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1)

我就赌你先开口 白昭鱼 121377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chapter21[VIP]

世界只剩下触感和气味。牙根窜起一阵阵酸痒, 蛮横地催促着他,咬下去。

夏桑安的后颈就暴露在眼前,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空气里那股原本被厚重积雪压着的杏花香, 彻底被热浪掀翻, 不管不顾地蒸腾起来, 冷意褪去。

紧接着,酸甜的杏果味漫上来。可它没沾着清冽的雪水,熟透的果子被彻底揉烂, 甜腻的汁液迸溅开来,粘稠地裹住他的呼吸。

陈准垂下头,看着夏桑安在他身下止不住地发着抖,皮肤烫得吓人,呼吸又浅又急, 涣散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不断溢出泪水,打湿了额发。

这不对。

这不是寻常的分化,那信息素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好像要把这个Omega从内里彻底烧穿,撕坏。

陈准的理智只被唤醒一瞬,下一秒一个更蛮横更阴暗的念头轰然冲上了头顶。

标记他。

让他身上彻底染上自己的味道。

标记他。让他不再去想循屿, 让周域、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我的。

混乱的思绪催动着他俯下身, 尖锐的犬齿已经抵住了腺体。

就在刺破的前一瞬——

怀里的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陈准的身体猛地一僵, 视野骤然清晰。他终于看清夏桑安不正常的脸色,看清他死死攥紧床单的手。

他在干什么?

他想标记他?

不。

他刚才, 明明是在杀死他。

“哥……”

“疼……好疼…”

夏桑安的声音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扑天的后怕像冰水刺进骨髓,将陈准从那个被本能支配的噩梦里彻底冻醒了。

医院。他们必须去医院。

陈准忍着四肢百骸几乎要被撑裂的剧痛, 抓起那瓶阻隔剂,对着两人一阵猛喷,那阵甜到令人心悸的杏香被短暂压制。

胡乱地抓起外套给夏桑安套上,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夺门而出。

几乎是同时,楚槐正快步从走廊那头赶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夏桑安的后颈上,瞳孔微缩。

“别带手机。”她声音压得极低,“医院会通知老师和家长。”

侧身让开通道,“我叫的车在酒店后门。”

那失控逸散的强大信息素让她脸色发白,藏在身后的手压不住地抖。她咬着牙,迎上他猩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警告。

“陈准,听着,如果你现在标记他。”

“他会死。”

_

陈准几乎是撞开医院急诊大门的。

紧紧抱着裹在外套里的人,少年滚烫的体温和破碎的呜咽一遍一遍灼烧着他的神经,浓烈到近乎暴虐的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席卷了整个空间,惊动了所有医护人员。

“医生!他……”

嘶哑的喊声卡在喉咙里,他踉跄着,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却护着怀里的人,没让他受到半点撞击。

几个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来,试图从他手里接过夏桑安。为首的医生只看了一眼夏桑安的状态,脸色凝重,语速极快地对护士吩咐。

“Omega分化热异常!信息素水平紊乱,伴有高热惊厥迹象,立刻准备隔离监护!先推一剂广谱抗生素预防感染,快!”

“抗生素”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陈准混沌的大脑。

几乎是医生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因剧痛和失控而意识模糊的陈准,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亮地吓人。

他一把死死攥住医生正要离开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

“医生!他抗生素过敏!所有的……所有的抗生素!不能用!”

用尽最后气力吼出这警告,强撑着他的那根弦骤然崩断,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与信息素彻底将他吞没。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护士推走的夏桑安,视野被一片血红覆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整个人脱力倒了下去。

_

起初,是混沌的,那剧痛的感觉已经消了。

像是在下坠,最终轻轻落定。夏桑安被灌进了一个瓶口极小的罐子里。

视线所及是一片沉闷的黑,罐壁紧紧包裹着他,喘不过气,每一次活动,皮肤与罐底都会摩擦,很烫。

罐子外面,模糊而尖锐的争吵声,像隔着厚厚的水传来,听不真切,但那喷怒、怨恨与绝望的情绪,却一根根扎进皮肤里。

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在罐底发抖。

他不想听了。

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为什么还要一遍遍地听?

他不是来南淮了吗?不是已经……长大了吗?

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竭斯底里的哭腔。

“夏则明……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你他妈以为我想那样吗!!”

紧接着,是拳头砸在罐壁上的闷响,推搡时的尖叫。

好可怕。

好黑。

那恐惧成了藤蔓,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向上缠绕、勒紧,那片浓稠的黑暗想将他彻底吞噬,他能看见自己的皮肤在黑暗中一点点腐烂。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如就这样被拽进去。无论是跌进高楼还是深海,只要能离开这里,都好。

岚/生/宁/M就在那片黑雾,即将漫到脸颊的瞬间——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柔地拂上了他的头顶。

奇迹般的,那些可怕的声音消失了。

奇迹般的,束缚他的罐子轻轻地碎了。

那让他窒息的黑,变得明亮柔和。

他怯怯地抬眼,撞进了一张布满皱纹、头发花白的笑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他伸出手,转身,领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夏桑安死死睁大眼睛,紧紧跟着,鼻腔酸涩的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他用尽全力憋了回去,下唇咬得发白。

只因为,在这温暖空间的周围,悬浮着一个又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字迹,暖黄,柔和,无声地环绕着他。

[不要哭。]

[哭了。]

[就会离开这里。]

她还是没有说话,还是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洗得发白的粉色碎花袄。他明明给她买过新的,劝她换上的。

她的头发依旧银白,像雪,像个错觉,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她走时,头发已经掉光了。

她牵着他的手,干燥、温暖,冬日生的冻疮痊愈,像他幼时记忆里那样有力。她总笑着说,他小时候,她一只手就能握住他两只小脚丫。

他不敢再看,慌乱地垂下头,只是凭借手心传来的温度,跟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走向那片光。

可越走,他心越慌。

他发现,那双脚在强光中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他停下了。

他不走了。

就任性这一次,不行吗?

就一直留在这里,不行吗?

她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依旧笑着,从碎花袄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用透明纸包裹的水果糖,轻轻塞进他手心。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擦过眼睛,把湿润逼退,倔强地摇头。

她终于开口,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柔软:“三三乖。”

他还是摇头,忍着,不哭,也不走。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这个怀抱太熟悉,太温暖,几乎要让他沉溺。可他只是僵硬地站着,忍得浑身发颤,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只要不离开这里。他只任性这一次。

可是,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两步。

不紧不慢,就固执地跟着。

就像小时候,那个总坚持要送他到巷子口,再接他回家一样。

他突然不敢走了。

他怕自己走得太快,她跟不上了。

脚步僵在原地,他终于转过身。

那个身影依然站在那,用那双眼睛望着他,一直强忍的泪水决堤而出,视线瞬间模糊。

他快步过去,几乎是跌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发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那撕扯着胸腔的哽咽只勉强寻到一丝缝隙,漏出一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外婆……”

“…我好想你……”

他能感觉外婆在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温暖的怀抱比阳光下的冰雪化的还快,在怀里一点点变得轻盈。

“三三乖…”

“不……不要…”

他哭着摇头,徒然收紧手臂,却只抱住了一片空无。

喘着气,睁开了眼。

视野里是医院的天花板。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洇湿枕头。

侧过头,模糊地看到了陈准,满脸疲惫、担忧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先一步决堤。

夏桑安看着他,嘴巴瘪了起来。虚弱地在病床上挣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着急地朝着陈准的方向伸出双臂。

可浑身发软,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伸着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呜咽着:

“哥……”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彻底击碎了陈准的心防。

他立刻俯身,小心地将人半抱进怀里。夏桑安一碰到他,那双虚软的手臂死死搂住了他的脖子,湿漉漉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他抽泣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的、带着浓浓哭腔的话,混着泪水,一起砸进陈准的颈间。

“都…都怪我……”

“呜……都怪我……”

“我要是…我要是没哭……就、就能……再多看外婆一会儿……”

又酸又涩。是少年的话,是空气里又淡淡飘起的信息素。是陈准的心。

明明他什么错都没有。几句话,却全是自责。

怀里的人那么轻,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明明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却被过去的苦水泡又皱又潮湿,好像每一秒都在融化。

他只怪自己没能将他护得更周全一些,来得再早一些;他怪循屿给ice的还是太少,明明可以再多一些。

下颌轻轻抵住那柔软的发顶,手臂收紧,将这个颤抖的身体更深地拥入怀中。

一个念头在陈准心底无比清晰地浮现、扎根——

他想成为他安然停靠、不再漂泊融化的岸。他想夏桑安,别再浸在苦海里。

病房门被推开,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进来,身后的楚槐短暂地和陈准交换了一下视线,轻轻点头,转身带上了门。

医生扫了一眼床上的情况,目光在夏桑安抽动的背脊上停留一秒。

“情绪平复一下。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夏桑安把脸埋地更深,摇了摇头。

医生也没追问。翻开病历夹,语气陈述多于询问:“夏桑安是吧?”

“检查结果出来了,确诊是信息素认知障碍。你的大脑目前无法正确判断Alpha信息素,尤其是危险信号。”

他抬眼,目光掠过夏桑安浅棕色的发顶,语气加重了些:“夏桑安,你的基础体质是臻性Omega,非常稀有。理论上,你十四五岁就该完成分化,为什么拖到现在?”

这停顿不是为了等答案,而是强调接下来的话,“检测显示你体内含有大量合成静胺,可以确定你服用K-13超过了两年,这是你的主要病因。”

“它抑制你的正常分化,严重干扰了你的神经系统,导致认知基础被破坏。”

医生的话太冰冷,一层层剖开事实。夏桑安不敢抬眼,死死攥着陈准的衣服不松手。

“至于你,”医生转向陈准,“你的信息素和他契合度很高。正常情况下,你的信息素应该是他分化时最合适的稳定剂。”

他“啪”一声合上病历夹,目光回到夏桑安身上,“但合成静胺早就破坏了他的感知系统,你的高契合度信息素在分化关键时刻,反而成了他混乱的感知无法承受的冲击。”

“更麻烦的是,”医生的眉头蹙起,“由于他神经与内分泌系统的极不稳定,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提前进入结合热。作为臻性Omega,信息素强度远超常规,甚至能穿透生理隔阂影响到Beta群体。”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你们同学说,你们是兄弟?”

“针对他的情况,目前的治疗方案主要分两块。第一,是长期且稳定的信息素安抚和引导,需要你。”他看向陈准。

“作为高契合度Alpha,持续地提供一个稳定、平和的信息素环境,帮助他重新熟悉、学习如何正确感知。”

“第二,也是治疗的关键。”医生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短暂停留。

“定期进行临时标记。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标记,本质上是一种强制矫正的治疗手段。利用你们的高契合度,用你的信息素反复,深入地覆盖并修正他错误的感知,从根本上帮他逐步重建正常的感知能力。”

他把几张报告单递到陈准面前:“这些治疗方案,都需要家属知情并签字确认。”

说完,没再多看两个少年各异的神色,转身便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声响落下,房间内被寂静笼罩,只剩下夏桑安细微的抽泣声。

临时标记……

信息素安抚。

几个字,在他混乱的脑子里盘旋。他又要麻烦陈准,不止是现在,还有未来漫长的治疗。

还不清了……他欠下的好像永远也还不清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还了。

自己终究还是分化成了Omega,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想?联赛又要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压得他喘不过气。默默松开攥着陈准的衣角的手,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空气里,那股杏花味越来越浓,越来越紊乱,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无助与不安。

“三三。”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头顶,陈准的声音低沉而稳定,“这件事,他们还不知道,楚槐帮我们瞒住了。”

夏桑安侧过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轻颤着,“可是,他们迟早会知道的……还有联赛…”

“嗯,”陈准应道,指腹擦过他湿润的眼角,“先安心把身体养好。第二场的团队课题已经发下来了,我们有两天的准备期,时间足够。”

“障碍症,我们只告诉他们,你需要我的信息素定期安抚,是治疗的一部分。临时标记……我们不说。”

他揉了揉夏桑安的头发,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相信我。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夏桑安望着他,望着那双此刻只映着自己狼狈倒影的眸子,鼻息萦绕的冷冽薄荷气息悄然转变,化作沉稳温暖的木香,一点点抚平他心头的褶皱。

他声音沙哑:“哥,我胃疼。”

陈准覆在他发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那只手滑落,隔着薄薄的衣服,抚上他因不适而微微蜷缩的上腹。

“这里?”

夏桑安轻轻“嗯”了一声,感觉到那只手开始缓慢地顺时针揉按起来。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渗进来,驱散着胃部的抽痛。

陈准帮他揉着,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两人都没再说话。

那天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共犯,共同的秘密,于此,落地生根。

作者有话说:

33:“如果你可以操控我的身体,你会干啥?”

准:“我会好好吃饭早早睡觉。”

这章迟到了,被锁好久修了又修…揪两个小宝补偿红包

第22章 chapter22[VIP]

这次的联赛笔试, 沧明的成绩堪称历史新低,低到官方论坛贴吧直接炸开了锅。

网络上的评论五花八门,有劝沧明直接打车回家的, 有骂江北出题组花里胡哨不讲武德的, 更有甚者, 信誓旦旦地分析——沧明这届,就是不行。

酒店房间里,夏桑安靠在床头, 生无可恋地划拉着手机屏幕。

通知栏里,联赛官方发布的积分榜无比刺眼:

江北外语学院:50

南淮市一中:40

实验中学:35

沧明私立学院:20

南山国际:10

这分数,像一根细小的鱼刺,不轻不重地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又吐不出来。

这次的团队课题是《为台风受灾街区设计“智慧-人文”双核驱动的社区重建方案》,而留给他们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足四十八小时。

他抿了抿唇,下意识就想一个鲤鱼打挺…哦不,是虚弱地挣扎起身,去勾床边的笔记本电脑。

身体刚一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

夏桑安抬头, 对上陈准的眼睛。

“医嘱最大, ”陈准的声音不高, 另一只手将一杯散发着可疑气息的深褐色液体递到他面前, “这一周先用药物稳定,每天喝药的时间必须固定。”

“先喝药。”

夏桑安沉默着, 还带着点壮烈,接过杯子。药气扑面而来, 是那种能让味蕾直接举手投降的苦涩。

视死如归地仰起头,屏住呼吸,咕咚咕咚将那份令人舌根发麻的液体迅速解决。

空杯子往旁边一放,他伸手就去捞电脑包,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喝下去的只是一杯白开水,那药愣是没苦得他皱一下眉头。

没办法,他心里正被另一件事疯狂刷屏。第二场课题要完蛋!他刚看过小组群,除了楚槐和方砚还在坚守阵地疯狂输出观点外,其他队友的士气,低得简直能在地板上摩擦。

陈准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副“药再苦也得干正事”的专注侧脸,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软乎乎的,还带着点莫名的……想笑。

小朋友发烧那次,喝药也是面不改色,眉头都不带动一下的。

还真是不怕苦。

他观察他的,夏桑安忙自己的,埋头在电脑前,指尖飞快地敲击键盘,搜索着关键词,眉头紧锁。

他觉得灾后心理重建很重要,但是显然现在有的资料都不够创新。

正发愁呢,旁边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

他没太在意。

紧接着,一股温润香甜的红枣糕味道,慢悠悠地飘了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直接将他从一堆数据和理论中扯了出来。

下意识就扭头看过去。

陈准就在床边,手里正拆开一个独立包装的红枣糕。

然而,夏桑安的目光却根本没落在那个糕点上。

视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不由自主地观察着。

先是注意到他翻折上去的衬衫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似乎比记忆里更紧实利落了些。目光向下,落在那条原本应该长度刚好的裤腿上。

裤脚那里,怎么好像……短了一小截?

