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1 / 1)

眼前是木制的推拉门,还没进入咖啡厅却已经闻到了,柔和发酸的手冲咖啡的气味。

连空气都有比别处更洁净的感觉。

也许只是你的错觉。

你紧紧握着背包的把手,推开了波洛的大门。

“欢迎光临。”

令人安心的甜蜜声音,金发侍应生眼角弯弯,从柜台探出头来,露出少许惊讶的样子。

“这位客人有什么需要的吗?”

不远处端着托盘清洗的榎本梓偏过头看了你一眼,对你露出同样友善的笑容:“可以试试安室先生的招牌三明治哦?”

这是你第一次来波洛。

准确地来说,是第一次能走进米花町。

自从安全屋的袭击事件过后,原本笼罩在你身上的封印就这样消失了。

诸伏景光提出要去安室透居住的街区调查这件事,你原本是不抱希望的。

你为了向他解释自己被世界所排斥的现实,甚至还给毛利侦探事务所打了个电话。

结果意外地打通了。

在明显醉酒的中年男人聒噪地说着“有什么事?”的时候你已经傻了,只能一边道歉一边挂断电话。

你握着电话和诸伏景光对视。

“情况似乎改变了呢。”他说。

如果可以自由活动的话……果然还是想去那里。

波洛的气质和你打工的那家咖啡店完全不同,没有聒噪的上班族,也没有颐指气使的顾客,jk再怎么叽叽喳喳也像是甜蜜的烦恼。

更何况有安室侦探在。

说起来,之前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大概会让他觉得非常莫名其妙吧。

在诸伏景光的暗示下说出「想见面」之后,对面沉默了非常久。

“哦呀,这倒是让我有些惊讶……”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吃惊。

诸伏景光的想法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面谈,尝试能否暗示些什么。

对苏格兰的死亡最有发言权的人,大概就是降谷零,如果过不了他那关,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只不过,在电话里你根本没办法和他说太多,只能草草地用一句“之后见一次面吧……!”结束了通讯。

之后一连几天你都很忐忑,毕竟无论是作为安室透,降谷零,甚至是波本来找麻烦都让人很头痛。

不过,他似乎就这样忘记了这件事。

打工的同事至今还对一面之缘的金发帅哥念念不忘,但他再也没有来过。

家里也没有入侵和监视的痕迹。

仿佛是……山雨欲来前永恒的平静。

利用从安全屋带走的海量资料,诸伏景光给你伪造了全须全尾的与组织相关的身份。

虽然听起来很厉害,但只是失去了原本庇护人的外围成员而已。

对于你的“需要再细化背景”的想法,诸伏景光摇了摇头。

“补充越多,漏洞越多。”

他叹了口气:“不如只把开头和结尾交给他,让他自由发挥想象力……”

说到底欺骗公安警察,本来就毫无胜算。

只要能争取到时间就足够了。

和降谷零面谈的前置准备已经完成……你已经无法继续坐以待毙了。

终于还是站在了波洛门口。

抵达之前,你和诸伏景光约定好,大部分时间和安室侦探交流的时候,他会默默地待在离你不远的角落。

“被我看着会有压力吧……”他露出少许寂寞的表情,“那么我就趁此机会调查一下咖啡厅好了。”

“不是这样的!只是会有点……不自在。”

一人一幽灵已经时刻不停地黏在一起超过一周了,能够独处的时间大概只有睡觉时。

你当然没有不满。只是面对安室透,你久违地想要相对的单独说话的空间。

而且有些话,如果知道诸伏景光在听的话,总觉得难以启齿。

虽然是周末,但客人只是零散地分布在店里的各个角落,安静而又愉悦地享用各自的休闲时间。

你走到前台。

“请问……这里提供酒精饮料吗?”

“很遗憾,波洛暂时不供应酒精饮品呢,”金发店员露出抱歉的神情,话锋一转,“不过,或许可以特调相似口味的软饮,客人喜欢的是哪种酒呢?”

