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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表姑娘好难啊 岑清宴 64851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大热天的, 水边竟还有人。

两个垂髫的小孩子,瞧着像是想摘莲蓬。

也没摇艘小舟,只敢站在假山伸出的石阶上, 伸长手去够那近岸的莲枝。

姜灿蹙眉不解:“怎么身边没个人看顾呢?”

不说放任他们独自玩水多么危险, 这样酷热的正午,直直晒着, 大人尚且受不了,何况两小孩。

陆玹循着她所在的方位看去,目光在那两个小孩身上停留了片刻, 吩咐守在亭外的圆觉:“过去看看。”

圆觉撑把小蓬伞, “哒哒哒”地跑过去, 将两人领了回来。

男孩子稍大一些, 身上穿件绣竹叶的青色袍子, 针线上是用了心的, 袖口却已经露出来一截。

这个年岁的小孩子长个都快, 看得出是去年的旧衣。

面对陆玹, 有些怯怯道:“长兄。”

看打扮看言行, 还以为是哪个来投奔寄住的亲戚家小孩了, 结果居然是府上六郎跟五娘——那位倒霉鬼赵姨娘的一双儿女。

陆五娘还是天真无知的年纪, 却也懂事地跟着行了个礼。

姜灿见她晒得都有些懵了,身上又红又烫,全是汗。

因为家里有年纪相仿的妹妹, 看着实不忍心, 便在冰盆了拧了帕子给她擦手和脸。

小姑娘冲她羞赧一笑:“姐姐你真好看。”

姜灿心都软了。

想想伯府里姜四娘尚且跟个小霸王一样, 哪里做过这种奉承人的姿态,这小姑娘比姜四娘还小,却如此懂事。

她不禁有些奇怪, 两人瞧着都不是贪玩的性子,怎么会大中午自己跑来水边呢。

陆玹问这弟弟:“你们自己跑出来的,嬷嬷呢?”

语气淡淡的,算不上耐心。

陆六郎犹豫着,还没开口,陆五娘道:“嬷嬷在睡觉,我们没有吵她。”

姜灿眉头皱更深。

陆玹也是一顿,又问:“来水边做什么?”

陆五娘道:“嬷嬷说,采些莲蓬回去,好煮甜羹。”

陆玹看向圆觉。

圆觉会意,拿起一旁的湘竹箧,从冰盆里捞了十好几个莲蓬。

陆五娘眼睛都亮了,扯了扯陆六郎的衣袖。

陆六郎也高兴谢过长兄。

圆觉道:“我送两位回去。”

待三人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陆玹这才转身问姜灿:“可以继续说了?”

小小插曲,并不能打乱他的思维。

姜灿不说话,只看着他,神色庄重得可爱。

对峙了一会儿,她斟酌地问:“赵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玹道:“我没印象。”

意思也就是说无仇无怨。

姜灿欲言又止。

陆玹挑了挑眉梢:“怎么?”

姜灿问:“……不能帮帮他们吗?”

陆玹反问:“我不是让人给他们了?”

“……”

姜灿说的明明不是这个。

也知道他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明明不是这个。

好气。

不忿了半晌,她再度抬眸:“我不明白……”

她纯粹是不喜欢仗势欺人的人,不管得势的是“主”还是“仆”。

分明对他来说抬抬手就能解决的刁奴,既然无冤无仇,为什么不帮。

分明和她有怨有仇的时候,也不计前嫌。

直接质问又像是道德绑架。

“小孩子挺可怜的。”她干巴巴道。

陆玹却问:“他们自己不能立起来,和我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插手旁人的因果?”

“我是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看着她,心思昭然若揭。

姜灿憋出一句:“自然是因为世子心善。”

陆玹沉默了片刻,微哂:“你怎会有这种错觉?”

姜灿看着他:“……郑绥风流,你打断我跟他过多接触,陆琪没担当,你还提醒我来着……虽然面冷,做的事就是很和善啊。”

听她絮絮叨叨细数,陆玹忽就笑了。

他问:“灿灿,你十七了,还不明白心仪是什么意思吗?”

“是需要我再向你解释一遍吗?”

他笑次数实在有限,纵眼下正有些不愉快,也还是晃了姜灿的眼,以至于让她忽略了他转换过于自觉的称谓。

她茫然道:“可那个时候……”

陆玹自嘲:“好,照你所说,那时我厌你姑母,针对姜氏。”

“我难道是佛龛上供的菩萨?无缘无故偏只对你心软?”

姜灿咬唇。

那么早!

她还以为,是后来日久生情。

毕竟以前的事情想起来就让人尴尬。

陆玹视线与她相交,缓和了语气:“若你实在怜悯,寄希望于我,我当然可以替他们处理了刁奴。”

“可你须得明白,非是我凉薄,而是一个嬷嬷算不得什么,最根本的,还得他们自己能立得住身。”

他是最有立场说这话的。

姜灿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些激进了。

说实话,被这样一位显贵又卓越的郎君表白,心里其实是有许多隐秘的欢喜的。

但她抿了下唇瓣,垂眼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不合适了。”

她道:“世子的品行毋庸置疑,独善其身也没有错。只我阿父是个莽人,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保不齐哪天就得罪了上峰……”

陆玹皱眉,想说“这不一样”。被她抢在开口前打断:“正是因为世子厚爱,不会不管,所以我才不想。”

她真的希望,陆玹这样的人,应在朝堂上平冤断案,或是闲坐听雨,遣兴陶情。

即便要娶妻,也应择一位门当户对的温婉贵女,足以料理一大家事务,有聪慧果断的才智。

他们非是世俗意义上的“正缘”,不必萧姨娘提点,她一直都十分清楚。

姜灿觉得自己忽然想通了一切,这些时日以来的困扰。

那一刹那,她认真地仰起脸,弯起眼睛道:“我不嫁你。”

空气寂静。

陆玹凝视她许久:“这就是你最后的回应了?不悔?”

姜灿答是。

陆玹点点头,走近了一步,对上她警觉眼神,扯了扯嘴角:“你放心,我没有强人所难的兴趣。”

他从袖笼中掏出一直携带身上的锦盒,递给她,转身走了。

姜灿默默打开。

一张字纸飘了出来。

【鬓绿长留,不使韶华晚。】

她一怔,目光落向底下琥珀梨花玉簪。

他还是这么细心。

姜灿看着失神许久,又叹息。

刚刚他问她“不后悔”的时候,神情冷淡,语气也冷淡,应当是恼了,觉得她不识好歹了吧?

指尖抚过那轻薄的花瓣,她微微垂下睫。

静默中,背后突如其来的质问:“不是不悔?”

姜灿险些将手中簪子喂了鱼:“你……不是回去了?”

她分明看着他走的,亲眼看着他走的!

陆玹反问:“我不折返,又怎能看见前刻信誓旦旦的人,躲在这里掉泪?”

“……”

姜灿迅速抹干眼睛:“你看错了!”

对峙半晌,陆玹无声地嗤笑:“你太小看我。”

“你忘了刑部是什么地方,经审讯的犯人,哪个不叫屈?”

他干脆地告诉她:“你撒谎的本事还是没有长进。”

姜灿生气别开脸去!

“这是两码事,我并未后悔。”她语气很硬地道,“世子答应过不会强人所难,请回去吧。”

她又气又羞的样子固然可爱,但现在并不是好好欣赏的时候。

她不看他,陆玹便踱到她面前,看着她一双泛红眼睛:“若你无情,我自不强求。可若你存了顾虑不说……”

他淡淡道,“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今日以前,陆玹其实也不能判断她的心意,毕竟他对女孩子的了解实在太少。

但就在刚才,明明是拒绝的话,却含了无尽的叹息。

陆玹还见她眸中迅速地氤起一层雾气,分明泛红却硬要弯起。

比起无情,才更绝情。

被这“不识抬举”的女郎粗暴干脆地拒绝,原本是有些气的。

但陆玹凝视了眼睫溻湿、轻轻颤动的少女片刻,亦叹息一声。

“灿灿,你不坦荡。”

他向前一步,姜灿后退一步,他再前一步。

姜灿靠在纱屏上,声音轻颤:“……总之我已拒了你,你待如何?”

陆玹停下脚步。

他一双深邃眉眼,望进她眸底,声音亦带着蛊惑:“你若能看着我将刚才的话重新完整说一遍,说你不曾倾慕我,不想嫁我。我便死心,再不扰你。”

姜灿道:“这有何难?”

然她抬眸,撞上他温和却审视的目光:“我不曾……”

只一个“我”字还算清晰,越说声音越小,到句末干脆吞了尾音。

陆玹问:“你不曾?”