之前那些混乱的,被压下去的念头,比如在这张床上时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医院里紧拥的怀抱,还有这些无声昭示着变化的细节。

还尴尬个屁,出大事了。

夏桑安把电脑往旁边一放,一脸严肃,站起身,二话不说伸手就拽住了陈准的手腕。

陈准手里还捏着那块刚拆开的红枣糕,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

“?”

夏桑安没解释,只是绷着小脸,不由分说地把人拉到酒店墙壁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卷白色的纸质胶带,微微掂起脚尖,在陈准头顶位置的墙上。

“刺啦”一声,贴上了一小截。

做完这个,立刻转过身,背靠着墙,站得笔直,微微仰头示意陈准:“帮我贴一下。”

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陈准眉头微挑,但是夏桑安的蓝色眼睛里,闪着“科学求证”的光,最终还是选择配合。

依言上前,拿起胶带抬手,在夏桑安头顶上方的位置也贴上一道。

夏桑安立刻从墙边退开,拿出尺子,先是量了量标记陈准身高的那道胶带,记录下来,然后又量了量自己的那道。

空气在他低头记录的瞬间,陷入了凝滞。

他盯着那两个被自己四舍五入的的189和176,沉默了。

许久。

抬起头,用一种混含着难以置信、些许难过和强烈不公的眼神,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扫视陈准。从他那看起来确实更具存在感的头顶,到那隐约显出轮廓的臂肌,再到明显短了一截的裤脚。

最后,目光落回到自己身上,抿了抿唇。

终于,他又抬起头,看向陈准,语气里充满了控诉。

“陈准,你为什么一个劲儿地长个子?”

陈准:“……”

少年浅棕色的头发因为刚才一通折腾有些乱,几缕不听话地翘着。那张总是乖里乖气的脸,正板着,嘴角微微下撇,那副天生含情又懵懂地眼睛内勾外翘,正无声得控诉着。

实在是没忍住,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抬手将手里那块红枣糕直接塞进了夏桑安的嘴里。

“唔……?”

一口红枣糕,有效地堵住了更多控诉,夏桑安垂下头嚼了嚼,还挺好吃。

紧接着自己头上就落下一只手,轻轻揉了两下。

“其实,”陈准微微俯身看着他。

“你也长高了。”

夏桑安一个猛子,后退半步,咬着红枣糕嘟嘟囔囔地踱步回到床边。

“我还会再长,我要超过你……”

边说边拿起电脑,坐到桌边,开始噼里啪啦地查资料。

他在紧张什么啊?他紧张什么呢?夏桑安不知道自己耳根已经红了。

总揉他头发干嘛?拿完红枣糕……多油啊?

“三三。”

“……嗯?”

“你信息素漏出来了。”

“……”

他决定今天不和陈准说话了。

_

但显然,这个单方面的决定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下午,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被淘汰的四个人今天直接不来了,长桌边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六个。

陈准站在白板前,言简意赅地分析了课题核心和现有团队的优劣势,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试图将散乱的士气重新归拢。

“当务之急,是确定方案的核心切入点。”他放下马克笔,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能同时体现智慧和与人文,并且能在短时间产出亮点的方向。”

一片沉默中,夏桑安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凌乱的草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或许……我们可以不那么强调”重建”,而是侧重“维系”呢?

抬起头,目光落在白板上:“台风摧毁了建筑,但那个街区几十年行成的人际网络和邻里感情还在。我们的方案,能不能围绕如何用科技手段,帮助居民守住这份人情味来展开?”

他试图用语言将自己脑海中那个温情社区的模糊轮廓勾勒出来。

“就比如,设计一个不侵犯隐私,但能关注独居老人安全状态的邻里互助系统……”

“想法很……温情。”方砚出声打断,语气里带着质疑。

“但可行性呢?人情味这种东西太虚了,怎么量化?怎么作为评分标准呢?我们没时间去做这种空中楼阁的构想了。”

他旁边一个男生也附和着点头。

“我不认为这是空中楼阁。”楚槐开了口,用笔尾点了点笔记本,看向夏桑安,“我觉得在所有人都堆砌硬件参数时,一个真正关注人本身的方案,或许才是破局的关键,技术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让人去适应技术。”

“附议。”周域懒洋洋地举起手,胳膊顺势搭在夏桑安背后的椅背上,“方砚,别总想着你那套冷冰冰的数据模型了,多没意思。”

会议室的格局,瞬间微妙地一分为二。

夏桑安看着方砚侧过头,低声与陈准快速交流着什么,指尖在白板上某个位置上轻点,陈准微微倾身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方砚也能立刻给出回应。

好一个共同站队,好一个专业,好一个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真刺眼。

更刺眼的是,不知道方砚说了句什么,陈准笑了。

他笑什么?他今天怎么又扎小啾啾?夏桑安迅速低下头,指尖扣着笔记本边缘,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闷感,又沉又滞,堵得他喘不过气。

行。他暗自下定决心。

他今天绝对不和陈准说话了,他夏桑安说到做到。

这幼稚又坚定的单方面冷战,一直持续到晚饭时间。自助餐厅里,两张相邻的桌子仿佛隔着东非大裂谷。

夏桑安食不知味地戳着盘子里西蓝花,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地一次次,瞟向隔壁桌。

人一旦心虚,就会假装自己很忙。

于是,当夏桑安第三次拿起他和楚槐的空杯子说要去再接两杯红茶时,周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夏桑安,”周域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分化了?”

夏桑安身体一僵。

被发现了?不可能,那苦得要命的药他按时喝了,虽然自己意识不到信息素,但阻隔剂和药物双重保险,按理说……

“别紧张,瞎猜的。”周域看他反应这么大,立刻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猜的还挺准。夏桑安扭开脸,盯着餐盘里被他戳得不成样子的食物,无声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楚槐把叉子不轻不重地一放,“夏桑安,”她看过来,语气平静,意有所指。

“联赛结束前,我们还得在这里住四天。”

话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这是在暗示他,孤A寡O同住一间房不妥当吗?夏桑安把头垂得更低。

他当然知道不妥。可是……他需要陈准。

他瞥了一眼安静的手机,站起身。

“我吃饱了,先回去整理资料。”

_

回到房间,夏桑安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循屿的聊天界面。那个好友申请他早就通过了,循屿发来了好多条消息,从笨拙的道歉到哄,再到小心翼翼的解释和关心。

他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思绪像被玩弄过的毛线,缠满了死结。他想起医生的话,想起那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治疗方案,想起来可能无数次、不得不依靠陈准的临时标记才能维持正常生活的画面……

如果这个病永远不好呢?

他和循屿,约好了分化后见面的。

他期待了那么久的一天。

如果循屿知道,ice在现实里,是这样一个需要依赖另一个Alpha信息素才能活下去的人……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很脏?

恐惧和不安一点点漫上来,裹住心脏,慢慢收紧。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许久。那些纷乱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膨胀,最终,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询问。

他还是,没办法说道做到。

他还是喊了那声哥。

冰冰:[哥,如果我生病了,这个病很麻烦很麻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要怎么办?]

冰冰:[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病很奇怪。]

夏桑安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撤回了第二条消息。

他不知道怎么说,心底的声音在尖叫:绝对,绝对不能告诉循屿,他需要靠另一个Alpha的临时标记才能活下去。

对话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反复显示、消失,凌迟着他,将他的心脏悬到了万丈高空。

循屿:[那就慢慢治。]

循屿:[我陪着你。]

眼眶猛地一热。

明明是很简单的话,没有多的修饰,甚至没有追问一句是什么病。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逼回那点不争气的湿意,望向窗外。夜色里,梧桐枝桠沉默地伸向天际。

他要怎么办呢……就这样一直不告诉循屿吗。

“陪着你”,可是……这样的他,真的配吗?

犹豫再犹豫,不安又不安。夏桑安最终,还是把那个问题抛了出去。

冰冰:[哥,我们之前说好的,分化之后见面。]

冰冰:[还算数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循屿:[算数。]

循屿:[永远都算数。]

永远都算数。

五个字,倏地照进他心底潮湿的角落。

胸口那沉甸甸的、因隐瞒而生的负罪感,似乎被这坚定的承诺稍稍撬开了一丝缝隙。

内疚、欣喜、激动、还有那积攒了太久的喜欢,不受控地钻了出来,悄悄攀上嘴角。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想藏起这份雀跃。指尖快过理智,那句盘桓已久的话已经敲下,发送。

冰冰:[哥,那你分化了吗?]

下一秒,“滴”一声轻响,房门被刷开。

夏桑安猛地从床上弹起,那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按熄屏幕,飞快地塞到枕头底下,动作快得带风。

陈准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走进来,那道目光,立刻就落在他脸上。

房间内安静得可怕。夏桑安能感觉到那目光正在细细审视他的表情。

一阵心虚来得莫名。加速的心跳和空调的嗡鸣交织在一起,不断提醒他。

你刚才还在笑。

别开脸,按在被子上的手无声地攥紧。

这片平静,最终还是被陈准的话打破。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地敲在夏桑安紧绷的神经上。

“在和喜欢的人聊天?”

作者有话说:

乱七八糟小剧场:假如夏桑安遇到陈准后还在岚西一中(暧昧期异地恋版)

岚西一中的公用电话每次只能打三分钟,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陈准靠在窗边,唇角不自觉扬起。

“又跑?”

那头传来夏桑安断断续续的声音:“后面…好几个人,追着我抢电话……”

“慢点呼吸,跑这么急晕倒了怎么办?”

“没事…”夏桑安的呼吸渐渐平缓,“今天物理课,老师讲了个笑话,全班就我一个人没听懂。”

“什么笑话?”

“关于光速的,说什么追光的人会老得慢,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准低笑:“因为你比光速还快,每次打电话你跑得最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夏桑安小声嘟囔:“因为想和你打电话。”

计时器跳到了一分十五秒。

“下周学校有比赛,”夏桑安突然说,“你来吗?”

“想让我看谁?”陈准故意问。

“随便你。”

“那我看许星烨吧,听说他学习进步飞速?”

“哦。”

陈准轻笑:“骗你的。看你,只看你。”

“谁要你看。”

两分钟整。

“哥,我这边桃花开了。”

“嗯?”

“粉色的,就开在电话亭旁边。”夏桑安顿了顿,“想给你摘一朵,但是够不着。”

“留着吧,”陈准说,“下次一起看。”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说呢?”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比刚才急促了些,却不是因为奔跑。

两分四十五秒。

“要挂了。”陈准说。

“嗯。”

“别跑回去了,慢慢走。”

“知道。”

“夏桑安。”

“什么?”

电话在这时断了。陈准握着听筒,轻轻说完那句话。

“想你了。”

作者发疯:学生时期的暧昧期多么的甜呐!!!你俩好甜好甜

第23章 chapter23[VIP]

喜欢的人。

只是一个表情, 就能看出来是在和喜欢的人聊天?

但这句话只给夏桑安带来心虚和被戳破的慌乱。他攥着床单的手指越收越紧,到最后,却忽然松开了。

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侧过陈准的肩, 走到书桌边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他说过今天不会再理陈准的。

喜欢又怎么了?他都17了还不能喜欢人吗?而且也没谈恋爱, 陈准就算要摆哥哥架子也没理由管他。

而且他和别人聊天又怎么了?陈准和方砚不也聊得旁若无人,默契十足吗?人总该有能和自己站在一边的人。

明明……是陈准先把他排除在外的。

他负气地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盯着屏幕上那些晦涩难懂的数据模型。

全是陈准和方砚执意要加入方案的核心, 越看越烦。

“啪嗒。”

一个杯子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他手边。深褐色的液体晃荡着,散发出令人舌根发麻的苦。

陈准就站在他身后,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搭着他的椅背。低着头,沉默着传达着一个信息。

这药, 现在就得喝。

夏桑安的那股气瞬间就被激了上来。

也手一撑桌,梗着脖子,腰板挺直,就是不喝。凭什么他什么都得听陈准的?就不喝又能怎样?

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桃花眼瞪凤眼,谁也不开口。

然而下一秒,一股冷冽的气息以陈准为中心, 无声地弥漫开来。那极具侵略感的薄荷不再收敛。Alpha天生的掌控力, 瞬间刺穿了周遭的空气, 精准地压住了Omega的神经。

夏桑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分辨不出来这信息素想表达什么。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皮肤下的血液流速似乎都变了。

那双原本写满不服的眼睛,在这纯粹冷感的压迫下, 开始闪烁动摇。

这薄荷味道让他头脑发昏,几乎无法思考, 他试图维持住自己的瞪视,但眼睫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最终猛地扭回头,避开那道目光,死死咬住下唇,盯着屏幕上模糊的光标,耳尖烫得吓人。

一丝异样开始悄然浮现。

那股原本冷冽的薄荷气息倏地升温。不再是施加压力,开始缠绕、勾缠,带着一种引导力。

混乱的感知系统根本不知道这信息素是在作什么妖,只能被动地承受。

一股陌生的热意一阵阵从后颈开始蔓延,快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小腹皮肤下开始泛起细微的痒,心跳快得不像话,不仅仅是紧张。

他现在感觉到了一丝焦渴……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热,这空调温度开太高了?

就在被这莫名的生理反应搅得心神不宁,他捏着鼠标的手越来越虚软时。

身后的人动了。

陈准俯下身,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发烫的耳廓和颈侧皮肤。随着他的靠近,萦绕周身的信息素也有了变化。

冷冽彻底褪去,深沉而温厚,带着一丝灼热感的崖柏木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将他笼罩。

微微侧过头,他看着这个小Omega后颈泛起薄红,听着他陡然加重的呼吸。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没有提高音量,反而将声音压得又低又沉,缓缓开口。

“夏桑安,”他几乎是贴着他耳侧说,“知道吗?人的信息素不会说谎。”

视线落在夏桑安通红欲滴的耳廓、微微汗湿的鬓角,和死死咬住的唇瓣上。

“现在这满屋子的杏花味,又甜又涩,缠着人呢。”

“它在告诉所有人,有个小孩,看着他哥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就不高兴了。”

“现在,正别扭着,等人哄。”

那股莫名的热意还在血管里攒动,夏桑安咽了口口水,喉咙越来越干涩。

现在已经不是热的问题了,他有点难受,需要冲冷水澡。

垂下眼睫,伸出手,想去够桌上那杯药。指尖还没碰到杯壁,陈准的手先动了。

不是递杯子,修长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将那个杯子往后推远了几寸。

随着动作,身后的人凑得更近了。那股带着体温的崖柏木香无孔不入,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

陈准没有说话,用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一寸寸,灼着他的睫毛、鼻梁、最后定格在他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在等。

夏桑安忽然就明白了。陈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根本不是为了逼他喝药,也不是为了让他承认他喜欢什么人。

所有的倔强和那点因方砚而生的别扭,在这无声的围剿下彻底土崩瓦解。

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再也撑不住。

最终还是低了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哥。”

陈准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满意,抬手,将那只杯子重新推回来。

夏桑安一把抓过杯子,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放下空杯,踉跄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去了浴室。

“咔哒。”

浴室门锁落下。

陈准站在原地,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空气中那抹杏花香尚未完全散去,盖着一层薄雪,不敢冒出头来。

他阖上眼,唇角勾起,一股更沉的崖柏木香缱绻地追,向门缝内渗透。

藏在雪层下的杏花果然被掀动,被彻底唤醒。花瓣层层舒展,从羞赧的蜷缩绽放到饱满,香气被强行凝聚,散发出一种求助般的甜。

陈准的喉结轻轻滚动,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水声后,杏花终究退无可退,在枝头颤动,花瓣簇簇失重地砸在雪地上。枝头被催得结出了果,毛茸茸的外皮蹭着雪花,迅速饱满起来。

就是这股醉人甜意,汹涌地缠上了陈准的每一根神经,像是在无声地控诉始作俑者,却缠得又绵又软。

连这信息素都认得该往哪走。

陈准缓缓睁开眼,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小红杏。

你的信息素是我亲手催熟的。

我们赌一局。

就赌你先对屏幕那边的循屿说喜欢。还是熟透了,自己落进我掌心。

_

浴室门被拉开,带出的水汽裹着他一身狼狈。

夏桑安垂着眼走出来,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脖颈和眼尾都泛着不正常的红。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疼,却怎么都洗不掉那种感觉。

根本!不是!空调太热了!

