那张车票,眼睛里的墨色越来越浓。

林听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心骤然凉到了谷底-

车票被人平静地放在茶几上。

那点蓝色,在透明的玻璃台上是那么刺眼。

像在把她那些羞耻的小心思,都曝光在太阳底下,一遍遍来回晒到干瘪。

林成海和温蓉双双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她,像是警察审问嫌疑人一般,不同的是,他们的反应很平静,但林听知道,他们在忍着脾气。

指尖被自己掐得发白,她垂着脑袋,刚洗过的头发挡住纤弱的脖颈,林听全然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温蓉掀起眼,压着性子说:“林听。”

“为什么撒谎?”

妈妈很少连名带姓地喊她,除非,她是真的生气了。

林成海没忍住问:“你一个人跑去玉奚干什么啊?”

温蓉目光犀利:“说实话!”

见她不说话,林成海很失望地叹了口气。

气氛僵持不下,他们的视线像混在空气中的碎玻璃,拼命钻进呼吸道里,令她难以喘息。

眼睛模糊一片,她喃喃道:“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对不起……”

她低下头,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大腿上,“我怕、我说了之后,你们不让我去玉奚。”

温蓉仰头看了下天花板,脾气总归没忍住,因为极度生气,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说说,你为什么去玉奚?”

她重重地拍了下茶几,“还撒谎跟我们说去同学家玩,什么同学父母留你吃晚饭,简直谎话连篇!你这一天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啊林听!”

她的嗓音犹如撕裂般,林成海有些担心地拍了拍温蓉的背,劝道:“你先别急,让孩子慢慢说。”

温蓉甩开他的手,眼睛里冒着水光,“我的女儿我能不急吗!一个姑娘家不声不响地坐火车去玉奚,到这么晚才回来,还撒谎骗我,你说我能不急吗!”

“如果不是我恰好发现了那张车票,我还不知道她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林成海左右为难。

只好劝道:“听听,你好好跟爸妈说,你到底去玉奚做什么?”

死寂一般。

良久,只听得少女再也克制不住的抽噎声。

“我……”

林听的声音微弱,带着极度的哽咽:“我只是…想去玉奚、见一个人。”

林成海不理解,“见谁啊,你可以提前跟爸爸妈妈说一声啊!为什么要撒谎骗我们?”

视线朦胧,面前爸妈的身影也是。

林听多么想告诉他们。

她有一个很喜欢的男孩子。

他很好。

也很努力,是个温柔上进的人。

可是在这个关键的时间段,他们会认为这是不适合的,不适合去想这种事情,不适合考虑这些……

她的行为,在他们眼里,是不理智的。

瞒了那么久的心事,她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

来自身边最亲近的人的声声盘问,让她身心疲惫,她终于承受不住,全盘托出。

少女单薄的肩膀微微抖动,睫羽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看上去是那么脆弱,却始终强撑着挺直脊背。

“是我喜欢的人。”

客厅里很安静。

林成海愣住。

温蓉眼睛里蓄满水光,手背抵在口鼻处,低头时重重吸了下鼻子。

一时之间,他们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林听哽咽,“你们不是总问我,为什么忽然想考云清大学吗?”

“不是忽然,不是的。”

“以前我总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很多事情的结果,我会觉得差不多就可以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就是按照你们说的,在本地上个师范大学或者上个医学院,毕业后进学校、医院工作,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可是,我看到他那么努力地去达成自己的目标,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也可以拼一把,这样我的生活会不会存在更多的可能性。”

“想到那些可能性,我的心里会很期待,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平静。”

“我很喜欢……他。”

“我没这么、这么喜欢过别人。”

漫长的沉默后。

她垂着眼,泪珠滚下,“…对不起。”

温蓉眼睛红了,她哑声问:“你们在谈恋爱?”

林听摇了摇头,鼻音很重。

“没有。”

林成海:“他知道你去玉奚了吗?”

林听泣不成声:“他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我今天只是,一个人在玉奚逛了逛,火车晚点了,我没法儿按时赶回来。”

林成海心疼得要命。

听到这儿,他算是理清楚了……

但他也明白,青春期的感情本就是不可避免的。

它青涩又冲动,简单且纯真。

这种东西一味地责骂是没有多大用的,也不能太过强硬地逼迫她去舍弃这种情感,而是需要合适的引导。

“听听,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先……放一放吧。”

“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爸妈就你这一个女儿,你这么贸然地跑过去,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让爸妈怎么办?”

