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1 / 1)

你拼命从噩梦里醒来。窗外的天色还没亮完,大概是日出前最后那段阴沉的时间,梦境的余温还带着爆炸的火光,你大口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

按亮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

你默默盯着看了一会,又打开收件箱,把萩原研二给你发过的消息重新读了一遍。全是一些没营养的话题,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乐此不疲地和你分享,从「想喝波洛的咖啡」到「早晨办公室的气压好低啊」到「小阵平今天的脸色超可怕的」,你简直可以想象出他的声音。

房间的门被敲响两下。你看见诸伏景光关切的脸。

“我听见有声音……”

你勉强嗯了一声,“做了噩梦。”

“梦到萩原那时候了吗?”

“……算是吧。”

他沉默了一会,走到你身边,弯腰摸了摸你的发顶。

“诸伏先生不用安慰我啦……说到底都是我自己太没用,永远都只能做那个等消息的人。”你故作轻松地说,“而且今天不会有爆炸的,我相信诸伏先生。”

“今天要休息吗?”诸伏景光用很轻柔的目光注视着你。你摇了摇头。

“我和萩原先生约定了,今天要在波洛见面。”

这一天的气氛非常平常,是一个和平日秋天别无二致的早晨。无论发生什么,少了谁,世界都像今天这样无波无澜地平稳运转着,如果真的有永恒的事物,那么像这样平静的日常才是永恒的真谛。

苏格兰的任务地点是在两周前决定好的高层楼栋,这次他的搭档是波本。莱伊原本也想掺一脚,但他最近并不好过,之前的任务对象突然死而复生,只好焦头烂额地忙于证明自己的忠诚,被换来的搭档就成了剩下的威士忌。

印着警视厅的大型车辆呼啸着经过,耳机里的波本说:“时机真不妙。”

苏格兰的手仍然稳稳地支撑着狙击枪,连呼吸的起伏也没有改变,“周围的情况如何?”

“有三辆警视厅的车朝你的方向驶来,不过……应该不是普通的出警。”

耳机对面沉默了片刻,似乎正在确认着情报。

“……据说是有人在附近的大楼安装了□□,位置是,你的右手三点钟方向。”

苏格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汇报目标现在的情况。”

“目前抵达了原定位置。不排除有临时改变的可能。”

苏格兰浑身紧绷,瞳孔专注地盯着瞄准镜。

身为狙击手,耐心是最大的帮手。花费几小时,甚至十几小时一动不动地蹲守着目标,思想和意识都被小小的瞄准镜占据着,连杀人的预感都会消失。

被放大的视角里出现了一个人。

他知道是时候了。

“等等。苏格兰,你想干什么——”

你把「暂停营业」的招牌挂在店门前,回到店里又清理了一遍根本没有使用的咖啡机,做了一杯香草拿铁。

熟记于心的配方,换做平时只需要三分钟就可以完成,但这次你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打发奶泡的时间不够,糖浆挤成了苹果味,冻好的冰块渐渐软化得看不出形状。最终呈现的只是一杯乱七八糟的饮品。

等消息的感受……实在太糟糕了。

第一次打开了店里悬挂着的电视,不知道哪个频道正在播放着充斥着人生鸡汤的电视剧。

盛放的夜樱之下,男女主念着提前被谱写好的台词。

「你究竟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幸福呢?」

女主角不解地质问。

「因为我一无所有,只活在当下啊……!」

男主角走近了一步,无比真挚地开口。

「像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得到幸福。」

……

如果生活是电视剧,大概就会轻松很多,只需要动动嘴就足以达成目的。

女主角似乎感动地流泪了,正预说些新的哲理台词,电视机却毫无征兆地卡顿,然后跳到了紧急新闻频道。

大红色的字幕不停地闪跳。

新闻主播表情严肃,张合的唇部紧急地传递着避难的消息。

“居民区一丁目至三丁目……正在疏散中……”

“附近……三公里的居民……请紧急避难……”