姜灿眼神小小偏移,只看他鼻尖:“……倾慕你。”

陆玹轻轻“哦”了一声,又近半步。

这下是真的脚尖相抵,呼吸相缠了。

姜灿头皮发紧,推他:“我说完了!”

“嗯,我听见了。”他含笑道,“你倾慕我。”

有限空间内,他笑时带得姜灿的心跳都在震。

分明耍无赖。

姜灿方寸大乱,想强硬地说什么,但躲闪的眼神和脸上的彤晕已经出卖了她。

低低声音又擦在她耳畔:“灿灿,告诉我,你顾虑什么?”

“……”

姜灿要怎么告诉他,她不想见他被伯府带累,俗务缠身。

不想见他因这份“喜欢”而委曲求全。

本来就是强撑的气性,如今被他戳破一道口子,泄了一地。

她轻轻地道:“就是……不合适呀。”

其实自己反驳萧姨娘跟他本质上并不冲突吧。

都是出于……喜欢呀。

那么多不想,根本只是不想见他将来情消爱却,后悔当初。

比起绝情,她更胆小。

陆玹待再追问,却发现她哭了。

不必再佯装下去,她抽泣问:“婚姻结两姓之好,可隔着上一辈的恩怨,我们真的能‘好’吗?”

“你不必哄我,我猜得到,你连青骊都能宽宥,开始会那般不留情面,姑母必不可能只作这点小风浪。”

“一直以来都是你照顾我,我很感念,很想把你当兄长信重。因妹妹可以依赖兄长,做妻子却要给予内助,可……我们家能给你什么帮助呢?”

“我正是因为‘喜欢’,才不愿嫁你。”

她泪眼朦胧,“而你说因为‘喜欢’,不愿我嫁旁人,却没考虑过这些。或许你的‘喜欢’便如喜欢一只小猫,视为己物,见它亲近旁人当然生醋。但若小猫真生了重病,似你这般大家公子、威重权臣,是会倾尽一切救治,还是挥挥手,再换一只更可心的呢?”

因喜欢会使人生出踌躇和自卑。

这正是她能接受陆琪、不彻底回绝韩稜的原因。

因他们并非那等颇有自己主见的冷硬郎君,而她也并不喜欢他们,就算娘家未来大小麻烦事不断,委托他们,不会使她太有心理负担。

陆玹许久无语:“……我竟不知,你也会在心里藏这么多事。”

姜灿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

她道:“你太小看我了。”

陆玹微愣,继而失笑,片刻后又庄重了神色。

他回到棋盘边重新坐下,自斟了半盏冷茶,沉吟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第32章

陆玹道:“你能想到这些, 我其实很欣慰。”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亲耳听见心仪的女郎口口声声都在为自己考虑更令人心软了。

这之前他想的是,若姜灿也对他有意最好,若没有, 他自有道理说服她, 良禽择木而栖。

如人所见,她从来不是个意志坚决的女郎, 心软得令人叹息。

却不想,她的拒绝正是因为心软。

她将所有人都考虑到了,他、伯府, 独独辜负了自己的心意。

仔细一想, 又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总是考虑别人多于自己。

陆玹从她口中听见“喜欢”, 竟没有想象中的愉悦, 反倒心里隐隐发酸。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 话锋一转:“我许以妻礼聘之, 这般诚意在你眼里, 难道就只像折一枝花那般随意、轻浮?”

姜灿摇摇头:“不……”

陆玹看她口是心非的模样, 叹息一声:“你无非是以为, 我因色起意。”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 我非是那些轻狂少年。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但凡一个小小少年,身前身后都无人指引迷津,便须得为自己负责, 不可能冲动。

他毕竟是那样清寂的人。

这也是姜灿不信他的“喜欢”有多深厚的原因。

但他道:“你说这些我非但考虑过, 更不觉是多大的问题, 影响不到我。”

“只有你还小,没经历过事,才会被内宅里的手段吓着。”

刚刚还是略带好笑的“都十七了”, 话锋一转,就成了“还小”……姜灿抿抿嘴,垂下眼,听他“诡辩”。

陆玹沉吟了片刻,才决定坦诚:“我与你姑母的确有些旧怨,但根源并不系她,不过是比你更早识清了她的面目。”

“想必你已知道阿芋。”

阿芋……姜灿虽不知小名,但难得听他这般亲近地称呼谁的乳名,想必正是那位小娘子,陆靖姝。

她迟疑地点点头。

他言简意赅道:“刚入公府时,她处处体贴,颇得阿芋喜欢,我亦渐生信任。只后来,阿芋招小人谋害,素日待阿芋‘视如己出’的她却一反从前,袖手旁观。”

即使当下,知道什么样子最能博她心软,他也没有做出那等惨然不乐的凄苦模样,只理性地阐述:“诚然,如你所言,明哲保身没有错……”

姜灿接过话:“只这般两面三刀的做派,实惹人生厌。”

陆玹掀眸。

她一双水杏眼澄明廓清,注视着他。

半晌,她闷闷道:“她真讨厌。”

她从前也是用这样简明直白的态度表示,她喜欢对方,所以爱屋及乌。

面对不给对方面子和台阶的自己,自然不会怀疑对方口中的话。

可现在被她这般相信的人是自己。

陆玹的心软了。他低声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确对伯府、平襄伯连带偏见。只我见到了你,我发现这是不对的,她的为人,与你们无关。”

“她对你也很不好。”

陆玹的观念有点“祸不及的前提,是惠不及”的意思,姜灿听着,琢磨着,觉得大抵也有些“爱屋及乌”在里头。

被他这样凝视,本就没有完全消退的羞意又渐渐攀上脖颈。

至于平襄伯……

姜灿脸更红。

只要一想对方在江陵公丧仪上的表现,刚刚生出的那些欢喜尽成了尴尬。

陆玹却庄重了语气:“你年岁小,大抵没听说过平襄伯在军中素有威名。因他这些年安于内宅,以至旁人几乎忽略了,他本人其实是个颇有实干的将领。”

“这次赴任祐川,短短半月便整肃了地方府兵中散漫的纪律,圣人亦颇满意。”

他其实没有邀功的意思,只姜灿忽然福至心灵:“我阿父的差事,是不是……”

陆玹道:“也须得平襄伯自身才干勾起圣人惦念。”

姜灿咬唇。

对吼,哪里有那么好的事。祐川郡掉落个折冲都尉,从四品差事,又似这般有实权的职位,怎么会砸在无党无派的平襄伯头上。

陆玹道:“只嘉奖须得再等等,积攒一些实绩以后才能服众……不过,这些其实都不要紧。”

这些都不要紧……什么才要紧呢?

姜灿心跳加速,听见他继续调理冷静地阐述。

“若我是膏粱子弟,我该择一位原本便般配的世家女成婚,继续心安理得地受家族恩荫。”

“可我不是,我无需姻亲维系利益。”

“你自以为不配,焉知出身高门的端庄贵女本非我所求。”

“我贪你温厚澄澈,你需权势维护门楣。你我才貌相当,两情相悦,在我看来……”

他目光清炯迎上她,“正天生一对。”

“……”

姜灿头有点晕。

他怎能这般淡然从容地说这种情话。

缓了缓,又听出他话中对那些靠家族恩荫、姻亲关系混日子的纨绔子弟颇是不屑。

原来打小就优秀的人,不管性子再沉稳,也免不了骄矜。

看着是标准世家子弟中出类拔萃的,以为性子清寂,择妻必然也会遵循世俗意义上的“般配”模子考量。

可他却跳出了诸多规矩,同她说“天生一对”。

姜灿垂着脑袋,摩挲了下袖口的绣花,又放开。亭外的风吹进来,扑在脸上泛起热潮。她忍不住抿起嘴,又紧紧绷住了。

但欢喜是藏不住的,小表情瞬间就灵动了起来。

陆玹发现自己尤其愿意看她眸子闪烁的样子,特别让人愉悦。

他摩挲下指尖,问:“明天写家信吧?”

姜灿脸垂更深。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嗯!”

陆玹眉眼柔和了一分。

轻松、快意,闷怀顿释。

看看亭外,青空万丈,一个大晴日。

就连吵嚷的树蝉都觉可爱。

姜灿却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要热透了。

陆玹又唤住她:“灿灿。”

“有没有想过……你姑母为何性子迥异于伯府其余人?”