是陈准!

是门外那股木质信息素,一直在撩拨他。陈准怎么能这么做?明明知道他在生病。

逗他好玩吗?

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陈准身上。

还靠在桌边?还笑?还扎你的破烂小啾啾!凹什么造型?

讨厌。他现在特别讨厌陈准。

那股被戏弄的愤怒和无处发泄的委屈混在一起,他抿紧还泛着薄红的唇,一言不发,转身抓起外套就要走。

“去哪儿?”

陈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桑安脚步不停,手指已经拧动了门把。

“团队赛在后天。”

一句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兜头浇下。

“现在出去,是打算用吹冷风的时间,把方案凭空想出来?”

每一个字都砸在夏桑安最在意的地方。联赛的压力、濒临崩溃的团队士气,还有他自己不愿拖后腿的执念……

他僵在原地,握着门把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走不了,他不能走。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陈准停在他身后,没理会他浑身竖起的尖刺,伸手拿走了他攥在手里的外套,挂回原处。

……帮我拿外套我也讨厌你。

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轻轻盖在了他湿漉漉的头上。宽大的毛巾隔绝了部分视线,也柔和了空气中无声的对峙。

陈准的手隔着毛巾,耐心地揉搓着他滴水的发丝。水珠被吸走,连带着夏桑安的一点脾气。

……帮我擦头发我也不原谅你。

“下午不是讨论到,共享客厅那里可以加非侵入式传感器?”

他的语气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你的草图呢?我看看动线怎么走。”

夏桑安咬着牙,胸口堵得发闷,想躲开,身体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照顾钉在原地。

陈准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他熟悉的语调,混着毛巾摩擦的细碎声响,轻轻撞进他耳膜。

“三三,先干活。”

那声“三三”叫得他心脏一缩。

“别浪费……”他顿了顿,手下揉搓的动作稍重,“哥哥好不容易给你熨帖好的状态。”

,,声 伏 屁 尖,,——混蛋!

熨帖??这是什么词?这个混蛋、斯文败类……衣冠禽兽!他怎么能……在这样对待他之后,又摆出这副照顾人的姿态!

还哥哥?明知道是哥哥,还这样对他?这是对的吗?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夏桑安一把扯开头上的毛巾,扭头就走到书桌旁,重重拉开椅子坐下。

将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啪”地一声摔到桌面上,白细的腿一盘,整个人蜷在椅子里,用后脑勺对着陈准,浑身上下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写着“我在生气”。

就算你待会儿要看我的方案,要用我的想法,你也还是个混蛋!

他梗着脖子,打定主意不回头。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响起。

夏桑安身体一僵,准备抵抗。

然而那风温度适宜,陈准的手指穿过他半干的发丝,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恰到好处地按摩着头皮,顺着发绺梳理,避开了他敏感的腺体位置。

那股暖意和按压,带着魔力,就这么瓦解了他紧绷的神经,盘踞在心口的怒火,不知不觉被这舒适的抚触揉散了大半。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无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好让那只手能照顾一下另一侧。

……哼。手法还挺好。

他应该的,谁让他先干坏事的,把我弄成这样给我吹个头怎么了?

他像一只被顺毛顺得通体舒坦的猫。猫觉得现在,勉强享受一下战利品也不是不行。

陈准看着他微微晃动的发顶和那截不再僵硬的后颈,眼底笑意浮动。关掉吹风机,又意犹未尽地揉了一把。

这猫头,真够软的。

夏桑安被伺候得昏昏欲睡。直到陈准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拉过那本被摔得摊开的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些凌乱的草图上。

“这里,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哼。

夏桑安在心里冷哼一声,故意扭开脸看向窗外。凭什么他问就要说?

陈准也不催,指尖慢悠悠移到草图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个无人机简笔画,机身上还被某人仔细画了朵歪扭的小花。

“这个,”指尖点在那个小涂鸦上,抬眼看他,“你是想让无人机……带着画飞?”

……这他都注意到了?夏桑安耳根微热,觉得自己想法有点傻气,伸手就像把那一页翻过去。

“就,随手画的。”

陈准却按住了笔记本边缘。

“不是随手画的。”语气笃定,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你是想让它……不只是送东西,还能传递点别的,对吗?”

他顿了顿,每说一个字都让夏桑安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

“比如,在路过某位独居老人的窗口时,短暂悬停五秒,让他看看邻居小孩刚画好的太阳?”

夏桑安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天马行空的念头,会被陈准捕捉,并有了具体又温暖的形状。

“……嗯。”他低下头,手指扣着纸页边缘。

“就是…觉得老人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窗边。如果无人机路过时,能让他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哪怕只有几秒钟……”

他声音渐低,觉得自己这想法可能过于幼稚,不切实际。

“技术上,增加一个短暂的定点悬停和图片显示模块,不难。”

那点自我怀疑被打断,夏桑安蓦地抬头。

陈准的指尖仍点在那朵小花上,看向他的眼神专注认真:“而且这个创意,会是我们方案活起来的魂。”

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拂过,那点残存的别扭因为这句认可而烟消云散。他抿了抿唇,点开刚才自己一直在看的文档。

“还有这里,不应该是冷冰冰的中央处理器……”

“我们让他不做决策,只学习和提醒,比如,如果传感器发现老人三天没出门晒太阳,不要直接发出警报,而是提醒我们设定的邻里守护员上门看看。”

“或者,如果它听到持续的争吵……”

他描述着一个有温度、会呼吸的社区网络,越说越兴奋,没意识到自己何时凑得那么近。陈准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开合的眼睫上。

几秒后,陈准深吸一口气,嗓音有些发沉:“好,以你的方案为核心,重构我所有的数据逻辑。”

那一刻,夏桑安终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在妥协,而是在和陈准并肩作战。

他们推翻原有的逻辑,激烈讨论,争辩,又迅速达成共识。

当最终的方案尘埃落定,巨大的成就感与兴奋感席卷而来,夏桑安指尖都因激动微微发麻。

下意识扭头,想最后确认一次这共鸣——

这一动,才骤然发现两人距离极近。他抬眼的瞬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仅在咫尺的眼眸里。

时间仿佛凝滞。那里翻涌着的,是比他更炽烈的欣赏、毫不掩饰的骄傲,以及许多他看不太懂,却让他心跳失序的东西。

房间里,那股一直缓缓包裹着他的、带着冷冽薄荷香的崖柏木信息素,似乎也因为主人眼中的情绪有了实体,变得粘稠、炙热,无声地缠绕上来。

但他这次没有感觉到被引导的不适。

只是被那目光锁住了,动弹不得。

“哥。”

他说。

“我们能赢的。”

两人的话语几乎重叠。

夏桑安率先溃不成军,扭回头,耳根通红,试图从那双过分吸人的深黑瞳仁里挣脱。

“……不是。”

他声音有些发干:“我们……点个外卖吧。”

陈准被他这生硬的转折弄得一怔,随即从吼间溢出一声低笑。

起身拿过手机,“想吃什么?”

“……我要喝奶茶。”夏桑安盯着地板缝。

“好,喝什么?”

舔了舔突然有些发干的嘴唇,他小声道。

“薄荷奶绿。”

这几乎不假思索。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本来就是他的最爱…而且他现在真的很想喝。为了掩饰这异样,他下意识地追问。

“你呢?你喝什么?”

陈准悬在屏幕上的指尖顿了一下,随即,一抹笑掠过嘴角,那笑意沉在眼底,意味不明。

他抬眸,目光扫过夏桑安红透的耳尖。

“杏皮冰茶。”

第24章 chapter24[VIP]

一天后, 江北联赛官方直播间。

距离团队课题赛最终成绩公布还有三分钟,弹幕已经热闹得像是提前开了奖。

[来了来了!开盘了!赌江北稳坐第一。]

[楼上一点都不敢赌,我赌南淮一中, 笔试第二, 说不定还能冲一下。]

[呜呜呜沧明别被南山国际反超就行, 不要垫底啊!]

镜头里,主持人手持最终成绩卡,背景大屏幕上, 团队赛前的积分榜清晰显示着沧明与守榜江北那巨大鸿沟,士气低迷。

“现在,公布本次江北联赛课题赛——最终排名与积分!”主持人声音高昂。

第五名,南山国际,团队赛积分……第四名, 实验中学,团队赛积分……名字和积分依次念出,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主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第三名,南淮市一中,40分!”

台下响起一阵礼节性的掌声。

“第二名……”主持人拉长了声音, 制造着悬念。

沧明中学的公共休息区内, 所有学生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沧明私立学院, 75分!”

静默了一瞬,仿佛无法消化这个数字。

随即, 巨大的欢呼声如同海啸,彻底淹没了整个休息区。

“我们团队赛拿了75分!”

“团队积分五校第一!我们拿了最高分!!”

直播间弹幕在短暂的停滞后, 彻底爆炸。

[75分?沧明从笔试20分直接逆袭了?]

[总积分榜!快看总积分榜!]

大屏幕上,总积分榜瞬间刷新。

第一名.江北外语学院|总积分:110

第二名.沧明私立学院|总积分:95

第三名.南淮市一中|总积分:80

第四名.实验中学|总积分:75

第五名.南山国际|总积分:60

分差只剩下15!

[谁说沧明这届不行的?站出来!]

[黑马!绝对是黑马,原本都要打车回家了直接逆袭到第二了。]

[谷底空降冠军争夺战,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之前谁看好在评论区吱一声?这匹黑马藏得太深了。]

[吱吱吱!江北现在肯定有压力了,这气势太吓人了。]

沧明作为这次团队赛的第一名,官方立刻切入他们方案展示的精彩回放片段。

当看到无人机载着童真的画作在独居老人窗前温柔悬停,看到系统并非冷冰冰,而是由玩具车外形的智能机器人转着圈,在巷口帮忙取送快递,探头探脑地敲门时,弹幕的风向彻底变了。

[救命!那个转圈的小车机器人也太可爱了!心都化了!]

[科技不是取代人情,而是在编织一张更温暖的人情网!这旁白谁想的,我服!]

[对比其他家都在卷算法算力,沧明这手‘人情为核’简直是降维打击!]

[谁说人工智能只能冷冰冰?它明明可以成为社区里最暖的崽!]

[那个画着小花的无人机是哪个小天才想的?神来之笔啊!]

[别奶太早,还有辩论赛呢,江北的辩论队可不是吃素的。]

[呵呵,楼上酸什么?没看到这方案背后强大的技术支撑和逻辑闭环吗?]

[我不管,决赛我押沧明!这创意和执行力,活该他们逆袭!]

直播间的热议如同潮水,而沧明中学的公共休息区,已被喜悦和振奋彻底淹没。

先前因笔试排名靠后带来的压抑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这95分的强心针彻底击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自豪。

在这片沸腾的喧闹中,会议室的角落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陈准依旧坐在原位,姿态沉稳。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屏幕上“总积分第二”的字样。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目光转向了身侧。

夏桑安也正从屏幕上收回视线,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震撼与纯粹的喜悦,

他下意识地,迎上了那道注视。

视线在空中交汇。

如同阳光惊扰深海,波光潋滟

没有言语。

他们相视而笑。

_

几乎是刚刷开酒店房门,夏桑安就跟个小飞机似的飞进了柔软的床铺里,抱着被子痛快地打了个几个滚。

团队赛第一!总积分第二!

巨大的喜悦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往上冒。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点闷闷的低笑。

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陈准刷开门回来了。他才顶着一头乱毛爬起来,摸出手机。

微信里是循屿发来的消息。

循屿:[恭喜,听说沧明逆袭了。]

他眨了眨眼,往上翻去,是循屿回复他那句还没分化。

嗯……还没分化,那正好这段时间好好治病,说不定病治好了,循屿也分化了。

指尖动了动,想回点什么,脸边贴来个杯子。

“喝药。”

言简意赅,不容拒绝。

夏桑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垮掉,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再次视死如归地灌了下去。

缓了口气,他才想起正事,舔了舔残留苦味的唇,有点紧张地小声问:“我刚才……在会议室,信息素没漏吧?”

陈准接过空杯子,又往他嘴里塞了颗糖,“没有。”

“哦……”夏桑安松了口气,被胜利和好奇双重加持的胆子又肥了起来。

凑近一点,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陈准:“那我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啊?”

他只能闻到陈准身上那股木质香气,还带着他最喜欢的薄荷味,时不时他就会生出想靠近埋进去的冲动。

陈准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嗡嗡。

夏桑安的手机响了。

周域:[下午有空吗?这周边有一家出名的海洋馆,一起去逛逛?庆祝一下!]

海洋馆!

夏桑安眼睛一亮。本来就喜欢这些,加上今天心情大好,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心动了。

抬起头,看向陈准,语气带着点期待:“周域约我去海洋馆,你去吗?”

陈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沉默了几秒。

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带上点虚弱:“我不去了。”

他顿了顿,在夏桑安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补充道:“有点不舒服,你们去吧。”

不舒服?

夏桑安愣了一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着凉了?”

“没有,可能有点累。”

“头疼吗?”

“有点。”陈准语气轻描淡写,却侧过身避开了夏桑安探究的视线,还低低咳嗽了一声。

这咳嗽,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强撑的勉强。

夏桑安看着手机上周域热情的邀请,又看看眼前这个突然变得“虚弱”的哥哥,心里天人交战。

出去玩很诱人,但把生病的陈准一个人丢在酒店里……好像不太好吧?

他纠结地抓了抓头发:“那……我帮你倒杯热水?”

“不用。”陈准摆摆手,姿态“隐忍”地在床边坐下,“你去玩吧,我休息一下就好。”

话是这么说,可当夏桑安磨磨蹭蹭地开始收拾小背包时,身后那道目光存在感强得惊人。

每往包里塞一件东西,似乎都能听到一声更显“虚弱”的轻咳。

等他拿出要换的毛衣,准备进浴室时,陈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还低沉,还夹杂着一丝……被抛弃般的落寞?

