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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尔 发电姬 129142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喂鸡。

云芹跟着念了一句:“赤条条不值半钱……”

她如今已不是大字不识的大姑娘, 兴致来了,也念过几句田园诗句,只觉把山村生活写得太美好,倒也没旁的问题。

目下二丫唱的这句, 还算朗朗上口, 就是太苦涩。

为一个“钱”字, 来时两手空空, 去时人生茫茫。

刘婶婶说:“最近县里都在唱这个, 因牢里走了个秀才老爷,咕隆隆好多人聚在衙门,喊着偿命。”

云芹:“要县令老爷偿命?”

刘婶婶:“哪能啊,好像是个叫何什么的官吏, 说来也巧,和你丈夫外家同姓。”

云芹隐约记得, 陆挚和她说过,何大舅大抵会招事。

见她思索, 刘婶婶又说:“我们下长林前,他们还在闹着呢,说——”

“万没料到, 何秀才心胸如此狭隘,逼死了一位穷苦秀才!”

“可见他在‘阳河榜’争先, 全是为了名誉。”

“那老秀才被他逼捐害死,他却那么逍遥!”

“他那回吃酒,欠了我一百钱没给, 我以为他是个好的,想着算了,原来居然是这样的小人。”

“此等沽名钓誉、趋炎附势之辈, 就该为老秀才偿命!”

“没错,偿命!”

“……”

衙门处,挤满了人,有文人雅士,有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之辈,全被拧成一股绳似的,一心一意讨伐“罪魁祸首”。

何大舅背着一个包裹,头上还缠着白绷带,走得颤颤巍巍。

小吏领着他,走县衙后门,催促:“老爷说,要不了多久,后门也要被堵,你快家去。”

何大舅:“好,好好。”

前几日,何大舅听说老秀才死了,也些微心惊,还暗想,此人如此软弱,就为这般寻死。

他却如何也没想到,不足七日,素日敬重他、把他当座上宾的人,会合力把他按在地上踩!

那人的死,也全成他的错,过去他是阳河榜榜首,人人夸赞,如今也为他是榜首,人人恨不得将他切而啖之。

可他什么都没做啊。

他吓得六神无主,就怕真被人拽出去,打得不知生死。

能赶紧回家,他也不多留,瑟瑟对小吏拱手道谢。

小吏:“老何快去吧。”

待何大舅走远了,那小吏招来几个同僚,一道观赏何大舅如过街老鼠逃跑。

几人笑得前俯后仰:“活该!让他这几个月装模作样!”

“一个典吏而已,还使唤我烧热水,切,我忍他很久了。”

“……”

县衙已然闹得这般难看,州学那边,也不遑多让。

大家顾忌体面,不至于喊打喊杀,但何宗远颇为煎熬,甚至,往日相谈甚欢的友人,也不敢和他同行。

不过两日,州学的老先生找何宗远,道:“我知你无辜,你爹做的事,不该祸及你。”

何宗远:“学生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先生取出一封没拆封的联名书:“如今州学里人心浮动,学子意见很大,已暗中联名,要州学清退你。”

何宗远变了脸色。

老先生又说:“我想,你回家待一阵,等风头过了,再来读书,是最好的。”

何宗远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

只一点,何家花了多少关系、多少钱,把他送进州学,这一回去,却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当日,他就收拾东西,先回县里租住的屋子。

却见房牙从屋子出来,房牙讪笑,却一句不说,就走了。

原来,这处宅子,房东以亲戚借住的借口,让房牙来收回。

韩银珠抱怨:“佩哥儿在县学被人打了,我们才回家,那房东又要收了房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何佩赟一身脏兮兮的,从前他怎么打人,这回报应到身上了。

何宗远已经想好了,说:“回家吧。”

韩银珠:“什么回家,这儿不就是咱家……”

说着,她明白了,何宗远要回长林村的何家。

前几日过完年,他们才从何家来县里,神神气气的,如今却要她灰溜溜回去?

韩银珠不愿,说:“我还没找打佩哥儿的野种算账……”

何宗远见她还拎不清,冷声:“那我带佩哥儿回去,这县里你自己待着。”

韩银珠这才喏喏,收拾东西。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街坊们早就听到风声,等何宗远和韩银珠背上包裹出门,就被人砸了几枚臭鸡蛋,其中一枚,还砸在韩银珠鞋面上。

韩银珠大叫一声:“谁干的!”

那群人聚在一起:“呸,从前看你是秀才娘子,才敬重你,哪知你们家秀才原来是如此恶人!”

“滚回去吧!”

这是把何宗远认成何大舅了。

韩银珠气狠了,何宗远却不欲起冲突,拽着韩银珠和何佩赟匆匆离去。

终于在这日晚些时候,何宗远一家三口,回到何家,当日去时走了两趟马车,如今只两个包裹,别提多沮丧。

何佩赟走得累了,想要何宗远抱,何宗远不予理会。

韩银珠要抱何佩赟,他大声嫌弃:“我不要,娘身上好臭!”

他们走得着急,韩银珠鞋面上的蛋液,都冻干了,泛着一股臭味。

偏是这时,邓巧君和何善宝在外头散步消食。

邓巧君抚着肚子,一张脸都皱了:“大嫂,你,呕,好臭。”

何善宝忙把人往回带:“肚子里孩子要紧。”

何大舅前几日逃难似的回家,当时,全家就知事情全貌。

邓巧君故意对何善宝说:“善宝,我刚看到一条狗落水了,好惨呐,之前还那样狂吠。”

何善宝不知如何面对何宗远,支支吾吾:“哪来的狗?”

邓巧君朝韩银珠的方向,抬抬下巴:“那儿呢。”

韩银珠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等他们进了何家,邓巧君狂笑,道:“叫她从前高高在上,真把自己当县里人了?哼,回头我要送一副护膝给她。”

“就对她说:这护膝是在佛前供奉过的,送给你,多积点德吧!”

……

这段时日,何家西院,笼罩着一股散不去的乌云。

何家几人就算逃回长林村,村里几位乡贤,也不待见何大舅,连带着对何宗远,也不冷不热。

韩保正特意递话来,叫何大舅和何宗远,在家好好休一月,别的别多想。

然而,一个月过后,这事竟还没尘埃落定,反而从县里,扩到了周边各个村落。

他们对何大舅的讨伐,只重不轻。

如今别说集会,何大舅出门能不被人打,都算好了。

何大舅也从最开始的委屈、不解,到如今的后悔。

龙抬头这日,何大舅去找何老太,他模样憔悴,潸然泪下:“是儿子糊涂,如今想来,贤甥说的是对的。”

何老太这个年,也过得很不顺心,便是天气寒冷,早上也睡不晚,少眠让老人家身体不大舒服。

只她不想平白叫其余孙子担心,瞧起来,就和往常无异。

她深深皱眉,问何大舅:“阿挚和你说了什么?”

何大舅便说去年某日,陆挚善意的提醒。

他又说:“母亲,儿子见识和谋略,果然不如贤甥,闹成这般,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今日,就得听贤甥的。”

何老太冷笑:“少说些有用没用的,你想让阿挚帮你?”

何大舅低头,模样十分羞愧。

过了年,他都五十的年纪了,为几个月的春风得意,遭了反噬,还得找一个二十后生要办法,叫他如何不羞。

可这事不平息,他也寝食难安,对那自尽的说书人,更是恨得不行。

何老太闭上眼睛,缓缓呼吸。

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我就豁出这把老脸,问问阿挚有什么办法。从此后,你必定安安分分的,莫再轻狂。”

何大舅忙道应当。

自然,何老太决定询问陆挚,还有个重要的缘故,这事比想象中棘手,何家被影响得很深。

眼下到播种的季节,何家在村东的田地,总有人趁夜来拔苗,又或者丢石头,弄得何二表兄焦头烂额。

他不得不和人力睡在田地那的小屋,几日没回家了,李茹惠日日给他送饭,十分奔波。

胡阿婆出门采买换食物,从来交好的人家,竟找理由几次推脱。

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光等了。

这日,延雅书院散学,陆挚如往常跑回何家。

冷风拂面,他脑中梳理着策论,却遇几个男人女人,他们都是附近村庄的,小声讨论:“是他吗?”

“错不了,他就是何宗远!”

陆挚耳尖,听到消息,却恍若未闻,只待跑过去就是。

几人见他跑着,步伐飞快,也来不及剥手上烂菜叶,就直接朝他身后扔,陆挚往旁边躲开,好险没叫砸中。

那群人催一个妇人,道:“砸臭鸡蛋啊,你愣着干嘛?”

妇人:“呃,他、他应该不是何宗远?”

几人定睛一瞧,男子生得极好,眉宇冷清,身长玉立,着实并非池中之物。

对着那张脸,妇人手里的臭鸡蛋,就怎么也砸不下去。

陆挚也适时道:“我并非何宗远。”

话音未落,几人怕被责怪,忙也跑了:“弄错了,快跑!”

陆挚:“……”

待他们撒丫子跑走,陆挚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大头菜,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尘。

不多时,见陆挚抱着一颗大头菜回家,云芹问:“学生父母送的?”

但她很快知道不对,菜叶都冻坏了,陆挚在私塾受尊重,学生的父母再如何,也不会送坏的东西。

陆挚便说了回家路上那事。

云芹:“原是些糊涂的。”

陆挚轻笑摇头。

她打量起陆挚,面带思索,陆挚刚洗了手,正用手帕擦手,便问:“怎么了?”

云芹:“那也就是说,跟在你身后,能捡菜诶。”

陆挚忽的笑出了声,实则任谁遇到这事,都有无奈与不快,然而云芹一句话,倒叫他释怀了。

他放下手帕,又说:“我也想,菜虽然冻坏了,但可以给鸡吃,免得浪费。”

云芹:“就是。”

白得一颗菜,两人捧着它,溜达到何家后园。

园子常有人力打理,分菜圃和花圃,花圃是何老太的地,菜圃就种了一些应季蔬菜,才刚春日,菜叶很是新嫩。

菜圃的旁边,就是鸡圈。

夜幕降临,七八只鸡或闲庭信步,或蹲坐着,偶有“咕咕”声,悠然自在。

云芹和陆挚把菜叶撕碎,丢到鸡圈里,鸡们立刻凑过来,笃笃笃打桩似的,吃掉菜叶。

她指着远处,被隔开的,那只最肥的大公鸡,对陆挚说:“喂它。”

大公鸡双目明亮,头冠鲜红,一身白毛十分蓬松,一看就是好勇之鸡。

陆挚攥了一团菜,丢到了大白公鸡面前,大白公鸡立刻吃掉了。

陆挚:“你喜欢它?”

云芹瞥那只鸡一眼,她拉着他,示意他,接下来要说的,可是不能泄露的秘密。

陆挚俯身侧耳。

她小声说:“它再肥点,胡阿婆就要宰它了。”

平时它打鸣最狠,还老是欺负母鸡,所以才隔开养的,反正家里还有公鸡,趁现在,把它喂得更肥宰了吃,美滋滋。

想着,云芹咽咽口水。

陆挚立刻意会,仔细撕着半个大头菜,都往公鸡那丢。

云芹:“你丢得好准啊。”

陆挚微微一笑,丢得更准了,今日大饱鸡口福,来日大饱妻口福。

两人窸窸窣窣地,算计了那只公鸡。

待喂完了,云芹连鸡杂要做什么菜,都规划好了。

他们才回到东北院,春婆婆正等他们,笑说:“我让胡阿婆把你们的饭拿去老太太院子,一道去吃吧。”

二月,家里各房都没有柴火供应,何老太房中,还烧着炭盆。

云芹和陆挚得以用热水洗了把手。

饭菜摆好,几人边吃边聊。

何老太开门见山,问陆挚:“我替你那没脑子的大舅,还有家里大家,想问问你,这事影响愈发大,可如何是好?”

云芹吃着饭,看向陆挚。

陆挚听罢,道:“祖母,今日我原也要说这事有关的。”

何老太:“怎么说?”

陆挚轻摇头:“前个月,我拜托私塾东家帮我打探,原来,是有人推波助澜,定要大舅声名狼藉才罢休。”

何老太一拍大腿:“我就说为何此事迟迟平不了,原来是小人作祟!他们要多少钱才肯罢了?”

陆挚:“几十个秀才,并刘家、林家等,合起来要五百两。”

正是那些心不甘情不愿,被“逼捐”的人加起来的数目。

五百两!不等何老太仰倒,云芹先停住筷子,整个人呆住了。

难得看她这般,何老太反而没那般心惊。

陆挚也笑,夹了一筷子菜给她,说:“但这只是一个数字。我想,他们不缺钱,家里真凑了五百两,只怕无济于事。”

何老太:“依你看,他们是要?”

陆挚说:“他们想出一口恶气。”

原来,何大舅这几个月,十分高调,明里暗里积攒了多少恨,眼看他楼塌了,这些人恨不得他“死”得再惨点。

陆挚话语点到为止,接下来要如何破财消灾,就是何大舅那边该考虑的了。

何老太思索片刻:“我懂了,真真是叫你操心了。”

不多时,云芹和陆挚用过饭,又吃了一盏茶,回东北院子。

春婆婆拿来注热水的手炉,给何老太暖暖手。

何老太拍着手炉,大叹:“真出了事,我才知,这家里除去孩子,八。九号人里,能担事的,竟只有阿挚和云芹。”

春婆婆难免心酸,道:“是啊。”

方才看云芹吃得香,何老太心下一定,也多吃了点饭。

全因此事,何家人人心浮气躁,只有东北院子如往常,清心地过着日子。

她们深知,要是没有云芹陆挚,家里定是更乱。

便也是这时,邓大跑到北院,说:“我方才在外头,发现陆大爷被人认成何大爷,拿烂菜打他呢!”

邓巧君直乐:“还有这种事,哈哈!”

何善宝摸摸自己的脸,道:“这也能认错,看来表弟生得也不如何吧。”

邓大倒是为陆挚辩解了一句:“当时太阳要落山了,他们又不熟悉两位爷,认错也寻常。”

邓巧君只催邓大:“大伯,你把这事同我大嫂说了没?”

邓大:“早说了,我绕着圈说下来的。”

邓大不敢去老太太跟前嚼舌根,所以,除了老太太,全家都知道了。

这事虽说发生在陆挚身上,真正丢人的,还是何宗远那房。

韩银珠听说,陆挚甚至抱着那个菜回来,顿时担心:“他为什么要拿烂菜回来,是不是要砸我们?”

何宗远:“表弟不是那种人。”

话这么说,可夫妻两十分心虚。

半夜,他们如何也睡不着,韩银珠又问:“明天不是云芹那边做饭么,那烂菜会不会下在我们的菜里?”

何宗远:“不会吧……”

韩银珠:“要是我是她,我肯定会这么做的!”

何宗远:“……”

于是,好不容易睡了,何宗远做了个梦,梦到陆挚写了一首《烂菜吟》,叫他彻底身败名裂,绝于科举之道。

韩银珠也做梦,她梦到自己被关起来,云芹每日只分一叶烂菜给她吃,叫她气得半死。

东北院的主屋里,云芹比陆挚早些拥着被子。陆挚去洗帕子,她还想等等他一起睡,没想到不过片刻,自己陷入一片黑甜。

陆挚坐在床沿,轻抚她鬓边发丝,喉结轻动。

上个月也有几次了,他也该够了的。

默默平心静气,他把云芹搂在怀里,便也要睡了。

突的,她在睡梦里,软乎乎地哼笑了下。

陆挚不由也闷笑,心想,这是做了什么梦,笑得这么开心,忽的心口微软,他在她梦里是什么样的?

只听她含糊:“好吃……”

陆挚:“……”

该不会是梦到吃那只公鸡。吧。

他便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陆挚:衣不如新,人不如鸡[问号]

第42章 无赖。

秦聪忙到最近, 才得以歇口气。

伺候上面的关系不容易,进入腊月前,趁着水路未全部结冰,木匠雕琢好的九九八十一座木罗刹, 提前出发, 秦聪自己也是水陆交通更迭, 赶在上元节抵达京畿。

这八十一座木罗刹, 名义上, 供奉在了一座大庙里,实则秦家把每座木罗刹里凿空,藏了金银。

秦聪以员外老爷儿子的名义,请那朝中最高三品, 最低六品的官老爷“观赏”木罗刹。

官老爷们满面春风来,满面春风走。

这就是秦家为何能在阳河县只手撑天。

去年, 秦老爷带秦聪走这一遭,今年秦聪自己来, 累是累了些,然而,体会到掌握局面的滋味, 他也有激动。

官老爷们对他也颇为满意,相比日渐年老的秦员外, 秦聪精力更充沛。

只秦聪总忘不掉,那日吃酒时,一位官老爷问:“不是说好八十一座罗刹么, 我怎么听说,你们雕了八十二座?”

秦聪答:“父亲感念老爷们点拨,不经他人手, 特意自己亲手雕了一座,供在阳河县的庙里。”

官老爷笑得和煦:“原来是这样。”

这个问题,叫秦聪胆寒。

秦家暗地里雕了一座,这位老爷也能知道,可知,他才是阳河县的“皇帝老儿”。

至于秦员外为何多此一举,多雕一座?