姜灿微怔。

她以为是环境改变使然,可这也只能算为对方开脱的借口。

看她懵懂茫然模样,陆玹顿了顿,将话音吞回去,转而道:“算了。”

不相干的人,还是不要提来扫兴。

比起这个,姜灿更在意他的称呼:“……你不要这样叫我。”

她声音小小的,脸还红红的。

这次却是因害羞泛起的。

陆玹挑眉:“为何?”

他道:“二郎与韩少将唤得,我不可以?”

明明是轻佻的动作,他身上的清隽却冲淡了轻浮意味,做来只觉落拓不羁。

姜灿:“……”

她双手捂住脸,落荒而逃——

第33章

陆玹隔天下午就遣婢女催促她给平襄伯去家书。

这是不相信她的信誉, 姜灿忿忿:“我写了!”

扭捏归扭捏,她又向这婢女打听:“还不知道世子生辰,好报与长辈。”

婢女狡黠一笑:“这个, 奴婢怎么知道, 女郎不如自己去问阿郎。”

陆玹今日就在山房。

姜灿本来还想,她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前院, 岂不突兀?

直到这婢女带路,她才知道,小祗园后面的那一片假山里藏有道门, 从前是一直锁上的, 打开后可以通向前院, 而最先经过的就是青棠山房。

山房的窗纸都新刷了桐油, 透光得很, 天清日白, 茵犀袅袅, 勾勒出一个明媚的夏日午后。

山房里的婢女应是得到了吩咐, 待她越发地谨慎了, 道是陆玹正在小憩, 直接引她入了东次间的书房坐着消遣。

姜灿双手捧茶, 还有点做梦一样。

扭头打量这间来过一次的书房,东西多而不乱,布置倒简单, 与匾额上“宁固”相应。

比起清幽佛堂, 多了许多生活气。

少顷, 外间有细微动静。

一扭头,她怔了怔。

陆玹掀帘进来,身上一件月白交领, 外头绡纱的大袖仅披着,还没整齐穿好。

袖笼微荡,领口有些松,正一副午憩经吵醒后的散漫模样。

偏是这般,比起平日的一丝不苟,显出姜灿没见识过的风流。

陆玹与她目光相接。

非礼勿视,姜灿迅速垂下眼,像个鸵鸟一样躲开了他的视线。

有些好笑。

陆玹没有再逗她,整理好外衫:“有什么事要问我?”

姜灿小心瞟了他一眼,见他穿戴整齐,这才又抬起视线。

陆玹坐下给自己沏了杯茶。

他轻啜一口,驱散了眉间最后的一抹困倦。

姜灿见状,不禁偷偷抿起嘴角。

看来……昨晚没睡好的不止有她呀!

她战术性地咳了两声,将面对婢女那套说辞给搬了出来。

陆玹顿了顿,问:“这么早?”

姜灿:“嗯……”

她正色:“那不是须得请人合算八字什么的?”

陆玹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没说什么,缓缓喝茶。

那眼神。

姜灿自己泄下气来,好吧。

陆玹听到她是要给自己做东西,礼尚往来,作生辰礼,还是有些意外。

他道:“已经过去了。”

姜灿懊悔,小声嘀咕:“早该问的。”

陆玹心暖:“没这必要。”

他垂眼,见她手上抠索裙面绣花的小动作,心念一动,探出手。

姜灿猝不及防被他牵住,挣了挣,没挣开,连人也带着被拉过去,和他坐在了同一张胡床上。

膝间仅余寸许距离,她的脸上云蒸霞蔚,眸子闪烁,却并未生出抗拒之意。

陆玹轻轻捋她的发:“没这个必要,我并不缺什么。你若因此伤手,我才不会欢喜。”

他将她细白的手指握在掌心轻轻摩挲。

姜灿得以近距离观赏他那双修手。

——上一次离得很近,这样被他牵住时,满心都是慌乱,没能好好地欣赏。

他的手,她一直记得。

明明眼神儿不太好,但就是在漫天的风雪里一眼看见了。

宛如最上等的白玉雕成。

眼下双手相握,姜灿不禁想起他送自己的那件生辰礼。

其实她觉得,那样好的玉料若是做个扳指戴在这手上,也一定好看。

姜灿想象了一下,有些心猿意马。

她舔下唇瓣,“世子……”

手上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下,打断了话音。

姜灿抬眼,见他眼神略带有不满。

……嗯?

仔细分辨,确定这不满的确是冲着自己来的,姜灿眨了眨眼。

陆玹淡淡道:“灿灿,你我已互通心意。”

“若你继续这般客气,仿佛是在提醒我,不如二郎与韩少将在你心里亲近。”

他虽语气淡,可目光灼灼。

虽有阳光映在他身上,周身气息却凉凉的。

当是这些幽微的心思埋得人难受,既说开了,他便不能再忍受。

连醋都这般理所当然。

姜灿觉得,他应当是个很争先的人。

如果哪里比不足旁人,便要想方设法攀越过,或者……在别处占回来。

感受着手背的力道,她抿了抿唇,斟酌着唤了句:“……陆郎?”

这大概是年轻女郎唤心上人最不出错的叫法了,总不至于还要挑她的理。

陆玹的面色稍霁,却仍循循善诱:“我的表字,你应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的。

含章。

陆含章。

姜灿在齿间衔了一遍这两字。

只光是这样,都有些难为情。

连一些不那么亲近的夫妻都不会这么互称,这却如何叫得出口?

她闭着唇不肯说。

过犹不及。陆玹并不强逼这一时。

但姜灿对他的事情有很多兴趣,尤其是她一点也不了解的这些过去。

既然眼下有机会,她便主动地问:“一直就很好奇,这是出自哪里的典故?”

因表字总要结合本名来品,才能体会其中韵味。

玹者,似玉美石。

陆玹想起老师为他拟字时的教诲。

“含章可贞,以时发也。”

他告诉姜灿:“其意为藏善。怀德而不耀,蕴才而不露。含蓄处世,待时施展。”

姜灿听了,觉得真好,感慨:“我还没有字呢!”

她及笄时,无论作为正宾的姜清还是平襄伯都没有给她起字。

说完才发觉,这话可能会被人认为有什么暗藏的弦音在里面。

她可没有这个意思呀!

偷偷觑陆玹,许是因这话题牵起了回忆,对方难得没有平素的敏锐。

连自己都想到的歧义,他竟没有反应。

姜灿松了口气,道:“可……我还是想做些什么。”

她勾着手道:“你赠我贵重又用心的生辰礼,我却什么也没表现。一想到这,心里就过不去。”

陆玹其实无所谓。

毕竟在生父孝期,做为后辈,也不可能大肆操办生辰。

何况他原本便不重视这个。

但她眸子灼亮地注视着他,声线温软地说,她想给他做些东西。

这是姜灿,是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想如父母般潦草对付婚姻,多次回绝旁人的说媒后,仍然忍不住动心的女郎。

一颗经家宅压抑与官场淬炼了多年的冷硬的心,在这春水盈盈的眼神里,也泡得发胀。

这种感觉,是陆玹很久没有体会过,最近却常有的。

从前他为此找过许多借口,直到没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

但如今不必骗了。

陆玹正大光明地品味着这种感觉,直到看见她眼睫小扇子般扑了一下,才陡然回神。

“……好。”

他忽然便想到一件东西:“若一定要做,便做个香缨吧。”

这个就一点都不难了,姜灿察觉他的放水之意,撇了撇嘴,又问:“那绣什么花样子好?”

她还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呢!该趁这时候一并给打听清楚。

陆玹口中可能出现的文人喜欢的梅兰竹菊、男女传情的双莲并蒂、寄托相思的鱼雁传书……都被她想了一遍。

不意他道:“你看看这个。”

姜灿探头看去,结果就愣在了那里。

陆玹手中,是她早先涂抹的那幅……幞头小猫。

好多事情一打岔,就被她丢到脑后了,乍然再见,姜灿怎能不尴尬。

下意识“腾”地起身,却被陆玹早有预料似的一把捺住了。

他眼尾微扬:“又敢做不敢当?”

姜灿:“……”

他捏捏她下巴。

姜灿只好抬起头。

丢脸死了……

除了戏弄被人捉住的尴尬外,也实在没法想象他佩个这样的香囊,旁人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换个旁的嘛……”

姜灿企图再争取一下,却被他反问:“说给我补的生辰礼,怎么还推三阻四了?”

他道:“既不是诚心想,那便算……”

“等等!”