“爸妈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规划和想法,可在父母眼里,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小孩。未来的路还很长,谁都不能保证以后会发生什么,毕竟人的想法总是在不断改变,爸妈希望的是,在做什么决定之前,你能优先考虑自己、爱自己。”

林听泪痕未干,“我明白。”

“既然你回来了,这次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们不再多说,你也……别再去玉奚了。”

林成海欲言又止,“听听,不可否认,他给你带来的是正面的影响,但感情这种东西,现在说、实在不合时宜。”

林听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道理她都懂。

却还是会因为这句,“不合时宜”,而感到难过。

长长的一声叹息传来。

林成海终究不忍心:“等你上了大学后,再想这些事情,到时候,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

躺在床上,林听看着天花板,了无睡意。

眼泪好像在客厅那会儿,就已经流干了。

眼窝涨涨的,闭上眼时,有些酸疼。

明天早上起来,可能会有些肿。

但她无暇顾及明天的事情,脑子里在想林成海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拉得很紧,安静的环境里,空调运作声显得很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打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听闭着的睫羽动了动,没睁眼。

来人轻手轻脚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柔软的指腹将她额前的碎发拨至耳后。

那人身上的气息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温蓉坐在床头,叹道:“小林。”

“刚才妈妈说话可能有些冲,不要放在心上。”

“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妈妈也是过来人,我会尊重你。”

“我不清楚那个男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优秀也好,普通也罢。作为妈妈,我只希望我的小林健康快乐,不受到任何伤害。”

“真正的喜欢,不只执着于现在,它藏在你未来规划里的每一步。感情这种东西,单方面的努力是不管用的,它需要两个人都同样坚定。”

“当下的任务呢,好好高考,尽你所能去你想去的大学,让自己更加强大,更有底气。”

“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把他带回来,爸妈帮你把把关。”

蓦然,林听的眼角有些湿。

温蓉轻声道:“一定要记得,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眼泪顺着皮肤滑落在枕头上,留下点点深色,湿漉漉的,像江南地带绵柔的春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带上,卧室重归平静。

林听蹭掉眼泪。

她也永远爱爸爸妈妈。

第59章 59滴水

随着二模的结束,黑板后的倒计时越来越少。

林听的分数与定下的目标之间的差距渐渐缩小,但她还是一天也不敢松懈。

家里没人再提起过,那天她一个人跑去玉奚的事。

就像天亮了,太阳总会从东方升起。

她的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有时候在家里,温蓉起夜时,常常看到女儿房间门缝里还亮着微弱的灯,他们虽然心疼,却也没再劝什么……

她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天气越来越闷,特别是五月,临近三模的时候,她胃口很差,什么都吃不下,手上的卷子总让人有片刻的烦躁。

下午自由活动后,她依旧雷打不动地来到教室,思考题目的空隙,她时常会听着校园广播,对着窗外的天空,发会儿呆。

她不知道自己这种状态是好是坏。

但那成片成片瑰丽的晚霞,总能给她苦闷的生活带来片刻的放松。

他们看到的,会是同一片晚霞吗?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一周后,那个下午。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的路上。

远方的夕阳落在教学楼的长廊上,远远望去,光芒四射,长廊空气中的浮尘轻轻飘动着,周遭像一场金色的梦。

林听走过去,看到了两个人,逆着光站在栏杆边。

是丁卿,还有一个同班的男生。

虽然不知道丁老师找他谈论什么,林听也没想偷听,经过时,两人听到脚步声同时看过来,对上丁卿的视线,林听礼貌道了声:“老师好!”

很显然,她的无意经过,只是一个小插曲,丁卿朝她点了下头,转身继续跟男生说话。

身后的言语不算大,林听刚好能听清。

“你二模成绩下滑很严重啊。”

“马上就三模了,高考压力的确很大,但也别过度压着自己,老师还是希望你该放松的时候要放松……”

随着距离越来越远,林听渐渐听不到什么了。

吃饭的时候,丁卿和那个男生谈话时的画面一直往林听脑子里钻,几乎占据了她思考其他事情的精力。

那两个人影,让她不自觉地想起——

去年的这个时候,丁卿老师是不是也曾这样找过严律谈话?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还有现在在玉奚,还总是像以前一样熬夜刷题吗?

