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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第 311 章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

她甚至都找不到刘秀所在的位置。

只是很快人群中传出惊呼, 大雨下一只手高高举起一杆长枪,枪头竟然挑着一个头颅。

淋漓鲜血和豆大的雨水下被模糊的视线也随着天际一道几乎将天地间照亮的闪电,让所见之处清清楚楚。

“是王寻将军!”

“王寻,刘将军亲自斩杀了王寻。”

“刘将军杀了王寻。”

“王寻死了。快, 助刘将军找到王邑。”

这些声音中, 有南阳绿林, 也有新朝大军。

随着王寻的死, 新朝大军节节败退, 甚至在雷声下四散逃亡,丢盔卸甲。

几十万大军乱作一团, 没有了半点作战的想法。

且不说刘秀之前故意泄漏给这些人知道的宛城城破的消息就已经打击了很大一部分士气。

只这电闪雷鸣, 犹如天罚一般的天气,和刘秀不多时便杀了王寻的局面, 新朝士兵哪里还有想要抵抗的意思?

整个西汉末年至东汉初年,因为上位者信奉图谶, 那些什么都不懂的百姓和底层士兵自然也不会多清醒。

他们只觉得老天都在帮刘姓宗室, 王莽果然得位不正,也难怪连当初最是信重王莽的太皇太后在那之后都不待见王莽了。

姜烟在大雨中看着几十万大军四散奔逃。

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什么是人员踩踏。

王邑在得知王寻死讯,竟然下意识带着人逃跑,而不是正面迎敌。

大军不仅在逃跑的路上因为踩踏导致人员伤亡, 更在风雨交加下乱作一团, 不少人或被推搡,或因迷失方向意外跌入水中。

随着刘秀的大捷消息传到后方,剩下的人也迅速接上。

不仅如此, 刘秀只是为了攻心才说出的宛城已破,大军将至的消息,如今竟然真的看见了原本在攻打宛城的大军出现在后面。

见此情景, 王邑吓得更是面如土色,哪里还有之前叫嚣着要杀尽昆阳城所有人的模样?

昆阳城内的军民也纷纷出城攻敌。

两面夹击,王邑到最后甚至是骑马踩着新朝大军尸体渡河,这才逃出生天。

随着风歇雨住,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血腥和土腥味混合在一起,仿佛真的是老天厌恶新朝,在一通大显神威后的神威余韵。

地上,河中,几乎都是新朝大军的尸体。

河水甚至都被尸体断流。

刘秀满身是水。

因为大雨的缘故,他如今只看出意气风发,丝毫没有大战一场后满身鲜血的模样。

其实,就连刘秀自己也没想到。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他只对最后一项努力过。

天时地利,至少在大战前夕并没有明确在他这方。

姜烟打马上前,看着满地尸体,说:“王莽要死了。”

刘秀没有否认。

王邑大军是王莽引以为傲的百万大军的主力。

只三千人,一场大雨,一封假消息。

几十万大军几乎没有还手余地的溃散。

这消息一出,本就因为改制失败的王莽,处境只会雪上加霜。

新朝崩溃也只在瞬间。

见到派来驰援昆阳的宛城大军,刘秀安排了其他人去处理战后的事情,他则上前去打听大哥刘演的消息。

如今刘秀大胜。

还是以这么悬殊的差距以少胜多。

明眼人都知道,王莽大势已去,刘秀是此战最大的功臣,就??x?算是有人想要抢这军功也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堵住全天下的嘴。

此战天下皆知,震惊内外。

刘秀从前还被冠以“刘伯升之弟”的名头,如今却都要重新看一看了。

与宛城派来的小将寒暄几句,刘秀眉心却一直紧锁,根本没有打了胜仗的高兴之色。

“昆阳之战,以少胜多。确实厉害啊!”姜烟走上前,努力不让自己去看周围因为踩踏所致的满地尸体。

注意到刘秀的神色并不欢喜,不由问他:“你不高兴?”

刘秀却摇头,只垂眸黯然。

昆阳之战可以说是刘秀一生中奇幻色彩最为浓重的一战。

历史上并非没有人打过天时地利人和的仗。

以少胜多的战役,比昆阳精彩的也不是没有。

只是随着那场惊天动地的风雨,加上史书对这一仗的描绘,让昆阳之战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哪怕没有天降陨石落在王邑大军的阵营里,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势头下,刘秀的确亲自斩断了王莽的根基。

正如他从前捏着那枚金错刀时说的一样。

金错刀斩断了王莽的民心,当初那些如何拥护他登位的人,之后就如何因为种种改制而失望。

昆阳之战,将王莽大军消耗掉了近半数。

这么大的胜利,刘秀还不满足?

“王莽死了,我大哥也活不长了。”刘秀当时没有想到这些。

他没想过被人背后捅刀子这件事情。

大业未成,刘演带兵打仗还那么厉害。

姜烟一怔,也想起了这件事。

“李轶呢?”姜烟问。

她没记错的话,就是李轶几人投靠了刘玄,又配合刘玄设计害死了刘演。

刘秀张了张唇,声音沙哑的说:“我让他跟着宛城大军回去了。当时我满脑子只想着继续打下去。宛城破了,昆阳大捷,我想杀上长安,亲自杀了王莽。为二姐和二哥报仇。”

他怎么会不高兴呢?