陆玹只看着她。

姜灿深吸口气:“就这个。”

他便笑了。

桎梏在下颌使她没法逃避视线的手松开了,指背在她的腮肉上轻轻蹭过。

因刚摸了茶盏,触脸有些烫。

支摘窗外,草木浓郁,一息和风轻拂。

吹动庭院中的芭蕉沙沙作响,吹得窗台条案上的香炉烟气弥散。

视线朦胧,越显人的眼神温存。

下人们俱都体贴地离开了这片区域,四下无人,陆玹的目光落在她唇畔滚动,静静看了几息,微微俯身。

阴影笼罩下来,姜灿忽然就有些紧张:“……我,我做得很慢,可能要好几日。”

“嗯,不急。”

他目光专注,“想做了再做。”

“……”姜灿生气道,“好、好啊,你一点儿也不期待!”

嘴上说着,便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另只手却拦住了她的后腰,使她退不得。

“灿灿,”他唤,“别躲。”

这样轻的声音,姜灿安静下来。

要说安静,也不是,她听见“咚咚”的心跳响,此起彼伏,跳得很乱。

他的脸孔近在咫尺,清隽矜贵,朦胧美好。

姜灿眨了眨发热的眼,不自觉便阖上了。

这般乖巧、任人采撷……陆玹只鼻尖蹭蹭她柔润唇角,鼻梁相抵,亦阖上了眸子。

呼吸里带的全是她身上的香露味道,清甜甘冽,十分温软。

气息不觉便比平日重了些。

姜灿感觉到温热的鼻息拂过颈边,只片刻便离开了。

后背的禁锢也松了。

她略带疑惑地睁眼。

陆玹复牵她的手,轻轻摩挲:“现在还不行……”

像是跟她解释,又像说给自己听。

只是亲一亲,其实她也……姜灿怔了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还在江陵公的孝期内。

喜欢的人近在眼前,忍不住就想亲近。可因为在为父守制,所以克制了欲望。

姜灿眼眶酸胀,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实是个自制力惊人的人,想必少时便是凭着这样的心志,才能年纪轻轻声名鹊起。

陆玹平息着心绪。

姜灿凝视他半垂的侧颜。

原来,刚才的心跳声不止她一人。

鼓点没有对齐,所以才乱成一团。

眼下他垂睫的样子少了平日里的矜傲,十分好欺。

但他真心诚意,姜灿怎可能亵渎他的心意。

其实像现在这样,足膝相并,双手交叠的亲密也已经让人实足雀跃了。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待他看过来时,她再抬起视线,笑着转移了话题:“香缨用什么颜色的线?涧石蓝的好不好?很配你。”

窗外的艳阳在她瞳孔里流转。

那边点燃的檀香和她身上香露气味掺杂在一起,甜得不可方物,让人欢喜。

陆玹轻声道:“好。”

姜灿道:“这张纸都皱了,我现在重新画一张做花样子。”

陆玹又道:“好。”

姜灿提笔临摹先前的画作,陆玹靠近了过来,看着纸面上,勾勒几笔……

支摘窗透出两个人坐在案边,天光迎面映在人身上,投落出暧昧温柔的影子。静谧美好。

俄而院中“咔哒”一声,突兀又清晰。姜灿下意识抬眼。

陆玹蹙下眉,起身走到窗畔,从侧面看出去。

蕉叶轻晃,掩着一盆破碎的牡丹。

他若有所思。

“是谁来了么?”姜灿站了起来,已经打算避去次间。

陆玹收回视线:“没人。”

他眸光微凉:“不过是下人手脚不干净,打翻了花盆,不必在意。”——

第34章

午后热了半晌, 申过又下起雨来。

天青色的雨幕汹汹,陆琪出门未带伞,被兜头淋了正着。

一身湿冷, 反倒愈发火气。

回到红蘅山房, 堂屋门前踱步的小厮如蒙大释,迎了上来:“阿郎哪去了……”

“哪来废话, ”他挥手挡下这没眼力见的小厮,喝道,“没见爷这一身水, 赶紧让桃夭拿件衣裳, 再沏盏热饮子来!”

不想平日听话的小厮却支支吾吾。

陆琪眉毛一扬:“聋了不是?”

小厮压低声音:“……阿郎且快些吧, 大郎君正在里头, 等您有一会了。”

陆琪一愣。

“我知道了。”他定了定神, 道。

脱下湿衣, 再收拾了头发, 擦净靴面沾的泥水, 终于又露出好面皮的优势来。

待换了身霜色佩兰纹的文士便服, 腰间系上釉蓝织金的宽腰带, 往那儿一站, 便很有才子的斯文风范。

红蘅山房的人瞧着这翩翩贵介公子走到正房门前,却停下脚步,徘徊了一下。

那气质便弱了三分。

长兄从没踏足过自己这书房, 便有事找他, 也都是下人待传或是召他前去。

今日怎地纡尊降贵了……

陆琪是很怕与他打交道的, 心想着要不干脆去阿母那里避避。

若非什么要紧事,对方指定不会再找他,若真是什么要紧事……找他不也没用么?

可惜, 犹豫的这一下,门上投落的影子已经出卖了他。

门后冷淡的嗓音:“怎不进来?”

陆琪心一紧,只好硬着头皮踏了进去。

明明回的自己书房,偏走出了上刑场前的忐忑。

厅堂与次间悬挂的珠帘被掀起,陆琪目光瞟向座上的泠然青年。

月白袍子,四脚折上巾,手里端着乌金建盏,茗雾渺渺,笼住他眉眼,愈显淡漠。

陆琪期期艾艾地唤了句:“长兄……”

扭扭捏捏,未语先缩。

这副半点不坦荡的做派便先叫人不喜。

陆玹收回了视线,淡淡道:“坐。”

陆琪并不能从他语气中品出什么,但至少是没有怒的,七上八下的心先放了一半。

只屁股刚挨着凳,便被接下来的话给轰了起来。

“夫子说,你这些时日未去书院。”

陆玹眸光锐利,“干嘛去了?”

他并未先责怪或是质问,陆琪却仍不敢怠慢他的问题,慌乱一垂头:“我……在帮着阿母祈福。”

陆玹听了,扯下嘴角。

越发觉得姜灿错失这样一位头脑不清楚的郞子实是幸事。

“青岚告诉我,你常便装往西市去。”

他缓缓刮着茶盏盖子,“你们谁说的谎?”

这等小事,都不必查,使人去问守门的小厮便明了了。

就是不知姜清可知道她这儿子三不五时地逃学,打起诳语来十分利索。

青岚便是适才门口那小厮,陆琪心腹,怎么会说谎。

他顿时恼恨对方多嘴,又忙为自己辩解:“……只有昨日与前段时日去了一回,并未饮酒寻乐!”

他搜寻着借口:“因阿母胃口不好,特去买了些糖糕讨她开心。”

这倒是个正派的理由。

陆玹点点头:“你有孝心,不错。”

陆琪终于安心坐下,来不及松口气,便又听他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①”

陆琪:“……”

突如其来接受了一场比夫子还严格的考问,陆琪毫无准备,自然发挥不好,就算后来陆玹降低了难度,也不过答上来四五成。

窗外雨声潺潺,本该是个凉爽的傍晚,陆琪却出了一鼻尖的汗。

饶是知道他纨绔娇气,陆玹也没想过,他竟还不如旁支中一些十四五岁的族弟。

陆玹蹙了眉,放下茶盏。

陆琪勾着头,一副惭愧心虚的样子。

“人各有志,我不逼迫你,那样没意思。只你既然愿意虚混光阴,倒不如早些肄业。”他严肃地看着陆琪,

“左右家里还有些话权,在朝中给你谋半份闲职,好过这样继续丢人。”

官场哪里比得过眼下清闲舒服!

陆琪知道他非是在说笑,也知他不会像阿母那般纵容他娇气性子,忙认错道:“以后一定认真!”

陆玹道:“你自己有数了。”

陆琪讷讷:“是。”

抿了口茶,陆玹起身。

终于将这尊大佛给送走了,陆琪大大松了口气,将人送到门口。

一路上欲言又止,又不敢主动搭话。

直到将离开时,陆玹忽然问:“下午去哪里了?”

“去……去了三郎那里。”陆琪咽下口水。

对上这样的眼神,就算再多心思也不敢表现出来。

他支吾道:“吃过午饭就去了,不知长兄要来,怠慢了……”

陆玹看了他一息,才接过下人递来的伞,转身踏入雨幕。

“阿郎……”青岚凑上来,“大郎君说什么了?”

陆琪烦躁不已,黑脸踹了一脚这小厮:“滚开你,嘴上没把门的!”