那边也快三模了吧,他有没有调整好状态呢?

倏地,林听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清晰的痛感袭来,迫使她回到现实。

当天晚自习,因为分心,连着写错了好几道题,林听很是烦躁郁闷。

对完答案后看着纸上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揪着笔,她神色怔忡。

下了晚四后,林听回到寝室,躺在床上。

想了很久,还是摸出老年机,给严律发了条短信。

林听:[在干什么?]

不到一分钟,他回了。

严律:[准备睡了]

看到这几个字,林听烦躁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也松了口气。

严律:[你睡不着吗?]

林听:[有点]

林听:[你那边是不是也要三模了?]

严律:[嗯,对]

林听:[那你记得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一定要保持充足的睡眠]

那头过了两分钟才回。

严律:[方便接电话吗?]

林听心跳骤停,看了下四周,室友们都躺下了,她轻手轻脚去了卫生间里,将手机音量调小后,才回了消息。

林听:[方便]

两个呼吸间,手机显示来电。

狭窄的空间里,她听到了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声。

电话接通。

严律的声音如温润的水流,缓缓洗去她心里的焦灼,“林听,不要担心我。”

“那些意外状况不会影响我的脚步。所以,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也不要给自己过多的压力,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说。”

林听眼睫微动,“嗯。”

紧绷的情绪被他的话温柔化解,血液沸腾着钻进四肢百骸,仿佛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新鲜动力。

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世界上有千万学子与她同行。

还有他-

沉闷的天气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雨过天晴后,天边出乎意料悬挂了两道彩虹,大家都纷纷调侃是吉兆。

三模成绩出来后,林听考得很好。

作为班主任的丁卿还找她谈了一次话,希望她可以稳下来,继续保持。

拍毕业照那天,已经是五月底了。

所有高三年级的学生在田径场集合,拍年级大合照。

林听混在清一色的蓝白校服里,听着摄影师的指挥,将青春定格。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只是个看客,而今年,她身处其中,兴奋之余亦体会到了一丝别样的感觉。

是告别。

5月4号那天晚上。

高三年级一年一度的喊楼活动又开始了。

楼前喧嚣连天,旗帜迎风飞舞。

身边的同学喊着激动人心的口号,名为活力的分子钻进了每一个人的皮肤里,渗入血液,将他们都带动起来。

不知道有谁先起了个头,雪白的卷子被人由中间撕开,从教学楼高处往下抛。

大家蜂拥而至挤到走廊前,围观夜里的“冬日”壮景。

林听站在走廊上,仰头看着从上往下纷飞的纸片,它们随风乱舞着,像束缚不住的雪花。

起初,她还是平静的。

可随着周围的喧嚣,那颗心脏慢慢躁动起来,身上的血液是那么滚烫。

每一个感官都在告诉她。

那个激动向往却又怅然若失的事实。

——她的青春要结束了。

像某个课间里,被压着睡麻了的手臂,带着强烈的酸胀感,缓了良久,才能感觉到寸寸血液流淌的新鲜活力,麻麻的痛感排山倒海般侵袭而来,如同蚂蚁的啃食,后知后觉。

林听跟着大家一起,将雪白的试卷抛下高楼,看着它们连同自己的青春一起,以各种料想不到的姿势,飞舞旋转着落在角落里。

喊楼结束后,每个人都回到教室里,在前方的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明天早上放假后,整栋教学楼会由专人打扫、封楼,等待着高考那天的来临。

现在在黑板上,不管写下什么,到了明天都会不复存在。

好几个女生用各色的粉笔在姓名旁边涂鸦着什么,有人写了“考的都会蒙的都对”、“超常发挥”、“2085一起上岸!”……

此刻,这块黑板俨然成了理想墙。

林听随手挑了只白色的粉笔,在仅剩的空白角落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尤为认真,没有连笔带笔。

最后一笔写完,她放下粉笔,静静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静静地把整块涂鸦过的黑板纳入视线里,才出了教室……

高三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陆陆续续灭掉。

大家都回宿舍休息了。

过了很久,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有道颀长的身影穿过走廊,轻轻推开了三楼某间教室的门,骨节修长的手指触上墙面的开关,整个教室瞬间亮了起来。