一个必须要咬住的钩子。

这就是最后一步了,必须要成功。

你轻轻地,尽量控制着呼吸的幅度。

“要说最喜欢的,果然还是scotch,安室侦探会调吗?”

属于店员的温柔假面消失了,他面无表情盯着你。

但你还没说完。

“如果不行的话,bourbon……怎么样?”

想象了很多种可能性。

被当场逮捕,或者被镇压……?被当成犯罪分子扣押也有可能。

但你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

和安室透无言地对坐在波洛的餐桌前。

“工作的时候,没关系吗……?”

“啊,是小梓小姐特批的休息时间哦?”安室透冲正在擦拭柜台的榎本梓眨了眨眼,得到了后者无语的回应。

“好了,”安室透回头看向你,常常含笑的下垂眼冷下来,摆明了不想再和你虚与委蛇,“这位咖啡厅的普通店员,你是怎么知道「那边」的名字的?”

果然选择直接进入了正题。

“安室先生没有自己的猜测吗……?”

他意味不明地说:“猜测的话,是被抓起来做人体实验的通缉犯?”

你抖了一下。

“胆子倒很大,”他点评道,“说说看来找我的理由,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地不把你交给组织。”

……?

“安,安室侦探难道不是正义的伙伴吗?”

男人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是吗?正义的伙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我认识一个人,他从小的理想就是成为正义的伙伴哦。”

你认真地说。

“……嗯哼。”

他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你的话。

诸伏景光的影子默默移动到了咖啡厅另一段的沙发卡座旁,专心致志地盯着咖啡杯口的奶泡。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没有任何词语可以简单描述。”你认真地说,“我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喜欢他了。”

诸伏景光开始研究起松饼的纹路。

安室透的耐心看起来即将耗尽,“如果你来这里只是为了给我讲奇怪的恋爱故事……”

“在成为了正义的伙伴之后,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大家都觉得他死了,但我总觉得他不会轻易死去。安室侦探,你大概也有过失去重要之人的经历吧。”

在你的视线盲区,他的手捏成拳。

“一开始是巨大的荒谬感,甚至没有很伤心,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那种丧失感无时无刻不笼罩着身体。大多数时候可以假装一切如常,可是一旦回想起有关他的事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打断了你,眼底晦暗不明。

你沉默了一会,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递给了他。

“安室侦探,虽然这么说很自大,但是……在失去珍贵的人这一点上,我和你的心情……”

资料上写满了你的过往。

他很快就从数十页文件中提取了关键词:scotch,组织,外围成员,庇护,叛逃。

有理有据,感天动地。

他面无表情地读完,竟然冷笑起来:“是什么让你有了错觉,我会相信这些空口无凭的说辞?”

这个反应完全在你的意料之内,倒不如说,假如第一反应不是这样,就不是那个波本了。

当然也考虑过了这种时候的回答。

你的思维并不缜密,一旦说谎就总是漏洞百出,想要彻底地得到安室透的信任这件事就连一秒钟也没有奢望过。

你想要的只是……一点点动摇。

你说:“我没有想要你相信我,只希望安室侦探可以好好考虑我接下来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像是彩色漫画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他骤缩的瞳孔带着危险的意味。

你在黑白交织中开口。

“关于发生在天台的「那个事件」,安室侦探真的看清楚了吗?”

漫长到让人不知所措的沉默。

安室透在榎本梓惊讶的表情中,不由分说地拉着你离开了波洛。

甚至没有准备任何请假的借口。

这绝对是旷工……!可恶,同为咖啡店员,为什么你就只能老老实实工作。

安室透的步伐太快,你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一边努力跟上的同时,思绪还在不停地发散。

你看到诸伏景光担心地跟了上来。

我搞砸了吗?

