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1 / 1)

“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

……

“不需要。”

……

“那是他们的想法。”

……

“我说了,不要在我面前表现你的骄傲和自尊心。既然你想出国,我就不会让你吃苦。”

……

“就这样,挂了。”

他转过头来,发现自己的存在。池落漪一瞬有偷听别人说话的心虚感。

“我早就在这了!”

欲盖弥彰的解释。

盛时寒眉心一缕料峭,盯着她看了几秒,“怎么还不睡?”

“睡了。又醒了。”她从栏杆上爬下来,很灵活,晚风将她的长发吹得乱糟糟的,“我现在要回去接着睡,晚安。”

男人没说话。

看她趿着拖鞋小跑。脖颈、手腕和脚腕露在外面,白的晃眼。总是束成低马尾的头发此时散着,铺到腰上,像绸缎一样,随动作一荡一荡。

“对了。”她扒着门框回头。

“明天我可以出去吗?”

“去哪?”

“去市里,我想逛一逛。”

盛时寒没什么表情。

“几点?我送你。”

她连忙摆手,“不不,我自己去,不用麻烦你。”

他眉头一蹙,“这里是郊区,打不到车。而且你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丢了谁负责?”

池落漪觉得他在怀疑自己的智商。

一个17岁的无语言交流障碍的高中生,怎么丢?但又不能完全不领他的“好意”,默了默,道,“要不你送我去最近的公交车站吧?”

然后坐到哪是哪。

多酷啊。

“不行。”

“哦,那我不去了。”她失望地把门关上了。

……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下楼时客厅空荡荡的。佣人招呼她吃早餐,她道谢坐下,便打听附近有没有公交车站。

得知两公里外有一个,她吃完就上楼拿手机和书包。

一路很顺利。不巧刚出小区门,就碰到煞星——

盛时寒骑着山地车迎面而来。

白t,运动裤,额发汗湿。脸在汗水的浸透下愈显冷白,玉一样。可那双眼睛如泼墨,深不见底,望过来,给人一种浓浓的压迫感。

“去哪?”

池落漪硬着头皮撒谎,“散步,消食。”

“背书包散步?”

“……”

只好实话实说,“去逛逛。昨晚不是告诉你了吗?”

“我记得你说不去了的。”

“我知道公交车站在哪了。”

他深呼吸,太阳穴突突跳。昨晚那股无名火冒起来,把他所有的淡然都烧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他咬牙,投降了。

“站这别动,等我。”

说完就走,背影像阵迅疾的风。

……

他终究把自己送到公交车站,临走时留下了一句警告和电话号码。

池落漪不信男人恐吓,蹦蹦跳跳地坐上近郊到市区的公交。上车发现独享车厢,更快乐了,一路哼着歌。

这条路很美,浓荫绿翳青翠,鸟啼空灵,仿佛穿梭在宫崎骏的动画里。她对着路线图一个点一个点搜索,最终锁定一座冷门寺庙。

香火费10元,晚唐宫殿式建筑,怎么看怎么适合自己这种想见世面又没钱的穷学生。

到地点下车买了票,进去发现人真不是很多。但寺景绝美,耳边的塔铃声如梵音一般,重重无尽,每走深一处灵魂就轻松一分的感觉。

小时候,她也和爸爸妈妈去云泽的寺庙玩过。

白歆潇说,佛祖很灵,善人的祈祷都可以被祝福。而今大了,学着其他香客请香、点火、祭拜,却怎么都想不出具体的心愿……

终究遗憾满满。

中午吃了素面,人多热得很。她摸到一处小桥流水的园子乘凉,和一对不认识的母女逗花丛里的橘猫玩。

之后继续逛,凡遇见的、供有佛像的都上香了。慢慢地,天黯淡下来,游客越来越少,池落漪便决定原路返回。

公交车最后一班是6:30,她下车前问好的。现在走过去,时间充足。

边走边留连美景,偶然发现了一处没拜过的庙宇。

观音殿。

一进三间,不止观音殿,还有三圣殿和客堂。

她不懂佛,却知道观音菩萨救苦救难大慈悲。便走进去,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并在内心许下了今天的第一道愿望。

很小很小的愿望。

却希望它能实现。

所以不说出口。

不知道是不是真结了佛缘,在她出去时,殿内念珠诵经的老僧叫住了她。

池落漪回头。

就见他缓缓睁开眼睛,望过来。眼角沟壑如名山大川,舒展开来,包容万物——

她不自觉地走过去。

“师傅,您要帮我算命吗?”

