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到华十二会出手。

如此突然，如此迅速！

南宫灵惊住了。

楚留香也惊住了。

他们怔怔望着满身是血的少女，半晌说不出话。

发生这样大的事，任何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可椅子上仙子般美丽的姑娘，却一动不动，仍然呆呆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丝毫反应。

华十二将人推给楚留香：“苏姑娘被人点穴了。”

“我知道……谢谢……”

楚留香哑声说。

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楚留香扶着人，退到角落里，开始为其推拿解穴。

华十二看着对面的南宫灵。

他脸上的错愕仍未消散。

他从未想到，自己的属下居然会以这种方式退场。

也没想到，华十二这个搅局者，居然有这般大的杀伤力。

过了许久。

南宫灵开口道：

“华十二，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一定要和我过不去？”

他实在费解，无论是他，还是丐帮，今日之前，都与华十二这个新出炉的江湖煞星毫无交集。

哪怕是白玉魔，也已被他下令处死。

怎么就让华十二不依不饶，提头杀上门呢？

华十二拔出插在大汉头上的铁铲，甩了甩，又在大汉还算干净的裤子上蹭干净血迹。

血沿着她的发丝，浸湿了衣服。

她的声音空灵、飘渺，带着一些沙哑和克制：

“我废了白玉魔，逼你不得不杀了他，坏了你丐帮帮主的好事，你这个人虚伪、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奈何不得我，有可能对我身边的人下手。

“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留你？”

“竟是这样……”

南宫灵喃喃着，苦笑道：

“你或许不信，本座从未这般想过。”

“我信，”华十二点头，“你现在自顾不暇，都要依靠绑架苏姑娘逼楚前辈就范，实在没必要再树强敌。”

“可我来之前又不知道这些。”

“……”

南宫灵没有说话，但为华十二提供大量动心值。

半晌，他咬牙道：

“华十二，开个条件，只要不是漫天要价，本座都答应，你要怎么才能退出？”

楚留香一边为苏蓉蓉解穴。

一边留意南宫灵和华十二的动向。

这实在是一件很新奇的事。

南宫灵，丐帮新帮主，居然在和一个年轻姑娘好声好气谈条件。

他不仅言辞客气，举止也很恭敬。

仿佛华十二只要决心插手，一定会坏了他的事一般。

楚留香不禁想到前段时间，一桩轰动江湖的大事。

江南名宿单亦飞、柳枯竹和富贵神仙搜魂手一夜间，全都输给了同一个神秘女人。

单亦飞“金盆洗手”亦与此事有关。

想到华十二那惊才绝艳一剑。

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我要当丐帮帮主你也答应？”

华十二轻声问。

南宫灵沉下脸，“华十二，你真以为我怕你？”

“无碍，你很快就会怕了。”

“怕的只会是你！”

南宫灵一声怒喝，右手抽出腰侧缅刀，如疾风一般，劈向华十二。

他的招式和他这个人一样，狠厉、高效、实用。

顷刻间，华十二动了。

她手中铁铲，此刻已化为最锋利的杀人剑。

比月光更皎洁，比闪电更迅速。

只是一瞬，也只要一瞬。

华十二的剑已抵住南宫灵眉心。

一抹鲜红缓缓流出。

可他没死。

他本该死的。

“楚前辈，这是何意？”

华十二冷下脸，看着双手紧紧攥住铁铲把手的楚留香。

为了阻止她这一剑，他几乎用上了全部的内劲。

华十二尊重楚留香。

许多年前，她内力还不到家。

头发黄黄的，个子矮矮的，甚至未有早该来的初潮。

看着比同龄人小四五岁还多。

华十二身中热毒，没人知道她能活多久。

师父已经很老了。

他有时候也在怀疑，如此执着地让华十二活着，究竟是善良还是残忍。

华十二活得太难受，也太痛苦了。

可他还是希望徒弟活着。

华十二那么年轻。

年轻就意味着希望，就意味着无限可能。

华十二和师父都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

为了迎接随时可能抵达的死神，师徒俩准备挖两座坟。

一座属于蔡真人，一座属于华十二。

华山上到处是石头。

在石头上凿两座坟，难度可想而知。

华十二每日练完功，除了睡觉，就在凿坟。

一边凿，一边咳，血喷得到处都是。

直到某日，她见到上山游玩的楚留香几人。

楚留香大概是陪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来的，对游览华山兴致缺缺。

他四处乱逛，不知怎么，竟摸到了华十二师徒凿坟场的地方。

楚留香是个很善良的人，看到瘦小的华十二吭哧吭哧的凿石头，忍不住上前帮忙。

他内力深厚，同样的凿子在他手里比华十二、蔡真人手里好用百倍。

【“小妹妹，你还没告诉我，凿石头做什么。”

楚留香语气和蔼，眼中带着怜悯。

他能看出这小女孩中毒已深，可能长不大了。

“凿石头躺进去，”华十二细声细气地说，声音大点就会咳血，还会滴答滴答流鼻血，“凿深一点，我死了就能躺进去了……叔叔，能不能在这里帮我刻个乌龟，我喜欢乌龟，谢谢叔叔。”

楚留香笑容裂开了：

“……叔叔？”】

.