课桌里的书本都被搬走了,空空的。

来人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那面饱受各色涂鸦的墨绿黑板上。

他很快就看到了,藏在角落里的那个名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圆润端正,一看便知是她认真写下的。

灯光底下,少年弯了下唇。

讲桌上那只仅剩半截的白色粉笔被人轻轻拎起,他没有任何犹豫,同样认真且郑重地在写有“林听”这两个字的旁边,写下了另外四个字。

——毕业快乐。

一笔一划,尤为珍重。

时间好像回到了2017年的5月4号,那天晚上,女生宿舍楼下,有个人也曾那么认真地祝他——

毕业快乐。

教室的灯被人关掉,门也被带上,黑暗侵袭,一切都重归安静。

好像不曾有人来过。

可洒进窗台的银白月光,它虽沉默不语,却什么都看到了-

7号那天,是2085年全国高考的第一天。

因为生日当天撞上她高考,所以林听的生日过得很简单。

林成海他们总觉得85岁这个节骨点很重要,非说等高考结束之后再好好补过一个。

考场是随机分的,很幸运,林听被分到了离家最近的一个考点,比较方便她中午回家午休。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上午九点开考。

考场外头拉起了警戒线,周围限制车辆出入,连不远处施工的工地也停工了,身着警服人员为高考学子保驾护航。

时间一到,门闸打开,家长们目送孩子有条不紊地进入考场。

林听心态挺好的,倒是林成海和温蓉紧张得跟自己要高考了似的,起了个大早,做了一桌子营养早餐,时不时问她这个带了没,那个带了没。

他们本来还说要在学校外头等她考完出来,林听以“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压力更大”为由拒绝了,天气太热,阳光很毒,她不想让他们在外面等那么久。

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

出乎意料,林听并不紧张,反而很放松。

上午的语文结束后,一路上都是在对答案的学生,林听勾着唇像风一样跑回家,把各种各样的声音甩在耳后。

很快就到了8号下午,考外语。

最后一场外语结束后,高考就彻底结束了。

她写得很顺,注意力从来都没这么集中过,最后再检查了一下试卷和答题卡,改掉了几个自己不确定的选项后,她停下了笔。

抬头看时间,墙上的电子钟显示15:45,还剩15分钟,考试就彻底结束了。

监考员例行提醒了下只顾着埋头苦写的部分同学,只剩15分钟交卷,没涂答题卡的要尽快涂。

最后的这十五分钟,林听全用来发呆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最惬意的十五分钟,她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就这么坐在位置上,静静地听着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微响动,翻动卷子的悉窣声……

外头的天有些阴沉,雨将落未落。

明明昨天还是那么阳光明媚,今天却要下雨了。

远方闪电攀爬过天际,铃声突兀响起。

都结束了。

随着人流走出校门的那刻,林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会如释重负。

可并没有,她太过于平静。

平静底下却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原定的考完后要看的电影、要立马去吃的巧克力麻薯……全都被抛之脑后。

林听只是回到家,和父母吃了顿平常的晚饭,而后洗漱完,拉上窗帘,听着雨声,睡了个很长很满足的饱觉。

她就这样毕业了,85岁生日也在昨天悄然已过,她被时光洪流推着步入了成年人的行列。

以后,不再是小孩子了。

第60章 50滴水

高考结束后,班里都会组织一场聚餐,俗称散伙饭。

林听班上定的时间是9号中午。

小雨下了整晚,到了清晨总算是停了。

林听刚醒,拿过手机时才发现聊天软件进了条消息,接收时间是昨天晚上21:32。

Y:[我明天回烟京]

林听瞪大眼睛,那不就是今天?

她还以为严律至少要等个两三天,处理好玉奚那边的事情之后才会回来。没想到比预计的还要早。

心里涌上雀跃,林听赶紧回了条消息。

[我昨天睡得早,没看到你的消息]

严律回得很快:[没关系]

隔了几十秒,屏幕又多了条新消息。

Y:[我大约下午两点到]

林听想了想:[那会儿我应该还在枫庭渔坊聚餐]

Y:[嗯]

林听疑惑问:[你那边不用聚餐吗?]

Y:[不去了]

林听不解:[啊…为什么?]