僧人摇头,“非也。佛家有言,‘缘必到,因可控,果可变’,百年后,既无我,也无你,空空来,空空去,又何须执念。”

“善信你年纪虽小,却有三千烦恼丝。纵然命数使然,也需自度守心,万不可一念执着,伤人伤己。”

池落漪似懂非懂,跪下来,一本正经问,“所以我应该出家?小时候,我爷爷找了一个大师,他说我命硬。”

“我出家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离开我了?爸爸,妈妈,爷爷,他们都不在了,只剩我一个人。”

“我很孤独,真的真的,孤独。不想自己一个人了。”

老僧目露慈悲,就这样端详她。半晌摇头,“你既无慧根,也无佛缘,且红尘太深,并非我佛家人。”

她失望,回想起池国煊在病床上说的那五句话,不由惶惶,眼泪颤抖地蓄满眼眶,“佛不渡我,我又……又渡不了自己,难道这辈子就只能靠一个不喜欢我的人的施舍?我不想这样!”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依旧简短的八个字。

池落漪迷离了眼睛,感悟着,许久才回头。此刻殿外霞光喷涌,烧红了半边天,今天的太阳要落了,意味着一天的结束。而明天升起的,是新一天的开端,一切有为法。

“所以,只要我不起心,不动念,就种不下因?”

“因没有,果也就是个伪命题……”

老僧欲言又止。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如果世间的因果关系这么简单,就不会有贪嗔痴慢疑,循环往复。

她却自以为找到了谋算。

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我走了,谢谢师傅。”

“善信。”

“啊?”

“他是你的果。”

听不懂的话。

池落漪站停,发现自己已经一脚踏出门槛了。

而屋外,晚霞在梵音中荡尽,落下余晖点点。披在肩上,如铠甲一般,英姿飒爽。

“但因由你抉择。”

“切记,切记!”

……

回去的公交车上依然只有零星的三两工人,操着听不懂的口音聊着快乐的话题。

下车天完全黑了,月色遥远。本能觉得害怕,却发现站台的那抹微弱光亮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预料之外。

至少他可以不管的。

“我妈让我来接你。”

“哦。”

“哦?”盛时寒似乎对这个字颇有微词,逼近,宽阔的身躯黑压压地笼罩过来,像要吃了她似的。

“知不知道你再不回来,我就报警了?”

池落漪扭头闪避开来,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哪有那么夸张。”

他笑,依旧淡淡的,不达眼底的那种,“我发现你胆挺大。既然如此,就自己回去吧。两公里,连走带跑,半小时就到。到不了我明早来收尸,那时候我会给你好好送回杭城去。”

“……”女孩不蠢,这荒郊野岭别说晚上,就白天她也不敢自己一个人。

于是飞快抓住他胳膊,厚脸皮地跟上车,一路老实,直到安全到达别墅区才松了口气。

“去寺庙了?”

李露放下书问她。

她诧异,“您怎么知道?”

妇人笑,“你身上有香火味。”

“求什么了?学业?”

池落漪摇头。

“健康?”

她还是摇头。

李露挑眉,“那阿姨不问了。请,我们吃饭去。”

依旧满满一桌。

吃完盛时寒夜跑去了,李露整理她今天收获的名家画作。

池落漪在客厅看文艺电影,看得直犯困,主人便让她上楼休息。

洗完澡人变得清醒,她抱着枕头继续看电视。其实她很喜欢看电视,但池怡晴不让她喜欢,就把家里每个房间的遥控器都藏起来,美名其曰省电。

李露敲门进来的前,她正津津有味地看《小鲤鱼历险记》。

她进来,看到,竟扑哧笑了。

笑起来和盛时寒更像,散发着高不可攀的慵懒气质。

“动画片啊?果然是个孩子。”

池落漪手足无措地搬了个板凳过来,“阿姨,您坐。”