秦聪冷笑,原因也简单,不过是他坏事做尽,如今见一个儿子留不住,反求神佛保佑,现在他可惜命得很。

从盛京回来,秦聪同秦员外报了情况。

秦家家里修了座佛堂,供着一樽菩萨,秦员外闭眼祭拜,他不胖不瘦,头发斑白,两撇短胡须,眉眼凌厉。

许久,秦员外插上香,又虔诚地拜了拜,才对秦聪说:“年初二,那冯秀才吊死了,你不必管他。”

冯秀才擅算术,从前秦家招他抄佛经,实则做账,他却不肯。

秦员外总猜忌他知道了什么。

于是,在秦员外授意下,渐渐的,冯秀才在阳河县生计困难,他也知道若离开阳河县,只会死于非命,这才愈发落魄。

那几日牢里几顿好饭,让冯秀才想明白,汪县令知道他的情况,同情他,所以善待于他,然而,县令终究包庇秦员外,不过同流合污,因此,他萌生死志。

秦聪说:“这算是个聪明的。”

那八十一罗刹送去京畿,秦家在阳河县能更压刘家一头,就算他不自尽,以防万一,秦员外也要拔除所有隐患。

秦员外挥挥手:“去休息吧。”

秦聪告退,先回自己院子。

汪净荷牵着秦琳过来,秦琳穿得圆圆滚滚,怯生生喊:“爹。”

秦聪抱起儿子,逗了片刻就觉得无趣,把小孩交给了奶妈。

汪净荷问:“你今晚要在家吃吗?”

秦聪:“不了,我同朋友吃酒。”

他来去匆匆,汪净荷等他走不见了,盯着屏风发呆。

贴身婢女担忧,小声说:“夫人,姑爷会不会在外面有了外室……要不要找人跟着。”

汪净荷犹豫了一下,除了答应,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从前是防云芹,如今又要防外室。

来来回回,却是绕不开。

她自觉无趣,却像一个全身心牵挂丈夫的女人那般,吩咐道:“叫人小心点,别被三爷发现了。”

秦聪到酒楼,立时有人道喜:“三爷,听说县里造的船,得了上面的赏识,县令大人和员外老爷,都有赏呢!”

秦聪拱手笑罢,进了包间,里头林伍几人等着他吃酒。

又是一阵寒暄,秦聪扫视一圈,问林伍:“何善宝不在?”

林伍:“他何家惹事了!”

便把何大舅何宗远那一宗事,又拿出来当谈资,桌上无人不笑。

秦聪:“一样是秀才,陆秀才如何没事?”

有人道:“到底是外姓。”

“从前他也有好名声,却从不恃才傲物,反得了些青眼。”

秦聪捏着扇骨,眼底藏着阴鸷。

林伍瞧得清楚,暗道不好,这分明是个朝陆秀才发难的好时机,他们却忘了!

他不知秦聪为何为一点小事,就和陆秀才过不去,秦玥不都去荣欣堂了么。

但他知道,秦聪这次进京办了大事,估计不久后,县里米面卖多少钱,都得听秦老爷发号施令。

于是,林伍连忙说:“他怎么会没事,我自有招数等着他!”

秦聪面色稍缓,道:“我也没说要他怎么,吃酒,吃酒。”

他这么说,林伍越发知道得动手了,散了席,林伍找到几个地痞无赖。

他吩咐:“文试比不过,他一个秀才有什么力气?重要是快,手段下三滥点也无妨。”

林伍和姚益成了“朋友”,前不久,姚益问他何大舅得罪了何方乡绅,他也告诉了。

想来是陆挚请托。

若不快点,何大舅和儿子厘清这事,他们再以此为借口,去打陆挚,理由就不充分了,反而暴露了他。

林伍是个好面子好时尚的,自不想被牵连,在姚益那也不好做。

自然,下三滥的手段,只能由下三滥的人来做。

前几年在村里流窜的几位地痞流氓,因混不下去,背井离乡,最近在外面也没落个好,就又回来了。

让这种货色办事,只要给钱,其它不必上心。

林伍想,这回陆秀才可躲不过了。

何大舅得知带头的人,是县里大户刘员外,暗恨原来是他。

刘员外在县里,乐善好施,很有好名声,在阳河榜上记了捐百两,就排在何大舅后面第二位。

这几个月,他礼遇何大舅,何大舅自也狂了,常常和他称兄道弟,一道吃酒。

不曾想,就是他暗地里推波助澜,出钱出力,鼓动众人贬损何大舅。

何大舅气急败坏,但也只能备礼。

正好春季,冰雪消融,兰花盛开。

刘员外爱兰花,何大舅问韩保正借得五十两,并老太太贴补二十两,自己出五十两,辗转买了两株上品兰花。

云芹有幸见过这两株兰花,它们养在玉盆里,花叶舒展,透出一股很贵的香味。

姚益想跟刘员外结个善缘,便指点何大舅下请帖。

然而,那刘员外收到拜帖,几日没有动作,晾着人。

姚益暗示,请帖的字,也是学问。

家里会写字的,字都平平无奇,不出彩,何大舅找何宗远请陆挚帮忙,于是,陆挚在学生朗诵时,顺手写了一封 。

那请帖送去,终于,刘员外有反应,答应见何大舅和何宗远,众人在“山外有山”相约,吃酒赏兰。

一见面,刘员外心痛何大舅遭遇,眼角都泛出泪花。

要不是何大舅知道,就是他不让他好过,他差点又信了。

刘员外看过兰花,满意了,说:“既然你都求到这,我也只好应了,这事闹了这么久,也该告一段落。”

何大舅:“是。”

说着,刘员外又唏嘘:“冯秀才也是可怜,身无分文,却凑出一贯钱捐出来,如此有圣贤之风!我看他过去写的文章,就是解元也不过如此……”

何大舅直擦汗:“是是。”

姚益做东,把场子让给刘员外,见刘员外沉浸在情绪里,他朝陆挚使了个眼色。

他自己不认识这位秀才,不予评价,但在这些人口中,死去的老秀才已然成圣。

然而,逝者生前无辜,身后更无辜,竟要被人拿去做文章。

陆挚端着酒杯轻啜,亦是淡漠无话。

山外有山的一座小居里,云芹和林道雪见了面,叙会儿话。

云芹:“若是这个月不得平息,带小孩上山的事,就得推迟了。”

别说何桂娥、小灵几人惦记,她自也一直记得。

林道雪来了兴致,道:“上山?我也想去。”

云芹轻捏她手臂,判断道:“不行,你没桂娥有劲。”

她确实不常动,问:“去山上要什么劲?”

云芹说:“光爬上去,就要半个时辰。”

林道雪死心了,她从前在的圈子,妇人都是孱弱的,她也习惯了,早知今日,她就不要刻意少吃了。

眼下,酒席还有得聊,陆挚牵好线,不久留,起身告辞。

姚益知他不喜这场合,自也没留。

陆挚又去小居外,叫云芹,林道雪嘀咕:“你丈夫怎么每次都来这么快。”

云芹先在窗户同陆挚打了个招呼,又小步跑下楼,林道雪跟在后面,与她相约下次见面。

云芹应下,和陆挚离开。

才走了没多远,天空灰蒙蒙的,落起小雨。

陆挚一手撑起纸伞,两人在一把伞下,云芹低头,他们步幅相似,都是迈出左脚再右脚。

她盯着,有点好奇什么时候,步伐会不同。

突然,陆挚脚步顿住,抬手将她拦在他身后,他比她高,宽阔的肩膀,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

云芹一愣,就听有人大笑:“你就是陆秀才?”

前面,两三个男人戴着笠帽,有的拿砍柴刀,有的拿棍子,打头那个无赖,还挥挥手里的武器。

陆挚蹙眉:“你们是什么人。”

无赖打量陆挚:“哼,你家逼死了老秀才,我替天行道,当然是要你一命换一命!”

区区秀才,就算生得高,但文人就是弱,此为他们一胜,而他们人多,秀才还得护着个女人,此为他们二胜。

他在外面欠赌债,躲回长林和阳溪,今日好好打一顿秀才,也就有一年的钱花,思及此,他自是跃跃欲试。

眼看陆挚身后的女子,无赖还想调笑:“哟……”

伞下,云芹从陆挚身后露出脸,盯着无赖。

一刹那,无赖终于记起自己离开阳溪村的缘故——都是那把铁锹!

三年前,他把一个小傻子骗到手,然而从天而降一把铁锹,和拍瓜似的,把他拍得眼冒金星,又被踹去山沟里。

这几年,他每每想对小孩子动手动脚,就会想起那把铁锹,可真是疼啊。

而当时的少女,眉眼长开,五官玲珑,尤为昳丽动人。

她朝他笑了下。

阴森森的天气里,阴森森的可怖。

那无赖一个“哟”字卡在喉咙里,脸色骤地一变,连和他同行的两人,都奇怪地看向他。

他骤地收起武器,推着同行人:“走走走快走快走!”

陆挚手臂绷紧,直到他们真没人影了,才发觉,他们竟是真的走了。

他依然护着云芹:“他们怎么了?”

云芹踢了踢地上一块小石头,小声说:“不知道诶。”

她看着陆挚,又说:“可能他们怕你。”

陆挚猜,这些人是浑水摸鱼,借何大舅何宗远的事,来找他麻烦。

只不过,那无赖看云芹的目光,分明不对。

他看看他跑走的方向,又看看云芹姣好纯稚的眉眼,若有所思。

……

另一头,那无赖大呼几声:“晦气,太晦气了!怎么是她!”

两个小弟道:“胡哥,那怎么办,咱们不打陆秀才了吗?咱们没钱吃饭怎么办?”

无赖:“不是不打,是以后再打,等那个……不在了再说。”

至于吃饭的问题,无赖还有一条生路,说:“等等,我找我那老娘要钱。”

陆挚在路上遇到一些无赖,何老太知道后,叫胡阿婆出去买菜时,都和邓大一起,以防万一。

这日晌午,陆挚在私塾,云芹去厨房取莲子糕,胡阿婆挎了篮子,带上一贯钱,要一人出去。

云芹问:“邓大伯呢?”

胡阿婆:“他吃酒去了,叫不来,我就想着自己去。”

云芹把莲子糕塞进自己嘴里,拍拍手上渣渣,说:“我要买糖糕,我们一起去。”

胡阿婆道:“那走,村西担着卖的糖糕,也还不错。”

不久前才下过雨,路有些泥泞,云芹走得很小心,踮起脚尖,跳过一个水坑。

胡阿婆叮嘱:“路滑,小心点。”

云芹:“好。”

前面,蹲着一个男人,男人一见胡阿婆,站起来拦住胡阿婆。

胡阿婆一惊,忙捂了下那只被打坏的眼睛,声音也发颤:“你还回来做什么!”

无赖道:“老娘过得这么好啊,儿子可是分文没得吃了!”

胡阿婆:“我也没钱!”

无赖:“你在何家做事,怎么会没钱,身边还有小娘子跟着……”

云芹刚在石头上,把鞋底的泥蹭掉,闻言,她抬起头,眯了眯眼。

无赖:“……”

胡阿婆用篮子打他:“你给我滚!”

那无赖二话不说,赶紧转身跑,结果路滑,他摔了个狗啃屎,才又跑了。

胡阿婆既气又怕,手指直抖,仅剩的那只眼睛,流出一道清泪。

云芹递上一方手帕:“他走了。”

胡阿婆:“好,好,这就好。”

那无赖大惊失色跑走后,还十分纳闷。

他拍着衣裳污渍,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了,怎么哪哪都有她?”

话音未落,他刚拐到村舍处,一道人影站在前路,不正是陆秀才?

陆秀才呼吸有点急,漆黑的双眸里蕴着冷肃,叫人心内怵然。

无赖吓一跳,但很快,他大喜,往日都是他堵别人要钱,今日这秀才竟然这么不自量力,敢来堵他!

他道:“我不找你,你倒是自己找上门了!”

他朝陆挚打过去,陆挚却不和他废话,抬脚就是一踹。

这一脚踹得很有巧劲,那无赖毫无防备,被踹倒时,还想怎么天空在眼前。

下一刻,一只鞋底停在无赖脸上。

他惊颤,“啊”地尖叫一声,这才发觉他自己倒在地上,浑身疼,而陆挚就差一厘,就能踩到他的脑袋。

像踩一个烂瓜一样,踩死他。

陆挚终究没踩上去。

他挪开脚,无赖连滚带爬,挣扎起身,却也彻底看清,陆挚目光像一柄淬了冰雪的寒刃,锋芒毕露。

他冷声道:“你再敢靠近我妻子。”

无赖紧张地想,他躲都来不及呢,哪里敢靠近!

陆挚:“我想,我也略通武艺。”

无赖连连磕头:“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这位也是惹不起的!

第43章 鸭子。

眼看无赖四肢并用, 滚着跑了,陆挚抻平衣摆,抿了抿唇角。

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其实,他不擅长用武, 更不擅长威胁人。

圣贤书教“圣贤人”, 大家把持那份体面, 像刘员外对付何大舅, 背地里如何, 面上都很是过得去。

但是,面对无赖这种狗皮膏药,陆挚想,体面是无用的。

前几天, 他暗中找无赖带着的两个小弟,允诺给钱, 让他们随时通风报信,果然, 那无赖没放弃。

躲在暗处的两个小地痞上前,搓手,谄媚地笑:“陆秀才, 你看这……”

陆挚从袖袋里,拿出半贯钱给他们。

他眉目沉沉:“往后, 你们也休要纠缠。”

小地痞:“那是自然!”

方才陆挚怎么打倒他们胡哥的,他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真是没想到, 一个看着如此斯文的秀才,也有狠劲。

还好,他们没跟着胡哥打人, 不然疼的是他们。

过来要钱时,他们也担心陆挚会出尔反尔,不但不给钱,还把他们揍一顿。

毕竟陆挚是真可以办到。

自然,就算拿了钱,他们还是后怕,竟把陆挚当领头似的,请示:“那,小的们就走了?”

陆挚:“……”

和小地痞们分开,陆挚回到私塾。

学生们只知,老师方才布置了课业,疾步离去,好一会儿才回来。

陆挚点了几个容易分神走心的学生,查看课业,让他们回去重做。

又过个把时辰,临要散学的片刻,陆挚如往常,让他们自己温习今日功课。

他自己坐在官帽椅上,翻开一卷书。

书中夹着一张纸,画着一支翟鸟衔宝珠的簪子,墨笔下,翟鸟神韵栩栩如生,珠子有拇指大,大气漂亮。

修长的指尖,轻抚这幅画。

陆挚花出去的半贯钱,没过东北院的明账——

他所有钱都给云芹管,需要时,自然可以支取,只是,他想偷偷攒钱,给她打一套金银头面。

这支簪子图,就是他一日一日想,一笔一笔描绘的。

藏着这份心思,他每次存几个铜钱,才刚存到半贯,却都花出去了。

倒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再让这些人靠近云芹,他更坐立难安。

只是,等还了姚益的欠款,接着得还何家的用度。

陆挚出神地想,什么时候,才能给她这簪子。

另一边,云芹和胡阿婆回到家,她心里也存个想头,这无赖在长林村一日,就是麻烦一日。

他这种人本性不改,手脚脏,小孩们都怕遇到他。

她琢磨着,该请这人再吃一顿教训。

然而,接下来好几日,云芹虽有心留意,却再没遇见那无赖,问了村里小桃几个小女孩,她们也都不知情。

这日,厨房灶台锅里冒出热气,云芹团着面,往里面削面,今日中午吃饼汤。

胡阿婆分了一块糖糕给云芹。

老婆子心情很好,笑得两眼成一道缝,说:“老天保佑,那不肖无赖,可滚出长林了!”

云芹叼着糖糕,问:“他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出手。

胡阿婆:“没错,唉,说出来我不怕你笑我,那小子他爹还在时,他爹总把我打得……唉。”

她有些哽咽:“好容易盼到他爹跌进井里死了,他却学了他爹的性。”

云芹一顿,舀出一碗饼汤,递给胡阿婆。

烟火气氤氲出一片淡白,胡阿婆揩揩眼角,笑了起来。

……

无赖没办成事就跑了,林伍知道的时候,也来不及了,刘员外已替何大舅说话。

被他鼓动的人,或多或少,收了他的好处,刘员外要收手,他们当然跟随其后。

不到半个月,这事渐渐没什么人提了。

当然,何大舅在县衙典吏的工作,就弄丢了,何宗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州学,徒留一地鸡毛。

韩保正帮何宗远运作,他提了厚礼,登上州学老先生的宅邸。

韩保正在县里,也有些好名声,学子若家庭十分困顿,去他家,能分到一顿饭。

也因此,老先生接见了他。

二人在堂内坐着,吃了两盏茶,韩保正说:“宗远确实是我的侄女婿,不过我来当说客,也是看他何家三个秀才,有些前途。”

老先生拨弄茶盖:“哦?他家不是两位吗?”

韩保正:“其中一个是外孙辈的,叫做陆挚,字拾玦。”

老先生惊喜:“原来是他?”

县学的王秀才比不过新私塾的陆挚,这事大家都有所耳闻。

虽不知两首诗的具体,光看王秀才打那之后,夹着尾巴做人,可见一斑。

这位老先生是举子出身,当过十多年父母官,后来告老还乡,就在州学当学究,指点秀才们的文章。

他爱惜人才,又细细问了韩保正,关于陆挚的情况,当即决定,登何家的门去劝学。

何宗远得知后,忙将自己这个月做的文章、诗句,装订起来,来回翻阅《论语》,就怕要被询问功课。

他要想重回州学,只有这个机会。

韩银珠一开始听说,老先生要上门,甚是兴奋,但看丈夫严阵以待,韩保正也直说了,人家为陆挚而来,她怄起气。

在她看来,丈夫一样是秀才,如何就比陆挚差了?