因为口渴,林听去接了杯水,再回来时,屏幕上多了两条未读消息。

她点进去。

Y:[林听]

Y:[我想早点见到你]

那一刻,林听清楚地感受到,心跳是那么快-

今天下午她就可以见到他了。

从聊天结束后开始,林听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紧张的氛围之中。

她开始思考下午应该穿什么衣服,穿白裙子的话,她还要聚餐,万一把油溅衣服上了……不行不行。考虑完衣服又开始纠结发型,一个人对着镜子折腾了很久。

毫无疑问,她是开心的。

这种开心,从上午一直延续至她去枫庭渔坊聚餐。

一张张圆桌早已摆好,各色佳肴看得人眼花缭乱,啤酒也光明正大地摆上桌了。

老师们集中在单独的一桌,陆续有学生上前去敬酒,说着诚挚的祝福话语。

林听这桌男女参半,也许是因为要毕业了,大家的话格外多,个个谈天说地,诉说着当下对未来的憧憬与打算,细数着一桩桩过去课堂上发生的趣事。

比如吴主任,哦不,应该是吴校长的地中海秃头,每次讲陷阱题的时候数学老师露出的诡异笑容,还有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手抖得像是帕金森……

经大家的共同回忆,林听忽觉,原本看似平淡的生活在告别时刻列举起来,原来那么有意思。

这顿散伙饭大家都光顾着聊天了,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在场的同学多多少少都喝了点小酒,林听也不例外,但她也就是每次碰杯的时候才喝一小口。

更甚有个别同学,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走路都是飘的。

旁边那两桌也已经玩起了饭桌小游戏,例如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

临近下午两点时,林听看手机的频率极度升高,基本上每隔五分钟她就要去看一下最新消息。

聚餐的场所太过热闹,即使将手机音量调高了,但如果注意力不集中,很容易忽略,所以林听时刻警惕着,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从洗手间回来时,林听在过道迎面碰上了一个熟悉的人。

张一帆。

林听惊讶问:“好巧,你们班也在这儿聚餐吗?”

张一帆应该是刚从楼下跑上来的,他的气息不太稳,看到她后,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靠在旁边的墙上缓了缓力气。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林听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酒味,稍微有点重,但不难闻。

他颊侧连带着脖颈都有些红,应该是喝了不少,但望向她的眸子仍旧是清明的。

张一帆在笑:“林听。”

“幸好,你还没走。”

他没回答她的那句问话。

林听心思不在这儿,自然也没意识到这点。

“聚餐已经结束了,我……再等会儿就走。”

她在等严律来。

张一帆没再靠着墙,而是在她面前重新站好。

他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可触及林听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探究的目光,他停了一瞬。

见他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林听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脸,“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张一帆沉默着摇了摇头。

林听觉得他今天有些反常,可是又说不上来。

他喉结滑动,再度开口:“林听,我有话跟你说。”

林听疑惑:“什么?”

他道:“我——”

霎时,手机铃声响起,打破此刻的氛围,也打断了他的言语。

林听视线瞥过自己的手机屏幕,看到了那串等了很久的来电号码。

“你接吧。”张一帆说。

林听点了下头,呼吸有些不稳,“抱歉。”

随即,她侧过身,接通了电话。

那通来电,张一帆不知道是谁的,但铃声响起的那一秒,他注意到了她眼底亮起来的光。

女生的嗓音很轻,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后,她勾了下唇角,语气也带着一股生机活力,像春日的新芽。

“嗯,你等我,我马上下去!”

她挂掉电话,收起手机后,唇边的笑容还未收敛,可以看出来,这通电话带给她的心情,极好。

张一帆哑声问:“有朋友来了吗?”

林听仰头看他,笑着点了点头,眼睛里缀满了光。

“嗯,他在楼下等我。”

“……很重要的朋友吗?”

他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林听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她问:“同桌,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那声同桌把张一帆拉回现实,他目光顿了顿,没说话。

“同桌?”

就在林听以为他没听见时,他回神,恢复了平时懒散的语气,开口道:“也没什么,就想问你,高考考得怎么样?估了分没?”

她说:“写得很顺,分数嗯,懒得估。”

张一帆故作轻松:“分数出来可别被我超过了!”

林听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那我会诚挚地恭喜你。”

她又问:“你呢,考试时感觉怎么样?”