转播的镜头不停地颤动,其中一秒钟出现了戴墨镜的警官,他一言不发,紧紧抿着唇。

附近的街道传来了喧闹,附近高中的球队结束部活,稀稀拉拉地顺着这条路回家。

即使是对某个人来说是世界末日的一天,在其他人眼里也仅仅是平静的24小时。

「我死了的话,你就替我报仇吧。」

仿佛听到了有谁叹息着这么说,烟圈安静地上升,陡然被人掐灭。

慌张地打开手机后,收件箱的未读消息是零。

对于萩原警官来说,即使有话想说,那句话也不会发给你。

连接受遗言都做不到,也就是说,你即使拼上性命也毫无理由。

没有原因,莫名其妙的人。

打开波洛的门,迎面而来的风好凉爽,跌跌撞撞地跑起来之后,鼻腔只剩下疼痛的感觉。

诸伏景光对你说过一定会没事的。

萩原研二和你约定了一定会再来波洛。

苏格兰委婉地劝说你今天不要出门。

很多事情即使解释了你也不会懂,因此干脆只说出结论才是最优解。

你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努力从喘息中拼凑出新闻中的地名。

“那附近可是有炸弹啊!”

拒绝驶向目的地的司机只把你放在居民疏散直径的最外端。那里挤满了惊慌和好奇夹杂的人们,不时朝远处张望,又被执勤的交警拦下,无法前进。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

松田从不远处的大楼走到警视厅的车辆前,不可置信地看着你:“这附近有□□,普通市民赶紧去避难!”

“现在是要去萩原警官那里吗?”你问。

“是……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可以让我也过去吗?”你祈求道,“我有话想和他说。”

“哈?怎么可能让你去爆炸中心……”

“——今天的炸弹有问题!”

松田阵平不动了,他的脸色变得很可怕,你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立刻被他抓住了手臂。

“你知道什么?”

他似乎也没指望你立刻吐露出答案,而是直接拉着你塞进车里,然后自己也坐了进来,指挥司机开车。

“松田队长,这……”

“她和今天的炸弹有关,我要把她带去第二现场,出了事算我的。”

箱型的货车平稳地行驶在已经被封禁了的路面上,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松田仍然拉着你的胳膊下车,打开手机熟练地拨号。

几乎只用了两秒钟,他就把手机贴近耳朵。

“萩原,你那边是真家伙吧。”

台词……不一样了。

他又短暂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手机递给你。

虽然刚才很有底气地说出了帅气的台词,但是直接面对萩原警官的心理准备还没做好……

松田以一种你不接电话就会揍人的眼神看着你,简直是把你当成警视厅总监那种类别的敌人。

你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有在听吗?”

“……嗯。”你小声地,控制着语气的稳定。

“松田说你有话要对我说,必须趁现在吗,正如你所见,”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排查□□的特征,“情况稍微有点不妙吧。”

“是的……!萩原警官,请你立刻放弃拆弹迅速离开现场,这枚炸弹会在很短时间内爆炸!”

奇怪的是,你从他的语气中并没有感受到任何震惊的情绪。

“在计时器已经停跳的状态下吗?”

“那是犯人为了报复警察的手段,不存在拆弹成功的可能性,这枚炸弹被做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人……!”

“啊……”他的声音离听筒越来越远,你听到了金属和器械的响声,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又开始说话,语气里有一点愉悦。

“可是,这枚炸弹已经被我拆掉了诶。”

“……诶?”

先出现在你眼前的是剧烈的白光,惊动天地地闪着,然后是一大团火焰的颜色,几乎要冲破顶楼,浓烟的灰色迟了一步却比其他颜色扩散得更大,被风吹得逐渐散开。

电话那头安静无比,你下意识想尖叫,却感觉自己的嗓子发不出声音。

“喂……”

“喂……!冷静点!”

松田阵平揽住你的肩膀,及时撑住了你摇晃的身体,“爆炸的不是萩原那栋楼,你给我振作一点……!”

“烦人的苍蝇。”

苏格兰收起枪械,拧了拧僵硬的肩膀,长时间瞄准的余韵还残留在身体里。

“真是仁慈啊,只打中了他的手。”

“有警察在,杀掉更麻烦。”

“也是,竟然是从被看守的地方逃掉的嫌犯,”波本的声音朦朦胧胧的,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手上偷偷拿着的遥控装置也很拙劣……既然是他把警察引过来,就要做好被清扫的准备。”

“恐怕即使被逮捕,今后也无法使用双手了。”苏格兰冷淡地说,朝右手边爆炸的大楼投去目光。

“炸掉了吗?”