“真的不用管我。”

夏桑安握着衣服的手顿住了,回头看去。陈准微垂着眼,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大只坐在那看起来居然莫名有点儿。

可怜。

夏桑安:“……”

他怎么觉得,自己去海洋馆像个十恶不赦的抛下病弱哥哥的坏蛋?

他生病的时候陈准可是又是冲药又是送医院还整晚陪着,眉头都没皱一下,每次胃疼他都能从兜里摸出胃药,甚至还帮他揉……现在轮到陈准不舒服了,他要是这样拍拍屁股走人……夏桑安,你还是个人吗?

良心开始剧烈抽痛。

纠结地攥着毛衣,看看对话框里的消息,又偷偷瞄一眼床边那个低气压病号。

算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扭过头,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扔,带着点壮士断腕的悲壮:“我不去了。”

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开始给周域打字:[不好意思啊,我下午……]

“没事,去吧。”陈准又说了话,依旧是那副善解人意的虚弱调子,甚至还扯出一个“我很好”的虚弱微笑。

“那个海洋馆挺出名的,机会难得,去放松一下。”

越是这样通情达理,夏桑安心里那点负罪感越是疯狂滋长。

“不去了。”他闷声重复,手指却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去吧。”陈准的声音轻飘飘的,“去了拍照片给我看。”

“……”

夏桑安盯着屏幕上还没发出去的消息。最终,像是斗败了的猫,蔫头耷脑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打好的句子删掉。

删完,他肩膀□□来,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去了?”

话音刚落——

“咳、咳咳……”

陈准猛地侧过头,用手背抵着唇,发出一连串比之前都要明显、都要“痛苦”的咳嗽声。

夏桑安:“……”

他默默把刚放下的手机拿起来:[周域,我不去了,我下午有点事,抱歉啊。]

_

他认命地当起了“看护工”,先是倒了杯温水,看着陈准慢条斯理地喝完,又学着对方照顾自己时的样子扯过被子,把陈准从肩膀到脚踝严严实实地盖住。

“热。”陈准抗议,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生病了不能着凉。”夏桑安板着小脸,煞有介事,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陈准的额头。触感温凉,没什么异常。

他疑惑地眨眨眼,难道是内伤?

陈准似乎僵了一下,没再反驳,任由他摆弄,只是那双眼在夏桑安看不见的角度,闪过一丝得逞的笑。

整个下午,夏桑安就守着这个“病号”,刷刷视频,查查辩论赛的通知下来没有,偶尔偷瞄一眼陈准。那人倒是“虚弱”得心安理得,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直到窗外华灯初上。

“饿了。”陈准忽然睁开眼,说道。

夏桑安立刻放下手机,准备叫客房服务。

“不想吃酒店的,”陈准坐起身,那点“病气”似乎被饥饿感冲淡了些。

“听说附近巷子里有家烧鸟店不错。”

病人有胃口是好事。夏桑安立刻来了精神,但看着陈准单薄的睡衣,又皱起了眉。

最后,他硬是逼着陈准套上了外套,围巾也严实实地围了好几圈,直到把一米八几的人裹成一个气质清冷、但外形略嫌臃肿的帅气粽子,才勉强满意。

两人出了酒店,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巷。晚风带着点烟火气,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小店,暖黄的灯光从木格窗里透出来。

那家烧鸟店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暖帘。旁边紧挨着一家调酒小店,门外放着几张露营椅,一只圆滚滚的长毛金渐层正揣着爪子,蹲在椅子上,慵懒地睥睨着过往行人。

夏桑安的脚步瞬间钉住了。

猫!

眼睛“唰”地一亮,刚才那点看护病人的责任感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几乎是蹭过去的,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

“呼噜噜……”小猫舒服地眯起眼,主动用脑袋蹭他的掌心。

夏桑安心花怒放,整个人都柔软下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小声地跟猫咪说着话:“你好乖啊……”

他撸猫撸得全神贯注,没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陈准也停下了脚步。

陈准没看猫。目光落在夏桑安身上,看着那浅棕色的发顶,看着那截因为蹲下而露出的、白皙的后颈,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全身心沉浸在毛茸茸快乐里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陈准也伸出了手。

他没有去碰猫,而是轻轻落在了夏桑安的头发上,带着点宠溺,揉了揉。

手感一如既往的软。

夏桑安被揉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反而无意识地在那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烧鸟的香气和隐约的酒香。

夏小猫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撸猫的动作慢了下来。

陈准……好像从出了酒店,就再也没咳嗽过了?走路也挺稳,点单时声音也清朗,除了被他裹得严实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他该不会是……

夏桑安抬起头,想质问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而陈准正微微俯身,手还停留在他发间。

这一个突兀的抬头,一个未及防备的俯身。

夏桑安的鼻尖,就猝不及防地蹭过了陈准近在咫尺的嘴唇。

微凉的,柔软的。像一片羽毛。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25[VIP]

夏桑安的大脑“嗡”地一声, 一片空白。猛地往后一仰,想拉开这过近的距离。动作太急太猛,脚下踉跄, 差点直接摔坐下去。

一只手及时揽住了他的腰, 稳稳地将他捞回来。力道有些重, 他半边身体几乎撞击对方怀里。

巷口暖黄的灯光斜斜照下,在两人间投下光影。

他抬头,跌进陈准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里面不是平日里的沉静。

是被夜风吹皱的寒潭。

他看不懂。

所有质问的念头,什么装病,什么咳嗽,全部蒸发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疯狂跳动。

陈准的目光在他烧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唇上停了一瞬,喉结轻轻滚动, 揽在他腰上的手还没松开。

“……小心点。”

低沉的声音擦过耳膜,带着一丝沙哑。夏桑安终于回神,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退开两步。

低着头,根本不敢再看陈准,声音细若蚊呐:“回…回去吧。”

他率先转身,落荒而逃。

_

夏桑安本就不好的睡眠质量在遇到陈准后好像刷新了。

往下刷新的。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攥着被角, 窗外的车灯光晕流动, 从窗帘缝隙里溢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痕。

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追着那光, 悄悄挪到了隔壁那张床上。

那光对睡着的少年格外温柔。一寸寸地勾勒着对方的侧脸轮廓,从下颌, 到鼻梁。

陈准睡着时和白天很不一样。仿佛只有将那双深黑眸子彻底遮盖,他们之间才像是真正处在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窸窸窣窣的,夏桑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鼻尖。

他不明白。

男生之间打打闹闹,磕磕碰碰本就是常事。可为什么……只有他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

明明陈准根本不在意,还让他“小心点”。

好像从头到尾,因为这点意外而兵荒马乱、反复回味的,只有他自己。

可是,为什么会兵荒马乱?为什么会一直想着这件事?为什么陈准总喜欢那样揉他的头发?

为什么……他好像,并不排斥,甚至隐隐有些贪恋那份触碰。

是因为……是哥哥吗?

夏桑安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窗外的梧桐大道早已陷入沉睡,万籁俱寂。可他的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对面那张床上扯开。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其实,如果陈准能永远不发现,一直这样看着,也不错。

就像那日他看海那样,波涛汹涌还是风平浪静,他看的也只是雪花是怎么飘进海里的。

这想法像是惊动了什么。

睡梦中的陈准毫无预兆地翻了个身,变成了正对着他的姿势。

夏桑安呼吸一顿,抓着被子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就想闭眼装睡。

“睡不着吗?”低沉的声音穿透寂静。

他吓了一跳,猛地对上陈准在黑暗中毫无睡意的双眼。偷看被当场抓包,有些不知所措:“我……”

“三三,”陈准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放寒假的时候,要回岚西吗?”

夏桑安一怔。

是刚才回酒店时,和许星烨提到的。原来陈准都听到了?他当时不是在洗澡吗……

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想回去看看。”

话到了嘴边,他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可是这话太唐突,陈准又有什么理由和他一起去?

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陈准沉默了片刻。

“早点睡吧。”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翻过身去。

片刻后,一句极轻的低语,模糊地传来:

“晚安.”

夏桑安猛地一怔。

晚安……?

他怎么会说韩语的晚安?他从没听过陈准说过韩语。

他为自己荒唐的联想摇了摇头。巧合吧,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那句轻飘飘的韩语像一缕抓不住的烟,在他混沌的梦境里绕了一整夜。

第二天在会议室里备赛时,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精神却因为即将到来的比赛而高度集中。

陈准在白板上清晰地列出对方的逻辑框架和可能的攻击点。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就像昨夜那句韩语,真的只是夏桑安的错觉。

“主要的逻辑攻防,由我和楚槐负责。”陈准的笔尖在白板上点了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夏桑安身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夏桑安。”

被点到名的夏桑安倏地抬头。

陈准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笃定:“最后一个自由辩位,你来。”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细微的抽气声。方砚指间的笔“嗒”地一声轻敲在桌面上。

“陈准,”他身体微微前倾,话在嘴里斟酌了一下才出来:“出奇招的想法我明白。”

他目光扫过夏桑安,很快又回到陈准身上:“但自由辩位……压力不一样。夏桑安的资料和陈词没得说,可临场交锋,差一口气就是满盘皆输。”

“面对市一中和江外……任何一个环节的迟疑都可能被抓住往死里打。”

视线最终落回夏桑安身上,话没说死,但质疑清晰:“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放在桌下的手默默攥紧,这话像根针,夏桑安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就蔫吧了。

“我倒觉得这个安排挺合适啊。”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周域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团队课题赛‘织网’的核心是谁想的?无人机送画、情绪感知网络的共情逻辑是谁补充的?论捕捉和呈现人情温度这个点,在座有人比夏桑安更敏锐吗?”

他下巴朝白板上对方可能的逻辑漏洞一扬:“要撕开那种冷冰冰的效率至上论,需要的不是刀吧?是能照进去的温度。在这方面,夏桑安就是最优解。”

陈准没有打断这场争论,只是默默看着夏桑安。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越过方砚,看着陈准。

“不用考虑。”

“这个位置,我可以。”

_

这场与南淮一中的首战,围绕《算法推荐是否塑造了更狭隘的个人视野》展开。

陈准的一辩立论逻辑严密得像焊接钢板,楚槐的攻辩步步紧逼,三四辩方砚与周域一个犀利补刀,一个灵动策应。

夏桑安坐在旁边,觉得己方队伍整齐得像一台无情的论点收割机。

整个过程,他这个自由人只起身了一次。当对方辩手再次提出“用户自由选择权”这个问题,他握着话筒,无意中用了无辜脸攻击:

“当喜欢被不断投喂,厌恶被悄悄屏蔽,我们赖以做出选择的世界,本身就已经是一份被精心修剪过的菜单了。”

他顿了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行使的,究竟是自己的偏好,还是算法替我们预设好的‘自由’?”

话音落下,会场静了一瞬。对方辩手盯着他,表情活像被一块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棉花糖噎住了。

他下意识侧过头,恰好撞上陈准的目光。对方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只是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夏桑安发誓,他绝对在那双眼里看到了一丝“这猫没白养”的意味。

最终,沧明顺利晋级。但回到休息室,看着陈准在白板上写下“江外”二字时,刚才那点小得意瞬间蒸发。

这才是真正的BOSS战。江外历代的辩论赛都是追得最凶的,以往沧明有笔试和团队课题的积分铺垫,都被他们的辩论赛上死咬着比分。

难缠。

短暂的休息时间,夏桑安溜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吹风。

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

楚槐在他身边站定,与他一同望向窗外,只平静地留下一句“加油”,便转身离开。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鼓励,周域就晃了过来,笑嘻嘻地拍了下他的肩:“可以啊,刚才那句绝了,决赛就这么打,加油!”

有点懵,下意识地回了句“谢谢”。

紧接着,方砚也走了过来:“自由人的位置适应得比预想好,加油。”

这下他彻底愣住了。

一个接一个的“加油”砸过来,砸得他心头又暖又无措。眼睛里写满了茫然,感觉在给小孩塞糖似的……为什么突然大家都来鼓励他?

江外不会真的是个怪物吧?

这吹风吹得他心头越来越紧,身后,最后一道身影笼罩过来。

陈准走到他旁边,停下。

夏桑安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先开口说“我知道了我会加油的”。

然而陈准看着他比刚才还紧张的样子,只是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加油.”

不是中文。

是……韩语的加油。

夏桑安猛地抬头。

见鬼了。越听越像,从来不说韩语的人开始说韩语就算了,这声线……这几乎一模一样的上翘尾音……

他扛不住。

夏桑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一切,看着陈准眼中那抹温和,张了张嘴,慌乱地扭过头小声嘟囔。

“……知道了。”

看着他泛红的耳尖,陈准没再说什么,直起身,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走廊镜头就传来工作人员催促入场的广播声。

“走了。”

_

最终决赛的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镜头切了!]

[刚才市一中那场沧明打得太漂亮了!]

[我的天,全员的表情都好严肃,修罗场吗这是?]

直播镜头里,双方队员入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在当代社会更显愚勇|精神》的辩题高悬,战幕拉开。

开局,陈准立论稳健,楚槐攻辩犀利。然而江外从一开始就露出了明确的战术意图。

“请问对方自由辩手,”江外二辩再次起身,问题投向夏桑安,“当一个决策在数据和经验层面都已亮起红灯,您方所倡导的‘精神坚持’,是否在本质上,是在用一腔热血去挑战已经被验证的客观规律?”

[?上来就打自由人??]

[江外这一看就是冲着夏桑安去的,上一场他发言少。]

特写镜头里,夏桑安握着话筒,清晰地反驳了对方的观点。

可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江外的攻击超过半数的问题都指名道姓地抛向夏桑安。问题角度多变,从经济学成本到社会学效应,不断用现实、效率、代价来冲击那份难以量化的“精神”。

[这太明显了,这就是在针对夏桑安。]

[车轮战啊,所有问题都冲着他去的。]

[沧明其他几个看着是想分摊火力,但是都被绕过去了?]

夏桑安的脸色在一次次的起身中越来越白。陈准几次试图将战火引开,但江外铁了心,就咬死夏桑安这个点不放。

在夏桑安又一次发言后,江外队长四辩,缓缓站起身。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夏桑安身上。

“很遗憾,对方自由辩友始终在回避代价的诘问。”

“让我们假设一下:暴风雪中,一支火把和一个睡袋,资源有限,只能择一。请您,也请在场的所有人思考——”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地说:“您递出去的,究竟是象征精神却华而不实的火把,还是能够实实在在救命的睡袋?”

[又来了,选哪个都不行啊!]

[比之前还狠,这直接把精神打成华而不实?]

镜头死死锁定夏桑安。他站在那里,脸色发白,握着话筒的指尖越来越紧。

全场死寂。

沧明四辩周域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发言键上。而就在他起身的前一秒,夏桑安打断他的动作,直直迎上那道目光。

“对方辩友,您的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我拿着火把,不是为了在暴风雪中孤芳自赏的,而是为了点燃烽火,发出信号。”

“这只火把照亮不了整个寒夜,但他能照亮我的位置,召来更多带着睡袋的救援力量。不可为是您眼中的客观困境,而为之是我们选择去创造希望。”

[漂亮!!]

[!!破局了!]

[他从陷阱里跳出来了!]