无可奈何,她只能去比差的,不管如何,何宗远也比何善宝好。

不过,自打从县里灰溜溜回家,她低调了许久,只想等这事过去,再拿何善宝好好嘲弄邓巧君一番。

如此一来,老先生下拜帖的事,除了何宗远这几人知情,其余人都被瞒得严严实实。

第二日就是三月初三,陆挚休假,前日晚上,他和云芹商议:“明日你们就要去山上了?”

云芹侧着脑袋,缓缓梳着头,说:“是,和知知、桂娥、小灵、月娥……”

细数一下,她要带五六个孩子去山上。

陆挚想,很像一只大鸭子屁股后面跟着一串小鸭子,摇来摆去,呼啦啦过乡道。

他忍不住笑了下:“我也去。”

云芹看陆挚,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陆挚执起她一缕头发:“我不能去吗?”

云芹只好说实话:“你去了,大家怕。”谁让他不止是陆表叔,还是陆夫子、陆学究。

陆挚:“我没教过她们。”

只是,威严这种东西,一旦积攒了起来,想要祛掉,就不容易了。

云芹不管他,继续用梳子梳发尾。

蓦地,他把她打横抱起来,云芹轻轻“呀”了一下,也环抱住他,两人到了床上,嬉闹起来。

陆挚亲她面颊,笑道:“她们真好,有婶娘带,我却没有。”

云芹被他闹了一下,面颊泛出粉晕,小声:“你还叫我别把你当孩子呢。”

陆挚:“……”

他亲她耳垂,又亲她嘴唇,哪哪都亲不够似的,跟着她的语气,小声说:“那我确实和她们不一样。”

他漆黑的眼眸,倒映出云芹的模样。

她才刚洗了澡,乌发披散在肩头,眼眸圆润,微敞的衣领,露出细碎莹莹的锁骨。

陆挚低头,轻吮她的锁骨,落下一道道泛着热意的红痕。

他抬眸,云芹轻阖眼睑,长睫盖住她的眼神,些微迷离。

如今他们默契地定了一旬一次,已没有先前几次,那般羞涩,一趟热水洗两人也不少见。

只是,陆挚想,每回一次,就收歇了,是不是太……

浅尝辄止了。

他喉结轻动,但迎上云芹疑惑的眼神,还是按下心思,起身笑道:“明日要去山上,便不闹你了。”

眼看陆挚要去改课业,云芹卷起被子,把自己卷成长条馒头。

陆挚:“这是做什么?”

云芹埋在被子里,脸颊红扑扑,眼神亮晶晶:“不给你闹。”

陆挚:“……”

他突然后悔,是自己先说的不闹她。

好在,他“死乞白赖”地定下,和云芹以及几个小孩去山上的事。

隔日,陆挚早早起来。

听说小孩们都会戴上云芹送的香囊,他在他的新香囊里,装上好些艾草,塞进一两碎银,还有一方手帕。

香囊装得鼓鼓的,陆挚把它别在腰间。

云芹欣赏了会儿自己绣的梅花,看得想吃包子。

不多时,家里几人用过早饭,戴上笠帽,拿了农具,就要前去阳溪村。

才到门口,一辆马车车驾来到何家,大家停住笑声。

何宗远和韩银珠迎出来,何宗远对陆挚说:“表弟,州学的老前辈来访。”

陆挚微微蹙眉。

果然,马车停下,韩保正先下来,又把老先生请下车,那老先生正是为陆挚而来,见到陆挚便笑:“这位就是陆拾玦了?”

韩保正:“正是。”

陆挚行学生礼。

看来,他是去不了山上。

云芹拉了下陆挚,小声道:“那我们先走啦?”

陆挚道:“好。”

当是时,云芹指挥那群小鸭子,大家一起嘎嘎离开。

而老先生观陆挚样貌,果然一表人才,风姿卓荦,抚须点头,心下已满意三分。

进了何家大门,正堂大门敞着,老先生点评堂内挂在正中的,一副写着“笃实好学”的字。

他又说:“前阵子新年,我在书局,收了一副桃符。”

“回头我把桃符借给你们,你们要走科举的,可得好好学着那字,看着就叫人心中开阔,颇觉盛世清明。”

何宗远赶紧低头:“是,是,多谢先生。”

陆挚亦点头称是。

然而,他没怎么仔细听,心早已破窗而出,飞去了阳溪村似的。

也是奇了,便是他幼年时候,硬背四书五经,都不曾这样走神。

等到热茶上来,老先生询问功课,陆挚自忖不可无礼,这才彻底收心,一一回应。

老先生兴致来了,问到今年的会试题。

本朝会试在二月上旬考完,二月末放榜,会元是颍州学子,等到四月,就是殿试了。

老先生想试试陆挚是否关心科举,而陆挚身在乡野之地,眼界却愈发开阔,自是信手拈来。

他二人谈起科举,何大舅何宗远全然插不进话,紧张得频频冒汗。

末了,老先生见陆挚果然学识深厚,当即道了目的:“州学群英荟萃,拾玦,你可不能虚度光阴啊!”

陆挚起身作揖:“谢先生抬爱,只是学生亦需经营生计,就在延雅书院教书育人,同时,也向内自省,时常温故知新。”

这是委婉拒绝了。

老先生惋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没办法强迫他不事生产。

他最后说:“哪日你要来州学,尽管来,学里一直给你留了个位置。”

陆挚再次言谢。

何大舅和何宗远在一旁心里直滴血,这叫什么事,何宗远要进州学,是削尖了脑袋,挤破头进的。

然而,人家上门请陆挚去州学,他还轻飘飘的,说不去就不去。

何大舅赶紧说:“老先生,那宗远……”

老先生:“哦对,”他捋捋胡子,说,“既然那件事已经过去,再过一月,宗远可回州学读书。”

何宗远连书册都没呈上,和何大舅千恩万谢,又是一阵客套话。

待送走老先生,面对陆挚,何宗远很是尴尬。

他心知自己沾了人家的光,要不是陆挚,老先生也不会来这地儿,心中意味难言,他对陆挚道:“表弟,幸亏你。”

陆挚:“表兄客气。”

他抬眸看了眼天色,神色淡淡。

她们该是玩得很开心了。

另一边,韩银珠得知何宗远能回州学,心思又活络起来,却是叫何老太弹压住。

何老太说:“如今你娘家为宗远出了百两,又出了好多力气,好不容易叫宗远重进州学,你也省着点,别想去县里了。”

韩银珠忍着不甘心,答应下来。

邓巧君听说这事,心里也不大顺,总是叫何宗远又得了好处,只是不知道何善宝又死去哪吃酒了。

她抚摸肚皮,最迟下个月就要生了,便也先把这些琐事摒除脑中,专心养胎。

阳溪村一座山上,小孩们扛着锄头斧头,勤勤恳恳开荒。

到下午,终于翻好了一片地。

她们一个个累得够呛,云芹给一人分一个水囊,再两个软和可口的馒头。

她们赶紧咕咚咕咚大口喝水,大口吃馒头。

何小灵吃着吃着,怀疑起来:“我们上山,不是为了摘野花,装进香囊的吗?”

云芹:“花不好找,一边干活,就可以找到花了。”

这下,大家又都信了。

何桂娥说:“婶娘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准没错的。”

知知心说,上山不就是该干这些的嘛。

只是,虽然很累,但草叶混合泥土的芳香,充斥着鼻腔,看着自己开出的土地,心情总是愉悦的。

正好,云广汉布置好陷阱,回来检查,他和女儿站在一处,打量翻好的土地。

云广汉小声赞叹:“厉害啊,一下子把困扰我这么久的杂草都除了。”

云芹:“哈哈,明年还来。”

小孩精力充足,就是好用。

云芹还带了一些老太太花圃的种子,这片土地,除了种花,还可以种蚕豆、丝瓜等。

她和父亲说着怎么种,只看不远处,有一道身影。

云芹定睛一看,险些认不出来,那人是王婆。

只是去年这时候,她还胖乎乎的,此时瘦了许多,眼窝也干瘪下去。

她招呼:“王婶婶。”

王婆也认出云芹:“云家大姑娘。”

她打量着,见云芹既精神,又俊俏,她真心笑了笑:“在何家,可还好?”

云芹也笑着回:“都好的。”

云广汉说:“你老怎么上山了?要什么兔肉鹿肉,同木花说一下,我打了送去你家就是,这般跑一趟,累得很。”

王婆拿出个手帕,说:“方才我在路上,捡到个手帕,不知是哪个孩子掉的。”

听到这对话,大家都检查自己物品。

何小灵摸摸周身:“哎呀,那是我的手帕!”

王婆一顿,有些激动,连忙问:“好孩子,你这手帕打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云·黑心大鸭子·芹:首先骗她们出来玩,然后干活[好的](bushi)

第44章 我来做。

王婆问话, 何小灵愣了愣:“我娘绣的……”

王婆喃喃:“这样啊。”

她嘴角抽动,似有什么要说,看着一圈女孩儿们懵懂的神情,终究咽下。

如此一来, 云芹接过手帕, 还给何小灵, 云广汉就说:“王婆子, 同我到山脚下吃杯茶吧。”

王婆:“好。”

这一插曲, 似乎便这般过了。

晚些时候,知知累得睡着了,云芹背着她,赶着一群姑娘们下山。

知知双手揽着云芹脖颈, 一只手上抓着一把野花。

野花里是几朵野菊花,莳萝, 紫金草等,点缀绿叶, 香味清冷柔和,随着云芹走动,花瓣叶子在她脸颊轻轻扫着。

云芹鼓鼓脸颊, 脸颊还是痒,偏偏分不出手挠, 就低头,叫何桂娥帮自己挠挠。

何小灵:“我也要挠!”

一群小孩叫着要帮云芹挠脸。

云芹直起身:“挠一次,五个铜钱。”

小孩们:“啊, 我们本来就没钱啊!”

云芹:“有啊,我等等分五个铜钱给你们。”

何桂娥:“什么!”

云芹也不多解释,只是一笑:“你们不知道吗, 今天出来玩,一人有五个钱。”

五个钱可以买一个大烤饼,对小孩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们欢呼雀跃:“太好了,还有钱!”

这下,也不争着挠云芹了,几人还想着真好,跟着婶娘出来玩,摘了野花,还有五个钱拿,下次还来。

倒是不记得前面犁地的艰苦,更想不到,这五个钱是她们的劳作钱。

一群人说说笑笑,回到山脚下,不远处就是云家了。

云谷站在院子门口,瞥见云芹,招招手:“大姐,娘找你有事!”

见状,何桂娥牵着妹妹们的手,回长林村。

云芹回云家,先放知知去睡,她把野花拿下来,找了个被子盖好妹妹肚子,知知忽的挣扎了一下,嘟囔:“不准挠我大姐……”

云芹笑了,拍抚她:“睡吧。”

等知知睡熟了,云芹侧耳听,家中客厅的茅屋,传来低低哭泣声。

她慢慢走到门口,望进去,王婆握着文木花双手,埋着脑袋,将头抵在她手上,眼泪一滴滴地,砸在文木花膝盖上。

文木花有所动,眼眶也泛红,见云芹来了,她摇摇头,示意云芹别出声。

好一会儿,王婆平复情绪:“一把年纪了,我真是丢人。”

文木花:“千万别这么说。”

都是有孩子的人,谁忍心看到这种事。

若这种事,放在云芹、云谷或者知知身上……文木花想,会恨不得和秦玥以命换命。

可那有什么办法呢,那是秦家,在这方圆百里,如此霸道横行,谁敢以卵击石。

王婆这时也发现了云芹,她擦擦泪,问云芹:“方才那小娃儿说,帕子是她娘绣的,她娘可是?”

云芹:“她娘是我家表嫂子,不久前,才把许多新绣样,全卖去县里的秦家。”

王婆恍然:“原是这样。”

她又道明自己为何看到帕子,会那么激动:当时,秦玥几人逼王七跳河时,他也落下一条手帕。

那手帕被逃走的几个小孩,捡回来了。

王婆前面告官,就拿着那条手帕和状纸,去告秦家秦玥,以及帮凶刘家、林家之流。

结果,不过个把月,秦家的一个小厮,浑身都是这个绣样,出来主动认了,那手帕是他的,人也是他推的。

汪县令拿着这份“证据”,将打那小厮十个板子,这事就这么应付过去了。

文木花怒了:“竟如此,就说这是个狗官!”

云芹也微微皱眉。

秦家在王七死后,才买绣样给那小厮伪造证据,只要李茹惠肯出来指认,阐明卖绣样的时间对不上,足以证明小厮并非元凶。

那帕子,就是秦玥的。

在场几人,都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没人提。

终究是斗不过。

王婆不愿为难人,她扶着腰,起身,带着愧意:“今日也实在叨扰你家了,叫你们听我发牢骚……”

文木花:“你老客气,再坐会儿吧。”

她示意云芹,云芹倒了一杯热水给王婆。

王婆接过,见云芹指尖一道淡淡墨痕,这墨痕,是早上云芹收拾砚台时沾上的。

想到陆挚是秀才,王婆忽的问:“大姑娘……娘子如今会写字吗?”

云芹:“略识几个。”

王婆连水也没喝,连忙放下杯子。

她从怀里拿出四五张纸,颤抖着递给云芹:“娘子帮老婆子看看,这状纸,为何就是‘胡言乱语’呢?”

云芹接过状纸,垂眸浏览。

阳溪村小,没出一位秀才,倒是有读过书,但考不上秀才的老人家,现也是阳溪村保正。

那位保正不敢得罪秦家,王家千求万求,他们口述,保正写了状纸,让他们再自己誊抄,莫要连累他。

王家子辈孙辈都是庄稼汉,捧着纸张琢磨,依葫芦画瓢,字不像写的,像画的。

云芹目光轻动。

行文是乱了点,可她说不出这是“胡言乱语”。

王婆浑浊的眼里,充满希冀,小心地问:“可否劳烦大姑娘,帮忙抄一遍?”

……

这日,云芹回到何家,天已经全暗。

暮春晚风清冷,天际一轮新月,光泽黯淡,几粒星子拱卫月亮,忽而闪烁一下。

这点天光,勉强叫人能看清路面,好在这条路,云芹走过许多遍,不会叫洼地的石头绊到。

她面带思索,便也没发现远处一盏风灯。

等光亮近在咫尺,她“咦”了一下,陆挚就在她眼前了,橘黄的灯光下,男子眉宇柔和朦胧,轮廓清逸,见到她,他抬眉笑了。

云芹也笑:“你怎么来了?”

陆挚:“你没回来,我出来找找。”

他牵住她的手,他身上暖和,云芹不由贴近他胳膊,用凉凉的鼻尖,蹭了下他衣裳。

她忽的想起,自己小时候去找山上找萤火虫,文木花也是这样打着灯,来找自己,“噗呲”笑出声。

陆挚扬起眉梢:“笑什么?”

云芹:“你好像我们娘。”

陆挚失笑:“我虽不是小孩,但也不是岳母那辈分。”

他又问山上的事,云芹隐去王婆那段,全数交代了。

陆挚:“原来你把她们骗去做活了。”

云芹:“这叫锻炼。”

两人一人一句,不多时,就到何家门口,春婆婆也在门口翘首,云芹平安回来,她也就放心了。

今日弄得是挺晚的,陆挚和云芹无声吃饭,他看了云芹几眼,云芹只顾扒饭。

吃完,陆挚收拾碗筷,忽的说:“阿芹,你心里有事。”

云芹惊奇:“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挚:“……”还真是。

云芹歉然一笑,眼眸如夜幕上得那些星子,忽闪忽闪,声音也小了许多:“我能明天跟你说吗?”

她这是从娘家回来,估摸是娘家那边的事。

许是很不好开口。

陆挚有了成算,暂且抑制好奇,语气温和:“好,你明天说。”

云芹想,陆挚要是追问,她还是会说的。

之所以想明天说,第一想让陆挚晚上睡个好觉,第二明天陆挚去私塾消耗一天,也是好的。

于是一夜无话,云芹睡得沉沉,而陆挚脑海里,却忍不住琢磨。

迷迷糊糊中,一些想法冒了出来——难道是云广汉还是文木花生病了?还是,云芹身上原来还有一门婚事?

他一个激灵,突的睁开眼眸。

已经到时辰了。

他和云芹相继起来,如往常洗漱吃饭,片刻后,鸟啼清澈,伴随着一声声鸡鸣,天际透出鱼肚白。

在日光攀上屋檐前,云芹送陆挚到家门口。

陆挚看着云芹:“这回能说了吗?”

她点点头,心口微微起伏,然后,一气儿坦白:“昨天要说的是,我接了王家告秦家的状纸来写。”

她 话音刚落,陆挚先是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那些他瞎想的事,然而,他又反应过来,目光一动:“秦家?”

云芹“嗯”了声,抬眼,悄悄瞄他。

陆挚:“……”

有一瞬,他有点不喜欢“秦”这个字,简直……阴魂不散。

自然,这股没来由的堪称“迁怒”的情绪,被陆挚的理性压下,他原先并非不讲道理的人。

云芹见他目光闪烁,时候也差不多了,赶紧推了推他:“得去私塾了。”

她这时间选得,着实巧妙。

无法,陆挚看着她双眸,说:“你等我回来。”

今日上午,云芹去了西院找李二。

何小灵昨天累过头了,天色大亮,还赖床不起。

李茹惠说:“叫了几遍也不起来,懒死她了。”

不止她,几个女孩其实都一样,不过,小孩的精力着实该消耗,睡得香,对身体也好。

于是,李茹惠又说:“下次还有这种事,继续带上她。”

云芹包揽了:“好。”

她们一边聊,一边分拣何小灵采的一大把花和叶,挑出好的,丢掉坏的。

花朵也叶片都可以晒干,研磨到一起,调配后就可以放进香囊,这种花香即便远比不得月季、兰花、梅花,自有沁人心脾的地方,充满野趣。

弄到后面,云芹说:“二嫂子,我昨日回家,得知一事。”

便说了秦家拿李茹惠的绣样当证物,让小厮顶罪的事。

李茹惠手里的花掉了,心一下紧缩起来:“怎么这样,那位娘子瞧着温和,可这,这干的太不是人事了!”