雨下了一夜,窗户上竹影摇晃,害的人整晚睡不好,总做梦。

次日起来换了衣裳,看眼书案上堆的功课,还是躺回了榻间。

本没想出去,只下人又来禀:“奉国公府的人来了。”

陆琪眼皮一撩:“干嘛来了?”

“说是几位郎君办了雅集,请阿郎过去玩。”

诗会没甚好玩的,只在家里闷着的确难受。

酒席玩乐不合适,没有丝竹管弦的雅集却可以偶尔一二。

乘轿从角门出去了,到了奉国公府,才发现不止平日玩得好的几个郎君,郑家女郎们也都在。

陆琪脸上有些不自在,便埋怨郑二郎。

他可是戴孝之身!

郑二郎笑道:“都是友朋,青天白日的,这有什么?”

陆琪想了想也是,朗朗乾坤大庭广众的,他怕什么。

便坐了下来。

只他今日十分寡言,频频走神,都不像他了。

旁边人连叫了几句,他才回神:“什么?”

郑二郎稀奇:“你怎地了?”

面对友人关心,陆琪只摆摆手。

这时郑七娘开口:“瞧你眼下青的,晚上做贼去了?”

陆琪一顿,想起昨晚那些雨打竹叶,窗影摇晃的梦。

他舔下唇,含糊道:“没睡好。”

女郎们真当他被雨声吵着了,郎君们却都隐秘地笑起来。

陆琪有些臊,寻了个更衣的借口躲去园子里透气。

心乱不已。

那种旖旎的梦,他十四岁与一帮狐友偷看了禁书后便偶尔会做,只姜清并不许他房中有过分亲近的丫鬟,每回梦境都模糊,昨日那女子的面孔却十分清晰。

陆琪醒来后十分心虚。

那人竟不是与他订下婚约的韦七娘。

必是下午窥见了那样的场景,心里又惊又乱,精神恍惚才夜有所梦。

当着陆玹面,他未敢表露什么。

而今背人处,心里其实有些不舒服。

当初阿母为他订下韦七娘之前找他问话,他看过画像,有些失望。他知道阿母考虑的是门第、利益。但他毕竟还年轻,身上还带些少年人的纯质。

少年人的喜欢很纯粹,他纠结道:“儿认为灿灿好看。”

阿母直接断了他的念想:“不可能。”

“我必不可能让那边的亲事盖过你的去。”姜清冷笑,“你阿父倒是想与他说郑家五娘,长房嫡出,多么好的出身。可怎么呢,人家又不领情。”

阿母平日对他百依百顺,唯有在与长兄对比的事情上寸毫不让,陆琪未敢反驳什么,心里却想着姜灿的妙丽姿色,做着日后娇妻美妾的大梦。

昨日与三郎关起门来□□,他输了,对方撺掇他去向长兄借一本字帖。

他耍赖不成,走到青棠山房,见四下无人还觉得奇怪。

出于畏惧,本想先偷偷打探一下长兄在做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进去打扰,不想窥见姜灿与长兄举止亲近。

震惊之余,瞥见那边丫鬟似解手回来了,连忙离开。

离开时不慎踢翻了花盆,害他回到三郎处担惊受怕了好半天。

也不知道长兄是不是发觉了什么,特意敲打他。

敲打他做什么,表妹是他的表妹,他还没质问对方怎地攘人之美呢!

陆琪心烦意乱之下,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咚”一声落水,惊起岸边梳理羽毛的白鹭。

身后一声嗤笑:“谁又惹你了?”

陆琪回头,郑七娘端着盈盈笑脸,跟个小丫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琪其实是有很多朋友的,又定了亲,就很少与姜灿往来了。

姜灿乐得避嫌,许久没见他,不知是不是受了陆玹多疑传染,总觉得,这几天偶遇未免太频繁。

“灿灿这香缨绣得有趣,正巧我这个破了,不如给我吧。”

凉亭里,陆琪含笑搭话。

姜灿本来装没听见,抵不过他又问了一遍,无奈拒绝道:“这个不行,这是赠人的。”

“那还可以再做一个。”

七月流火,自过了乞巧,下了阵连天的雨,长安便染上了秋意。

这会儿辰时过半,日头高高,照得人心情明艳。

偏偏有个牛皮糖烦人。

姜灿一点儿也不想理他,想了想问:“书院不是又到月考了,表兄的功课都温习完了?”

这样的话题,总是特别好倒人胃口。

偏她一张芙蓉粉面,阳光照耀下,泛着薄薄绯色,并不是盛夏里伴随着流汗的热红,而是健康惬意的好气色。

不施脂粉也那么好看。

陆琪移不开眼,更不舍得回去,更干脆在亭子里坐了下来,没话也要找话。

干嘛呀,他不走她走。姜灿整理下丝线,起身却被对方拦住。

陆琪舔一下唇,“秋高气爽,灿灿明天没事的话,一块去乐游原逛逛吧?”

姜灿简直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姜清的偏见迁怒了对方,总觉得陆琪忽然油滑不少。

这种“油滑”跟外表无关,而是从言行举止中带出来的。

怎么回事,不是还没成亲呢!

“这不合适吧?”她蹙眉。

陆琪无所谓地笑起来:“这有什么,咱们终究是兄妹,纵做不成……”

“表兄。”姜灿掐了掐自己的手指,垂眼打断他,“是兄妹,我才要劝一句你。你在为亲父守孝,纵不屑做出那等沽名钓誉的悲痛给外人看,也还是考虑一下名声,晓得些轻重吧!”

“世子事务繁多,丁忧在家,尚且辞去交际。你……不说学成他一般……”

她顿了顿,兴许也觉着这般明显的嫌弃不太好,缓和了语气,“换言之,你的那些友朋若真心为你着想,也定不会这般三不五时便邀你作乐。”

被个女郎家这般不留颜面地指责,陆琪的脸上并脖子都火辣起来。

见他一副还想辩驳的样子,姜灿赶紧福了个身,打断施法,步子快快地走了——

第35章

曲径通幽, 花木轻摇,茂密绿丛掩映着人影。

姜灿方走到此,身侧有道力擎住了手腕。

猝不及防, 便被拽进了秋深处。

绿树遮掩的当中, 延伸出一条幽僻石径,四壁假山湖石堆叠, 俨如深林,眼前一下光线晦暗了不少。

狂跳不休的心跳,在闻见鼻端熟悉的清冷檀香时渐渐平复。

她眨了眨眼, 有些蒙地抬起眸子。

“怎么, ”那人沉声, “吓住了?”

姜灿:“……只是没想到堂堂公府世子, 也有听人墙角的喜好。”

因为吓着了, 她亦有些不高兴。

陆玹松了手, 淡淡地看着她。

时值夏末秋初, 日间仍只需穿件单衣, 他方才颇用了些力气, 姜灿撩起来看了一眼。

就更不高兴了。

她检查的动作没有遮掩, 当着陆玹的面, 他自然也看见了那一片白净腕间的红痕。

有些晃眼。

陆玹一怔,随即放缓了声音:“我看看……”却被她给躲开了。

陆玹还是头一次吃人这种冷待。

伸出去的手一时来不及收回,凝在半空, 就有些尴尬。

气氛陡冷。

几息之后, 姜灿调整好了心情, 再抬眼,蹙眉看向陆玹:“我以前又不喜欢他。”

本就觉得对方不配,再听到她亲口说出, 心里的不痛快到底散了些。

陆玹“嗯”了一声。

“他非要来寻我,我回绝了他,也避开了……”她摊手表示,“我不觉我有哪里不妥。”

被她澄澈目光勾着,陆玹略有些不自然,再“嗯”一声。

他问:“他找你说什么?”

姜灿抿唇,简单将刚刚的对话概括了一遍。

其实她一直背对着,陆玹只能看见陆琪脸上的笑意与长久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所生出的不痛快也来自于此。

他并不能看见她的面孔,听见她说了什么。

只是想到她顺从家里的安排,差些便要成为陆琪的妻。

现下竟还聊得那般久。

足一刻钟。

陆玹只觉得秋日气躁,令人心浮。

原来喜欢并不是向阳的,反倒给予那些幽不见光的心思滋长的养分。

幽径中光线熹微,待姜灿快要经过时,他鬼使神差将她扯了进来。

而姜灿——

纵她不高兴他的粗暴,也还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就算是有婚约的时候,我也没有喜欢过他。”

陆玹忽然便体会到了那些溺于甜言蜜语的人的心境。

就是有这样的威力,使雨过天清、死灰复燃,使阴幽晦暗的心绪一瞬风平浪静。

剩下那点不舒服,也只有厌烦二郎不识时务的了。

看着她澄澈眸子,黑白分明,陆玹又心软。

陆含章啊陆含章,风月难渡,你还不及她。

他再伸手:“日后不会再让他扰你。”

姜灿依然定定看着,并不去牵他。

大概心意相通后便有一种默契,就像她明白他的不痛快,他竟也从这清亮的目光中读出了不满。

柔软并不代表就是受气包,陆玹知道她其实是有些小脾气的,很早以前就敢当面同他对峙,还经常性地在背后做些小动作,窝窝囊囊又有些好笑。

但他直觉,眼下的境况并不能简单归咎为那些好笑的“报复”。

她想听的是什么?