“好,你也坐。”她开门见山地拿出一块吊坠给她看。

翡翠,如意款,周边镶嵌了许多碎钻。款式对年轻人过于雍容了,应该是很稀有的料子。硕大的一块躺在首饰盒的绒布上,泛着神秘圣洁的光。

“这是盛家祖传的玉坠,很多年前小寒的奶奶给了我。现在她属于你,希望你们以后好好的。”

女孩呆了。

“阿姨您收起来,我不能要。”

她垂眸将盒子盖上,竟有些调皮地耸了耸肩,“能理解,那时候我也不想要。但这是一种责任,只要你做了盛家的儿媳妇,它就会像一座山似的压在脖颈上。”

“我等这天等了很久,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把这份责任卸了。我对小寒并没有很多的爱,他对我也是。余生,我只想过我自己的生活,再不要和盛家有任何的牵扯。”

池落漪觉得喘不过气。

“可是我……”

我又凭什么接受这份束缚?

李露神态释然,岁月风霜的脸要比同龄人光滑许多。只是今晚,她频繁地回忆过去,终究染了些愁滋味在眉头。

“小寒和他爸爸像,又不像。论性格,他可能更像我。”

“正因为像我,我才了解他。其实他是个不愿意被束缚,却又……很眷恋亲密关系的人。”

池落漪今天频繁听不懂。

她并不介意,顿了顿,直视她的时候眼里有光。

“你们未来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我理解,毕竟都太年轻了。”

“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我竟然觉得你才是这段缘分的主导者。所以之后如何,我干预不了,别人干预不了,你谨随心。”

她起身,准备走了,临走前将那个盒子放桌上,“至于这个,它现在只能属于你。你收着,或者还了。”

“还谁都行,千万别还我。”

“……”

翌日回去的车上,池落漪把盒子掏出来,物归原主。

盛时寒看了眼,没说话。单手盘着方向盘换道,越开越快。

“阿姨给我,我不能不要。”

……

“你保管吧,总不能让我还给爷爷吧。”

……

“反正不能放我这,太贵重了,万一丢了,我是不是得还几辈子?”

……

“你看过吗?要不要我打开给你看一下?说实话你,挺漂亮的,任何一个女孩都会喜欢。”

“说句话行么?”

她碎碎念得自己都烦了。

可这人存心把自己当空气,不仅不听,还把车载音乐放出来,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池落漪没办法了,索性睡觉。睡得昏天黑地。再醒,月色朦胧如纱,透过半开的车窗缓缓泄进来。

晚风中飘来一阵又一阵熟悉而热烈的含笑花香气,沁人心脾,熟悉的感觉一点点将意识唤醒。

萧山湘湖……

原来已经到家了。

她坐起来,把盒子放到他手里,开始解安全带。

“这是我奶奶的东西。”

手一滞,四目相触,说不清的怦然因子在夜色下晕染开来。

他率先撤回视线,懒懒抽出一根烟点燃。

猩红摇曳。青烟不急不缓,他也不急不缓,吞、吐,侧颜逐渐模糊。

“我妈不喜欢小孩,是奶奶把我照顾到十几岁。”

“几年前,她去世了,只剩我和爷爷相依为命。我们都很想她。”

池落漪垂眸,在这件事上是有些共情的,出言安慰道,“节哀。”他却嗤了声,讥讽回来,笑,“你真不会聊天。”

“说这些不代表什么。既然我妈把东西给了你,那就是奶奶的意思。你愿意或不愿意,都改变不了你是盛家孙媳的事实。或许有一天、”

没夹烟的手往方向盘上一搭,白皙而修长。他根本不在乎让对方发现那枚戒指正不该存在地存在着。

“我们自由了。”

“那你还回来,我会收。”

女孩呆呆愣愣地,抱着书包想说些什么,又不说。盛时寒忽然意识到是自己话太多了。

他咳了咳,咔地解开车门的锁,最后一番组织语言,“当然,也不会让你白担这份责任。”

“只要你一天是这个身份,就可以寻得盛家的庇护。包括我出国期间。”

“有什么需要或为难的,告诉爷爷,或者……我,我们解决。”

池落漪这下有反应了。

她看向车窗外的池家的别墅,那股难以呼吸的感觉又回来了。

郭兴昂……池怡晴……

忍受,还是借力反击?一次性/交易还是频发副作用……她万般挣扎。

最终,松开手,回头。

心砰砰……砰砰……

“你曾说会照顾我,这句话还算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