因为完全无法开口,你用眼神求助幽灵先生。

“我想,应该不算太糟糕。”

他迟疑了一秒,如此说道。

你们的终点是工藤宅,你目瞪口呆地看着安室透熟练地打开门锁,绕过客厅和书房来到某个房间。

诸伏景光快速观察了四周,“这里布置了反窃听装置。”

确保房间已经上锁之后,安室透放开了对你的控制,面色沉沉。

“真没想到……在组织里还有只老鼠在偷偷地和scotch接触。”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因此也没有日光,没有点灯的情况下,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周身散发的阴暗气息完全是邪恶的反派。

“我想知道……是什么能让你拥有这样的勇气,带着所有的证据送到我手里来?”

他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视你,你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他看穿了。

“不说话吗?”

属于波本的令人胆寒的声线,毒蛇一般虚幻地缠上了你的身体。

“虽然我没有抓老鼠的癖好,可是送上门来的猎物……没有放过的道理吧。”

面前的这个人……彻底地变成了波本的样子,即使知道他的本体是三面颜特工也忍不住感到胆寒。

诸伏景光的脸色……十分地难以言喻。

不过姑且也算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他深深拧着眉看向你。

你需要结束这场危险的谈话。

用最简单,同样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你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这个地方是安全的。

“诸伏景光……”

波本朝你走了两步,你已经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是他让我来的。”

时间在三年前被按了暂停键。

在波洛清扫完锁门的时候,发现天空飘起了小雪,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已经是深冬季节。

说起来,常光顾店里的jk们的围巾换成了圣诞配色,昨天小梓小姐也说起了采购装饰品的计划。

天黑的时间越来越早,外套逐渐加厚。

等红绿灯的时候拿出了手机,来电显示未知号码,我面无表情地接通了电话。

“降谷先生……!”

电话那头风见慌慌张张地说着。

“派去跟踪的两名公安被用手铐锁在了房间里……去解救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我在人行道中间顿住了脚步,一旁的女高中生趁此机会兴奋地打量着我。

在搞什么啊。

新入职的新人就是这样当公安的吗?这就是警察学校吸纳的人才好好培训过的成果?

最终还是没把情绪化的怨怼宣泄于口。

对着路旁的女高中生眨了眨眼,等到她捂着脸跑开之后,我才问道。

“那么结果呢?”

即使是隔着电话也能想象到风见汗涔涔的样子。

“汇报说,大部分的资料都被目标带走了,剩下的都是无法调查的废弃物品。”

抑制不住的烦躁,荒谬的预感越来越分明。

“所以你们为什么连一个毫无训练痕迹的年轻女性都控制不了?”

风见沉默着。

“目标身上有一把左轮手枪,而且据报告,在混战中出现了一个身手非常好的男人……”

“有查出身份吗?”

“没有……他几乎立刻就把我们的人缴械,还戴上了手铐,不过有一个人汇报说他还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

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说吧。”

“身高在一米八以上,外穿浅色外套,深色衬衫和裤子,上半身健壮……体格上来说很像狙击手,啊,下巴上还留着一小圈胡子。”

第一反应是在开玩笑。

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降谷先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历不明的女性,雪夜天台,啤酒瓶,枉死者,对话时坚决的眼神,莫名其妙的电话……现在又能在安全屋和公安搏斗。

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她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那个人……

我一言不发地捏着手机。

“降谷先生……您还在听吗?下一步要彻底搜查那间屋子吗?”