沉默半晌,陆玹有些生涩地吐出那个词:“对不住。”

姜灿这才舒服了,打开了话匣子:“我也不知怎么,一时想到拿你跟他比较,他神色可有意思了……大概都不必你做什么,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和我说话了!”

陆玹勾了勾唇角,亦懒得遮掩:“这样最好。”

沿小径将她送回小祗园,姜灿故意问:“世子要坐下来喝杯茶走吗?”

陆玹瞥了她一眼,婢女面前,没说什么。

抬脚,第一次走进这小院。

四处充斥的都是生活气息,榕树下的秋千、游廊阑干上晾的随笔字纸、门外精心侍养得半死不活的花栽……视线掠过处,勾勒出一幅散漫悠闲的闺阁场景。

待进了屋宇,姜灿笑眯眯道:“我们夏天不是窨了荷花茶吗,一起沏上来吧,给世子降降火气。”

小婢奇怪:“如今都立秋啦,还要降火吗?”

姜灿看一眼陆玹,“嗯……大概是秋老虎吧!”

果然,这才是“报复”在等着他。

陆玹看着她喜兴小脸儿,并不能做什么,颇有些痒。

姜灿抿唇一笑,将两面纱帘都放下来,如此便隔出了东次间的小天地。

婢女上了茶,她才道:“有人来了,廊下说一声。没事就不用进来了。”

婢女应是。

待婢女都下去,陆玹方开口:“没必要。”

姜灿学他挑眉,妥妥地不信。

陆玹竟有种不自然。

他垂眼,面前的桌案可谓热闹。

有吃了半碟瓜子,蓄了一堆壳,闻着竟是咸梅味的;剥了两粒蒲桃,绛紫的果皮都有些风干了,剩下大半串连着茎摆在琉璃碗里;看了一半的游记,随手捡片落叶当书签卡着……

竹箩里十好几个叠好的元宝。

还有一半没用完的黄纸。

视线就此凝住。

陆玹轻声问:“要去静心庵吗?”

姜灿随他看去,也瞧见了那些元宝。

她“嗯”了一声:“中元快到啦。”

“一起去吧。”他道。

一起去祭拜吗?

姜灿想了想,便应了下来。

只她起身走过去,并膝在他身畔的蒲团坐下,斟酌了一下语气:“……上一次,我无意中遇见德慈娘子。因她眉眼与你五分相似,我才认出的她。”

“她与庵中旁人打扮无异,面容沉静,瞧着比同龄人还年轻些,想来是不觉这样的日子清苦。”

“我知道,说了这些,你当然还是想亲见一见,只——”

她微微仰头,“我不想你像从前那样憋着,自己消化。”

“如果在那里不开心,我们就去山上逛一逛,疏散疏散。”

“好不好?”

陆玹垂头,看见的是她眼中的恻隐跟认真。

他心下动容:“……好。”

姜灿轻轻叹息,忽然俯身,枕在他腿上。

陆玹微僵。

他一直觉得灿灿是个面皮很薄的女郎,除了言语上调侃一二,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什么亲密的举动。

“我要是有这样的孩子,疼爱都来不及呢。”她将脑袋闷住,几不可查地咕哝了一句。

一直都这么觉得,心里十分不平。

抱怨长辈,不好叫旁人听见。

可陆玹听见了。

失神片刻,他呢喃:“灿灿……”

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的发丝时,姜灿“欸”了一声,直起身来:“陆二怎地好意思来寻我,莫非,他不晓得他阿母做了些什么?”

听她忽然又提起这人,陆玹适才化成一池春水的心肠,瞬又不舒服了起来。

二人可以同这般私密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不该拿来议论这种不相关又倒胃口的角色。

陆玹收回了手,淡了语气:“你怎知,他不是惺惺作态?”

不想她还认真思考了一下:“他应当是不知道的。”

陆玹绷下嘴角。

好歹记得有她信誓旦旦的“不喜欢”保证在前,又才因为这个人生了场别扭,忍住了旁的,只是讥诮:“灿灿倒了解他。”

“是了,毕竟是表兄妹。”

姜灿眨眨眼。

什么呀!

她扑哧一乐,摆手道:“他还没我聪明呢!”

不是回护陆琪,而是看轻他。

他要是知道什么,脸上还不得带出来啊。

她自矜的样子十分可爱,鄙夷也不显得刻薄。

陆玹指尖摩挲了下杯身,回味起刚刚伏在自己膝头的温软。

窗外日光绚烂,连带得人的胸臆也通畅。

外面阳光正好,平康坊中的“蓝桥风月”里却清幽雅静无比。

为了时刻营造出灯火幢幢的热闹氛围,窗户都故意糊得厚厚的,此刻酒肆二楼的雅阁里没有掌灯,模糊晦暗得仿佛入夜。

“如你所说,那位姜娘子已经攀上了你长兄的高枝,当然不屑再搭理你。”

郑七娘有点不耐烦听他说这些,盯着自己一只手,嘴上温言敷衍着。

“可……”

陆琪欲言,又被她打断:“哪有那么多可是?”

“说不准从前也是逢场作戏,毕竟你这般天真好骗的大家公子可不多见啊。”她伸手托住了陆琪沮丧的面颊,柔声道,

“我就不一样了,我们打小的情分,谁能比得上我了解你?”

也就是这一句,打开了另一道心照不宣的门。

陆琪抬起眼来,看见的是郑七娘温雅清丽的脸孔。

幽幽光线里,新染了蔻丹的指甲尖尖的,衬得手背白皙,指节十根水葱似。

有幽香盈面。

这样的氛围下,陆琪双手握住她的手,心猿意马地唤了一句:“七娘……”。

平襄伯粗通文墨,家书常常由姜焕代笔,又十分言简意赅,这次姜焕不在身边,亲笔回信却足有姜灿拇指那般厚实。

姜灿不禁想到萧姨娘所劝,“齐大非偶,你阿父也不会看好”。

第一次做这先斩后奏的事,她有些犹豫着不敢拆。

装了两天死,狠狠心打算今天看了,却听说正院那边出了事。

韦氏揭批陆琪与郑家四房的女儿有了首尾。

韦皇后十分生气,告状到御前,不仅要退亲,还要求皇帝降罪陆琪,判处流刑。

“女郎……”棠梨请示地问,“夫人想见您,要过去吗?”

姜灿低头看看手里信封,有些怔,片刻后道:“去。”

青棠山房中,陆玹撩袍迈进书房。

陆琪在此等了有一时了。

他刚刚先去的正院,听说阿母险些惊厥,传了郎中,便不敢进去了,回房路上碰见陆玹身边那个叫无言的婢女,被她带来了青棠山房。

此刻瞧见陆玹,虽然畏惧责罚,却仍跟瞧见了主心骨似。

他六神无主地起身走近:“长兄,长兄……我非是本意,我——”

“你非本意?”

陆玹拂袖跽坐书案后,声音微扬地“嗯”了一声,“你饮酒了么?”

他未动怒,陆琪却大乱:“……我不曾!”

自然是不能承认自己孝期饮了酒,那么更罪加一等了。

婢女上来茶,陆玹接过,点点头:“那么,是郑氏女郎迫的你?”

这就更怪谈了。

郑七娘身量纤纤,而他经姜清这几个月私下食补着,怎么看也不可能。

陆琪嗫嚅双唇。

既然意识清醒,又非受人所迫,怎么才能算不是自己本意。

但他很快从陆玹的话中提取出希望:“是,是郑七娘主动诱我,我年轻浮躁,一时鬼迷心窍才……”

他声音染上哽咽:“长兄,长兄你得帮帮我,阿母已经被我气病了。”

婢女听了都蹙眉。

原来比起蠢,这种没有担当,出了事只会找借口推卸责任的人才最让人生厌。

年轻浮躁,的确是个为自己开脱的好借口。

陆玹轻哂。

只可惜他非是姜灿,没有教导旁人的耐心。

他无声地嗤笑:“唤一句长兄,便觉我也应拿你当弟弟……”

“陆琪,你是忘了我的话?”