“嗯……”波本含混地回答,“暂时不能确认伤亡情况,但根据录像,目标确实已经走进了那栋楼。”

那样就够了。行动组的任务到此为止,剩下的扫尾和确认工作会交给外围成员,至于结果……

为了营救被通缉的政要,公安已经为此准备万全,绝不会有任何差错。

唯一需要担心的反而是萩原的命运。

如果可以把多余的那些记忆称为「前世」的话。

在成为卧底之前就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用碾碎过去二十几年的自我碎片,塑造了彻头彻尾的虚假人格。

全神投入的第一年并不觉得辛苦。

说到底,是我选择了这条道路,无论什么后果我都接受。

那时的我没有想到,不告而别的人竟然是萩原。

又一次,在天台瞄准毙命任务目标之后,我麻木地走进路边的居酒屋,电视上不停重播着当日的新闻。

也许是因为听到爆炸的字眼,我不由地抬起头,看见主持人下方展示着「一名警察死亡」的字样,他的证件照在屏幕上笑得很灿烂。

是那种下一秒就会被无数女生憧憬着「好温柔」的笑脸,但为什么是黑白色。

也许是因为脸色太糟糕,居酒屋的老板送了我一碟酒,告诉我人世无常。

我盯着眼前的食物,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如果这个世界的法则是恶有恶报,那个正在作恶的人分明是我。

「警察可是不会失业的工作啊。」记忆里他这么说过,自信满满的样子。

是吗。那时我只是笑了一下,无意探寻他的伤疤,略过了这个话题。

知道他死讯过后的几年,我一直反复地强迫性回顾那个画面里,他柔和的笑脸。

……如果能回到回去的话,我会想多问一句话。

即使会迈向死亡,你也……?

时间从不等候谁,眨眼就抵达了一年的尽头,那时举着毕业证笑得灿烂的我们怎么会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

最后就连我也走上了和萩原一样的道路。

一直以来,因为个人经历的缘故,我讨厌能看透人心的那类人,非要说的话就是处不来。

但是萩原……他是不一样的。

逃亡途中,无处可去只能直奔天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有点理解他的心情。

不是「即使会迈向死亡」。

而是「哪怕会迈向死亡」才对。

——毫无预兆地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

被我藏在安全屋里的女孩子总是很忧郁,对每个人的命运充满担忧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旁观了所有人的故事的圣母玛利亚。

「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想拯救他。」

微微湿润的眼睛里传达的情绪,和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泣时一样。

偶尔会觉得她为什么会这么有善心,对待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就像朝夕相处的重要之人。

会武断地把人分成好和坏,全身心地信赖着我。

那种丝毫不设防的性格如果遇到危险的人物就糟糕了。

她似乎知道我早出晚归的原因,却从来不过问,也从不提起。

偶尔会有自我厌弃的情绪,或者说是罪恶感。

被她如此信任着的我,手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即使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也明确地清楚那一事实。

我没有权力决定人的生死。

「做得不错,苏格兰。」

和我搭档过的每一个代号成员,几乎都会这么说。

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口。

我回到窄小的安全屋,她不在那里,大概还在波洛忙碌。我没有开灯,也不像以往那样第一时间换下沾满硝烟的外套。

天色渐暗,路灯下的飞蛾无望地追逐着光线。

拯救萩原的计划已经成型,为了确保事情保持原本的走向,我会另外准备一枚必须爆炸的炸弹。

门锁转动着,是她回来的声音。

在这种时刻总是敏锐的她立刻就察觉到了我要说的话。

从她语无伦次的质问中,我意识到,即使抓住犯人她也不会安心。

说实话……是因为害怕她会做出不可控的举动,才没有把计划完整告知她。

我不会看错。我很少看错人。

在那个落雪的天台。

提着啤酒朝下看的女性。

如果我没有及时出声的话……

也许她会跳下去。

正如可以从昔日朋友的脸上看出他们对生活的留恋一样,我从她身上看出的是……

彻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