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壮阳(1 / 1)

.

林溪荷踏进药材铺时,恰遇风穿过檐下,铜铃撞出一串清音。

柜台后的小二眼尖,见来客衣料上乘,绣纹针脚不凡,忙掀帘去了后堂。掌柜正在窖里张罗药酒,听闻“贵客”二字,当即撂下手中活计,拎着根鹿.鞭便出来了。

待看清是位姑娘,掌柜手一僵,忙不迭地将那物事往身后藏。

“姑娘想挑些什么?”

掌柜侧身让出视线,后排搁架陈列各式精巧瓷瓶,皆是香药、花茶、珍珠粉等闺阁雅物。盛京城里不少官宦人家的小姐都爱来他这儿采买。

林溪荷却问:“掌柜,补药在何处?”

掌柜脸上笑容瞬间绽开,真真的贵客呐!

一边将人引至补药区,一边心下窃喜:来了桩大生意!

架上一根人参便抵得上一锭白银,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不料林溪荷的目光掠过那些名贵药材,直言道:“掌柜,可有更厉害的?”

掌柜会意,忙拉开一只紫檀木抽屉,将几样珍品一一介绍:“关外野山参,百年紫灵芝……”

谁知,这位年轻姑娘眉眼间全无波动,仿佛他说的统统都是俗物。

掌柜负手作揖:“赵某愚钝,烦请姑娘明示。”

林溪荷双颊浅绯未退,开口却石破天惊:“给男人吃的……那方面的药。休想用寻常货色搪塞我。”

“……”

她脑壳一抬,问:“掌柜,您藏了什么宝贝?”

鹿.鞭被林溪荷买走。

她花光了绣囊里的银子——从便宜弟弟那儿薅来的。

临走前,她这做好阿姐的不忘给弟弟要了瓶清心丸。赤脚医生林溪荷断定林品言得了小儿多动症,古代就这医疗水平,勉强给他治治吧。

同一时辰的闹市口。

青芜直奔鹰店。

这些玩猫斗鸡的掌柜与全城官宦豪绅相识,消息甚广。大小姐那只黑漆漆的雀儿,脚系有碧绿丝绦,上书“林府嫡女爱宠”。若是落到他们手里,定会有消息。

文七刚贴完“重金悬赏爱鸟”的告示,正想去鹰店问个究竟,拔腿便撞上了林小姐的大丫鬟。呵,几日未见,这丫头又吃圆了一圈。

两人自幼认识。文七母亲属意青芜,文父却因她饭量过大而颇有微词,如此能吃的儿媳妇,怕会吃穷家里。

婚事终究没了下文。

自打彼此的主子结下梁子后,他们二人也形同仇人。

文七:“你去哪?”

青芜:“没有告知的义务。”

其实她远远便瞧见文七张贴告示,刚想提裙绕开他。

谁知文七一个纵身,抢在她前头揭下告示,连着半干的浆糊一并塞.进嘴里。

青芜甩出这辈子最大的白眼,咒骂反击:“不管你家公子找什么,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翠凰真被文府相关“人士”找到了!

墨虎前爪不停扒抓地面,冲树上野猫吠叫不停。

野猫仰肚瘫着,嘴角沾有一根黑色羽毛。

事情是这样的:翠凰离开文之序后,并未回到听荷轩,而是在外浪了一整夜。

上半夜,它用并不发达的小脑思考鸟生:它不该抛弃文之序。

凭良心讲,文之序对它挺好的。它住的鸟笼比盛京的暴发户——程员外家那只能言善道的鹦鹉更豪华。

下半夜,它的思想发生了巨变!

文之序古板无趣,不及林溪荷妙趣横生。鲜活灵动的她,懂好多稀奇古怪的语言,是她教它说“卜莱克”。

她还夸它:“我们卜卜是全宇宙最聪明的乌鸦!”

罢了,它是不是乌鸦以及“宇宙又是什么”,一只小小的雀儿何必纠结?眼下它只在意“翠凰”一名着实乡野土气,唯有“卜卜”这般的名讳才俏皮可爱!

程员外府上那披着五彩毛外套的鹦鹉叫“可可”。

那鸟货每天喋喋不休:“可可~可可~”

其实程员外得了哮症,常年咳嗽。那骚.浪小蹄子只是在模仿主人的咳嗽罢了。

卜卜拿定主意,它要飞回听荷轩。

可惜,在投奔林溪荷的路上,它不幸被野猫袭击了。

好了,它可能、也许,快要死了。

.

自从文之序搬到隐泉轩,以前大夫人房里的丫鬟婆子被他差遣到其他院子。

四下无人。

墨虎上了树,树上野猫一惊,它哪知狗会爬树。猫嘴一松,一只黑鸟扑棱翅膀坠落。

主人的雀儿受伤,墨虎没了办法,前爪不停刨土。

功夫不负有心狗。半个时辰不到,它在墙下刨出了一条道来……

听青芜说鹰店并无消息,林溪荷心下怅然。若是搁现代,她早该在小红书发寻鸟启事了。转念一想,或许卜卜已回归山野?

如此也好。

林溪荷信步走入后院,海棠开得正盛。

水色裙摆随步子轻轻漾开,如一池被微风荡开的春水。

倏地,一道黑影自墙根处蹿出。

她惊得止步,垂眸望去,竟是只被阳光烤得浑身油亮的小黑狗。狗狗亲热地围着她打转。

“小黑?”林溪荷试探着轻唤。

墨虎扬起欢脱的声音:“呜!”