陆琪茫然,细思,蓦地想起来幼时自己欲出府,闹着要跟他一起去祭拜姝娘。

对方却道,姝娘唯他一名兄长,他亦只这一个手足姊妹。

十分不给面子。

那时候陆琪还小,并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但至少现在他听懂了。

一下午的慌乱都抵不过对方这句淡淡的反问带来的打击,他煞白了脸,仿佛连骨头都被抽走,险些瘫跪在地上。

韦氏的气焰是很嚣张的,虽不比太后在世时,却必不能容忍任他这样践踏颜面。

郑家因他牵扯上这样的丑闻,也是得罪了。

陆琪豁然抬眼!

……怪不得他不动怒,不怪自己给他惹了麻烦。

因他根本没想过管自己!

陆琪脸色变幻许久,压低声音:“长兄倒是光风霁月,可私下里,不也诱着灿灿私相授受么?”

婢女蹙眉更深。

未想到被他捉住这件事威胁了。他一个白身,阿郎却有官衔、有爵位在身,怎么看,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长兄就这么不管我,我可保证不了……”

陆玹撩起眼皮,淡淡截住他的话:“既知她是我的,这声‘灿灿’,岂由你配叫?”

“……”

陆琪咬牙,“配不配的,我说了不算。我们到底是正经表亲,我阿母与她阿父是亲兄妹,若她们晓得长兄这般绝情,不知道还会不会倾慕长兄?”

再坚定的人终有软肋,陆琪想,他既不怕威胁、不怕议论,仍坚持要姜灿,那怕不怕与对方生嫌?

他非是青涩懵懂的少年了,自从偷尝情事,忽然便懂了许多心理。看得出来长兄与灿灿还只是“发乎情,止乎礼”的阶段。

往往越是这般还没得手便错失的佳人,越惦记。

陆玹垂眸看着他因慌乱而口不择言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夫子告状时不怕,寻欢作乐时不怕……”

“现在知道怕了?”

“既知如此——”

早干嘛去了?姜灿抿唇,扯回被姜清攥住的衣袖。

姜清躺在榻上,像是歇过来了,面色仍不太好,毫无精神,显出一副可怜相来。

看着是让人不忍的。

因为本朝是真的有这样的先例。

国子司业宗朗在其母孝期内使一名舞姬有了身孕,害怕传出丑闻,于是令那舞姬堕了胎。

谁知那舞姬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脾气,拿着宗朗给的封口银子,请人状告到了官府,经御史弹劾。

不孝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大罪,最后这个宗朗不仅丢了官职,还被判处流刑三千里,永不起复。

姜清拿这人的例子吓唬她,希望她为此事斡旋。

不意这总是妥协的女孩子听后坐在榻边沉默许久,缩回了手。

她道:“所以,姑母是明知下场如此,还对世子做那种事情。”

姜灿迟迟看了她一眼,“姑母,你那时存了什么居心?”

面对迟来的质询,姜清有些讪讪:“这不一样……”

姜灿嗯了声:“姑母十分清楚,我自小失恃,身边除了姨娘,便只你一位女亲长。在我心里,姑母的分量自然不一样。”

姜清攥住锦被。

女孩家的声音清软,却给她一种抓不住的恐慌感。

对方能如此淡然地娓娓道来,没露出半点鄙薄的神情,她却很明白她心里的轻视。

姜清觉得她似乎很不一样了。

数月未见,她似乎能在交谈中掌握更多的主动权了,也不急着表明自己的态度。

落了下风的反而是自己。

“我没法否认姑母过去的慷慨。”这女孩子叹气道,“只,人不可以无耻。”

“我读的书不算多,仍念西席教授过的《礼记》,觉得有句话说得很好。‘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①”

即使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也应自觉约束行为,避免做出失德的事情。

这一点,如果没见过陆玹克制又温存的贴面,连亲吻也未曾逾越,姜灿或许还能为陆琪找理由开脱是年轻郎君血气方刚,忍不住。

但她现在打心底认为,货色两关如不能恪守,则其他修养无从谈起。

货色两关,意指“贪”与“纵”欲。

姜清是上过几年学的,也晓得《礼记》里这一句,脸上一阵发红。

“虽说表兄毁于自己的‘纵’欲,可我与世子,是姑母‘贪’欲下的受害者。”

“我很想问一问,姑母当初可想过有今日,福页相牵、因果不爽?”

见姜清不说话,她长长地出了口气,起身告辞:“我不会拿你们的业报去为难世子,姑母请记好,表兄咎由自取,怪不到旁人头上。”

姜清惨然问:“我到底是你姑母,那些考虑也有为你好的层面,你就这般不讲情面”

姜灿顿下脚步,幽幽道:“青骊曾告诉我,姑母最遗憾是没生养女儿……却不知,若姑母膝下真有一位小娘子,是否也会这般打算为她‘好’?”。

今上本就重孝,在韦氏的煽动下,陆琪被流二千里。

本朝流刑是可赎的,只不过赎金高昂,姜清手中钱财十去八九,还动用了嫁妆。

流刑可免,且出了这样的丑事,很难说还有哪家真心疼爱女儿的愿意把女儿嫁他。

郑七娘倒是愿意。

只当初陆琪为了开脱自己,在韦家人面前将责任皆推到她头上,便有再重的“喜欢”,她的父母也不允许继续倒贴,将她暂送去外祖家附近的白鹤庵修行躲避风头了。

出了这样的事,小姑又病了,萧姨娘前来探望。

姜清神色冷淡,听不进劝。

“说到底,还是因为当初婚事没成,你们不肯相帮。”

她垂眼,“也怪我言而无信。当初那媵妾欲害我,我请阿兄助我,拿这门亲事捆绑,于你们来说,自是天大的利益,没能兑现,难免怨恨。”

萧姨娘不敢苟同。

放以前她还有些遗憾,出了这件事,只怕是庆幸还来不及吧!

萧姨娘面上不显,只道:“小姑就是病着容易多想,你是伯爷唯一妹妹,就算没有所谓‘利益’,伯爷也会帮你。”

姜清见她一本正经地敷衍,心里忽涌上无尽的厌恨,许真是病中多思,竟忍不住冷笑一声。

“我算他哪门子妹妹。”

萧姨娘惊讶,吹药的动作也停了。

“小姑?”

姜清盯了她片刻,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微微蹙眉,“你跟着颜八娘,后又给姜照做妾,竟不知,我非他亲生妹妹?”

萧姨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摇摇头:“伯爷从没与我说过这个,娘子亦是不知道。”

姜灿终于打开平襄伯的家信。

因她去信时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先后发生所有事,便是不想在平襄伯那里留下陆玹这个人“孝期出格”的印象,是以要解释清楚。未想到平襄伯的回信这般长,其中竟然还间接回答上了陆玹曾问她的那个问题。

为何姜清性格迥异于伯府其余人?

还有她很早之前就感慨过的,姜清的长相也与他们毫无相像处。

因她是先平襄伯手下副将的遗孤,被姜家当做女儿收养。

原本两人都不知道这层身世,但只要秘密就不会无迹可寻,譬如每年中元,为何做妹妹的都要多祭一对牌位,又譬如为何阿母细究起来待哥哥更亲近。直至有一次午睡醒,偷听大人讲话才得知。

平襄伯收到姜灿信后既惊且怒,不敢相信。身边的幕僚与他分析,所谓升米恩,斗米仇,原本就敏感多思的性格再加上心里藏了事,从此一点小小的“不公平”都会在心里比较、放大。

从来没有突然的转性,只能说,这种微妙的“算计”早就在心理日积月累了。

缴纳了足额的赎金后,陆琪自牢里走了一圈又出来,杖刑仍不可免。

他守孝这大半年过得太清闲,姜清又整日给他滋补,身体素质下降不少。

受完三十仗,落了一身内外伤,几乎是半昏迷的状态下被抬回来的。秋燥,当晚便发了高热,十分凶险。

姜清其实是个不信神佛的人,竟也开始为亲子开始诵经祈福,向这种烟雾缭绕的气氛寻求慰藉。

七月十五,中元节至。

先时约定好一起去城外静心庵祭拜姜灿生母与陆靖姝,因萧姨娘来了,或许对方想着一起去也说不定。

晨起,陆玹遣人去小祗园问一声,好安排车驾。

却不想婢女回来,道萧姨娘昨日里已经回去了,而姜灿亦不见人影。

卯时、辰时、巳时……直到未时,日影西斜,仍没有出现。

棠梨几人都是一问三不知:“萧姨娘是下午回的,女郎……晚上还在的,只是告诉奴婢等,今日要与世子出府,不到戌时就睡下了。”

平襄伯的家书,她跟他吐槽过,厚厚一封,向来不通文墨的人怕不是骂了她十多张纸。

她开始的态度也正代表那位姨娘的态度,齐大非偶。

她当然是十分在乎家人的态度的,而陆琪这时又出了这样的丑事。

这三者但凡哪一件单独发生,陆玹都相信自己可以说服她。

但眼下,陆玹并没有几分把握,相信她在这种情况下不会选择逃避。

陆玹转头看窗外,太阳斜斜照进来,他的心在浸没在金煌煌的辉光里,冷如玄冰。

他听见自己轻声说:“不耽搁了,走吧……”

“等下!”