“楚前辈，这是何意？”

楚留香叹了口气：“华姑娘，我不能让你杀他，我和他还有一笔未结清的账。”

他为了调查神水宫“天一神水”失窃真相来到济南，南宫灵是他能查到的、唯一知道幕后真凶的知情者。

“噢。”

华十二收回铁铲。

没有问为什么。

南宫灵喘着粗气，额头沁出的冷汗一下子散了。

他突然笑起来，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华十二，任你武功盖世，还是杀不了我，看到了吗，楚留香会保护我！

“我这里有他最想知道的秘密，无论我多么卑鄙，多么狠毒，他都会保护我，永远保护我——”

“你不会，”华十二淡淡道，“你不会让他永远保护你。”

南宫灵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华十二，仿佛刚才的狂笑只是一场幻觉。

他转过身，不再看华十二。

但不断响起的动心值播报，泄露了他的秘密。

南宫灵一字一字道：

“楚留香，若你还想知道那神秘人是谁，就跟我走。”

楚留香看向角落里的仙子般的姑娘——那是苏蓉蓉，华十二曾在华山上见过一面，她懂医术，还为华十二把过脉。

又看向窗外。

“也罢，我跟你走……华姑娘……”

他目光犹豫，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华十二摇头：“你的朋友已经来了，还是让他们照顾苏姑娘吧。”

窗外站着两个人，一女一男。

女的身穿男装，英姿勃勃，男的眼睛很亮。

——他在看我。

华十二非常确定。

【“出现新人物：黑珍珠。”】

【“出现新人物：中原一点红。”】

“楚前辈，后会有期。”

她没有理会南宫灵，直接走出庭堂。

华十二有一种感觉。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南宫灵了。

.

【“来自黑珍珠的动心值，+20！她在看欣赏的男人之余，顺带看看你，无用的动心值增加了！”】

【“来自中原一点红的动心值，+80！他想拿下你，无用的动心值增加了！”】

庭堂外，一男一女目送华十二离开。

女人眼里充满好奇，男人像盯着猎物的狼，手按在剑柄上，蠢蠢欲动。

“你可以试试，但我确信，你不是我的对手。”

华十二没有停下脚步。

她知道中原一点红，他是个要价很高的杀手。

他或许很厉害，但也只是很厉害而已。

中原一点红倏然变脸。

他没有拔剑。

也正因为他没有拔剑，他知道自己输了。

“你是谁？”他不死心地问。

“我叫华十二。”

她头也不回地说。

.

更深露重。

已经很晚了。

和灯火辉煌的丐帮香堂相比，回去的路一片漆黑。

华十二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寂寥。

好像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还有我呢。”】

克福突然说。

自从娃娃和小荻来了，克福说话的次数就变少了。

祂一直很希望华十二有朋友。

人类朋友。

突然，前方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一辆马车由远至近，出现在华十二视线中。

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臭着一张脸的谢小荻。

还有——

“师姐！”

马车门倏然开了，露出娃娃清丽的面庞。

她手里还提着一盏精致的小桔灯，笑容灿烂地看着华十二。

“你们……怎么来了？！”

华十二怔怔问。

她觉得喉咙有些哑。

不是想要咳嗽，也不是毒发，而是另一种，另一种更深的感觉。

听到华十二这么问，谢小荻脸色更臭了：

“都是她，大晚上不睡觉，非要缠着我来找你，她鬼哭狼嚎地弄得我烦，我又不能打她！”

谢小荻不耐烦道。

当他看到华十二身上的血时，皱眉：

“你真杀了南宫灵？”

华十二摇头。

“你杀了谁？”

“一个很大的男人。”

“切，”谢小荻翻了个白眼，“快上车，我还以为你多英勇呢，居然没杀了南宫灵，还回客栈吗？”

他恶声恶气地问。

“回去吧。”华十二说。

她看着小荻，目光很温和。

“你那是什么眼神，恶心！”

谢小荻暴怒，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猫。

华十二“噗哧”一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