会场想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讨论声和掌声,周域缓缓坐下,松了口气。

江外四辩的眉头紧紧蹙起,又准备起身前,江外阵营里,那位一直沉默观察的自由辩手,以更快的速度按下了发言键。

她扶了一下眼镜,语气直白带刺:“很精彩的比喻延伸。您将自己定位成了发出信号的先驱。”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扫过夏桑安的校牌。

“那么,请问这位B班的信号员,您如何确保,您凭借一腔热血点燃的,不是一场误导所有人的山火?”

“当信任您的人跟随这个信号走入暴风雪深处,却发现前方依然是绝路时,您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靠?]

[这是打论点吗?这是在打人吧?沧明的B班水平不差啊!]

[妈妈我需要缓缓,好刺激,我的手在抖!]

[感觉沧明接不住了,救命,夏桑安的脸好白啊,这是要输吗?]

[我现在改站队还来得及吗?]

镜头下,夏桑安脸上的血色褪尽,瞳孔骤缩,他的反驳几乎要被这个问题记得摇摇欲坠。

全场死寂。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这两位自由辩手的对峙上。

作者有话说:

发现晋江识别不出韩语……

第26章 chapter26[VIP]

那句“B班信号员”像一根毒刺, 扎在空气里,这寂静太难堪。

夏桑安脸色煞白,握着话筒的指关节绷得死紧, 所有的思绪好像都被这句话冻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接。

一秒, 两秒…计时器的滴答声在场里被无限放大, 敲在他的心脏上。他看见周域的手按在按键上,看见楚槐蹙起的眉头,看见台下无数声眼睛……

就在他即将被这寂静溺毙。陈准按下了发言键, 起身,目光扫过评委。

“对方辩友的提问,恰恰印证了我方观点,”知其不可而为之”在当代最大的困境,并非不可为之艰难, 而是为之者所需承受的,诸如资格、后果之类的无穷苛责与围剿。”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打破了僵局。

夏桑安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准。

他懂了。

几乎是在陈准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桑安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发言键。

站起身,脸色虽还苍白, 那双眼睛里却是坚定。

“对方辩友问我负不负责。我点燃烽火, 本身就是一种负责。去告诉所有深处困境的人, 这里还有人在坚守, 希望值得被看见。”

“如果连这个都不敢做,那才是对所有被困者最大的不负责。”

他顿了一下, 目光直直迎上江外的自由辩手,语气斩钉截铁:“请对方辩友, 不要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做点实事的人。”

这一下,攻守易形。

江外自由辩手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他能如此迅速地组织起反击,她张着嘴,刚想强行续上攻击——

“对方辩友是否承认,”楚槐的清冷的声音切入,起身的速度更快,Alpha的压迫感随着她的站姿弥散。

“你们对我方自由辩手个人能力的反复质疑,本质上,是因为无法在逻辑层面真正驳倒‘精神’本身的价值,所以才不得不采取的,偏离辩题核心的场外干扰?”

江外几人脸色同时难堪,他们队长急忙起身想挽回,但沧明没给他们机会。

“就是嘛!”周域几乎是跳起来的,语气带着调侃。“咱们这讨论的是什么?怎么揪着咱们放信号的同学是几班的不放?这格局,是不是稍微小了那么一点点?”

他用手比划着一个手势,引得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江外的节奏被这接连不断的,来自不同角度的攻击彻底打乱。他们的反驳开始显得苍白无力,逻辑也出现了漏洞。

而沧明,气势如虹。

陈准没有再起身,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望着夏桑安,唇角带着笑。

当主持最终宣布“本场比赛的获胜方是沧明私立学院”时,结果已毫无悬念。

赢了。

判决落下的同一秒,南淮市的另一边,沧明中学主教学楼,仿佛一颗被点燃的巨型炮仗,轰然炸响!

“赢了!赢了——!!”

“我们是冠军!!!”

“沧明辩论队!!牛逼!!”

欢呼声、尖叫声、书本拍打桌面的声音,汇成一股沸腾的声浪,冲破每一间教室的窗口,在校园里疯狂回荡。

不知是谁先冲出了教室,紧接着,无数学生涌向走廊,涌向窗口,对着辩论直播结束的屏幕,对着虚空,尽情欢呼。

喧嚣声浪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他们做到了——!”

一声,投入人群,在鼎沸的人声中漾开。

是啊,他们做到了。

笔试失利,团队逆袭,再到这背水一战的辩论。

他们曾深跌谷地,被质疑,被看轻。

他们也可用最漂亮的方式,并肩杀回应有的高峰。

_

喧嚣的声浪如同潮水,拍打着每一个角落,缓缓退去。

夏桑安独自在走廊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静默,一枚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有点不真实。

直到坐上前往饭店的车,街灯倒退划过脸颊,夏桑安才从那种灵魂出窍的状态里,一点点落回地面。

指尖还有点发麻,脑海里还在一遍遍重复江外辩手的诘问,以及……陈准起身时说的话。

悄悄偏过头,视线越过过道。

陈准坐在邻排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向车窗外流动的夜景,侧脸被明明灭灭的光影勾勒。

其实还挺岁月静好的,就像刚才那个在场上掌控全局的人不是他。

察觉到他的视线,陈准忽然转回头。

目光在半空撞上。

夏桑安心里一跳,想躲开,身体却僵着没动。

陈准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轻轻挑了一下眉梢,像是再问:“怎么了?”

怎么了?夏桑安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心里那块自从被质疑后就一直冻着的地方,好像无声地塌陷了一块,软得不像话。

就是觉得,又想喝薄荷奶绿了。

他慌忙垂下眼,把头转向车窗,假装看风景,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书包带子。

玻璃上模糊地映出自己的影子,以及身后的那个人的一点点轮廓。

回了沧明……两人大概不能再在一个宿舍了。

他的信息素会影响Beta,必须搬离现在的宿舍,陈准,自然也要去Alpha该去的地方。

可是……治疗呢?

医生明确说过,需要陈准的信息素长期安抚。在江北的这几天,陈准确实是这么做的,那种被木香包裹的感觉,让他安心。

阖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他原本觉得,不和陈准住在一起,也挺好。

可是好在哪里呢?仔细去想,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没人会顺手给他带早餐,遇到难题时,不能再一扭头就看到那个人。

还有那个小小的宿舍,桌角柜角都贴着怕他磕碰,悄悄贴上的防撞条。

早知道……联赛前就不躲着他了。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呢?这种无处不在,细致入微的照顾,等他察觉,却发现早就已经习惯了。

心里一团乱麻。直到抵达庆功宴的饭店,夏桑安还是板着小脸,低着头,踢着路边的石子,谁来搭话都是爱答不理的。

缩在包厢靠里的位置,一言不发地划拉着屏幕。B班群里的欢呼刷屏,云端和叶山茶发来了毫不吝啬的夸奖。

还有……循屿的祝贺。

这段时间,循屿再没对他那么冷淡,会主动分享生活里微小的趣事,一片形状可爱的云,一首偶尔听到好听的歌。

指尖悬了半晌,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循屿的网易云账号,点开那首,自己只说了一句喜欢,他就去翻唱了的韩文歌。

耳机里,温柔熟悉的声线流淌。

太像了。

每一个发音,每一次呼吸的间隔,用着八分像的声线。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心脏在胸腔里开始跳得失序,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念头破土而出,又被强行按下去。

如果……如果不是巧合呢?

陈准和循屿,两个人,两种身份,现在都成了他无法割舍,又不知该如何面对重要存在。

他们都很重要。

……那他呢?这又算什么?一边依赖着现实中的哥哥陈准,一边又贪恋网上的哥哥循屿给予的一切……

“夏桑安!一个躲在这儿干嘛呢!”

肩膀被人从后面重重一拍,夏桑安猛地回神,抬起头。

周域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蹙起,带着点探寻的意味轻轻吸了吸鼻子。

“我以为是错觉呢……”周域低声嘟囔,“刚才辩论赛最后,你站起来反驳的时候……好像也是……嗯,有点儿上头。”

这句话不是没说死,却更让他难堪。

原来……早就漏出来了。

在那么重要的赛场上,在那么多人面前……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

他,无法像一个正常人生活,每一次情绪微小的起伏都会导致信息素失控。像个残次品,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麻烦。

“……我去下洗手间。”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干涩,不敢看周域和其他人,低着头,离开了包厢。

洗手间门板在身后合拢,夏桑安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惶惑的自己。

怎么办?

所有人,都可以因为联赛获胜欢呼雀跃,他不可以。

所有人,可以大笑,可以哭,可以愤怒,夏桑安不可以。

怎么办……

他喜欢循屿。那份来自网络另一端的精神慰藉和陪伴,是他这么多年偷偷珍藏的糖。舍不得一次性吃完,一点一点攒着,攒到现在已经成了执念。

可如果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当一个正常人,要一直靠着陈准的信息素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像个甩不掉的拖油瓶一样一直绑在陈准身边……

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望任何一分正常的感情?

药很快就要喝完了…这些天来两人谁都没有提关于定期临时标记的事。可逃不掉的,一个Omega一旦被临时标记,会本能地对那个Alpha产生更深的依赖和占有欲。

这太可怕了。

这代表他一直要像个麻烦一样赖着陈准,还要因为生理本能,变得更加贪得无厌,更加离不开。

他本以为,和陈准并肩赢下这场联赛,两人终于能站在对等的位置上。

他错了。

从头到尾,夏桑安都只是个闯进陈准世界的蚂蟥,吸着陈家的血,依赖着陈准的信息素才能苟延残喘。

陈准是他的医生。而他,只是个被照顾的病人。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水柱冲击着陶瓷面盆,溅起的水花打湿少年的额发和衣领。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冷水扑在脸上。

他闻不到,却能感觉到。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那股信息素在从他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充斥这个狭小的空间。

直到手指和腕骨被揉搓的通红,直到模糊的视线里,镜中那张苍白的面孔逐渐被不正常的潮红取代,生理性的泪水混杂冷水滚落。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眼尾泛红的自己,忽然扯出一个笑。

“砰——”

撞进隔间,反手用力摔上门,背靠着隔板剧烈地喘息。下唇被咬出一排牙印,细密的疼却根本无法压制住体内那股凭空燃起的燥热,越来越汹涌。

那股空虚感和渴望,正沿着脊椎疯狂窜动。

“叩、叩——”两声敲门声响起。

一个带着明显猥琐笑意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里面的,需要……帮忙吗?”

夏桑安全身一僵。这才想起来这饭店的公共洗手间是不分第二性别的。

“不用!”强压着喉咙里的颤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外的人却显然被他愈发浓郁的信息素刺激得兴奋起来,非但没走,反而开始不耐烦地拉扯门把手,语气也带上了急躁。

“别逞强嘛,你这味道……都浓成这样了,一个人多难受啊?哥哥帮帮你……”

“说了不用!听不懂吗?”夏桑安声音猛地抬高,“滚!”

被呵斥的Alpha没有离开,反而彻底被激怒。一股带着明显侵略和引导的硫磺味信息素陡然压了过来,试图将隔间里甜腻的杏子气息强行裹挟。

夏桑安能清晰地闻到那股味道,浓烈、恶心。

“唔…”他闷哼一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不得不更用力地抵住隔间门板。

Alpha的信息素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更猛烈的空虚和渴望。

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身体在本能地颤抖。

门外那个Alpha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发出了一声得意的低笑,信息素释放得更加肆无忌惮,言语也更加下流:“啧,这味道,真够浪的,还说不要?”

“乖,把门打开……”

“砰!”

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股冰冷凛冽的崖柏木信息素,如同雪崩般轰然涌入,瞬间将那股让人反胃的硫磺味冲得七零八落,碾压的一丝不剩!

陈准站在门口,面色阴冷,目光直射向那个被他的信息素压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的Alpha。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Alpha,在这绝对等级的压制下,几乎站不起来。陈准的声音不高,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滚出去。”

睨着那个满脸惊惧的废物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洗手间,陈准反手“咔哒”一声落下门锁。

狭小的空间里,那股甜得快要融化的信息素,伴随着隔间内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停在门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人是怎么试图平复呼吸,却只是徒劳。

“三三。”声音一出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沙哑。

门内急促的呼吸声骤然一停。

短暂的沉默后,门锁从里面“咔”一声拨开。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里面的人就直直地栽进他怀里。力道不小,撞得陈准向后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怀里的人体温高得吓人,浅棕色的发丝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泛着潮红的脸颊和脖颈上。

夏桑安整张脸都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无意识地轻蹭着他颈侧的皮肤,贪婪地、深长地呼吸着他身上的信息素。

“哥……”那声音带着泣音,破碎不堪,温热的吐息烫在陈准的颈动脉上,“很难受……真的…好难受……”

他像个寻求安慰的动物,用额头反复磨蹭着陈准的锁骨,手指死死攥住他腰侧的衬衫,将那昂贵的面料揉搓得不成样子。

那股甜杏的气息愈发浓郁,带着浑然天成的诱惑,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与陈准的信息素交缠,难分彼此。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成拳,手背上青筋显起。理智的弦在这声声带着哭腔的哀求和他全然依赖的贴近中,被拉扯到了极限。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是几乎压制不住的浓黑。

抬起手,最终只是克制地,将掌心轻轻覆在夏桑安不断轻颤的、单薄的背脊上。掌下凸起的蝴蝶骨清晰可辩,分化后逐渐柔软下来的身体线条,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了。

陈准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他发烫的耳尖。

“夏桑安,转过去。”

“别怕。”

第27章 chapter27[VIP]

怀里的人僵硬了一瞬, 依言慢慢转过身,将那片白皙脆弱的后颈露出。腺体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鼓动。

陈准被那诱人的气息引得呼吸粗重了几分,俯下身, 将微凉的唇瓣轻轻印了上去。

就在牙齿即将刺破那层皮肤的刹那——

怀里滚烫的身体, 爆发出一阵比之前还要剧烈的战栗。

那不是因为情动。

那是……恐惧。

像一只被猛兽叼住了后颈, 连哭都不敢哭的小动物。

所有的意乱情迷,Alpha天生的本能,被这阵颤抖彻底击垮。

他在害怕。

不是因为难受在依赖他, 是因为害怕在发抖。

犬齿抵在皮肤上,已经抵下一块凹陷。怀里的Omega像是察觉到他的犹豫,强压着颤抖,低着头,将身体朝他又靠近了些。

他们都知道此刻标记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是不行。

不能再继续下去。

就算是为了治病,也不行。

陈准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抵在他腺体上的唇齿。没有离开,就着这个从背后拥抱的姿势,将这个不断轻颤的Omega更紧地拥进自己怀里。

收拢手臂,释放出更多温和而强大的安抚性信息素,无声地, 将怀里的人从头到脚严密地包裹起来。

他低下头, 下颌轻轻抵着夏桑安的颈窝:“三三, 害怕的话……”

“我们再等等。”

_

夏桑安是在南淮的家醒来的。

窗外的阳光不刺眼, 海浪的声音好像能隔着玻璃传进来。整个房间被映得透亮。

望着天花板上的灯,记忆也被潮水声一遍遍冲刷地清晰。

他记得那个闻着让人心慌的硫磺味, 记得陈准将他紧紧按在怀里的力道,更记得最后落在他耳边, 那句低沉克制的。

“我们再等等。”

再往后,记忆便断了片。只模糊记得失去意识前,陈准似乎只是用指腹,很轻地揉了揉他的腺体,再没做别的。

他站起身,赤脚踩在地摊上,无声推开房门,走到二楼的楼梯转角。楼下低低的谈话声传了上来。

“……爸,桑阿姨。三三的情况特殊,他的信息素认知障碍,就像……免疫系统缺失,他又是臻性,学校的环境太复杂,风险确实大……”

是陈准的声音,平静,沉稳。

夏桑安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楼下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咬住下唇,手指紧张地互相绞紧。

“可是……一定要搬出去住吗?在家里不行吗?”桑芜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桑姐,他们下半学期晚自习要九点才能下,来回路程起码得三个小时了。”

这是……小姨的声音?夏桑安一怔,陈准连小姨都搬来了?