就在他踏出青棠山房,转过曾经撞见她与韩稜执簪相对的那扇月洞门时,忽然身后响起少女气喘吁吁的喊声。

陆玹顿住脚步。

书童圆觉转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是姜娘子!”

陆玹怔了下,转身看去。

正是一天中日照最充沛的时刻,草木上皆是金光注脚,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姜灿捞起裙摆,乘着金芒小跑而来,葱青色的裙裾拂过微黄草尖,所到之处便有了生意。

“等等……我呀!”

姜灿总算追上了眼前这人,松了口气。

纵使头发都有些跑乱了,脸颊也出了层薄汗泛起绯红。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失而复得?或是虚惊一场?

又或者有些窝火。

又都不像。

陆玹看了她这副模样一眼,什么也没问,只道:“走吧,再晚不能回城了。”

姜灿点点头,待上车后平复了呼吸,才向他试探:“你怎么……不问我去了哪里?”

陆玹抬眼:“你想告诉我,自会说明。反之,问也无用。”

姜灿做贼心虚,悻悻地闭上了嘴,不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自矜:“总之这件事,你是没法谴责我的。”

陆玹垂眼,扯了下嘴角。

因为她没有随那位姨娘一走了之?

那的确是值得嘉奖的。

姜灿坐不住地想掀开帘子看一眼坊间的风景,忽然被他伸手揽住后腰,视线一晃,便跌进了一个充满檀香的怀抱。

行驶中的马车有些颠簸都格外明显,姜灿受了惊吓,气得推他一把:“干嘛呀。”

陆玹不语,嗅着鼻端传来的梨子香气,渐渐冷静不少。

“乖灿灿……”

他轻挲她脊背,圈在她腰后的手却紧紧不放。手指拂过脖颈后那一片细嫩的痒痒肉,激起姜灿一阵轻颤。

他轻轻地道:“我以为又该一个人。”

姜灿笑了:“我们不是说好了……”

她一愣,随即抿了抿唇,收了声。

片刻后,陆玹直起身,替她整理好肩上的披帛,目光沉静:“坐好,快到了。”

姜灿点点头,坐回位置,顺势笑道:“我们先去给我阿母上香,再去看姝娘子。”

陆玹嗯了声,道:“长幼有序,应当的。”

又罕见地有些迟疑:“灿灿。”

姜灿:“嗯?”

“待一会,你自己在禅房消遣,或者在庵里……”

姜灿看着他,缓缓地笑了:“不怕我跑了?”

陆玹顿了下。

她摇摇头,轻声但坚定道:“我不要,我同你一起。”

初秋的风景已经很好了,枫叶飘红,与常青的绿树交映着,颜色杂沓稠密,十分艳丽。

今天是大日子,只他们出来得晚,静心庵里已没几个祭客。

那个接待的知客尼姑看见姜灿先是愣了一瞬,姜灿冲她一笑,随即对方又看见撩袍踏入的陆玹,愣得就更深了。

这女郎早晨不是来过一回,怎又来了。

这位贵客……她记得两人去岁仿佛不是一起来的?

与去年一样的流程,先给颜八娘上香,陆玹也执香行晚辈礼。

待到陆靖姝,主持却过来行礼,道:“小娘子的灵位腾到了别处,单独一间厢房。”

陆玹虽有疑,但许是这小庵堂承了公府太多香火的缘故,想巴结公府也说不定,便没深想。

待在主持的引路下一脚迈入那厢房,烟气袅绕中,另有一道清癯身影,看背影,当是位颇有资历的尼姑,就不知为何会默默站在阿芋的牌位前出神,连有人到访都未察觉。

身后隔扇门阖上了,屋内光线暗了一个度。这个时候,姜灿无声上前,冲那背影轻盈福身:“……德慈娘子。”

陆玹遽然抬眸。

他当自己听错了。

可姜灿偏头,颇有些自矜地朝他笑一笑。

那个人回过头来,静静不语。

陆玹与她当中隔着十数步距离,他轻轻挪动脚步,正好是十七数。

阿芋去世,母亲生气不见他。

三载又三载,已至十七年。

他忽然近乡情怯。

姜灿见气氛沉凝,扯了扯他的袖子,笑道:“我就说,德慈娘子并未生你的气。她不见你,是因担忧你心不在公府,被江陵公忌惮……”

骗人。

他分明早已有不需要江陵公的喜欢的能力。

但这时并不适合质问,他沉默片刻,望向母亲。

对方果然如姜灿形容的那般,气质淑静,淡然出尘,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

只除了鬓边眼角——岁月的痕迹。

姜灿眨眨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厢房,绕去了隔壁。

小尼姑欲问又止,十分好奇,又守着出家人的戒律。

姜灿笑道:“见上啦,还什么也没说。”

她道:“哎,你帮我一起捏捏这块,又爬山又跑步的,酸死我了……”

接触下来,姜灿觉得德慈娘子是位清冷的人,而陆玹大抵承继了她的性子,话也不多。

但对方出来的时辰比她想象的晚一些。

又做了件先斩后奏的事……如今可轮到“清算”她的时候了!

她站在庵门处迎着他清炯目光,微微踟蹰了下,有些看不透那目光背后的情绪。

德慈娘子与他说了什么?该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狠狠贬损了他?他会不会怪我多此一举?

姜灿努力弯起一点唇畔、眼角,道:“阿玹,这个才是我为你补的生辰礼。”

“……你可欢喜?”

已经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边云霞铺开,静心庵古朴的砖瓦被晕染上一层橘红色的暖晖,这暖色连带她不施脂粉的脸庞也潋滟起来。

陆玹垂眼凝视了她片刻,低低问:“落亭山……是哪座?”

姜灿怔了下,用手一指:“喏,那里。”

陆玹转过头,见云雾环绕中,淡淡的一座峰头。

那么高……

【那位女郎同你犟成一般,倒比你聪明。前几趟我不理她,今日便专等庵中早课的时辰来堵人,又跟我们一路徒步上山。】

原来说为了行动方便,她特地梳椎髻又穿胡服,是这个缘由。

就因不想看到他失望吗?

他抚摸她的头发,“……何至于此?”

声音中带了涩然。

他道:“我没关系的。”

姜灿拉下他那只手,又问了一遍:“你可欢喜?”

早起困不困,清晨冷不冷,登山累不累,主动与人交际需要花费多大的勇气,说服一个能决心十多年不见儿子的人对于嘴皮子来说有多难……都不要紧。

我只关心一件。

你,眼下高不高兴?

她的眼睛在说,【因我喜欢你】。

阿母淡淡地笑,“……问她和你什么关系,她说在追求你,让我日行一善,帮帮她,若我肯见你,你一定会喜欢她。说得倒像是真的,及见了你,眼神黏在她身上,几要软出水来,才知原来是个惯会说谎的女孩子。”

不,陆玹在心里默默补充,她并非很会说谎。

只是情之一字,可以使散漫者坚毅,冷清者心软,迟钝者善解人意。

她非但没有逃避,还瞒天过海,给他呈上了这么一份大礼。

酸热从眼眶里漫起,几要遮住视线,可眼下并没有一个纤弱肩头再给他依靠、遮掩。

所幸她是那么善解人意,伸手托起了他的下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们回去吧。”她抿唇忍住笑意。

等回到公府,陆玹才拥住她,紧贴她发心:“灿灿,我好欢喜。”

他这般隐忍的人,能说出“好欢喜”这句话,简直犯规。

再多的累跟冷,姜灿也觉得值了。

按住杂乱的心跳,姜灿挣扎起来:“白日里出了汗,歇干了又出,还没洗……”

怎么回事他不是个讲究人吗!怎么一点儿也不讲究了,想干嘛!

陆玹按住她不放,继续犯规:“……好想快些与你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