“多谢你提醒,我竟然……唉!”

只可怜了王家,两人纷纷轻叹。

李茹惠下决心:“再不卖绣样到秦家了,我宁可少赚点。”

到了午饭饭点,云芹去了何老太房中。

她不是空手去的,除了她自己那份饭,还有昨天从家里拿的一包炖煮兔肉。

文木花听说老人家爱吃,这次特意炖得更久,勺子不费力一碾,肉就散了,和肉汁铺在热豆饭上,油润鲜香。

春婆婆爱死了,笑道:“这一口真真让我馋死了!”

何老太脸色寻常,不置可否,却也吃了好几勺。

须臾,她放下筷子,用手帕擦擦嘴巴,对云芹说:“你有什么事就说,别光拿你那大眼睛看我。”

云芹眨巴着眼睛,说:“祖母,我好像惹陆挚不高兴了。”

怎么也没想到云芹一开口,是这种大事,何老太和春婆婆都平白被呛了一下,二人先对视,再从彼此眼里,看到惊讶——

就陆挚和云芹这脾气,小两口也会吵架么?

下一刻,得知云芹做了什么,陆挚偏又是不随意插。手杂务的性子,何老太哼笑一声,也难怪云芹来求助她。

她指指云芹,说:“你可真是出息了啊!”

云芹腼腆道:“还好。”

何老太:“我没夸你。”

云芹:“哦。”

何老太瞅着云芹双眼,她目光清澈水润,毫不瑟缩,只直直望着自己。

她突然从她眼中,读出浓浓的“信赖”,天知道,自己活到这个岁数,居然有一天会来调停“夫妻矛盾”。

毕竟,家里其他人都怕被她骂。

可面对人家期盼的目光,何老太也说不出“她不会”这三个字。

无妨,何老太想,所谓矛盾,都是相似的。

她便和处理何桂娥那次一样,大手一挥:“你在我这边躲一躲,等阿挚来了,我自有办法。”

……

傍晚,陆挚背着书箧回家。

对早上云芹说的事,他已经有了章程,然而,待他进了院子,家里却冷冷清清,连云芹身上的淡香,都消散不少。

陆挚转了一圈,出去找人。

正好,何玉娘在外面,丢着香囊玩。

陆挚问:“娘,云芹去哪了?”

何玉娘想了会儿,指向何老太屋子的方向。

老太太小院门口,春婆婆张望片刻,果见陆挚走来,赶紧朝里头打手势:“来了来了。”

云芹本是在替老太太缝衣服,蹑手蹑脚,躲去耳房。

于是,陆挚进门时,就看老太太端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面容十分严肃,甚至可以用“如临大敌”来说了。

他一愣,便笑道:“祖母还没用饭?”

何老太:“咳,等等用,你呢?”

陆挚:“我也没,家里少了个用饭的人。阿芹可是在祖母这儿?我来找她。”

屋子里,云芹透过窗户缝看陆挚。

何老太又咳了一声:“她不在。”

陆挚环视一圈,春婆婆心虚地不看他,他心下明白,转而道:“今日,学生父母送了我毛竹笋。”

何老太给了他一把花生,问:“哦?给你们房内加菜?”

陆挚:“是,胡阿婆不在,桂娥在厨房,问我怎么做,我让她剥了笋皮煮。”

何老太:“可有焯水?”

陆挚瞥见左边耳房中窗户某条缝隙,它微微开大了点。

他又问:“什么是焯水?”

何老太刚想说,那笋要是做不好,可不浪费?就听耳房窗户里,传来云芹小小的声音:“我来做,我来做。”

何老太:“……”

陆挚笑着朝耳房走去,道:“娘子,请回家吃饭。”

第45章 抄写。

何家正中的屋内, 漫溢饭菜香味,房内很安静,何老太和女儿重孙、春婆婆几人,一道吃晚饭。

何桂娥要给何玉娘舀饭, 何玉娘摇头, 要自己吃。

突然, 饭桌上, 何老太“哼”了声, 对春婆婆说:“我这是调解成了吧?”

春婆婆:“必须的啊!”

回想方才,小夫妻离去的模样,理应没什么大事。

到底是老人家第一次出马,春婆婆心想, 定是要好好夸一夸。

何老太拿筷子当笔似的端着,又说:“这云芹, 真出息了,居然还给人抄状纸, 可把她能的。”

她试着“写”几个字:“我也会一些。”

这倒有些不服老的意思。

春婆婆笑了:“这也必须的啊!”

何玉娘:“必须!”

……

且说回东北院。

东北院离老太太那不远,但云芹和陆挚还没取饭,就绕路西院, 抵达厨房,走了一大圈回屋。

到厨房时, 胡阿婆也在,云芹顺道瞅了一下,灶台上, 根本没有毛竹笋。

毛竹笋就是陆挚的鱼饵,偏她咬上去了。

没得吃笋,她是有一些失望, 却是松口气。

这样也好,要是毛竹笋不焯水就做成菜,很容易发苦,那就不好吃,很可惜。

她不愿糟蹋粮食,再加上,她方才透过缝隙偷瞧陆挚,看他眉宇一如既往的宁和,也安心了。

这才忍不住“自荐”,搅了老太太的计划。

用着饭,云芹也解释了,今日为何躲在何老太那儿。

果然就是老太太的主意,陆挚眉眼弯弯,一直低声轻笑。

云芹有些好奇,说:“也不知老太太的妙计。”

陆挚:“也是。”实则他从迈进老太太院子起,就看破老人家无计可施,来去就一个“拖”字诀,神色才那么严肃。

毕竟,全家也就云芹会找她要办法。

等到停箸收碗,打开窗户,吹着丝丝夜风,拂过两人面颊,倒了两杯热茶,他们该谈早上的事了。

云芹双手捧着杯子,水汽柔软氤氲中,她眼波转眄,静静等陆挚开口。

陆挚也坐直身子,思索了一下,道:“我不喜秦聪此人,早上听到‘秦家’后,才一时语塞。”

云芹怔了怔,轻声:“嗯……”

陆挚低头,啜了几口吃茶。

“不喜秦聪”,别看只短短几个字,他却想了一日,才说出来给云芹听的。

陆挚回忆起那几次,秦聪寻衅的模样。

实则在盛京,文人比试之风盛行,陆挚收到过许许多多的挑衅,他从不往心里去。

只因他不与旁人争强斗胜,外界如何变动,他都秉持修身养性,克己慎行。

这一点,他自认做得尚可,唯秦聪,会令他每每心生不快。

承认这种不喜不快,却有违他一贯的作风。

从前,他压着这点心思,可秦家能量大,生活在阳河县,就是处处能听到“秦”字。

他想,许是人都有“小心眼”的地方,只作用在不同事物上。

好不容易,他剖白了心情,他始终没看云芹,挽袖提起素白陶壶,给自己添茶。

眼帘里,云芹伸手过来,把手里茶杯,放到他前面。

她已经喝完了,茶杯是空的。

她在看他。陆挚沉了沉呼吸,跟着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云芹手肘搭着桌案,双手捧着脸颊,双眸含笑,说:“是呀,我们也不喜欢秦聪和秦家。”

整个阳溪村,没人喜欢秦家,尤其是云家人。

陆挚心下一片清明,脱口而出:“不太一样。”

云芹抬眼:“嗯?”

陆挚:“我讨厌秦聪,是他对你心思,极为不好。”

难得他用词如此绝对,竟是有些愠意,透出一点少年意气。

也是这一句,云芹终于悟了。

她好像才发现,秀才这样的好人,原也会吃醋吗?她缓缓阖起眼眸,就着撑脸的姿势,悄悄挪动手指。

手心捂住脸,须臾,她又反过来,用手背手指贴脸。

怎么脸上还是热乎乎的。

把话讲到这么明白,云芹羞,陆挚也有几分赧意。

他垂眸,抑了下心跳,再瞧面前她放的那只空茶杯,赶忙端陶壶,给她加注茶水。

一时不察,他倾倒的动作大了些许,茶水滚进杯子,满溢出来。

淅淅沥沥。

云芹也回过神,掏出手帕擦茶水。

陆挚握住她的手,按在桌案上,倾身越过桌子,靠近云芹,湿润的气息落下,啄吻在她唇上。

这个吻比平时的都用力,在床上时候,也不过如此,唇齿相依,绵长柔软,气息都软成雾似的。

好一会儿,他温存地轻吮她下唇。

云芹眼波盈盈,也明白了,笑说:“那,你并非不喜抄写状纸这事。”

陆挚平复心绪:“是,我好独善其身,只是,你也有你的道理。”

不过,今日她去找何老太调停,说明,她对何老太,有一种打从心底里亲近的信赖。

陆挚承认,他很羡慕外祖母。

他待要再说什么,云芹已经去翻出状纸。

一天了,她还没抄,第一因为是离约定的日子,还有几天,不急片刻,第二就是要在家里长辈那过明路。

第三,她想好好抄写,而不是糊弄。

她知道这状纸,代表什么,神色一凛,问陆挚:“那待我抄完,你可以帮我检查一番么?”

陆挚心下一松,笑了:“自然是好。”

他面上含笑,心里也更雀跃,她问他检查,何尝不也是亲近的信赖?

只一点,他盼着这种亲近,能多些,更多一些。

看她抿着唇,那唇色水润,他喉结轻滚,转而笑了笑,散了这阵私欲,因云芹正在铺纸,有正事要做。

两人低声说着秦王二家的人命官司,陆挚也便知了全貌。云芹正式抄之前,在粗糙的纸上,练习一番,尤其是难写、易错的字。

等她练熟了,在阳河纸上,一字一句写:

“具状人王春花,年五十三,系淮南西路淮州阳河县阳溪村,本村媒人……”

云芹刚开始写字,是模仿陆挚的字。

到如今,她整体笔锋像陆挚,又因她有些懒意,惯常写成“连笔”,所以字有两三分“草书”,却并非因为心急。

也是这几分随心,让她的字,整体工整圆润,轻盈飘逸。

看她写得认真,一字接着一字,陆挚不出声打搅,他拿起剪子,剪桦烛烛芯,把光拨亮堂了许多。

他思来想去,不由的,也铺开一张纸,写下:

“张先生亲启,学生遇一策论,翻阅书籍,不能自己定论,可否请先生提点……”

“沙沙”的写字声里,两人的笔端,各出两篇字:

云芹的笔下,缓缓陈述:“我孙子王七年十五,七年九月十八在秦家阳溪庄偷捕鱼,却遭秦玥、刘瑁、林传宗等人故意推下河水。”

——数九寒冬,风里,雪里。

王家几人相互搀扶,瑟瑟发抖:“到县里就好了,到县里,七儿的命就有说法了……”

可是,真的如此吗?他们其实也知道,秦家代表什么。

只不甘心,那孩子,才十五岁啊!

“王七水性差,秦玥几人以此嘲之,待王七上岸,冰水伤肺腑,三日后身亡……”

阴暗的县衙堂内,站着面孔模糊的汪县令、衙役、县丞,状纸被丢到地上,并一声斥责:“你们看看,写成这般,叫本官如何判?”

古朴的乡道,出殡的队伍里,冥币抛洒向天空,唢呐与哭声哀切。

倏而,所有声音汇聚到一处,凝到云家一座茅屋内。

王婆眼里,云芹收起状纸,只一句:“好,我来抄。”

刹那,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陆挚笔下:“甲偷鱼,固然错在先,却罪不至死;九月水冷,乙之故意,可见一斑,却与当地父母官勾连,逃了律法。”

“……”

盛京,萧山书院。

再过几日,便是殿试,朝中礼部十分忙碌,贡士者,有的挑灯夜读,十分紧张,有的赏花作诗,一派悠闲,不一而足。

书院书房里,张先生案头,放着这封信。

他私心喜欢陆挚的字,又视他为得意学生,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琢磨着,起身踱步。

甲盗窃为真,乙弄出冤案,只是乙势力大,如何判,是个问题。

遇到这种问题,张先生喜欢公布到萧山书院,供众人切磋议论。

他先问屋中另一人:“对于拾玦信里这桩案子,文业,你如何看?”

段砚起身,作揖一拜:“回先生,学生觉得,天底下没听说人为一条鱼,赔了命的事。”

张先生:“哦?”

段砚:“乙有罪勿论,应当先拔除乙之根系,否则,当地父母官如何换,乙依然权势滔天,欺压百姓。”

……

没两日,陆挚从私塾回家时,在乡野地里跟庄稼人买了几根毛竹笋。

云芹看到笋,眼前一亮,对着陆挚笑得开心:“陆挚,你真好。”

陆挚觉得,他私攒的十余铜钱,也是“死得其所”了。

只待再攒钱。

于是隔日,老太太房里、李二、邓三等,都吃到了一点都不苦的脆爽炒笋。

三月末的一日,午后,云芹正和李茹惠晒茶叶,忽的,家里不少脚步声奔忙,似乎是有什么事。

何小灵跑了进来,模仿着婆子报给何老太的语气:“要生啦!”

原来,邓巧君肚子发作了。

何家在村里也算有声名,邓家又是别村的大户,产婆是十日前住进何家的,邓家来了个婆子也严阵以待。

倒是何家请的一个婆子,没派上用场。

何二舅妈还想辞掉这婆子,何老太不肯,一来不缺这几个铜板,二来,此举难免叫邓巧君觉得不被重视。

何二舅妈这才留下婆子。

当时,何善宝不在家,何家请的那婆子出去找他,邓家婆子则陪着邓巧君。

何老太在自己房中静坐,何二舅和二舅妈在北院房外急得团团转,时不时告几句九天神佛。

也有一人在念“菩萨保佑”,便是西院的韩银珠。

她只一个劲念:“生女儿女儿女儿……”

听说厨房要烧水,云芹和李茹惠去帮忙,胡阿婆果然险些忙不过来,谢了她两人一声。

不多时,一声啼哭,响彻北院。

产婆抱着孩子出来,很是高兴:“何家亲家,是个姑娘!可有劲呢!”

何二舅、二舅妈一顿。

产婆催他们:“来看看。”

他二人这才迎上去,笑说:“诶、诶。”

春婆婆也去告知何老太,何老太亲自来到北院,抱了抱小孩。

她长寿,抱小孩是给沾沾福气。

这年头养孩子,虽然比建泰十九年、保兴元年那前后好多了,但也并不容易。

所有人围着小孩笑,何善宝也才赶回来:“哎呀,出生了?男的女的?”

“女孩儿!”

“……”

屋内,邓巧君擦洗好了,裹上抹额、穿上厚衣裳,重新躺下。

邓家婆子去倒掉脏水,重新烧个热水,外头热闹,房中就显得格外寂静。

邓巧君还虚弱着,她叫了声:“水,我要喝水。”

一时没人理她。

她又叫了两声,还是没得回应,心内生出几分委屈,一只手递来一杯温水。

邓巧君抬眸看去,竟是云芹,她应当刚从厨房过来,头上还包着一方布巾,虽未着半点首饰,形容却十分清丽。

邓巧君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她目光躲闪:“你怎么来了……”

云芹刚端了铜盆过来,见外头热闹,才知邓巧君已经生了。

她如实说:“我听到你要喝水。”

邓巧君:“又没铜板给你。”

云芹笑了笑,说:“这次不收。”

见她面色苍白,云芹扶起她,让她靠着枕头,吃下这杯水。

往日寻常的一杯水,此时竟十分清冽甘甜,邓巧君一阵咕咚,她喝完还想要,云芹便又给她倒。

忽的,邓巧君道:“我给你一锭银子吧。”

第46章 生子方。

云芹不大理解, 她只是倒个水,邓巧君却要给她银子。

早知道多倒几杯了。

捧着一锭钱回东北院,云芹给砚台加水,就着余墨准备记账。

翻开账本, 在把这笔钱记进去前, 她想了想, 又收起账本。

她看向房里那副《小鸡炖蘑菇》, 那纸与墨很好, 到现在,画都没掉色。

目光随之,落到桌上的竹编笔筒里。

去年还有一支簇新的狼毫笔,现在笔旧了, 毛也没那么顺。

云芹决定,她要用这笔意外得来的钱, 悄悄地,给房里添点笔和纸。

延雅书院里, 春日午后,暖风熏人,学生昏昏欲睡, 避过“冬眠”,还有春困。

陆挚也是那个年纪过来的, 知道难以避免,不大强求,让学生歇息片刻, 他自己也拿起水囊喝水,醒醒神。

水囊旁,有个收拾了干净衣裳、干粮食物的布包裹, 打了个结。

陆挚想起云芹收拾东西的身影,不由笑了下。

今晚他和姚益吃酒,恐归去太晚,便宿在延雅书院,先前冬天前,也有一次。

过了春分,天色暗得晚,待得夕阳斜照,学生们一一离开延雅书院,陆挚也锁了书院,带着包裹去山外有山。

姚益既邀了陆挚,就没其余闲杂人等。

他屏退了丫鬟小厮,握着酒杯,对陆挚道:“今夜不醉不归!”