“我看过三三的报告单了,他的情况确实需要Alpha的信息素持续环境浸润,小准和他的匹配度也高。”

于北韵又说了很多关于这种治疗的严谨逻辑,夏桑安的心却越来越沉。

“可是……你们两个现在都分化了,搬出去住,这……”

“阿姨,我不会对他做越界的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舟望终于开口,语气严肃:“陈准,你确定能做到?Alpha的本性,你能压得住吗?”

夏桑安靠在墙上,已经能想象出陈准此刻独自坐在沙发上面临审视的样子。他说一切交给他,就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的身上。

他能。

这个念头撞进心里。

夏桑安深吸一口气,在陈准开口前,扶着楼梯栏杆,一步步走下去。

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客厅里。

“他能。”

楼下瞬间静默,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攥紧了手心,只是为陈准作证:“我们在江北这一周,学校安排的房间,我俩一直住一间。”

“哥他什么也没做。”

陈舟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转向陈准,语气沉缓:“陈准,我要你的保证。”

“我保证。”陈准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

“我会保护他。在我这里,他的意愿,高于一切本能。”

夏桑安没有再听下去。

沉默地转身上楼,回到卧室,轻轻关上门,将那些关于他未来的讨论一门隔绝。走到床边滑坐下去,蜷缩在地摊上。

半晌,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那枚硬币。

屈指,将硬币弹向空中。

硬币在空中翻转,落下,被他用手背接住,盖住。

他没有看。

只是再次将它弹起。

银色的光弧在房间里无声起落,一次又一次。

_

如果说沧明在学业上有什么一贯的优良传统,那大概就是从不把学生当人看。

期末考试的硝烟散尽,沧明学子一个个嘴角翘得比太阳还高,议论着寒假要去哪玩儿。

可是各科老师带着和蔼可亲(丧心病狂)笑容,抱着一摞摞堪比辞海厚度的卷子与习题册,开始了年终大配送。

“来,往下发。”数学老师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每天一套综合卷,保持手感,开学咱们平均分直接冲过A班!”

那卷子从前排传下来,哗啦啦地响声里夹杂着无数灵魂的哀嚎。传到夏桑安手里时,他掂了掂。

很好,这厚度,这质感,过年走亲戚拿来防身都绰绰有余。

这仅仅只是开始。各科作业很快就在每个人的桌面上堆起了一座小小山丘。

最后,向玉深一个优雅推门,搬来压轴宝藏。

《寒假综合实践手册》

一本,砖头般厚重。

“啪!”

手册被发到夏桑安手上时,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手腕一酸。低头看着封面那几个烫金的打字,又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要求。

社会调研、读书报告、体能打卡……还有这个给家人准备一顿年夜饭并拍照记录是什么鬼?

这几天那关于分化的沉重思绪被这实打实的知识力量一压,直接被压没气儿了。

这啥呀?这他怎么回岚西啊?背着这精神食粮去跋涉吗?

生无可恋地戳了戳旁边一脸淡定的叶山茶:“山茶……你说,这玩意儿,人能活着写完吗?”

叶山茶眼皮都没抬,言简意赅:“我不写。”

“?”夏桑安震惊地看着他,用气音提醒,“向夫子还在上面盯着呢!”

“就不写。”

夏桑安悻悻地收回手,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啪叽”一下瘫倒在卷子里,哀嚎着。

“……活不了了…我寒假还得搬家…”

前桌一直竖着小耳朵偷听的云端猛地转过来:“搬家?搬哪儿去?”

夏桑安把脸埋在课桌上,声音闷闷的:“我下学期……不住校了……”

“为什么啊?”云端更不解了,“我们下学期晚自习要上到快十点呢!而且听说贾主任还下了新规,早自习前要集体跑步!”

“……住学校门口。”夏桑安有气无力地补充。

“学校门口?”云端和叶山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你被陈家赶出来了?!”

夏桑安:“……”

像是想起什么,他一个猛子,坐起来,声音都有点劈叉:“你刚说什么?跑步?!”

“对啊,哦你当时还没从联赛回来。”云端哭丧着脸,蔫吧了。“就是你们不是赢联赛了吗,全校都疯了,动静太大直接把贾主任惊动了。他说‘既然同学们精力这么旺盛,那就别浪费,下学期开始,全都给我动起来!’”

她凑近了些,表情比哭还难看:“我们算好的了,只是绕着操场跑圈。高一的更惨,要在中心草坪上做广播体操!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我们在跑道上狂奔,他们在草地上蹦跶……太社死了。”

夏桑安:“……”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又把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投向了叶山茶。这位少爷家里背景硬,说不定……

“我也得跑。”叶山茶面不改色地说:“看我也没用,因为这个德政,是家长代表委员会一致通过的。”

云端一脸郑重的点头:“他爸是代表之一,哦,你家那位也是。”

活不起了!!

夏桑安觉得自己要原地爆炸了。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钟,把桌上那堆卷子一股脑儿塞进桌兜,站起身。

“……我走了,去社团冷静一下。”

“唉!等会儿我们去社团找你啊!”云端在他身后喊了一句,随即转身就扎进了B班哀鸿遍野的吐槽大军里。

这一路上,夏桑安感觉自己在经历一场耳朵的酷刑。抗议声、哀嚎声、书本拍桌声,从走廊头道走廊尾,几乎每个班级门口都能听见类似的动静。

直到他推开吉他社团活动室的门,门一关,耳根子才终于清净下来。

随手拿起一把靠在墙边的木吉他,坐到窗边。冬日平静的海面被阳光洒出一片细碎的金光。

指尖拨动琴弦,一段忧郁的旋律流淌出来。是周董的《夜曲》前奏。

这歌本就带着点说得清道得明的哀愁,被他用吉他弹出来,丧感直接放大了十倍。

果然,前奏刚响了没几个小节,活动室另一边正对着五线谱抓耳挠腮的男生动作一顿,缓缓地、沉重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旁边正在调弦的高一女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下了一跳,放下吉他,纳闷地问:“你捂脸干啥?”

那男生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我难过……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深深的忧虑和……渺茫。”

女生更疑惑了,下巴朝向夏桑安的方向扬了扬:“那夏桑安怎么也弹得这么愁?他也愁未来?”

捂脸的男生放下手,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深深地望了一眼夏桑安的侧影,然后用一种洞悉一切真相的、悲天悯人的语气说:

“你不懂。他的未来,和我们的未来……是同一个未来。”

“是什么?”

男生深吸一口气:“由整整五十套卷子组成的,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这屋子里的悲伤文艺气泡被夏桑安弹得越来越鼓涨,看得出来是真的想用《夜曲》的惆怅来对抗寒假作业的阴影。

门口冷不丁传来一声云端的声音:“三三!”

“啵。”

气泡破了。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欸?陈准?你也是来找他的吗?”

“铮——!

夏桑安指尖一抖,一个变调音从吉他上炸开。

陈准?

他抬头,看着靠在走廊的那个身影。几乎同时,叶山茶已经单手插兜,绕过陈准走进来,环视了一圈活动室里被《夜曲》摧残的愈发萎靡的社员门,最后目光落在还抱着吉他,一脸懵的夏桑安身上。

“别弹了。”

“你快把这一屋子人都弹哭了。”

“……”夏桑安看了眼那几个社员,抱着吉他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越过叶山茶。

他什么时候来的?

陈准见夏桑安看过来,没有回答云端的问题,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走走走,别弹了!”云端一把拉起还抱着吉他的夏桑安,“江乐回他们在烧烤摊都占好位置了,快点快点。”

烧烤……话说陈准这少爷胃,能吃那种烟火气重的东西吗?

夏桑安被拽着往外走,嘴巴比想法动得快,回过头,声音带着点期待。

“哥,你去吗?”

陈准看了眼楼道口还有几个B班学生朝这边探头探脑的,点了点头:“嗯。”

这一答,门口那几个原本叽叽喳喳的B班同学安静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我没听错吧?”的眼神。

A班陈准,不食人间烟火的校草学神,屈尊降贵地要跟他们一起去挤烧烤店?不过人精们诧异也只是一瞬,没人出声质疑。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钻进校门口那家“老王烧烤屋”。一推开门,热浪裹着烤肉味扑面而来。

店里人声鼎沸,夏桑安被推到靠里的座位坐下。长桌拥挤,他和陈准的大腿外侧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

……这么挤,陈少爷等会不会直接起身走人吧?他往里缩了一点,用余光观察着陈准的脸色。

嗯,八风不动。

烤串上桌,勾着胃里的馋虫,林有熟络地拍了下陈准的肩:“准哥!你们A班的作业也多吧?”

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来吧,消灭羊肉串,作业少一半!”

夏桑安默默回想了一下那堆卷子:这纯属自我欺骗……

长桌对面,江乐回刚伸手去哪盘子里最后一个蜜汁鸡翅,旁边的成诚澄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夺走。

看着他火速消灭了那串鸡翅,江乐回捂住胸口开演:“成!你夺走的不是鸡翅!是我对你最后的信任!我们的友情,就像这根光秃秃的签子。”

举起那根空签子,痛心疾首:“一无所有了!”

周晨亦在旁边默默灌了口水,然后一把把杯子放在桌上:“到底是谁点的变态辣!成!你要杀掉我吗?”

夏桑安差点被水呛到,跟着周围人笑出声。成诚澄面不改色地把盘子里的烤馒头片推到过去。

“拿去,利息。再演这出下次烧烤不和你来了。”

他又把咬了一口的馒头片,抖了抖了辣椒面,递给周晨亦:“吃吧,我不嫌弃你。”

周晨亦:“?”

活宝。夏桑安笑着伸手去够远一点的烤韭菜,一双手已经先他一步,夹起一筷放进他盘子里。

他愣住,偷偷瞄向身旁。陈准正和叶山茶说着话,好像这个动作只是顺手。

他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还是他自己想吃放错盘子了?

正盯着那几根韭菜发呆,江乐回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摸出一打啤酒:“嘿嘿,明天就放假啦,来来来!喝点啤啤助兴!”

夏桑安头皮发麻:“江乐回!向夫子家就在后面小区!”

“怕什么,就一点点!哎呀你别乌鸦嘴,他怎么可能回来烧烤摊啊。”江乐回说着,递了一罐给陈准,“准哥,来一罐?”

在夏桑安震惊的注视下,陈准垂眸看了眼啤酒,伸手接过。

不是吧少爷?在家偷摸喝喝得了,在学校门口顶风作案?

他眼睁睁看着陈准“咔哒”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视线不由自主黏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奇怪了,明明是同一个人,喝酒时为什么这么…痞气?难道这是什么成熟男人的自我修养吗?

而且夏桑安还发现,陈准白皙的耳廓竟然泛起一层淡粉。

这么容易上脸?上次在家里喝高度酒都没事啊……

几人喝的风生水起的,好像要把对寒假作业的控诉全都借酒抒发,江乐回更是直接站起身,和陈准一个碰杯。

“准哥!你们联赛打得真的太漂亮了!”

“是的呀,不漂亮你们也不至于疯到差点把教学楼拆了。”

这优雅的声线,这笑眯眯的语气。

全场僵住。

不知道是谁打了个嗝,夏桑安手里的烤串“啪嗒”一声掉进盘子里。

向玉深就笑着站在他们桌旁,目光扫过几个显眼的啤酒罐。

“啤啤好喝吗?”

烧烤店这一角,瞬间陷入死寂。

夏桑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作者有话说:

评论抽包包QWQ

第28章 chapter28[VIP]

这什么嘴?说开光就开光?这下被抓个正着就算了, 落个处分下来连陈准都要被批……

就在夏桑安以为下一秒向玉深就要雷霆震怒,却见他慢悠悠地拖了把旁边的空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几个捏着啤酒罐的男生。

“行啊, 胆子不小, ”向玉深的声音向来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 “学校三令五申,校门口,严禁酒精饮料。都当耳旁风了?”

没人敢吭声。因为这不只是校门口喝不喝酒的问题, 江乐回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地“咔咔”响了两声。

“酒,我就不没收了。”向玉深话锋一转,出乎意料,“买都买了,别浪费。”

啊?夏桑安和其他人面面相觑, 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小耳朵。

“但是——”向夫子一个语调拖长,目光锐利地扫过参与喝酒的每个人,“每个人,三千字检讨。文档版,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发到我邮箱。”

他报出一串邮箱地址,“标题注明名字学号。晚一分钟, 后果自负。”

三千字?!

夏桑安眼前一黑。

“还有你们, ”向玉深的视线转向没喝酒但也在场的其他人, 最后定在夏桑安身上, “知情不报,纵容违纪, 每人一千五。”

云端和周晨亦哀嚎一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向玉深最后看着陈准。这人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还在他坐下时顺手把桌上那罐啤酒往旁边挪了挪,离夏桑安远了一点。

“陈准,”向玉深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毕竟不是自己班的学生还是A班的宝贝疙瘩。

“你是A班的我不该多说,但你又是学生会长,更该注意影响。”

陈准微微颔首,态度端正:“我知道错了,向老师。”

“嗯,”向玉深没再继续追究。站起身,理了理外套,临走前,目光在满桌的烤串和这群蔫头耷脑的学生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了。假期好好放松,剩下的……啤啤?悠着点喝。”

说完就真这么转身,溜溜达达的走了。

直到向夫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烧烤店门口,桌上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所有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吓、吓死我了……这要是记过我爸要打我……”江乐回拍着胸口。

“三千字啊!向夫子也太狠了!”