张一帆收起笑容,幅度很轻地点了下头,“挺好的。”

虽然两人在交谈,但林听可能连自己都没察觉,她的视线会时不时往出口那个方向瞥。

张一帆垂眼道:“好了,你朋友还等着呢,快去吧。”

林听呼了口气,“那我走了,再见!”

张一帆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心脏在泛酸。

毕业是一场离别盛宴,他知道,若非必要,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内心驱使,他忽然冲着她的背影喊道:“林听!”

她回头。

张一帆:“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女生似乎真的在思考,她弯唇,认真道:“那未来的日子里,祝你一帆风顺!”

他笑意勉强,“嗯、好。”

很快,长长的楼道,只剩下他,还有几个端着餐盘走过的服务生。

心里是空空的,连扔进一颗石头都不会有回响。

……

林听下了楼梯,到了亮堂的大厅里,接着出了门。

有人曾说过,重要的人,是需要跑着去见的。

她现在很想见到他,很想,很想。

时间并没有消磨这种感觉,反而愈演愈烈,特别是他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刻,她的心脏像不停被充气的气球,膨胀着的、积累着的想念,快要炸开!

严律背对着她,站在侧前方,他额前的短发稍显凌乱,清癯修长的指节随意搭在一旁的纯黑色锁扣行李箱的拉杆上,他也没有看手机,而是安静地垂着眼,一瞧便知在等人。

林听停下脚步,呼吸略微急促。

像是听到动静,他抬眼往这个方向看。

许久未见,林听觉得他好像变了,变得瘦了一点,还有气质方面,似乎更加成熟内敛了。

再度见面,她本来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

行李箱在地面上的滑动声把她从走神中拉回来,有人带着久违的气息走近,掌心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怎么发呆,认不出我了?”

“不是。”林听认真地摇了摇头,方才酒桌上喝的那杯酒似乎有些上头,像是给她壮了胆,她凑近他的脸,仰头看他,直言道:“你好像……变了。”

他嗓音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哪变了?”

“更好看了。”

突如其来以及如此走心的夸赞,还有凑近的温热气息,让他睫毛颤了颤,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指微曲。

因为离得近,他闻到了她身上极淡的酒气。

原来喝了酒,难怪胆子变大了。

他弯唇,无奈问:“刚才喝了多少?”

“就几杯。”

林听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说了什么,脑子也很清醒,但一见到他之后,酒精的那点后劲儿,让她有些兴奋。

“以后聚餐少喝点酒。”

“为什么?”

她杏眼圆睁,认真发问的样子,像在撒娇。

他低喃:“因为可爱。”

明明滴酒未沾,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醉了的人。

“滴滴——”

侧方汽笛声响起,林听的脑袋掩饰般往那边撇,像是被吸引了注意力。

只有她自己知道,头侧过去的那一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唇线没忍住上扬了下。

他夸她可爱……

严律不懂她这点小心思,也下意识跟着往那个方向看。

耳尖发烫,林听咳了下,转即问:“你吃了饭吗?”

她早就注意到严律身侧的行李箱了,他应当没有回过家,而是一下车就来了这儿……

他摇头:“还没有。”

“那我陪你去吃。”

话落,下意识地,她拉起他的手腕往前走。

林听有太多东西想分享给他。

比如青山路街角新开的那家麻薯店。

对面的鲜榨西瓜汁。

她常吃的那家萝卜饼……

哪怕是路边那颗年代久远的空心香樟树……

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她只怕他不感兴趣。

两人的手悬在半空,林听感受到了一股牵扯着的阻力。

她回头。

严律脚步没动,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掌与自己的手腕交接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听这才反应过来,视线也落在自己拉着他的那只手上。

心跳重重的。

空气安静了一刻。

林听惴惴不安,手指缓缓松开……

亦是同时。

严律手腕一转,宽大的掌心反将她的手包裹其中,他的手骨骼感很强,蕴藏着力量,尤其温暖。

那刻,真的像是触电般,细密的电流淌进心脏里,林听瞬间忘了呼吸。

很多年后再想起来这一天,或许大部分细节已然遗忘,但第一次牵手的这种感觉,她永远记得。

严律看向她,眼尾弯起的弧度很温柔。

“林听,换我牵着你吧。”——

作者有话说:还有个五到六章主线就结束啦,下章解锁新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