这几日,姚益心情不甚好。

妻子林道雪在外呆了几个月,家中一月一封信催着,何况孩子也需要娘,她还得回蜀地。

昨日姚益把人送走,心中很挂念。

听着友人发泄,陆挚缓缓啜了一口酒,对他和妻子分别的事,自是些许同情。

酒过三巡,姚益果然微醉,便说陆挚:“待得两年后你进盛京考试,你就懂我今日的惆怅了。”

陆挚抬眉:“何以见得?”

姚益:“到时你母亲妻儿在阳河县守着,就是你的牵挂了。”

陆挚顿了顿,他没直说,他要带着何玉娘和云芹,离开长林村,一并去盛京。

虽处处要钱,可这几年,他定会攒够。

想到钱,他向姚益举杯,道谢:“延雅兄,这段时日,谢你的接济。”

姚益一愣,忙也举杯相碰,笑道:“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客套话。”

陆挚不绕弯,直说:“我想问,可有活计能挣钱。”

姚益险些叫酒水呛到,咳嗽几声。

到这个月,陆挚欠下他的三十多两,也就结清了,按理说,他没有急用钱的地方。

他疑惑,问:“拾玦,你是哪儿缺钱了?”

陆挚心下,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但再这么一两个铜板攒下去,怕到明年也不行,不动现在有的,就得开源。

陆挚犹豫了一下,问:“你真想要知道?”

看来不是提不得,姚益便起了八卦心,坚持道:“那是。”

陆挚:“我想给云芹打一副簪子。”

他晃晃酒水,温和一笑。

姚益倒吸一口气,抚心口,后悔不已,道:“偏生道雪昨日走了!又叫你在我眼前得意一回!可气!”

也是他非要知道,陆挚只管喝酒,等他发过牢骚。

说是这般说,姚益想到一事,说:“我手上还真有一桩活计。那个林伍,你还记得?”

陆挚:“请王秀才做诗那位?”

姚益:“是他。”

姚益性格圆滑,短短一年半,和阳河县乡绅都交好,就是与林伍那种品性的,也混成能吃酒的浅表关系。

姚益道:“下月,他要去州府拜访一位老大人,正愁请帖如何写,要我相帮,可我的字不出彩。”

“你若是不嫌弃他是个清客……”

陆挚笑了:“并不介意。”

姚益心知,陆挚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心胸非一般人能比,便是林伍曾要坍他的台,他依然不介怀。

这就让姚益更嘀咕,陆挚心中到底有多厌恶秦聪,才会提到他,就沉了脸色。

自然,他不便探得缘故,暗自提醒自己,莫提秦聪。

这种写拜帖、碑文的活,文雅一点,就叫“润笔”“撰碑钱”。

陆挚也有想过卖画。

不过,若非到不得已的地步,他不想卖画作。

他如今沉寂,没什么大的声名,要在阳河县卖画,最终还是卖给姚益,总是他占了姚益便宜。

再者,绘画付出的心力更多,耽误读书,而画作质量,还更重一个“心”字。

至于写字,他发挥寻常水准就行。

半夜,陆挚辞别姚益,回到延雅书院。

他躺在简易搭靠的床上,盖着被子,几度要睡,却突的惊醒,摸摸身侧,却是凉嗖嗖、冷津津的,少了一缕温香。

他心内感慨,人真是“由奢入俭难”。

又暗想,此后若无大事,再不和姚益夜里吃酒了,免得不得回家,不得见她。

如此一来,陆挚接了些润笔的活,都是在延雅书院写完,云芹也不知情。

云芹也琢磨着买好的纸笔,得去县城,这得专门找个时间去。

他两人见面,因心内揣着“小秘密”,有时候看着对方,就不由笑了。

陆挚就问:“你笑什么?”

云芹:“那你笑什么?”

二人方觉有点傻,可心中像喝了蜜水,甜滋滋的。

很快,邓巧君出了月子,期间,邓家父母携礼登门几回,何二舅二舅妈对邓巧君,便几回嘘寒问暖。

这日,邓巧君为女儿办了满月酒。

女孩儿还没大名,家里一直“囡囡”地叫。

最近家里来了一窝燕子筑巢,很是喜庆,何老太便给囡囡取了个大名,叫金燕。

邓家很满意,打了一只纯金的燕子,半寸长,给小孩儿戴,压压邪祟。

别说韩银珠,李茹惠也有歆羡。

云芹看着那漂亮的金子,双眼也放光芒了。

这世上,应当没人不喜欢金子。

一时,韩银珠嘀咕:“生的又不是儿子,只管当宝贝了。”

天知道这句又叫谁学给邓巧君,她怒气冲冲,去西院掐着腰骂:

“大嫂子,你不也是女人生的?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我还没骂你,该你日日守活寡!”

“守活寡”这三字,死戳韩银珠肺腑。

她恨不得冲出去,什么体面也不要了,和邓巧君打一场。

可老太太这座头顶大山在,两人只能动嘴皮子。

云芹在李茹惠这儿吃茶果子,何小灵听得奇怪,不问李茹惠,反而问云芹:“婶娘,什么叫守活寡啊?”

云芹捂住何小灵耳朵:“咱不听。”

而家中,也不是人人都喜爱小金燕。

若说,韩银珠在明,那何二舅和二舅妈就在暗。

何二舅不爽:“女娃娃而已,办什么满月酒,真是铺张!”

虽然没花东院一分钱,何二舅还是心疼,那可是善宝的钱啊!

他就去催何善宝:“她嫁过来三年,就下了一个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金做的,你快让她再生一个。”

何二舅着急,二舅妈是急先锋,积极找了个药方,说是神仙那求来的给女人吃的,能生男孩,灵得不行。

可邓巧君才出月子不久,他们就送药,未免太着急。

到时候,她去亲家那一哭,亲家行事厉害,他们就难办了。

何二舅一合计,家里妹妹何玉娘那房,还没生养重孙辈。

只要方子给家里两个女人吃,莫叫邓巧君发现不对就好。

于是,二舅妈踩着晚上饭点,来了东北院。

云芹提着食盒回来,停下脚步,问:“二舅妈,有什么事?”

她与两个舅妈,只表面往来,并不怎么亲密。

二舅妈生得矮小,她仰着脑袋,心里想,这云芹生这么高做甚。

转而,她露出笑意,说:“云芹啊,这都一年了,你这肚子还没动静,老太太都吃不好睡不好了!”

“我这有个同道观神仙求来的药方子,真是最好的了,这不,就给你送来了。”

云芹面露担心,问:“老太太吃睡不好吗?”

二舅妈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陆挚听到外头谈话声,也走出了屋子,道:“舅妈既问过‘神仙’,就知道,孩子一道,讲究缘法。”

二舅妈梗了梗:“是,是……”

陆挚又说:“要是催请孩子来家里,却嫌人家是女孩,终究缺德。”

二舅妈:“……”

陆挚拿走云芹手里食盒,拒绝:“药方就不必了。”

云芹也说:“嗯,不必了。”

没事谁想吃药。

被一顿排揎,二舅妈面上挂不住,悻悻离去,实在不甘,就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直接把药方煎了,让何善宝骗邓巧君是补药。

这样,就不必担心被媳妇刁难。

隔日,厨房一股药味,云芹看到倒在角落的药渣,问胡阿婆,才知北院煎了药。

胡阿婆说:“三爷来煎的,说是他娘给的药,我总觉得他鬼鬼祟祟,不是正道。”

云芹想到那药方。

二舅妈这个年纪,总不能是她自己吃。

她回东北院后,顺道敲了北院的门。

邓巧君抱着小金燕来,道:“也是奇了,你不是和二嫂子最亲么,也有来我这儿的时候,”又逗小金燕,“喏,你婶娘来了。”

云芹示意邓巧君,邓巧君静下来,疑惑看她。

云芹两三句,说了催生药方一事。

顿时,邓巧君脸上一片红,一片紫:“我就说他这两天突然不去吃酒,还给我煎药!原来,原来!”

何善宝虽然无用,但邓巧君一直以为,他至少对她有一片真心。

不承想,他居然伙同公婆来骗她吃药,那药她也吃了两天了,所谓生子方,却不知是什么虎狼药了!

云芹小声问:“要荆条吗?”

邓巧君:“……”

为何善宝的不珍重,她本是十分悲痛,叫云芹一打岔,忽的记起,她在这家从来横行霸道,凭什么忍气吞声!

邓巧君当即抹泪,道:“给我一根,我给你十文!”

邓大也成了好帮手,替邓巧君盯梢。

晚些时候,何善宝在外头吃酒回来,醉醺醺的,就被邓巧君拧着耳朵,拽进北院。

何善宝:“哎哟哎哟,巧君,这是怎么了?”

邓巧君二话不说。

怕大小姐一人制不住,邓大也帮忙按人。

何善宝动不了,再看邓巧君拿着何宗远打何佩赟一样的荆条,他大惊失色:“干什么啊!”

邓巧君:“打你这个贱东西!”

当时是“疾风卷劲草,荆条打善宝,善宝哇哇叫,爹娘喊不好”。

邓巧君打了何善宝,何二舅何二舅妈心疼得不行。

他们有心找亲家管教,可邓家若知道这事,只会大怒,他们当然不能捅到那边去。

就又编造一通,找老太太主持公道。

何老太却已经知道真相,拍桌大骂:“谁叫你们找的生子方!不知道这玩意很伤身吗!”

“这么爱生孩子,我今日让人煎了药,你们得给我吃!”

大难临头各自飞,何二舅喏喏,示意二舅妈自己认了这事。

二舅妈哭着认了。

春婆婆在何老太耳边,说了两句,何老太:“什么,还催到阿挚那,你们算老几?别说邓三抽善宝,我也想抽你们!”

何老太又大骂一通,还真叫人煎药,要喂给这两个蠢货。

吓得两人一直说再不敢了。

很快,何老太叫人,去县里延请了位阳河县有名声的妇科圣手。

这大夫年逾古稀,是何老太这一辈的人,他还是看在何老太面上,才背着药箱,坐马车一路颠簸来何家。

他先看了生子方,一惊,道是有两味药很猛,女子吃两个疗程,虽是更易怀孩子,却更伤母体,孩子容易掉。

又知是道观求的,道也正常:“那些假道士,本来就赚你生不出孩子的钱,如何真给你解决办法?”

好在,大夫给邓巧君看过,说是那药吃得少,只要日常歇息调理,没有大碍。

既然都把人请来了,何老太又给了些钱,请他帮家里每个女人看看,都有什么毛病。

老太太就不必说了,大夫叫她忌怒少怒,然后,他让韩银珠放宽心,不要思虑过度,又点出李茹惠总睡不好的事。

轮到云芹这,云芹上前坐下,把手腕放在瓷脉枕上。

老大夫把脉,眯起眼睛,摸摸稀疏的花白胡子,想了许久 。

一旁,何老太和陆挚心下一紧,云芹也疑惑地看着大夫。

春婆婆已替他们问出声:“如何?”

大夫:“嘘,别出声,好久没摸到这么漂亮的脉象了,我再感受一下。”

众人:“……”

他又夸云芹:“你这娃娃,想来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年轻人嘛,都学学她,就该这样。”

何老太和陆挚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

云芹微羞,面颊薄红。

末了,众人散了,何老太暗里问老大夫:“我外孙成亲都一年了,着实没什么动静,这该如何说?”

见何老太担心,老大夫就把陆挚叫来把脉,须臾,他疑惑地看了下陆挚俊逸的脸。

陆挚:“?”

老大夫心想,这位有点儿积火,但光看面相,倒是小事。

没孩子的缘故,是次数少了,概率自然不大。

他收手,便让陆挚出去。

既然不是别的问题,而是个人生活习性,他就没点破,对何老太道:“夫妻俩都很康健,没一个有问题,至于孩子,等缘分吧。”

何老太倒也并非真的着急孩子,只怕是身体问题。

她舒心地笑了:“好,都康健就好。”

且说何二舅、二舅妈也都四十多了,因生子方,被何老太劈头盖脸骂成狗。

他们灰溜溜躲回东院,倒是安生好一阵子,心里不喜小金燕,也半点不敢造次。

何善宝面上也很挂不住。

虽然全家都知道,邓巧君脾气大得很,可他没丢过这么大的脸,竟然被打了!

直到今日,邓巧君也没给他好脸,甚至不让他亲近女儿小金燕。

他打探了几回,从邓大口里知道,是陆挚把二舅妈送生子方的事,告诉春婆婆的。

想来生子方暴露,闹出这么多事,和东北院脱不开干系。

这天陆挚休假,知云芹爱金子,他揣着一笔新的润笔钱,他正要去找工匠,再给簪子绕上一圈金。

却叫何善宝拦住。

何善宝拱手,道:“表弟,为兄求你一事可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挚便也停下脚步,道:“三表兄什么事,何至于说求。”

看他态度温和,何善宝赶紧说:“你和弟媳两人,能不能别和你嫂子往来?”

陆挚:“这我就听不懂了。”

何善宝跺脚,道:“唉!以前你嫂子脾气大,对我倒也还好,你们来之后,她成什么样了……”

“你要是和我一个样,她就不会拿我们比来比去的。”

陆挚听罢却是笑了,他摆摆手,便走了。

是一句没再和何善宝说。

何善宝却琢磨过味来——陆挚是不屑和他多说了。

作者有话说:陆挚:是我想积火的吗[问号]

第47章 簪子。

春末夏初, 冰雪早已消融。

天空染上沉重的铅色,河水和雨水,从山上滚下来,滔滔不绝。

汪县令一双皂靴, 早已被水打湿, 他背着手, 走在长长的堤岸上, 他眺望远处波涛滚动的河面, 拧起眉头。

“大人,大人!”

董二登上堤岸,气喘吁吁:“方才,县丞在州学查遍了, 没找到那写状纸的人。”

汪县令嗤笑:“找到了,还能杀了他吗。”

董二:“这……”便讪讪不语。

前阵子, 王家递上新状纸,这回纸上干净整洁, 再不能用“胡言乱语”打回去。

可没了借口,不影响县衙拖着,不做回应。

这般过了一月, 盛京竟因这件小事,掀起一阵波澜!

一个小小阳河县的案子, 怎么有能耐影响盛京?还得从京畿的萧山书院说起。

四月,书院学子们议一道律法策论:甲乙身份不同,甲偷了乙的鱼, 乙报复甲以至于甲丧命,如何判?

这题不难,都没引起太多争议, 坏就坏在,盛京秦国公府出了一样的事。

秦国公府乃昌王外家,公爵爵位世袭罔替,国公爷喜风花雪月,常有人投其所好。

便有落魄书生拿雪景图登门拜访,想借此讨好国公爷,谋个一官半职。

然而,国公爷幼子将画丢到池里,戏弄书生,导致书生落水溺亡。

府尹压下此案,苦主一家敲登闻鼓,闹得人尽皆知,便有人发现,萧山书院才议过一个案子,两案十分相似。

顿时,两案变得“玄乎”起来。

这时候第三把火,便是殿试题目。

历来科考题目备受瞩目,今年的倒是简单,只用《为政》篇一句“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论“为政以德”,引申到甲和书生身上。

他们为生计,偷鱼或献画,罪不至死,却送了命,常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缘何乙和国公爷之子无罪?

这么包庇下去,如何令民众信服“道德”?

书生最是意气,很快,两案竟闹得市井皆知,就连皇帝,都过问了两句。

秦国公被迫将幼子投入刑部牢房,以平民愤,暗里,他恼怒非常,使人找“甲乙”为何人。

阳河县秦家在京中有耳目,递话回来,秦员外也怒,一方面要讨好秦国公,另一方面,也是斩草除根,须得找出谁引起萧山书院议论。

算算时间,把事捅到盛京的人,和新状纸密不可分。

有人认出,状纸的字,和州学老先生收的桃符几分相似。

但老先生把桃符给州学学子临摹,老师喜欢,学子们都模仿,十个人十个有一样的运笔,无法靠字找人。

董二说:“也去阳溪村问了,王婆只说路边遇到的秀才,花了三文写的,竟不是阳河县人,那字肖似,应是巧合。”

“这就说得通了,县里哪个秀才胆儿这么肥,敢惹秦家……”

汪县令下了河堤,打断董二的话,说:“叫玥哥儿走,去避避风头吧!”