他俩共享过文之序投喂的包子,有着一起扛过饿的革命友谊。

墨虎一步三回头,似要带路。林溪荷提起裙摆,用穿着罗袜的脚尖踢开油嫩的青草,小跑上前。

青芜拎着绣鞋追来:“小姐,穿鞋啊!”

风过庭院,一树花雨。林溪荷一眼瞥见树下那小小一团,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的样子。

“卜卜?”她几乎扑跪在地,“你怎么了?”

鸟儿的毛湿漉漉的,她轻触上去,再缩回手时,指尖沾上一些温热黏.腻的液体。

血。

林溪荷急了:“御医,快去喊御医!”

“……”

讲真,这要是皇宫,那位给皇帝后妃看病的御医,见急诊对象是只雀儿,会当场放弃他的职业生涯吧?

.

王嬷嬷难掩喜色:“听说大小姐伤势严重!”

她在涤场有眼线,洗衣婢告诉她,听荷轩送去好几块染血的巾子。

闵氏高兴坏了,赔了文国公府那么多钱,林肇衡罚她禁足。胸口的郁闷一扫而空,这好消息够她快活一整月!

“死了?”闵氏大胆追问。

眼线消息频传:钱大夫进府了。

又有小厮来说,钱大夫门下的医徒和药童一并到府。

如此阵仗。

闵氏和女儿林芷柔视线在空中一碰,心领神会。

定是阎王爷来收林溪荷了。她蹦跶的那几天叫回光返照,这次真的大限将至喽。

林芷柔:“那我能与二公子成亲了?”

又思及她为文府修屋掏出的银钱,林芷柔嘴里的果脯不香了,“早知如此,这钱便不给的,亏死了。”

闵氏笑女儿目光短浅:“用你的钱,修你和未来夫君的宅子,有何不可?就你这点眼界,将来如何当文家主母?”

.

钱大夫记不清为林溪荷诊治几回了。林溪荷幼时溺水,昏迷数月转醒后变得痴痴傻傻。

当年不言不语的小姑娘此时正用清亮的眼眸望向他:“钱医生,众生平等,卜卜是我的宝贝,请您好好诊治!钱不是问题。”

大不了再向便宜弟弟“借”。

医生?钱大夫沉默一息,令医徒打开药箱。

雀儿柔软的右腹赫然两个齿洞,状似野猫所为,血液虽已凝固,伤势不容乐观。

饶是盛京名医,也会有束手无策之时。

钱大夫从未诊治过鸟兽,这情状,无法施针,也无脉搏可探。

林溪荷知他所想,忙道:“钱大夫,您把自己当兽医。”

“……”

角落的药童愤然捣药,师父一世清誉,竟被如此玷.污!

钱大夫转念一想,自己亲眼见这孩子从痴傻中好转。他心下一软,那些许不快散了去。他敛住神色,仔细交代如何用药。

“清创药,一日两次。”

“这方子用作内服清热。”

林溪荷听得认真,还追问了剂量。

自家师父讲的全是专业知识,医徒和药童睨向林溪荷,两人脸上俱是不屑。女子而已,懂甚医理。

医馆还有其他病人等待诊治,钱大夫不宜久留。

“林小姐可都记住了?”

林溪荷:“记住了,清创药,杀菌用的。那个中药是防止感染的嘛。”

“杀菌,感染。”钱大夫的大脑又多了好几道沟壑,行医数十年的名医试图与林溪荷对接,“‘杀菌’老朽不甚其解。‘感染’可是邪气入侵人体之意?”

林溪荷挠头,她一个现代学渣怎么和古代人讲医学知识?

灵魂画手林溪荷捏着笔杆,几个胖嘟嘟、龇牙咧嘴的细菌跃然纸上。

“这个是菌妖,”见卜卜的状态还算稳定,她给钱大夫科普,“卜卜伤口红肿,若是化脓了,就是这些看不见的小妖怪作祟!”

钱大夫打量纸上那几个浑身毛刺,高举三叉戟的菌妖,起先愕然,旋即捻须大笑:“妙啊,林小姐‘以形晓理’,将无形之邪毒画得如此传神,老朽叹服!”

林溪荷:“……”她只是把幼儿园看过的细菌绘本画出来而已,这也能行?!

见师父竟向那女子虚心求教,抄方的医徒心头邪火四起,笔杆在指间猛地一紧。

一只野禽罢了,胆敢劳师父大驾?他偏要少抄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

.

文之序回府,恰巧撞见墨虎从墙角窜出来。狗子的眼神与主人撞到一起。

心虚,心悸。它夹紧狗尾巴。

“墨虎。”文之序蹲下身子,狗子条件反射蹭他腿弯。

文之序敏感地嗅到一丝中药味儿。

“你去哪儿了?”

文弘渊身体康健,文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无人患病。这股药味是从何处带来的?

狗子僵着身体,不动了。

文之序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偷吃了?”

“咬破东西了?”

还是。

文之序忙到书房环顾一圈,恩师谢砚的墨宝完好无损。

刚放下心来,后院忽传人声——

“眨眼功夫,小黑怎么不见啦?”

“小黑?小黑!”

“诶,那是什么呀!”

文之序放轻脚步,循声沿院墙徐行,在一处不经意的角落后,寻到了声源出处。

墙根下,赫然出现一个新掘不久的狗洞,泥土新鲜,爪印凌乱。

文之序伏低身子,脸颊贴近地面,视线与洞口齐平。

不料,在洞口的另一端,另一双眼睛也正窥探而来,四目骤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