“不,”我说,大步迈过不再干净的雪堆,“我亲自过去调查。”

拙劣的伎俩……一戳即破的谎言。

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会抓住她的把柄。

安全屋一片狼藉,墙壁内置的保险柜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窃听器的残骸。

保险柜之下堆叠着大小不一的黑色箱包。

“下面放着的是武器,最大的那个箱子里装着狙击枪,剩下的说是几把手枪。”

我打开最上层的小箱子。

警用的左轮手枪安静地躺在里面,那是我无比熟悉的,自从升入警校后就开始使用的型号。

风见瞪大了眼睛。

“把这间房子里所有能采集到的指纹和生物信息全部收集起来比对。”

我冷声吩咐,他如梦初醒般点头称是,小跑离开了。

三年前,那件事的善后工作几乎都是我做的,包括删除资料,调取档案后封存,最后一项是回收他生前所有的安全屋。

我记得那时收回的房子和上线派发下去的数量有所出入,少了一个由他本人亲自挑选和监管的地方,但是没人知道剩下的安全屋在哪里,自然也就无从下手。

在关于他的报告写上最后一句话的时候……

“没找到的那个安全屋会有什么呢”,这个想法有一瞬间掠过我的心。

我凝视着用乐器包装着的狙击枪,鼓鼓囊囊的形状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印象里总是有人毫不费力地背着。

他背着贝斯包的背影仍然留在我的记忆里。

“收集到了四枚指纹。”风见跑过来对我说,“现在就送到局里让他们匹配!”

诸伏景光。

有多久没有从他人口中听到过这四个字的组合了。

再也无法提起的名字。

我几乎气急而笑,她凭什么……就因为一份漏洞百出的资料,还是那个明显在扮演苏格兰的神秘男人,光凭这些,就凭这些就想要愚弄我?

不论她从哪里得知的这个名字,我都无法原谅……

怎么敢……在他死后还肆无忌惮地利用他。

我向前了两步,将她逼退到墙角。

“你……”

她看起来很不安,却仍然坚持不肯让步。

很好,不撞南墙不死心。

“安室侦探,你还没有回答我,关于在天台发生的「那个事件」,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简直是固执到可笑的问题。

怎么可能没看清楚?

“当然,既然你执意要问,我可以让你死个明白。”我慢条斯理地道,“苏格兰叛逃的那天晚上,我赶到天台,第一眼就看见了……被莱伊杀死的苏格兰。”

“然后呢?”她扬起脸,几乎是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的愤怒值达到了最顶点。

就在这时,手机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嗡嗡声,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她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似乎在期盼什么。

铃声毫无感情地响个不停,我的手移向手机。

如果不是紧急事件,风见不会在这个时候来电,我顿了顿,选择接起电话。

工藤宅的空间很大,即使是最小的房间也有充足的空间活动。我走到不远处,压低声音。

“降谷先生,指纹匹配的结果出来了!”

我僵住了。

“……结果呢?”

“除了一个没有记录在案的指纹,其他人的身份都确认过了,其中两个是派去的公安,剩下的那个……”

他沉默了一会,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我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风见听起来很困惑,“剩下的那个指纹匹配到了一份绝密的档案,似乎是有人特意封存起来的,我没有查看的权限……”

时间的流速变得很慢,连一秒也被拉得足够长,我花了很久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我转身,看向仍然站在角落的女性。

她丝毫不闪躲地回望我,眼神里蕴含的情感是我理解不了的复杂。

为什么她要一直追问那件事?

「……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关于在天台发生的那个事件,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我……

被踩得砰砰作响的铁质楼梯,呼啸的寒风,空气中弥漫着比汽油还浓郁的血气。

我推开了天台的大门。

他的睡颜很安静,头安宁地歪向一边,左胸口有一个深红的血洞。

然后……

然后呢?

记忆极速开始抽离,我拼命地思考,回忆着那天夜晚,却始终想不起来那一幕之后的事情。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的睡颜。

不对……我处理了他的身后事,把他的档案设置成绝密,回收了他的遗物,包括那只手机,我……

在那之后我做了什么?

回忆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定格在他自尽的画面上。

我处理了……他的尸体吗?

“我……”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罕见地有些迷茫,也就自然没有发觉——

面前的女性,轻轻呼出一口气,露出了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

最后一眼,我看见了——

她的眼睛里……逐渐聚集起来的是泪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