……

秦家。

这阵子,秦家人战战兢兢,就连最小的秦琳,都懂了看眼色,不敢随便哭叫,直到秦员外挪去庙里吃住,才好一些。

汪净荷煮了一盅秦聪爱喝的桂圆汤,叫婢女端去书房。

果不其然,秦聪不吃,汤被退了回来。

汪净荷心想,还好糖放的不多,她不爱吃那么甜的。

她搅动汤匙,一边吃汤,一边听婢女说:“家里最近,是有些多事了,都怪那个写状纸的。”

汪净荷难得蹙眉,训婢女:“怪他做甚,若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任何状纸。”

婢女弄着针线:“这不是怕影响娘子嘛,唉,那李娘子也不卖绣样给我们了,真是个没眼色的。”

汪净荷心思已飞远了。

她在秦聪书房,见过那薄薄的状纸,字形轻盈圆润,工整好看。

它搅乱了一切,令汪县令无计可施,令秦员外震怒,令秦聪焦头烂额,令秦玥狼狈出逃。

按说,她应该也不喜那张状纸,可心里,竟生出几分神往。

她小声喃喃:“这是真君子。”

倒是叫她也起了练字的心思,寻思着,哪日去挑点纸笔。

卯时中,天色大亮,天际云层冗厚,日光藏匿其后,云层边缘一片发亮。

昨夜一场夏雨,清晨空气微凉,陆挚一手抓着笠帽,一手提着书箧,和平时去书院时没两样。

他朝村西走了一阵,步伐渐渐的,挪到去县城的路上,便也越走越快。

今日终于到和工匠约定的日子,可以取簪子了。

为此,他特意和姚益请了一日假,姚益得知内情,气得半夜爬起来,写了两首闺怨诗,以思念远在蜀地的妻儿。

等陆挚到县城,已经过了辰时。

最近雨水多,县城主干道青石地板,被洗得新亮,时候还早,陆挚先去驿站,收从盛京寄来的信。

他撕开信封,抖开纸张,一目十行,对盛京的情况有了底。

他写信给张先生,问“偷鱼案”时,就知道张先生的习惯——会把此事当做律法策论,叫学生议论。

他赌,阳河县发生的公案,盛京权贵满地,必不会少。

果然,同时段,盛京秦国公府出了事。

但殿试的题,发作到这事上,完全是他预料之外。

他轻笑摇头,天道好轮回,秦家最近应当不好过,它在阳河县只手遮天,可比它权势更强的,大有人在。

竟也只能以权压权。

收起信件,陆挚暂时将此事置于脑后。

他来到珍宝铺,街上声响繁复,珍宝铺斜对面,就是县城最大的酒楼,甫一开张,就有几个醉鬼搀扶出门。

他们吃了一夜酒,有股刺鼻的酒味。

陆挚凝神屏气,方要越过几人,突的被人叫住:“陆、陆挚?”

他回头,竟是大表兄何宗远。

为让何宗远专心致志,何家在州学给他租赁了学舍,只盼他多学,所以,他不应该出现在酒楼的。

叫住陆挚,何宗远也后悔了。

他叫同行人先回去,说:“咳,学里近来有点事,说是找字……跟你说不明白,总之,放了两日假。”

陆挚颔首,并不好奇其他。

何宗远反而问:“你今日不休假吧,来县城是?”

陆挚:“取一些东西。”

他有点担心陆挚回去乱说,不是怕韩银珠,而是怕何大舅、何老太。

好在陆挚神色如常,只说:“表兄回去歇息,我要去前面店铺,告辞。”

何宗远拱拱手,看陆挚走远的身姿,袖摆轻盈,清清爽爽,回看自己,一身酒气,稀里糊涂的。

那次差点被州学清退后,何宗远始终郁闷,这日禁不住发泄,却叫陆挚撞上。

他愈发后悔,只想:怎么别人叫他出来喝酒,他就出来了?从前他最看不起何善宝贪杯的。

他打了个激灵,赶紧往州学跑去,却这时,和他吃酒的几个同窗从巷子出来,好奇:“你叫他陆挚,你们认识?”

“那个赢了王学究的陆挚啊?”

何宗远一愣:“不。”

几人:“不是他吗?”

何宗远道:“……不是那个陆挚,只是同名,你们弄错了。”

“……”

对何宗远的行为,陆挚不做评价,都是成年人,自己心里有一杆秤。他更不可能去何老太那嚼舌根,让她对最得意的孙子失望。

他进了珍宝铺,伙计迎上来,笑说:“陆老爷又来了!”

陆挚:“劳烦。”

伙计取出一个长条的红漆锦盒,说:“还有四两银子的款项。”

陆挚打开锦盒,检查簪子,确认无误。

他取出银子付了,伙计用戥子称,又是笑:“老爷好走,下次再来!”

出了珍宝铺,陆挚又去酒楼。

另一边,云芹早早起来,也是和李茹惠约好,一道去县里卖香囊。

李茹惠的针线,再不敢卖秦家刘家,怕又被拿去伪证一些事,也怕报应到小灵身上。

她采取前一种办法,把绣样缝到香囊上,本是要丈夫去卖,想来那是个粗手粗脚的,不如自己来。

这日,她背着一篓香囊,云芹提着两条凳子,两人先找到刘婶婶的烤饼摊那,询问如何能卖得更好。

刘婶婶叫二丫盯着摊子,带她们来到胭脂水粉铺子附近路上。

她和周围两个摊主招呼,又问了好,摊主卖的簪钗,和香囊无关,便不排斥,她二人就在此地卖香囊。

李茹惠拿个香囊送刘婶婶:“多谢刘阿婶。”

安顿好李茹惠,云芹又问刘婶婶书肆。

刘婶婶还算熟悉,就带云芹穿街走巷,找到书肆。

云芹:“路我已经记住了,婶婶快回去吧,二丫等着呢。”

刘婶婶:“诶好。”

书肆里头人不多,店家在柜台处打盹,门口供着几本书,云芹认出是四书五经,往后才是一些杂书。

接着,就是纸、砚台。

偶尔有几个书生挑纸,见到云芹,纷纷一惊,又低下头,窃窃私语。

云芹面色淡定,盯着标注的“二两银子”,心里只想,买不起,下一个,买不起,下一个……

她想,钱带少了。

终于,书肆深处摆着一些笔,好一些是一两银子的,她能买得起了。这些在书肆里虽然最便宜,但其实也比云芹房里的好。

她拿起两支笔,摩挲着,对比片刻。

除了笔杆的木头不一样,看不太出差别。

云芹有些犹豫,身旁,一个女子道:“左边那支笔,是鹿毛笔,右边是狼毫笔。”

她抬头,便看那女子梳着繁复的惊鹄髻,戴鱼戏珠金簪,着一身蜜合色莲花纹杭绸对襟,并一条杨红百迭裙,就是形容清瘦。

这穿着,官家娘子似的,华丽得云芹怔了怔。

汪净荷看清云芹面容,也愣住。

云芹一身青色麻布衣裙,腰间系着素白丝绦,穿着简单,可眉眼如画,五官精致,肌肤像是一块温润的玉,浸透了雪水,清丽非常。

真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

不过,从衣着看,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人,若不是汪净荷搭话,两人约摸一辈子不会有交集。

汪净荷也不知自己为何搭话,或许是书局里,女子不太常见。

云芹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笑笑,问:“我想问问,鹿毛笔和狼毫笔,区别是什么?”

汪净荷:“都是硬豪。前者尖、齐、圆、健,落笔刚健;后者更柔韧,转笔舒畅。”

云芹想,陆挚笔锋很漂亮,适合第二种。

她又朝汪净荷笑:“谢谢娘子。”

不知为何,她笑,汪净荷也便笑了,回道:“不必。”

笔是一两银子,买了个小盒子装它,就又花了十个铜板。

云芹出书肆时候,小心地捧着。

她回到摊位,还没坐下,李茹惠欲言又止:“弟妹,我方才去酒楼……”

李茹惠心知,刘婶婶是看在云芹面上帮忙,便去酒楼买了一份绿豆饼,和云芹一道吃。

云芹疑惑地看她,李茹惠这才继续说:“我在酒楼看到陆表弟了,今日私塾,好像不休假?”

听罢,云芹瞅向远处的酒楼,没看到任何像陆挚的人。

她轻拍心口:“还好还好,我瞒着他来的呢。”

李茹惠:“他也是瞒着你的。”

云芹悟了:“那我们扯平了。”

李茹惠:“……”

她笑自己大惊小怪,云芹心宽,她替人家胡思乱想了,道:“也是,也没什么的。”

刘婶婶替她们挑的地段很好,下午不到申时,几十个香囊售罄,云芹和李茹惠便收拾篮子凳子,走回村里。

一路上,云芹便猜,今晚还能有绿豆饼。

果然,晚些时候,陆挚回来后,手上提着绿豆饼。

云芹装作今天没吃过绿豆饼,捧场地“哇”了一声。

陆挚好笑,问:“你不好奇哪来的绿豆饼么?”

云芹虽早就知道,还是问:“哪来的?”

陆挚:“买的。”

谁不知道是买的,云芹见他要逗自己,轻轻哼了一声。

饭后,她摆出绿豆饼,留了四块自己吃,送了四块去老太太屋里,桂娥也爱吃。

陆挚倒了两杯茶,云芹品茶,舒服地眯起眼儿,忽的,她手边多出一个锦盒,是陆挚放的。

她看看锦盒,又看看陆挚,他目光轻柔:“这是你的。”

云芹疑惑一瞬,便也明白,这才是他去县城的目的。

她把一个绿豆饼塞到嘴里,脸颊鼓起一块,一边嚼,一边打开锦盒,只觉眼前焕然一亮——

里面躺着一根纯银打的簪子,一只鸟衔一颗圆润的红宝珠,鸟羽上,贴着金丝羽毛,栩栩如生,熠熠生辉。

“咕咚”一下,她吞下半个绿豆饼,脸色一白。

陆挚一惊,忙递茶给她,又拍拍她后背心:“吞下去没?”

连灌两杯茶水,云芹喘过气,她抬头看陆挚,指着羽毛那,眼神亮晶晶:“陆挚,这是金子吗?”

陆挚:“对。”

云芹:“哇。”这一声,倒是真情实感了,她满眼观察,小心翼翼地摸摸金子,冰冰凉凉的。

那清澈的眼底,流动着对簪子的喜欢。

陆挚看着她,不由眉宇舒展,说:“以后会有纯金的簪子。”

云芹摸着簪子,眼儿一弯:“我也有东西给你。”

陆挚:“嗯?”

她趿拉着鞋子,在洗漱架上一个篮子里,掏了半日,拿出一个木盒子,递到陆挚眼前。

陆挚蓦地微微睁大眼睛。

其实,今天在县城,他也看到了云芹。

她拉着一个女客,指着那些香囊,笑得很是灿烂。

他当时想,她也有自己的事。

可是,打开盒子的那一刻,盯着那支狼毫笔,陆挚明白了,她原来也是为了他,只那一刻,心跳骤地满溢,胜却人间无数。

云芹说:“我以后,也送你一支金笔。”

金簪常见,金笔可不常见,陆挚轻笑:“金笔怎么写?”

他本意是金笔不好写字。

云芹却思考片刻,手指悬空,勾来划去,陆挚看了会儿,发现她在写“金筆”二字。

陆挚:“……”

他实在没忍住,捏住她的手指,轻咬了一口。

云芹想,他真喜欢咬她手指。

屋内也没点灯烛,天际深蓝,两人靠近,靠在一起唇舌接近,舌尖相抵,亲吮的力度,催发心中百千绕指柔。

不多时,两人便都有些汗意,气息热乎乎的,团在一起。

陆挚眼中光泽明亮,他额心与她相靠,忽的低声问:“可以两次么?”

作者有话说:云芹:谁家男主问出来的[问号]

陆挚:你家[让我康康]

第48章 身体不适。

云芹差点问, “两次什么”。

还好,暗色里,他目光热意灼灼,让她反应过来, 心口陡然跳得发紧, 这原来也要问的么?叫人着实难为情。

好一会儿, 她幅度浅浅地点了下头。

陆挚一直盯着她, 没错过这一瞬。

他似乎笑了, 又似乎没有,鼻息落在她耳际,亲吻了片刻,两人换到床上。

倒也不会像先前那样羞, 规律的几个月里,他们开始熟悉彼此的身体。

倏而, 指腹的茧子,摩擦过平时被衣裳覆盖的肌肤, 激起一粒粒细细的疙瘩。

云芹双眼紧闭,手指捏着被单,呼吸缓缓加深。

一般是没声音的, 偶尔,才能从温暖的黑暗里, 分辨出一声压抑在喉间的吸气、叹气。

屋外,云层如丝如雾,月光被揉得太朦胧, 落在窗格子上,连窗格子的边缘,都若虚若实, 若有若无。

云芹盯着那格影子,目中凝不起一道视线。

许久,陆挚握住她的手,两人呼吸渐渐同频,交错瞬间,又一长一短,一舒一放。

房中安静了片刻,陆挚问:“要擦擦吗?”

虽然不用云芹拧手帕,她却替他犯懒:“不了吧。”

反正还有第二次,到时候,再一起弄就是。

陆挚:“好。”

他又揽住她的腰,俯身,云芹忽的想,他不是才刚?怎么又?又想起,从前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候,只是那时候,她以为都结束了。

没等她再想,方才还没驱散的滋味,席卷而来。

倏地,她轻蹬小腿,陆挚扶着她膝盖,却是不动了,只看着她,问:“不好吗?”

说不得好不好,云芹只是觉得奇怪,又心慌意乱的,却不好承认。

她以为,只要不疼就好,但现在……

她一只手肘,支着身体,不敢看别处,便只好盯着陆挚,声音几分散漫:“躺得有点累……”

他们没换过姿势。

云芹印象里,六年前她意外看过的几页避火图,就是现在这样的,所以,她亦不知可以换姿势。

所以她借着起身,稍稍抽离他的气息。

陆挚轻声询问:“坐一坐?”

云芹懵了:“这怎么坐?”

他单手捞着她的腰肢,将人整个抱坐起来,或许潜意识里,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了,所以并不生疏,行云流水。

云芹双臂堪堪扶住他脖颈,手触碰到他后背轻薄的肌理,蓄势待发地绷紧着,偏细汗柔腻,让她指尖滑腻,抱不稳。

她心跳很快,却也眼睁睁看着,陆挚耳尖泛上一抹红。

他眼神却那般深邃,幽暗。

这一刻,丝毫不逊于他们第一回 ,楔开了全新的“路子”,所有思绪,都揉成软绵绵一团,除此之外的其余感官,被抛却到九霄。

只有此刻,彼此最是真实。

什么都乱了,再不是安安静静,再不是规律的,循序渐进的。

等云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听到,自己轻柔的鼻音,一下又一下,陆挚急促的呼吸,一息又一息。

她闭上眼睛,咬住下唇,整个人从脸颊,到脚趾,都在发烫。

陆挚亲她,撬开她的唇舌。

他追逐,她后退,莫地,两人倒下,云芹还没喘过一口气,他拨开她的发丝,鼻端蹭过她脖颈后的肌肤。

陆挚道:“躺着累,那趴着?”

云芹:“……”

……

这一回,折腾得都是汗,第一回 后没擦的坏处就来了,被面少不得得洗。

云芹刚还这么想呢,结果一闭上眼睛,沉入睡意里,后面如何,她就不大记得了。

只隐约记得,他擦洗的时候,似乎问了句“不好吗”。

她没力气回,也幸好没力气回。

否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感觉,真真的是奇异。

她有点抗拒,却不完全抗拒。

就像人吃酸梅子,明明怕酸,又忍不住分泌口涎,真吃到了,酸味刺激味蕾,既满足,又有些胆怯。

这一夜,她睡得很深,连第二天去厨房做饭的活,都忘得一干二净。

隔日她爬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下。

自己披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身上很干净,暖洋洋的。

被面换了套云纹青色的,那条大红色鸳鸯纹路的被单,在外头晒着,天气大好,日光下,鸳鸯戏水的纹路,倒映一片晴光。

云芹看着那纹路,突如其来地想,昨夜也是戏水了。

她脑袋垂到被子上,双手揉揉大脑。

不想了。

还好陆挚不在。

她连忙起身,就着铜盆的清水洗漱,又对镜子梳头,镜子里,她目光淡然,面颊水粉清透,嘴唇有些异样的绯红。

又看那支漂亮的翟鸟衔珠簪,她舍不得用,塞到妆奁里,只用云纹木簪整理发髻。

这个时辰,厨房早就做好了早饭,她待要出门看情况,何桂娥挎着篮子找来:“婶娘!”

云芹:“你怎么来了?”

何桂娥笑道:“早上,表叔说你身子不适,要多睡会儿,给了我二十文,让我替你今天厨房的活,又让我辰时来送早饭。”

既然请何桂娥相替,便是今天不用忙。

云芹就也不急了。

何桂娥又说:“表叔算得真准,我才送来,婶娘就醒了,”她有些担心,“婶娘是哪儿不适?”

云芹出神片刻,道:“……肚子饿了。”

何桂娥忙把手里饭篮子递过去。

今日的早饭,一如既往的白粥、两个馒头、一份腌菜,腌菜是菌菇切成丝,和酱油熬成酱,素菜有股肉香,抹在馒头上,油润润的可口。

云芹不作声,一口气吃完所有食物,再配一杯粗茶,解解腻。

这才有双脚着地的真切感。

她歇息不过片刻,何玉娘从外头进来。

何玉娘两眼充斥着担忧,着着急急的:“云芹,云芹!”向云芹抬起一只手,要去摸她额头。

云芹不解,先低头给她摸。

何玉娘手凉凉的,摸完云芹,又摸摸自己额头,这才终于笑了:“没生病。”

云芹笑了:“嗯,没生病。”

很快,春婆婆也来了,她手里一方手帕,包着符纸烟灰,另一手提着一桶煮得热腾腾的忍冬花草水。

云芹:“这是?”

春婆婆:“你身体可还好?”

何玉娘:“没生病!”

云芹点点头:“没生病。”

见云芹面色红润,春婆婆定下心,“嚯”了声:“我们以为你病了,忙叫人去烧点符水,没事就好。”

又说:“看来睡到这个钟头,是‘能睡是福’,哈哈哈。”

云芹有些羞赧。

虽然她没生病,但忍冬花草水都煮好了,也别浪费,她就拿来擦擦身子,香香的。

只是,她一低头,便看自己锁骨一片浅红,向下延伸……

她赶紧闭眼,粗略擦过肌肤,才提桶泼水,李茹惠来了。

李茹惠皱着眉头,说:“你可还好?是不是昨天跟我去县里,着了凉?唉,不该叫你跟我瞎跑的!”

云芹:“……”

她羞红了脸,小声说了句什么。

李茹惠:“什么?”