“三千字都算轻地了…还是文档版呜呜向夫子还是心疼我们的…上次五班在宿舍聚会被抓了,参与的五个人轮番在国旗杆下念检讨……”

这感觉比打完一场辩论赛还累。夏桑安也跨下肩膀,偷偷瞟了一眼陈准,对方甚至又……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递给他。

“压压惊。”

夏桑安:“……”

什么啊……

他剥开糖塞进嘴里,还没品品味道就“咔嚓”一声咬碎了。

根本就不懂他…他喜欢的是薄荷奶绿,不是这冲了吧唧的薄荷糖。

_

放寒假的校门□□像个小型的客运站场。大批出租车见缝插针地停靠着,像是把有钱没处花的沧明学子当羊羔宰,去车站去机场的报价翻个十倍都算少的。

夏桑安看着一个司机探出头,刚问了一嘴,对方报了个数字,他瞬间沉默。

陈准在一旁,语气平淡地补刀:“不打表,没空调,而且,”他抬下巴指了指手里,“得拼满四个才能走。”

夏桑安顺着看过去,那辆车后座已经塞了两个一脸生无可恋的学生,车窗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哈气,看着就透心凉。

果然不该让秦叔早点回去休息的……虽然秦叔可能都挤不进来。

“…我们还是坐地铁吧。”

穿过机闸,下行至站台。晚高峰的余威尚在,列车进站时,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车厢里算不上拥挤,但绝无空座。

两人都懒得往里挤,不约而同地挪到空荡些的车厢连接处,后背低着隔板,顺手扶住了门口那根竖立的金属杆。

后果就是,每一次到站开门时,“哗——”一声,深冬的夜风像一盆冷水似的从门口泼进来,直往人领口钻。夏桑安猝不及防,被激得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身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陈准再次顺手换了个位置,从并肩变成了面对面,一手越过夏桑安的头顶,抵着隔板,这个姿势并不狎昵,将大部分寒风都提前挡在了自己背上。

但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夏桑安能闻到他身上还未散尽的烤肉味,混合着他本身那种干净的木质香。

今晚真是让这位神仙体验下凡了。又是挤烧烤又是挤地铁,要不是他拦着,两人说不定挤的就是充满晕车味的出租了。

这么想想,其实陈准还真的没什么少爷脾气,甚至还会下厨,还会和他一起吃速冻饺子。

视线无处安放,他只能一直看着陈准。先是线条利落的下颌,然后是喉结,再往下就是停在衣领阴影处的锁骨凹陷。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陈准的耳廓上。?

刚才还红着,怎么消得这么快……是风太冷了吗?

“一直看我干什么?”

陈准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不高,直接把走神的夏桑安拉了回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尾音扫过耳膜。

“刚才吃烧烤的时候也是。”

夏桑安已经不敢抬眼了,他觉得这样又会撞进陈准的视线里。

低着头,握着栏杆的手无声地换了个位置,屏着呼吸想用沉默蒙混过关,可那道视线存在感太强,烫极了。

“……我没看你。”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冒了出来。

“谁看你了?”

“我在看叶山茶…”

“他…他把最后一串牛板筋吃了……”

这几乎不过脑子的找补,越说越乱,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信。

陈准垂着眼,将小木头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太不会掩藏自己了。被问一句就自乱阵脚,一股脑把不相干的人和是都全盘托出的模样,在他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可爱。

想再逗逗他。

要是说出“你没看我,我耳朵就不会红”这种话,估计能把你吓得跳车逃跑。

你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就因为是块小木头,连自己都没察觉到那视线带着多浓的依赖和探究。

借着列车微微的晃动,他又往前迈了小半步,目光落在夏桑安总是藏不住心事的耳朵尖上。

用气音低低地问:“是么?”

“可我怎么记得……”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颈都绷紧了。

“那串牛板筋,最后是进了云端的肚子里?”

夏桑安被钉在原地,脸颊烫得能煎蛋。猛地扭开头,对漆黑的车窗产生了巨大兴趣。

恰好列车到站,替他解了围,两人随着人一前以后下车,一路无话。

那晚,夏桑安对着一千五百字的检讨抓不着头发,敲键盘的手指时不时就顿住。地铁里那句“是么?”,总是不受控地钻进脑海,让他对着文档发一会儿呆。

_

陈准为这个新家忙前忙后,亲力亲为到让在家躺了几天、自觉像个米虫的夏桑安有些不好意思了。

更让他不习惯的是,他发觉陈准越来越“像个人”了。

倒不是说陈准以前不是人,人生来就是人,只是他太游刃有余,太滴水不漏,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虽然……那就算无遗策的妖怪吧。

如今看他为水电物业这些琐事沟通,夏桑安竟生出一点荒谬的亲切感。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废柴下去,总得有点贡献,便在某天哼哧哼哧地收拾好常用书和部分衣服,打包搬了过去。

秦叔帮他把箱子搬到门口便离开了。夏桑安独自站在玄关,打量着这个未来要和陈准共同生活的地方。

是个视野开阔的大平层,意式轻奢的风格,干净得过分,冷清得厉害,没什么生活气息,但是很奇怪。

还是处处贴着透明防撞贴,他扫视了一圈,客厅卧室书房基本上能看到的边角都贴上了。

又不是玻璃人……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

深吸口气,弯腰去拖那个装书最重的箱子。刚才秦叔搬得面不改色,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在被箱子拖着走,踉踉跄跄,深刻意识到锻炼身体的必要性。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把箱子搬到书房门口,这才发现里面已经摆了不少书。陈准留给他的房间是打通的主卧,一侧直接被改成了书房。

鬼使神差地,夏桑安迈了进去。目光扫过书架,一个重复率极高的作者名跳进眼帘。

“寇俊艾……?”

这名字,带着点说不清的熟悉感,并非广为流传的那一类。他依稀记得,这位作家生前似乎以冷峻、批判的文风著称,作品极少。

可陈准的书架上,几乎收齐了这位出版过的所有书。

记忆被触动——台风夜,陈准靠在床头,指尖捻着书页,灯下安静的侧影……

他当时看的,好像也是这位作家的书。

静静打量了半晌,他刚准备退出去,眼角余光瞥见书桌一脚,几本厚重的工具书下,压着一本红色的证件。

是护照。

本着不要随便碰别人东西的态度,他没想多管闲事,但那本子看着像是随时会滑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

指尖碰到封面,他轻轻将它往外抽了一点。护照扉页翻开,露出了照片页。

照片上陈准的眉眼冷峻,比现在更显年少。视线飞快掠过,落在下方的出生日期上。

1月15日。

就在几天后?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陈准对他这么好,他该准备一份生日礼物……而且陈准没说过他的生日,如果他悄悄准备,是不是能吓陈准一跳?给他个惊喜?

这个带着点隐秘欣喜的念头,让他下意识地、更清晰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日期。

1.15。

……1.15?

等等。

这个数字……

一股寒意倏地顺着脊椎爬升,让他指尖发凉。

他猛地记起。

循屿的生日,也是1月15日。

_

当晚,饭后,客厅只开了几盏昏暗的灯。

两位长辈为了过年那几天能抽出时间多陪他们,近来忙得不可开交,偌大的家里也就只剩他们两人。陈准靠在沙发里,腿上摊着一本书。

夏桑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空气被这寂静熬煮得粘稠,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他就这样再静默里泡了半晌,像是在积蓄勇气,最终,下定决心,轻轻侧过身。

目光不再闪躲,直勾勾地盯着陈准的侧脸。

“房子那边,”他说,“都搞定了吗?”

陈准的视线仍停留在书页上,随口应道:“嗯,差不多了。”

“为什么把主卧留给我?”

陈准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合上书,扭头看他,眼神平静:“因为主卧大,朝南,也安静。”

又是这样。这样理所当然,不容质疑的照顾。

夏桑安盯着他的眼睛,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又松开。

“陈准,”他叫他的名字,语调没什么起伏,“你是韩文社团的。”

这不是疑问句。

陈准与他对视,没有否认:“高一就进了。”

空气在这一问一答间慢慢凝固、绷紧。

短暂地沉默后,夏桑安往前倾了轻身,背脊挺得笔直,拉进了最后一点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陈准,你生日,是1.15。”

依旧不是疑问句。

陈准看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毫不退缩的深蓝色眼睛,里面映着细碎的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默认。

夏桑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掐着掌心。

“巧了,”他说,目光依旧锁着陈准,片刻不离。

“和一个人是同一天。”

陈准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谁?”

夏桑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我喜欢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或许你们爱看小剧场嘛,爱看的话我会在作话多写一点之

第29章 chapter29[VIP]

话音落下, 他紧紧盯着陈准,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

震惊也好,追问也好, 不悦也好, 或者你嘲讽一下我也好, 但你不要承认……

陈准,如果你真的是循屿,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他咬着下唇, 手心被掐得发痛。可他没想到陈准再短暂地凝滞后,反而向前倾身,温热的呼吸欺近,拂过睫毛。

那双眼睛里的墨色勾人,将他牢牢锁在中心。

“所以, ”陈准将声音压得更低,好像两人是在说着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你这是在亲口跟哥哥承认,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夏桑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被这话打得措手不及,所有精心准备的进攻节奏瞬间乱了套。

硬顶着那道视线,他觉得自己不能退让, 更不能慌。从见面时他就已经知道这是个道行颇深的妖怪了。

“嗯, 我有,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顿了顿, 捕捉着陈准的面部表情,“但是他不知道。”

他看见陈准笑了。

笑容很浅, 嘴角只是细微地勾了一下,眼底全是他一次又一次看不懂的东西, 可能是纵容,可能是玩味,却是混杂在一起吹着狂风暴雨。

下一秒,微凉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不重。

这算什么?惩罚吗?没事弹他额头干嘛?

“需要我帮你追吗?”

……

轰——

夏桑安的大脑像被投入了一个深水炸弹,所有的思考能里在巨响后被彻底瓦解,只剩一片空白和嗡鸣。

需要……我帮你追吗?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他理解反胃之外的魔咒。

不是,这不对啊!他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明明他所有的试探和勇气,所有在心底反复推演的逻辑,都是因为觉得种种事情联系起来不可能再是巧合了。

怎么一句话就全变成这样了?

他看着陈准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平静的可怕。

难道……真的不是他?

如果陈准就是循屿,听到这几乎表白的话,怎么可能这么平静?还说要帮他追人?

哪有人会把自己喜欢的人往外推的?

除非……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就真的只是他想多了。

这结论像盆冷水,哗啦一下把他浇醒了,紧随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尴尬。

完了。丢人丢大了。

他刚才在干嘛?在陈准面前演了一出“我有喜欢的人了你快问我是谁”的蹩脚戏,难怪他要弹我头。

这不是纯纯找茬吗?

那句话,现在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那点勇气瞬间漏光了,他猛地低下头。

“…我、我先回房间了!”

几乎是跳起来的,三步并两步头也不回地冲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他把脸埋进膝盖。

需要我帮你追吗?

陈准的话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

使劲晃了晃脑袋,他抬手想扇自己两个嘴巴子最终怕疼,被自己另一只手拦住了。

别想了别想了,夏桑安我求你别想了!

不是循屿不是更好吗……如果陈准真的是循屿他压根都没想好该怎么办。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可心里那点莫名的落空感却挥之不去。

而且……

而且陈准刚才那个眼神……

他猛地抬起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没用。

那双眼睛里一瞬间涌起来的、他看不懂的东西,黑沉沉的,像墨掉进了深潭,搅得乱七八糟,又被强行压下去,最后只剩下平静。

那到底什么意思?

夏桑安皱着眉,使劲琢磨。不是被冒犯的生气,也不是看笑话的戏谑,更不是纯粹的疑惑……那眼神太复杂了,像是有很多话堵着,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需要我帮你追吗?”。

……哦!

小聪明突然灵光一闪,像是突然抓住了线头,坐直了身体。

该不会……是因为这个?

他生日就快到了,自己这个当弟弟的,也知道了他生日,不仅没想着好好准备礼物说句生日快乐,还莫名其妙跑来对他一通质问,跟他说什么“我有喜欢的人了”……

站在陈准的角度想,这行为简直莫名其妙,还很伤人吧?谁会高兴在自己生日前,被家里用审凡人的语气问东问西?

他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在乎他的生日……

这么一想,夏桑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挺不道德的。

那股理直气壮的试探劲儿彻底灭了,他蜷起手指,无意识地扣了扣地板。

该送什么好……陈准什么都不缺,那些奢侈品现在他能买得起陈准更买得起,手工的东西像个小女孩似的,肯定会被陈准笑的。

混乱的思绪一瞬间只凝成一个难题——到底该送陈准什么东西?

而且……家里人都忙,都不在,只有他。

一想到这个,他更内疚了。

早知道就不问了……不问,说不定还能给他一个惊喜。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坐立难安。他在房间里来会打转,一会儿拿起手机,搜索“送哥哥什么成年礼物好”,跳出来的答案从俗气的领带到刻字的钢笔,千篇一律,毫无新意;一会又拉开抽屉,翻看以前收到的生日礼物,试图寻找灵感,可看来看去,都觉得普通,配不上陈准。

这份内疚感和找不到该送什么的焦虑感,在接下来几天陈准如常地照顾中,雪球般越滚越大。

陈准就像忘了那晚他莫名其奇妙的质问,依旧会顺手给他热好牛奶,提醒他明天降温多加件衣服。这种平静,反而让夏桑安更加坐立难安。

就像在一遍遍提醒他,只有他一个人在为那晚的冒失耿耿于怀。

这无处着力的焦躁,混杂着连日来挑选礼物的心神耗费,无声积累,终于在一个深夜压垮了平衡。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境支离破碎。恍惚间,又被拖回那个被陌生Alpha信息素围困的洗手间,他在梦中挣扎,猛地惊醒,额发已被冷汗浸湿,心脏在黑暗中咚咚直跳,撞得耳膜生疼。

几乎是醒来的瞬间,不适感便攥住了他。

身体深处泛起那阵熟悉的,令人无力的虚软,皮肤变得过分敏感,只是和睡衣的摩擦都让他有细微的颤栗。

又来了。

这种身不由己的失控。

他蜷缩起来,咬紧牙关,试图用意志力强行压下这波生理上的浪潮。比身体不适更先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尴尬和羞|耻。

凌晨两点。他绝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敲陈准的门。

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用力到几乎窒息,试图用这种极端的方法让自己冷静。黑暗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他能听见自己压抑不住的的喘息,能感觉到泔水正顺着鬓角滑落。他挣扎着,想下床去拿床头柜里的阻隔剂。

就在撑起发软的身体时,好像听到了一阵极轻地脚步声。

紧接着,他房门下那道狭长的光缝,暗了一瞬。

有人停在了他门外。

夏桑安全身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下意识地想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却适得其反,情绪的波动反而像催化剂,让那股杏花气息不受控地浓了一瞬。

门外一片寂静。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

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一股极淡、却清晰的冷冽气息,如同悄然漫过门缝的月光,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前调是清苦的薄荷药香,带着镇静的凉意,随即沉淀为古老深沉的崖柏木香,温醇、包容。

是陈准的信息素。

这气息并不强势,没有丝毫侵略意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后的温和,轻柔地拂过他躁动不安的神经末梢。

它没有试图覆盖或压制他,只是那样存在着,萦绕在门框边缘,将他逸散出的、茫然无措的信息素包裹、安抚。

夏桑安愣愣地看着门下那道静止的阴影。那道影子安静地停驻着,仿佛,会一直停留在那里。

所有强撑的倔强,所有无用的尴尬和羞赧,在这一刻,在这片无声的守护面前,土崩瓦解。

他一直都知道的。

陈准一直都懂。

懂他突如其来的恐惧,懂他不想给人添麻烦的别扭,更懂他藏得很深的、那点不愿被一昧照顾和保护的自尊心。

所以陈准没有进来,没有问他需不需要,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在告诉他。

我在这里。别怕。

巨大的安心和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又热又张。他慢慢滑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挪到门边,背靠着门板坐下来,抱紧了膝盖。

一门之隔。

他在这边,陈准在那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门板传来的存在感。陈准大概……也和他一样,背靠着门坐下了。

因为黑暗中,他几乎能听到隔着一层木板传来的心跳声,与他自己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属于他的,带着茫然的甜杏气息,与门外那缕薄荷崖柏,正无声地交织缠绕。