云芹:“我没生病,贪睡而已……”

李茹惠:“……好,好,没生病最好,哈哈。”

她送走李茹惠,“吱噶”一声,隔壁北院这边的木门,开了。

邓巧君躲在门后,用手帕捂着鼻子,她怕接触了云芹,病气会过给女儿金燕。

隔着一段距离,她打量云芹,又递过来一张纸,说:“这是我家发热出汗的方子,大人小孩适用……”

云芹:“……”

她解释过后,邓巧君:“哈哈。”

又一会儿,何月娥和几个何家的姑娘来了:“婶娘……”

云芹心一死,眼睛一闭,道:“我没生病。”

“……”

延雅书院里,下学后,学生们散了。

陆挚收起接的润笔文书,文书是中午写的,现在笔迹已经干了。

他把它和学生课业叠起来,一起塞到书箧里。

今日私塾里的学生,都很听话,就连经常用鼻涕抹别人的一个小孩,陆挚也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孩童的天真可爱。

至于荆条和戒尺,更是一个没用上,他很仁慈地想,孺子可教,何必用武力威慑。

离开私塾后,迎面的暖风,柔和似水,陆挚的影子被斜阳在地上拉长,比他的步伐,更快踏上回家的路。

如果有马就好了,陆挚想。

他会骑马,虽算不得骑术高超,但君子六艺,他都略有了解。

终于,他回到东北院里。

何玉娘和何桂娥在东北院玩,何桂娥见到他后,叫他:“表叔。”却不急着回老太太那边。

陆挚笑着点头。

云芹听到外头声响,站在侧屋窗口那,对陆挚说:“你回来了,饭在桌上。”

陆挚走过来扶着门框,看向侧屋里,问:“你在做什么?”

他们在侧屋住过一段时间,陆挚对里面的摆设也很熟悉,就看云芹拿着榔头,敲一张老旧的椅子。

云芹解释:“婆婆说,这椅子响,应当有虫。”

当时何老太知道后,说椅子的岁数,和何玉娘差不多了,烧多少艾叶,也熏不死虫子。

不如拆了当柴火烧了,比白白让虫子蛀空好,家里不缺一张老旧椅子。

所以,云芹现在在拆椅子。

陆挚进屋,一边提袖:“我来吧。”

云芹收起榔头:“你去吃饭。”

看她坚持,陆挚便说:“那我们吃过饭再来。”

云芹稍稍抬眼,却不怎么看他,只小声说:“我已经吃过了。”

陆挚:“……”

屋外,何桂娥还在教何玉娘翻花绳,两人一边笑着,口上唱着童谣:“翻呀翻,翻花绳儿,新娘见新郎,一翻拜堂,二翻洞房,三翻哎哟闹心房……”

云芹拿着榔头,“咚咚”轻敲片刻,拆下扶手。

陆挚还是进了屋子。

他拿走扶手,一只手替云芹扶着椅子,问:“怎么不等我?”

从前都是一起吃的。

云芹拆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有点饿了。”

陆挚:“是不是……昨晚?”

云芹:“啊。”

陆挚沉了沉呼吸,商议:“那以后不那样了?”

“不是。”她终于抬起头看他。

他眼底浓黑,眉宇似远山幽远,他似也觉得一点难以启齿,对上她的目光后,眼睑轻轻一动,但没有挪开。

这也是云芹不敢看他的缘故。

他太好看了,让她有些想藏的话,都藏不住。

她听到自己说:“我怕,我想打你。”

陆挚一愣:“嗯?”

云芹面色全红了,一气儿说出来:“你胡说我身体不适,叫全家都知道了,你,你……”

她一天下来,只想打陆挚了,让他胡说!

陆挚反应过来,抬起眉头,双眼弯了弯,想笑,但忍住了。

他润润下唇,解释:“早上叫了你三回,你起不来,我想让你多睡会儿。”

云芹小声:“也是你害的。”

这话语落,两人都是一静。

须臾,陆挚轻笑,道:“那你打我。”

他捋起长袖,把修长的小臂递过去,道:“打这儿,疼的。”

云芹眼角余光一瞥,他那小臂上,还有两道鲜红挠痕。

她昨晚挠的。

云芹:“……”

陆挚:“……”

陆挚这时也发现不对,他本意真是叫云芹打,结果把这痕迹摆出来,好似在调侃她。

下一刻,云芹已气狠狠的,一口咬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云芹:[愤怒][愤怒][愤怒]

陆挚:[摸头][摸头][摸头]

第49章 拽耳朵。

她松口时, 陆挚手臂白皙的皮肤上,整齐排布的牙痕像两道长城,先是淡淡的白,再显出红痕。

外头传来何玉娘咯咯笑声, 云芹回过神, 咬了一口, 她也就没气了。

她做贼心虚, 撸下陆挚的袖子。

再抬眼, 陆挚眼底,是满溢的轻柔笑意。

门口,何玉娘和何桂娥悄悄探头,何桂娥:“婶娘, 那我们先回去啦?”

云芹胡乱点点头。

小小的院子里恢复安静,陆挚隔着衣裳, 摸摸手臂那块咬痕。

云芹低头专心拆椅子,他拿起工具帮忙, 这回,她没再赶人。

铿锵一会儿,二人搞定椅子, 云芹取水洗手,陆挚打开倒扣的竹篮, 桌上着实只有一份晚饭。

他拿起碗筷,吃了几口,问云芹:“你要再吃点吗?”

云芹在整理书稿, 说:“你吃。”

陆挚夹了一箸炖肉,送到云芹口边,送到嘴边的肉, 她眨眨眼,还是忍不住,叼走了。

陆挚又夹豆饭吃,忽的发现,两人用同一双筷子,谁也没觉得不对。

他笑了下,就着箸头继续吃饭。

……

昨天打破先前漫长的规律,有一就有二,今晚自然而然地,情不自禁地靠近,亲吻,抚摸,又弄了一次。

云芹还是趴着,她觉得这样也省力。

昨晚坐起来的时候,她紧张死了,准确来说,那种失控感,让她不敢再试一次,怕颠坏了。

所以,陆挚手掌又来抱她的腰,她捉住他的手。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手心贴着她的柔韧的腰窝,摩挲,按实了。

他呼吸发沉,说:“这次不抱了。”

“慢慢来,就好。”

后面这五个字,不知道是对云芹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如果是后者,云芹觉得他骗人,因为一点都不慢。

……

两人又出了点汗,陆挚在房中留一桶清水,还有半桶热水兑着洗,夏日不拘冷热,他们便洗了一番。

躺回床上,云芹舒服地喟叹。

陆挚拿一把蒲扇,给她打扇子,说:“以后我们的屋子里,要设个屏风,分出浴房。”

云芹打了个呵欠:“浴房?”

陆挚:“对,地上砌出一口子,名地漏,可排水。”

现在这屋子,就不适合经常洗澡,只是陆挚和云芹爱洁,不辞辛苦。

想到可以不用收拾水,云芹也向往,陆挚用蒲扇划了划,又说:“再打一只大浴桶,可以两人一道洗澡。”

云芹一喜:“那我可以和婆婆一起玩水。”

陆挚:“……”

他想的是自己和云芹……他感觉到自己“不怀好意”,呼吸微滞。

又想,她对母亲是真好。什么时候想到和他一起洗呢?

一时,两人都静下来,蒲扇轻轻摇晃,风带着干净的草木香,淡淡凉凉。

云芹眼皮越来越重,忽的,她撑起眼皮:“陆挚,以后还是寻常时辰叫我。”

陆挚怕她累,问:“你睡得够么。”

云芹心内算了算时辰,说:“够的,我只是睡得深。”简单来说,贪睡而已。

考虑到他是叫不醒自己,她决定教他一个秘诀:“要是我起不来,你就在我耳边说……”

陆挚很好奇,她会为什么而起床,忍不住催:“说什么?”

云芹小声说:“说:馒头被谷子吃完了。”

陆挚:“……”

第二天早上,刚过卯时,陆挚睁开了眼睛。

他克制自律惯了,身体里埋着一把钟漏,就是前日一晚两次,到点了,他还是会醒来。

云芹背对着他睡觉。昏暗里,她一头乌发松松散散,落在枕上与身上,发梢贴着柔软的衣裳,沿着一身线条,玲珑起伏。

陆挚看了会儿,耳尖微红。

他不由笑了笑,又去看她的面上,果然,她睡得双颊粉嫩,嘴唇红润,无知无觉。

悄悄地,亲了一口。

接着,他蹑手蹑脚起来,洗漱,束发,换了一套深黛的麻布襕衣。

今日不是云芹做饭,不过,等到他取饭回来,她还没醒,看来昨晚的吩咐,着实是“未雨绸缪”。

他起了试探心思,靠近她,把那句话换了几个字,道:“阿芹,起来了,豆饭被谷子吃完了。”

云芹继续好睡。

陆挚:“烤饼都被谷子吃完了。”

云芹:“……”

陆挚想了想,换了个人名:“馒头被知知吃完了。”

依然无用,他这才一字不落:“醒醒,馒头被谷子吃完了。”

骤地,云芹眉头一耸,眼睛都没睁开呢,整个人像是被弹弓弹射出去的小石头,“咻”的,就爬了起来。

陆挚未料如此,毫无防备,唇角被她额头撞了一下。

他捂住唇角,轻声:“嘶。”

云芹缓过神,睁开眼睛,她好像撞了个什么豆腐,看着陆挚的动作,才反应过来:“陆挚,你没事吧?”

陆挚虽是有些疼,但又好笑,用手指触碰云芹额头,说:“我还好,你疼吗?”

云芹摇摇头,她额上当然没有半点痕迹,陆挚的唇角却肿了,还好没被牙齿磕出血。

不多时,她用冷水浸帕子,给他捂着消肿,那肿痕就变青红青红的。

云芹皱起两道眉毛:“对不住,很疼吧。”

陆挚宽慰她:“该挨的打,躲不过。”

话音落,两人对视一眼,纷纷觉得好笑,又是笑了好一阵,以至于陆挚出门的时辰,都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晚了的这么会儿,叫陆挚在大门口,遇上北院邓何夫妻吵架。

何家大门口,邓巧君冷着一张脸,抱着两个月多的小金燕,指使邓家婆子把行李装车。

何善宝在一旁求她:“姑奶奶,你这样回娘家,我怎么办啊?老太太那边,我、我怎么交代?”

邓巧君厉声:“我管你呢!你没有半点进项,就只会花钱,要不是我家有钱,我早饿死几回了!”

小金燕被吵醒,哇哇哭,邓巧君赶紧哄小孩,半个眼神不给何善宝。

以前,何善宝和林伍那帮帮闲走得近,时不时赖在县城吃酒,邓巧君虽然不喜,却也管不住,常人说有孩子后就好了,她以为也是这样。

可有了孩子后,何善宝起先还好,做得点慈父样子,不过两个月,就故态复萌。

她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这样的男人,是不可能因为孩子,就有所改变。

所以,她即使很少同娘家哭委屈,这次倒是气急了,真叫人装行李了。

何善宝抹了把脸,信誓旦旦:

“我再不去吃酒了。我昨夜去吃,是林伍去州府拜访,州府那边定有好差事,我就想从他那入手,拿点差事做嘛……”

邓巧君:“我呸,你用你屁。眼想想,林伍算得人物吗?”

林姓家族,也是阳河一片的乡绅大户,在盛京承办古董生意,很有排场。

只是,林伍虽姓林,却不是主家,而是林家边缘人物,不然,也不会混到成了秦聪的“爪牙”。

二人吵得“酣畅淋漓”,待见陆挚提着书箧,疾步走来,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噤声,面上还难掩惊讶,一个劲盯着陆挚瞧。

暗淡天光里,向来清冷雅正的陆挚,唇角却有点青红交替,近了看,更明显了。

何善宝问:“表弟,你嘴角怎么了?”

陆挚抬手摸了下,道:“摔了一跤。表兄要回去探望邓家父母?”

何善宝:“……对,对。”

陆挚没多寒暄,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依然噙着笑,也不管邓何如何作想,就走了。

这下好了,邓何二人也忘了吵架,都琢磨起陆挚的伤。何善宝疑惑:“摔跤,能摔到嘴上吗?该不会是……弟妹打的?”

邓巧君下意识反驳:“你两只眼睛长来干嘛的,秀才走时心情那么好,像是被打吗?”

何善宝:“说不准是装的呢。”

邓巧君:“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只有装好男人的本事?”

何善宝委屈:“你怎么替他们说起好话了……”

邓巧君愣了愣,准确说,她是替云芹说的,不过一年前,她还一直等云芹拳打何玉娘,脚踢陆挚呢。

随即,邓巧君理直气壮:“说好话怎么了?云芹在我怀孕时,做了多少好吃的,你呢。当时就不上心,成日不知道滚哪去了!偏我还对你有多少指望!”

何善宝被好一阵骂,不敢言语。

邓巧君出了气,又想,天色隐隐要下雨,小金燕还小,受不了这种颠簸,便也收歇了回去的心思。

她却将“云芹打陆挚”一事,记进了心里。

没两日,云芹在厨房蒸蛋羹,是邓巧君点名要的,她切了一把水葱,洒在蛋羹上,再盖上盖子闷熟。

邓巧君悄声来了后,就站在门口,时不时看看云芹,欲言又止。

云芹了然,说:“蛋羹就要好了。”

邓巧君小声说:“我不是来取蛋羹的,我有话跟你说。”

云芹:“?”

她示意云芹出来,两人到了厨房外,避开胡阿婆,

这下,邓巧君才明说:“你要打人,就不会打在看不见的地方吗?我抽打善宝,荆条也不好往脸上招呼啊。”

好一会儿,云芹明白了,陆挚唇角的伤痕叫邓巧君看到了。

陆挚嘴角的青痕消了,家里也没几个知道这事,但云芹不否认“打”,毕竟陆挚真受伤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小声笑了笑:“我不是故意的。”

邓巧君:“管你故意不故意,我又不为他心疼。但你若要再训他,就用别的法子。”

云芹请教:“什么法子?”

邓巧君看她上道,就舒心了,说:“你拽他耳朵啊,耳朵酥脆的,不留痕迹,又疼。”

云芹恍然:“哦。”

终于教授心得,邓巧君满意地离开了。

邓巧君脾气不比何老太好,胡阿婆等她二人在外头,叽里咕噜说完,她问云芹:“她没说什么不好的吧?”

云芹:“没有。”

她摸摸自己耳朵,问胡阿婆:“家里什么时候吃酥脆的猪耳朵?”

这阵子,天空像是漏了个洞,人睡前在下雨,睡醒了,也下雨。

陆挚休假时,天上落着小雨,他穿上蓑笠出门,去找姚益。

云芹懒得冒雨出行,没有和他一道去,给了他一把伞,又一副蓑衣,叫他别淋着。

不多时,陆挚抵达姚益的山外有山。

山外有山的草木一片清亮,雨水淅沥滴答,河流奔腾哗然,再品几口薄酒,真是听雨的好时节。

但陆挚来这,并非为吃酒,也不为休闲,因他攒了好些润笔的活计,还没做。

黄梨木长桌上,铺开许多纸张,陆挚站着,一手挽袖,笔端游走如龙,凝神写字。

姚益在一旁桌子吃茶,怪里怪气“捧”他一句:“陆大人,你这是把山外有山当‘廨宇’了。”

陆挚头也没抬,嘴角衔笑:“谢大人借地。”

他应了云芹送金簪,之所以不在家做润笔活,除了这笔钱不过明账,还有个缘故,近来雨多,怕纸张带来带去,淋坏了。

想着云芹看到金子后,发亮的眸子,他“下笔如有神”。

不多时,姚益看他写得差不多了,道:“拾玦啊,从前也没看你这么积极挣钱。”

陆挚轻叹:“当时我不懂。”

他以为自己会孑然一身,直到入朝为官,才会考虑婚姻嫁娶。

于是,他做着“穷秀才”,赚着够数的钱,把全副身心,放到科举上,甚至在“娶了”云芹后,他以为,会一如往常。

陆挚自省,早知今日,就该早些攒钱。

姚益挽袖替他斟茶,道:“有一事,不好瞒着你。你替那林伍写了拜帖,那老大人着实见了林伍。”

陆挚:“这倒是好的。”

姚益道:“你知那老大人是谁?原是国子监祭酒大人,保兴五年致仕,他读过你的文章,认出你的字,托林伍带话来。”

陆挚笔端悬停,问:“什么话?”

姚益:“那话是:十年又有正科,怕秀才耽误,想这年就助你到盛京。”

资助读书人的“生意”,不止姚益在做,那些大人物,但凡有点身家,都不吝于出资。

尤其是陆挚这样,因时运不济,从举人老爷回到秀才,又因丁忧错过恩科的。

这位致仕的大人十分阔绰,一开口,就是三百两。

姚益最早“资助”陆挚,不乐意有人中途截道,可他秉持君子之交,不想瞒着陆挚。

陆挚将笔搁在山形水晶笔架上,道:“你回他:我承好友许多好处,担待不了其余恩情。”

姚益自是知道陆挚品性,笑道:“那我就这么回了。”

经这么一提醒,陆挚心里盘算,九年,他就得进京。

从前,何大舅和韩保正以为他去淮州州府考乡试,实则不然。

按父亲陆泛的籍贯,他得到盛京县城参与乡试,虽然京畿才人多,考试更难,他却是不畏难。

再者,他不想带着母亲和云芹奔波几回,直接去盛京,则是好事。

既聊到科举,他和姚益,便说起几月前的殿试。

没有意外,同窗段砚中了一甲第二名榜眼。

正说着,何家的邓大披着蓑衣来了,他跑腿带句话:“老太太让陆大爷回去,亲家云家来人了。”

……

上午,云芹把衣绳挪到屋檐下,绳子挂着一些衣服手帕,因这几日雨大,她摸不出是不干。

她把衣服贴在脸上,这才肯定:不干。

这样下去一条绳子,不够用了。

正想着,胡阿婆来东北院报信:“云芹啊,你娘和你弟弟来咯!还带来了鱼!”

云芹一愣:“鱼?”

鱼在阳溪村,可是稀罕玩意,她打了一把竹骨伞,提着裙子来到正堂。

门外倚着两副蓑笠,正是云家的。

进了屋内,文木花和云谷在吃热茶,云芹扬眉一笑:“娘,谷子,你们怎么来了?”

何老太也在,笑说:“可不是么,这么大的雨,都是在家躲懒才是,竟就为了送鱼。”

文木花笑嘻嘻道:“哎呀,夏天还好,不怕着凉。”

何老太:“就是阿挚会友去了。”

文木花:“不碍事,不碍事。”

又问鱼怎么来的,云谷说:“村里秦家庄子的河上,好多鱼跑出来,大家都去摸鱼了!”

今天,村里人没别的事,就是捋起袖子裤脚,去浑水里捕鱼,也不管庄头怎么骂,有鱼就捞,一扫郁气。

云芹:“原来是这样。”

又坐了会儿,文木花说要看云芹如今的卧房,何老太怕耳朵被吵,便说去吧。

到了东北院,云谷在外头守着,他仰着脑袋,张大嘴巴接雨水玩。

文木花关上门,和云芹说:“王婆来家里,说有衙役来问状纸谁写的。”

“她没交代出你半句,只说是个过路的秀才。你要是遇到有人问,就装作不知情,知道了吗?”

云芹道:“我知道。”

那些衙役们只查男人,是万想不到,状纸出自女人之手。

而且,云芹这边,陆挚就不用多说了,何老太也不糊涂,不至于宣扬出去。文木花还算放心,又想起这事,说:“秦刘林这些人家,真是心黑。”

原来,汪县令之前判了五户人家,一人赔王家十两,足足五十两。

但他们五家做惯了人上人,故意不给,以此羞辱王家,如今事情闹大了,他们这才肯给钱。

这场人命官司,也要落幕了。

文木花:“王家也累了,唉,逝者已逝,有钱总比没有好。”

正说着,只听云谷一声响亮的:“姐夫!”

母女二人悄悄话完了,开门一看,是陆挚回来了。

他脱下蓑笠,鬓发有些湿润,眉眼俊美而温和,身姿挺拔,长身玉立,往屋檐下一站,这院子都多了许多文气。

陆挚朝云芹一笑,又对文木花作揖。

文木花说不出的满意,笑说:“既然和友人有约,没必要这么折腾,来来回回的。”

陆挚:“岳母来,小婿自得回家。”

文木花笑得合不拢嘴。

才说了几句,她眼角余光,瞥见晾衣绳上好几条巾帕,一数有四条,便问:“怎么洗了那么多?”

她是唠叨云芹,陆挚却说:“下次留心。”

文木花又说:“这下雨天气,又不干。”

陆挚谦虚:“是。”

文木花:“你洗的啊?”

陆挚:“是。”

云芹:“……”

文木花咳嗽一声,也不好再说什么,总不能训斥云芹懒惰,连帕子都是陆挚洗的,女婿爱洗就多洗。

不多时,文木花和云谷又去见老太太,她还没和何老太唠叨够。

陆挚去摸手帕,果然都不干。

他却不像在文木花面前那样当“好女婿”,只低声对云芹说:“岳母教训得,不太是。”

云芹眼神闪烁,嘀咕:“教训得是。”

陆挚:“不是。”

云芹:“很是。”

想到这些帕子干什么的……刚刚文木花说的时候,云芹半点不敢吭气,还好,文木花没发现。

偏陆挚还说这些。

邓巧君说,拽耳朵好用。

云芹抬手,摸向陆挚耳朵。他耳朵边缘薄,耳朵凉凉的,又软软的,她的手刚一摸上去,就怕拽坏了。

她不由多摸了几下。

陆挚愣了愣,低头让她更容易摸点。

他耳尖边缘泛上薄红,直直看着她,也不和她争了,改口:“岳母教训得很是。”

云芹:“……”

作者有话说:邓巧君:白教!

第50章 大雨。

到了下午申时末, 看看时辰,文木花就要和云谷回去了。

何老太留人:“亲家,来吃个晚饭再走。”

文木花:“不成,家里一摊事呢, 改日天气晴朗了, 我再来了。”

何老太:“也好。”

村里每家每顿吃的饭, 都是有定数的, 尤其是何家这种大家庭。

多两张口蹭饭, 又得花钱买上许多菜,文木花才没那么没眼色,省得给云芹招烦。

她瞧云芹气色好,心里欢喜, 还是改不了唠叨的毛病:“你记着,不要仗着天气热, 就偷偷洗冷水澡,女婿啊, 你盯着她些。”

后半句是对陆挚说的,陆挚无有不应。

几人到了何家大门口,云谷却一直低着头, 走得磨磨蹭蹭。

文木花叫他:“谷子,干嘛呢, 地上有金子吗?”

云谷嘴里含糊:“哦,来了。”

文木花听出来了,问:“等一下, 你在吃什么?”

云芹和陆挚也疑惑地看云谷。

云谷只好抬起头,他手上还有半块糖糕。

文木花一惊:“哪来的糖糕,家里带来的?”

云谷另一只手挠着脑袋, 说:“刚刚有个妹子给我的。”

文木花“嚯”了声:“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是一直和我们一块吗?”

云谷:“大姐夫回来之前,姐夫也见到她了。”

当时,有人来找云芹,不过,看到云谷在外头蹲着,她就走了。

陆挚回想,明白了:“是大房的表妹,月娥。”

何月娥是何家大房的姑娘,何宗远和何二表兄的妹子,先前,也经常和何桂娥以及二房的姐妹,被邓巧君当丫鬟使唤。

她今年十五岁了,还没定人家,何大舅妈最近也在给她相看,大抵和她姐姐一样远嫁。

云芹倒是奇怪:“月娥来做什么?”

陆挚:“不是什么大事。”

之前,他给了何家两娥各二十文,防着哪日云芹没起来,她们去厨房替她,桂娥那次就帮上忙了。

这段时日以来,云芹再没起不来的时候,何月娥不好一直拿着钱,今日就来还。

既然陆挚说不是事,云芹就也没问。

文木花听说那女孩儿十五岁,正好的年纪,又寻思,陆挚两个舅舅都看轻女孩,糖糕可不是每个女孩都能吃到。

要不是何善宝年纪大了,不爱吃甜腻腻的东西,糖糕还真轮不到何月娥吃。

可何月娥就这样,把糖糕给了云谷,难道?

文木花目光射向云谷,开始评估,云谷今年十四,窜了个子,已和云芹差不多高。

最主要是,他眉眼好看,有三分像姐姐,这三分,就足够用了,让他比村里其余同年龄男孩,生得都出彩,一把声音也过了鸭子嗓阶段,听着尚可。

所以那女孩儿可能是……文木花心跳加速。

忽的,云谷小跑去屋檐下,又仰头,去接屋檐下的雨水,砸吧砸吧洗嘴。

云芹不忍看:“噫。”

文木花的心也死了,也是,怎么可能,她简直想太多,这个儿子完全是个憨货,何家的女孩哪看得上。

她给云谷后脑勺一下:“脏不脏!”

云谷:“糖糕太甜了嘛。”

文木花:“人家给你你就吃,贪嘴!”

云谷抱着脑袋:“给我我干嘛不吃啊!”

陆挚笑道:“既然谷弟渴了,进屋吃点茶?”

文木花忙摆手道不用,便这般,他二人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走,不在话下。

云家送来的,是两条十寸的白鲢鱼,东北院今晚的饭桌上,多了一碟外酥里嫩的煎鱼饼,和一道鲜美的炖鱼肉。

云芹和陆挚边吃,边说今日的事。

不多时,两人吃饱,他收拾着碗筷,思索片刻,便问:“这些鱼是从秦家庄子逃出来?”

云芹擦着唇角,说:“谷子是这么说的。”

她有点可惜,她要是在,能捞更多。

突的,陆挚同云芹说:“秦家庄子揽了阳溪村的阳河上游,鱼跑出来,那就是上游水泛滥了。”

“县里,约摸要不好。”

云芹吃了几口粗茶,含在口中,她一愣,片刻才吞下去。

她小声说:“要发大水了?”

至于长林村,因没什么主流,便是支流水多了些,大家也没发现不对。

见云芹眉头轻蹙,陆挚说:“不过,阳溪村保正若没把此事报去县里,或许是我多想了。”

云芹摇摇头,说:“他昨天刚好就走了。”

前阵子的人命官司里,那王家的状纸,是读过书的阳溪村保正,写了一遍,让他们誊抄的。

且说那保正在村里有些威望,却完全敌不过秦家。

就在昨天,汪县令亲自率部,骑马过来,请他关注上游,说是若上游无事,下游就无事。

哪成想,听在保正耳里,汪县令的话无异于“秦家没事,你才没事”。

送走汪县令,老人家吓得丢了三魂,丧了七魄,疑心是秦家知道他帮人写状纸。

他思来想去,总怕秦家报复,昨天,借着探亲的名义,躲出去了。

总之,保正不在,村里也没别的“官”。

再说阳河上游被截断,已经十几年了,上次泛滥,也十几年,对于发大水,村里人很不敏感,遑论上报。

陆挚轻叹:“倒是不巧。”

外头,天空仿佛倾倒,雨帘如瀑布,天色全黑了,但这事拖不到明天。

他将碗筷放好,心下一定,说:“我等等就去县里,通禀汪县令。”

云芹:“我也去。”

陆挚愣了愣,道:“好。”

云芹去找出房里第二件蓑衣,外头雨声里,多了一道春婆婆叫喊:“阿挚啊,云芹啊,快来啊,你们娘会说话了!”

陆挚和云芹忙到屋外。

春婆婆竟是狂奔来的,就算打着伞,也叫雨水浇得半个湿透,她顾不得别的,催促:“快跟我去老太太那!”

春婆婆那话,很有歧义,何玉娘从前就会说话。

但她和小孩一样,用词简单,表达也简单。

而就在方才,何玉娘说了一句,这一年多以来,最长的、最有逻辑的话语。

这要从今晚吃的鱼说起。

东北院的鱼饼和炖鱼肉,在老太太房里也上了一份,炖鱼肉十分鲜美,鱼汤奶白,鱼肉不腥,肉质紧实。

因何玉娘爱吃鱼目,鱼头就放到了陶盆里,让她去挑,边吃边玩,何桂娥陪着。

当时,何老太还一边吃饭,一边和春婆婆指点,说:“云娘子真是吵得紧!”

春婆婆瞧出何老太不是埋怨,故意说:“可她一走,家里怪冷清的了。”

何老太:“好你个老货,没得编排我爱聒噪的!”

就也是这时,何玉娘戳着鱼目,忽的说:“急躁白鲢。”

何老太和春婆婆都静下来,以为自己听错。

只因像“急躁”这样的词,这一年半以来,何玉娘从未说过。

反而是何桂娥不解,问:“姑祖母说的是什么?”

何玉娘又天真地笑了,却说:“以前,青舟带我捕鱼,鲢鱼会跳出水面,还跳到我们船上,这就是急躁白鲢。”

青舟是陆泛的字。

这么长一句话,居然是现在的何玉娘说出来的。

何老太当即手抖,颤声问:“玉娘,你,你清醒啦?”

何玉娘怔怔地吃着鱼,没有回应。

春婆婆大骇,什么也顾不上,赶紧去东北院了。

路上短,春婆婆却重复那句话,重复了四五次:“真的,她就说,青舟带她捕鱼……”

陆挚喉间微微发涩。

很快,三人回到何老太屋里,何老太正逗何玉娘说话:“是不是鱼肉好吃,是不是陆青舟带你捕的这种鱼?”

何玉娘点头,却不肯再说一句。

见外孙和孙媳来了,何老太背过身,擦拭了下湿润的眼角。

何桂娥起身去倒茶。

陆挚在何玉娘身边蹲下,道:“娘,你现在可好?”

何玉娘笑嘻嘻:“阿挚。”

她又看云芹,用勺子挑了鱼目,高兴地催:“云芹,过来!”

云芹轻轻笑了笑。

她不爱吃鱼目,就假装不知道何玉娘的意图。

只是,这般看来,何玉娘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好像方才说的那长句、那记忆,不过稍纵即逝。

何老太收拾好情绪,说:“好了,也怪我和春溪老了,遇到点情况,就急急忙忙叫你们来,只一点,你们娘估摸真的能好。”

春婆婆:“是啊。”

陆挚深吸一口气,也笑说:“是。”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稍稍冲淡了另一个可能的坏消息。

陆挚说:“祖母,原先我和云芹,也要过来这边。”

便说了阳河可能决堤,他们打算去通知官府。

何老太对当年阳河决堤的事,印象很深,这也是她只想住在长林村,不搬去县里的缘故。

毕竟阳溪、长林二村在上游,阳河再如何决堤,受到的影响是最小的,该是县里的人逃来这边才是。

何老太皱眉:“你们现在要去县里?”

春婆婆:“外头天黑路滑,不好走啊。”

何老太:“要不让别人去吧!”

陆挚摇摇头:“祖母,拖不得了。”

实则话一说完,何老太也知道不对,明知道危险,还肯去的有谁呢?这一筛选,就又是时间。

这事本不该落到云芹陆挚身上,全因那保正不在。

何老太知道保正逃了的内情,心说,县令造孽,这孽终究要回馈到阳河县!可县民何其无辜!

只一点,她担心外孙和孙媳。

她又看向云芹,屋中光影温暖,照在女子昳丽眉眼间,她眼儿乌黑圆润,神色温和宁静,没有惧意。

就像只是去做一件寻常的事,也并非陆挚拉着她去。

何老太心道,自己险些白活这么多年。

她也不再犹豫,说:“你两个也不能就这么去,春溪,去解了驴。”

春婆婆:“诶,好。”

又让二人穿上衣服,吃热茶。

最后,何老太只能叮嘱:“如果下面淹了,就回来,别冒险。”

陆挚和云芹答应:“好。”

送这对夫妻走后,何老太也没歇着,她闭了闭眼,叫春婆婆:“去把大家叫来。”

这一晚,何二表兄何进祖去了阳溪、奉阳村,通知了云家、邓家,闲在家的何大舅、二舅几人,加固何家大门,或者冒雨去收米收菜。

……

天好像一下坠入秋冬。

天际擦过一道道闪电,雷声轰轰,大雨瓢泼,打在雨笠上,云芹坐在驴上,双脚倒也不用涉水。

陆挚一手牵着驴,蓑衣里伸出来的手,都被打湿了。

闪电那么近,频率也高,把前路都照得很亮,也勾出两人薄削的剪影。

陆挚问:“怕吗?”

云芹:“不。”

她倒是盼着闪电多些,那前面阴暗的路,也就更明显了。

往常一个时辰的路,他们走了快一个半时辰,堪堪抵达县城大门。

黑暗里,高耸的城墙,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好在,阳河还没决堤,县城一如既往,事情没那么坏。

陆挚抹了把面上雨水,松口气,也听到云芹“呼”了声。

他握住她的手,一道走去城门。

门已经关了,城楼上,点着几点火,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

陆挚用力拍城门:“开门!”

只是,雨声大,看门兵头和小兵又因夜里守城无聊,正吃酒划拳,哗然大笑。

陆挚又使劲拍了拍,云芹拉了下他的手:“我来。”

她攥了一股气,猛地砸向城门,“嗙”!

陆挚睁大眼眸,这一声,竟不比那天上的雷声差。

城楼上,小兵也探出身:“什么人!要搞坏城门是不是?关城门了!明天再来!”

陆挚拱手:“大爷,我们找汪县令,上游水漫出了!”

他接连喊了几句,那小兵才听个全,当即几人举着火把,下来合力开了城门。

兵头观察两人行头,知道可信,没有人会冒着这种大雨禀报假消息。

他问:“你们打阳溪村来的?上游怎么回事?”

陆挚一一回话,他的话直取重点,听者无不色变,当即,有人去汪府,有人去县衙。

陆挚又问:“劳烦这位兄弟,可有酒水?冷得紧。”

兵头吩咐小兵:“拿点酒,快点!”

那是阳河自己酿的酒,浅口碗里酒水有点浑浊,陆挚吃了一半,心知这酒还好,因小兵要守夜,汪县令严厉,他们不敢真喝醉,所以这酒不轻易醉人。

他把一半的酒给云芹,小声说:“喝 点,得暖暖身子。”

他们浇了太久的雨了。

云芹素日不会喝酒,但这种浊酒,她还是禁得住的,便也捧着碗,吃了这酒。

小兵烧了炭火,他二人脱下蓑衣,握着手煨火,都打了个冷噤。

来之前,陆挚多穿了几件衣裳,现在脱下外面湿了的,把中间这件解下,披在云芹身上,顺道捉走云芹的手。

云芹一只手拢了拢衣裳,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垂着眼睫,眼神凝重,借着跳动的火光,观察她的掌心,一边轻抚按她掌心和指骨:“疼吗?”

云芹摇摇头。

他记得她是拿这只手拍城门的,他怕她受伤。

她张了张口,刚想告诉他,不用担心,自己力气有一点……大,应该担心的,可能是城门。

只还没开口,外头传来一声:“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