没有任何言语。

可那些关于循屿的猜疑,关于生日的内疚,关于信息素失控的慌乱,在这一刻彻底沉淀下去。

他不想再去执着于解读陈准眼底那些他看不懂的风暴到底是什么,这具时不时就会背叛他的身体,他也不怕了。

他只是意识到。无论陈准是谁,是哥哥,还是别的什么身份,这个人,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成了他混乱世界里,一个沉默可靠的灯塔。

他在门外。

他就无法真正坠落。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接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夏桑安感觉自己逸散的信息素已经完全平复,身体的不适感也彻底消退,门外那道一直萦绕着他的气息,才开始一点点收敛,散去。

随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几乎听不见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走了。

夏桑安依旧靠着门板没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这些天因为礼物而焦灼的荒地,从模糊,变得坚定。最终破土而出。

那个陈准喜欢的作家名字,再次浮现出来。

寇俊艾。

同一时间想起来的,是一段被尘封的童年记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也顾不上。扑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脸,在搜索框里输入一个又一个关键词。

翻阅着那些零星陈旧的网络信息,越是查阅,他眼中的光芒越亮。没错,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看了一眼日期和时间,又翻看了一下通讯录,指尖最终停在备注是[南宫爷爷]的电话上。强压下立刻联系的冲动,设了个明早七点的闹钟。

他需要整理信息和说辞。他一定,要把这份礼物,变成现实。

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上,他攥着这个秘密,终于在期待中沉沉睡去。

_

夏桑安房间里的动静彻底消失,连同他的信息素也归于平静。

客厅里,只余下灯下安静的尘埃。

陈准坐在沙发上,姿势许久未变。垂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低敛的眉眼。

屏幕上,是和ice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对方发来的一个表情包。

拇指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那个小黑猫头像,他退出这个微信,切换。

置顶聊天框里,备注是“小木头”。

两个窗口,两种身份。一个是他织就的引他沉溺的温柔网罗,一个是他触手可及却不得已用外衣小心翼翼包裹的本心。

网还未织就好,他怕太早惊动,那敏感又倔强的小东西会毫不犹豫地从缝隙里溜走。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南淮的这个冬天,冷得超乎寻常,雪来得早,风也呜咽,衬得屋里这片暖光,也仿佛海上的孤舟,寂静地浮着。

柒里公馆道旁,拂绒树在路灯下伸展出清瘦的影,光秃秃的,与这严冬也般配。

年年岁岁,人们说它的花期开在六八月,盛夏方至。

可他却无端端地盼着今年能有些不同。

盼着一场人为的盛夏,能为他,提前降临。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chapter30[VIP]

两日后的一个下午, 几乎是门铃响起来的那一刻,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夏桑安就弹起来了,趿拉着鞋冲向门口。

打开门, 接过那个看起来不大但包装得严严实实的SF箱子。

他抱着快递, 像是第一次从幼儿园接回自家崽的家长, 又骄傲又紧张,生怕磕了碰了。路过陈准房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掂着脚尖,做贼似的摸了过去,心里直打鼓:千万别出来,千万别出来……

安全潜回自己房间,锁上门, 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迫不及待地坐到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快递箱。

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小本子,封皮的边缘已经破损,泛着旧色。

他屏住呼吸,轻轻翻开。

里面的字迹潦草飞扬, 夹杂着大量的涂改、划掉的句子和随手的箭头标注。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仿佛能透过纸张, 触摸到执笔人当年沸腾的思绪。

夏桑安的眼神亮极了, 立刻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墨绿色包装纸和同色系丝带,铺展开。动作轻柔, 小心地将这个本子放在包装纸中央,开始沿着边角, 折叠、抚平,系上丝带。

包好后,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赶上了。

夏桑安知道陈准晚些时候还要去新家那边安置些东西。时机正好。

抱着那个礼物,肩上甩着书包,又做贼似的溜出了家门。傍晚的风凉,吹在脸上却没觉着疼,一路竖着耳朵,眼观六路,直到坐上出租,顺利潜入新家,关上门,才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在空旷的客厅里跑来跑去。打气筒呼呼地响,乳白、浅金色的气球一个个膨胀起来,飘上天花板。

他笨拙地系着丝带,调整位置,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蛋糕,钻进厨房开始照着小某书学做起了长寿面。

一切准备就绪。他看了眼时间,关掉主灯,只留下一圈温暖的壁灯,将礼物藏在气球堆里,然后攥着那个礼花筒,像个小哨兵般,紧张地守在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等待拉得漫长。

终于,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滴滴”声。

门被推开。

夏桑安屏住呼吸,用尽全力拧动了手中的礼花筒——

“砰!”

彩带和亮片纷纷扬扬,落在刚刚踏入,明显怔住的陈准肩上,也落满了夏桑安自己的头发和睫毛。

暖色的光晕下,是满屋漂浮的气球,摇曳的丝带,桌上的蛋糕和一碗面,以及站在这一切中央,眼睛亮亮,脸颊泛红还沾着彩带碎屑的夏桑安。

“…s…surprise!”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羞赧,就像做这一切准备的不是他似的,却又带着雀跃,就像想让陈准夸夸他。

陈准站在原地,肩上落着彩带,看着一屋惊喜,和眼前这个鲜活的、正眼巴巴望着他的“惊喜”本身。

提着袋子的手无声地收紧。

他原以为这个生日,袋子里那是唯一一点能让他找到些许温暖的东西。

他是真的以为,这个小没良心的,在那晚问过他之后,就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那股酸软的情绪撞上心口,堵得他说不出话来。夏桑安像是自己也不好意思,冲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餐桌方向带。

“快过来!面要坨了。”

他被这股力道拉着,顺从地在餐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面前那碗长寿面上。

卖相实在算不上好,汤汁寡淡,面条确实有些坨了,唯独那个煎蛋,轮廓圆润,边缘焦黄。

视线从碗沿抬起,落在对面。

夏桑安微微倾着身,眼睛在灯光下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混含着好多句“快夸我”。

喉咙有些发紧。明明以前什么话都能说出来的,以前都是喜欢逗逗这个小东西的,可是那些都被这一切撞得干干净净。

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夏桑安的脸颊,将那片沾在他睫毛旁的彩带拈了下来。

夏桑安愣了一下,却并没有躲开。反而像是为了掩饰这赧然,低下头,开始手忙脚乱地拆蛋糕的包装盒,嘴里碎碎念着:“面…面我可不确定好不好吃啊,但是煎蛋!煎蛋我盯着的,我最会煎蛋了……”

“嗯,”陈准笑得开心,“你最会煎蛋了。”

他看着夏桑安拿出蜡烛,在蛋糕上插好“1”和“8”,刚摸出打火机,却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还有三分钟!”他说,“哥,我们再等三分钟,卡零点吹!”

陈准没再说话,只是依言安静地坐着,目光始终落在夏桑安身上,看着他检查蜡烛的位置,又紧张地盯着时间。

当手机上的数字终于跳向“23:59”时,夏桑安深吸一口气,啪嗒一声点燃了烛火。

“快,闭眼许愿!”他急急地催促,“要诚心!”

陈准闭上眼。眼皮被烛光映得有些微热,空气中甜腻的奶油味道和长寿面的麦香混在一起。

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小动物在小心翼翼地搬运珍宝。脚步很轻,他知道是夏桑安在动,脑子里全是对方此刻的模样。

他甚至忘记许愿了。心底那片最软的地方被这一点点动静轻轻触碰,变得又饱满又酸胀。

“可以吹了,哥。”

陈准缓缓睁开眼。烛光依旧,映着少年期待又紧张的脸。

烛光之下,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多了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盒。

夏桑安微微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扣着餐桌边缘。“这个……你、你等会再打开看,先吹蜡烛。”

陈准看着那份礼物,没有立刻去碰,抬起眼,眼底漾开更浓的笑意。

“你怎么不先问问我,许了什么愿?”

小木头果然被问住了,支吾了一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准没说话,烛火在他眼底安静地燃烧着。他的愿望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三个字。

目光移回礼物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盒子,“这个……我现在能打开看吗?”

夏桑安被他这慢条斯理的态度弄得更紧张了,蜷紧里手指立刻点头:“……嗯!你现在就打开看。”

指尖勾住丝带的活结,轻轻一拉。包装纸被揭开,里面露出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小本子。

陈准的动作顿了一下。

几乎是第一眼,他就认出了这个字迹。

与他书架上那些精心收藏印刷成册的作品不同。那些出版的作品,字字如冰,像是已然对这个社会盖棺定论。

但这份手稿不是。

每一个的字句,充满了迟疑的设问、未完成的探寻。笔触间流露出的,是他从未在他的文字里看见过的迷茫。

其中一页的顶端,一行字被潦草地写下,又用力地圈出。

[若我的文字生来只为解剖这个世界,为何在遇见你之后,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开始渴望构建一个故乡?]

不尖锐,不冰冷,像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深夜里对着虚空发出一声声困惑的低语。

这是一本灵魂,被埋葬在外壳之下的,寇俊艾的灵魂。

陈准的呼吸滞住了。低着头,指腹摩挲过那行字。

他目光再次落到夏桑安身上时,眸子里翻涌的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带着颤。

“……你…从哪里找到的?”

夏桑安看他这样,眼睛倏地亮了,笑着扭过头,望向蛋糕上跳跃的火苗,嘴角弯起一个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他撑着桌子,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目光透过烛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北方。

“我小的时候…大概一年级吧?那时候还不是一定要当个好孩子,整天跟着同学野,满脑子想着探险,大家比着谁能从学校后头那片荒地找出新的秘密基地,谁就最厉害,能当孩子王。”

“有一次,是个雨天吧?我跟夏则明大吵了一架。我赌气说不练琴了,摔门就跑,没地方去,就一头扎进一条从没走过的巷子,瞎溜达。”

“然后就在一个石阶下面,看到那家小店,它特别小,像是硬挤进墙缝儿里的,招牌旧得看不清字,门口就挂了个果壳串成的风铃,我当时浑身都湿透了,又气又委屈,就坐在石阶上哭。”

“店主是个爷爷,叫南宫爷爷,他当时在看报纸,头都没抬,就冲我喊:滚边儿去哭!别打扰我做生意!”

陈准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湿漉漉的小孩儿坐在破旧书店门口挨骂,忍不住低笑出声。

夏桑安听见他笑,有点不好意思埋了埋脸:“就是…我那时候小,也不懂事,被他凶了更来劲,直接顶回去了,我说‘你这破犄角旮旯的地方,有什么生意好做啊!!’”

“后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总往那个小书店跑。它太旧,太破了,但是每个角落我都喜欢,我舍不得跟同学分享,它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你说好巧不巧吧,南宫爷爷那个人,嘴巴特别不饶人,还没把门儿。我每次躲在他书架旁边吃辣条,他就一边念叨,一边用报纸卷敲我脑袋:唉,你这臭小子,别把我家老寇的书给弄脏了!”

“老寇……”夏桑安轻声重复着,目光转回来,落在陈准手里那本陈旧的手稿上,“就是寇俊艾。”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抠着卓沿:“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反正,那条巷子在我初二的时候要搞拆迁,那种小破店连个正经的拆迁款都拿不到,我比爷爷还急,哭着说要把那些书都搬到教室里去,卖了钱,让爷爷重新开书店。”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是那种很开心很开心的笑。

“结果你说…好巧不巧吧,就是爷爷都准备关门的那天,莫名其妙就收到了一笔钱。说是以什么文化保护基金的名义捐赠的,数额刚好够他在邻街租个小门面,把那些书都搬过去。”

“爷爷当时都不知道是谁捐的,只说可能是哪个路过的善心人。但我总觉得……”

他不说了,只是看着陈准:“现在想想,也许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能让你收到这份礼物吧。”

他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视线无意间就落在了陈准一直放在手边的袋子上。

“那个……”他指了指,“是什么?你买的……东西吗?”

陈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想起这个袋子的存在。没有回答,伸手从袋子理论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简洁流畅的白色小机器人。

“Aibi,”他将这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推向夏桑安,“做过改装,和这个家的全屋智能是连在一起的。”

夏桑安看着那个小机器人,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笑脸。

[你好呀!我是Aibi。]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个?”

陈准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小机器人上,指尖点着桌面,像是在组织语言。

“没什么特备的原因,”他说,“就是觉得,这个家太空,太安静了。多一个会回应,会发声的东西,也许……会有点不一样。”

他顿了顿,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Aibi,仿佛接下来的话是对着它说得,反而更容易说出口。

“联赛那天,你站在台上,对着江外那个四辩,说‘我拿着火把,不是为了在暴风雪中孤芳自赏,而是为了点燃烽火,发出信号’的时候……”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专注地望向夏桑安。

“夏桑安,你在发光。”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却烫在夏桑安心口。

“我只是觉得,你的光,不该只亮在赛场那一瞬间。觉得……它应该被记住,被回应,至少在这个家里,应该有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多逗逗你开心也行。”

夏桑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准,一眨不眨地看着,视线越来越模糊,将眼前的人映地微微晃动。

眼里的泪汇成了清澈的湖泊,他就这样,安静地,倔强地,让那片湖泊盛在眼眶里,不让它落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桌上那个小机器人Aibi,屏幕上的笑脸忽然闪烁了一下,发出一道温和的、略带电子质感的声音。

[夏桑安是光,已记录。]

这猝不及防的声音,像一把温柔的刀,瞬间划开了夏桑安所有的防线。

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见,可湿热的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接连砸落,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情绪的剧烈波动成了催化剂。他感觉周围的气氛都变了。陈准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笑意的目光,似乎沉下来。

他甚至听到一声叹息。

“三三,”那声音说,“你每次掉眼泪的时候,信息素……都是裹在眼泪里的。”

夏桑安猛地吸了吸鼻子,慌乱地用手背擦脸,视线无处安放,最后死死盯住那些已经燃尽的蜡烛。

眼角的余光瞥见陈准似乎准备起身。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揪住了他的衬衫袖口。

“哥……药已经喝完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未来时间线。

岚/生/宁/M某夜聚会散场,陈准开车接夏桑安回家。

“玩得开心吗?”陈准的目光扫过副驾那人微红的脸。

“嗯!**说了好多他在国外的糗事,笑死我了……”夏桑安眼睛弯着,没注意到身侧骤然降温的空气。

“**?”陈准把这个名字在齿间碾过,车子悄声滑入僻静的辅道,停下。

他转过身,抬起夏桑安的下巴,“宝贝儿,所以是跟他聊得那么开心?”

“毕竟是高中同学啊,好久没见了……”夏桑安终于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后背贴上车窗,退无可退。

“哥?

“他碰你哪儿了?”陈准将他圈在车窗和自己的胸膛之间,“这里?还是……这里?”

“没……他没有……”

车内逼仄,空调的冷气驱不散升腾的燥热,夏桑安被拽着脚踝拖了回去,膝盖被真皮坐垫磨得通红。

“躲什么?”陈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得好好检查啊。”

“你已经……检查很久了……出去!”

陈准掐住他的腰,白嫩的软肉从指缝溢出。

“宝宝,让人出去,就别咬这么紧啊。”-

事后的33被折腾的颤颤巍巍,被抱回家后气得三天没理老狐狸。

无奖问答:**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