昆阳大胜,他比谁都高兴。

兴奋和欢喜充斥着他的大脑。

刘秀当时想了许多。

想着一切成了,班师回去的时候,他一定要问问大哥自己这一仗打得如何,问问长姐能不能给他做炊饼,再逗逗小妹,让她夸张自己几句。

还有……问问邓晨,阴家可有消息传来?

这一切都来得很突然。

刘演的死讯传来时,刘秀甚至白日还在前线与敌军厮杀,晚上跟着弟兄们喝酒吃肉,临睡前却知道这个消息。

刘演死了,刘玄将他召回。

“武信侯。”刘秀冷笑。

这算什么?

一个空有名头,却无军权的武信侯?

让他带着这爵位,便不顾大哥的性命?

回去的路上,刘秀极少说话。

就连途中遇见前来接他的邓晨,也只是问过大哥的事情后,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见到刘玄时,姜烟分明在刘秀的眼中看出恨意,只是最后又被他强行按住。

一番拉扯,刘秀在刘玄面前极尽谦卑,对于兄长之事也只说是军纪,怨不得旁人。

刘玄都被他这一番诚恳说辞弄得不好意思,甚至都无颜面对刘秀。

待出了刘玄如今居住的地方,刘秀这才狠狠一脚踢开面前的石子,满脸都是愤恨之色。

“你现在……”再经历一次亲人的离去,姜烟很难说好不好的话。

刘秀却深吸一口气,说;“如今再看,反倒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那时可是一路沉默,几次垂泪沾湿衣袍,这些消息想来刘玄早已知道。

大哥是因为功高震主,刘秀昆阳一战声名鹊起,如今势头正盛,他要是也被刘玄视作眼中钉。

别说报仇,就是自己都无法保全。

所以,他要韬光养晦。

武信侯便武信侯。

谁说只有爵位便什么都做不了?

刘秀冷笑:“刘玄怕不是忘记了,他能登上帝位,不过是因为姓刘。这天下,姓刘的可太多了。”

从前刘秀只想拥护大哥,就算大哥不能称帝,刘秀也愿意跟着大哥摇旗呐喊。

如今大哥死了,还是被刘玄害死,他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当皇帝嘛!”刘秀语气轻飘飘的,走路却大步流星:“今日是他,焉知他日不是我?”

武信侯刘秀。

那个曾在狂风骤雨中以少胜多的将军,就这么沉寂下来。

只是刘秀也并非真的什么都没做。

在过了大哥的丧事后,邓晨送来了一个令刘秀高兴得好几宿都没睡好觉的好消息。

阴家答应了刘秀的求亲。

“嘿嘿。”刘秀一手托腮,盘腿坐在廊下望着天。

幻境让他经历了再次与亲人生离,但也可以让他再一次经历与发妻初遇到成亲的一切。

刘秀心中自然也会随着事情的变化而转变想法。

“你笑够了没有?”姜烟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翻白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前你就开始这么笑了,还没平复心情?”

“这如何能平复?”刘秀声音清朗,这一刻既有青年时期的沉稳,又有如少年时每每提及心上人的欢喜和朝气。

“我可高兴不够。此生,我只想与她携手共度。”刘秀说着,眼神略带黯然。

少年时的欢喜初遇,青年得偿所愿的幸福。

只是好像都抵不过大业。

无论是爱人阴丽华,还是皇后郭圣通,他好像都辜负了。

见他这样,姜烟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走上前拍拍刘秀的肩膀,安慰他:“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二者都要了,甚至还成为了皇帝。这些还想要奢望的话,未免太贪心了些。”

姜烟从前还会觉得皇帝的爱情好像有多珍贵。

可见得多了,就愈发觉得,普通人的爱情还能酸甜苦辣。

皇帝的爱情,像是包裹着无数利刃的糖球,吃着好像甜丝丝的,实则全是刀子。

阴丽华是如此。

郭圣通也是如此。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①

这话令后世无数英雄向往。

可他们代入的都是刘秀。

谁又代入过阴丽华呢?

谁又想过那个被排出在这段夫妻恩爱,只留下一句“政治联姻”的郭圣通呢?

所以看着刘秀与阴丽华的婚礼,姜烟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也是发自内心的感叹——

作者有话说:①:《后汉书·皇后纪》

刘秀幻境要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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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第 312 章 *煌煌大汉,由刘邦以……

只是显然她的情绪是高兴还是低落, 都影响不了刘秀之后的人生。

成亲三个月,刘秀就被刘玄派去洛阳。

没办法,刘秀只好把妻子阴丽华先送回新野老家,自己提着一根代表使臣的节杖就上路了。

洛阳才走完, 就又收到了刘玄传来的命令。

让他去河北一带招抚。

这说来也是好笑。

当初刘演不过是用来搪塞张卬等人急吼吼拥立刘玄的话, 此刻却成了真。

河北一带突然出现了一个自称是汉成帝之后, 名叫王郎的人。在赵缪王之子刘林拥立为帝。广阳王之子刘接也迅速骑兵应和刘林。

王莽此时虽已死。

但不代表刘玄屁股底下的位置就稳了。

赤眉军一样在发展。

河北又出现了一个王郎。

更不要说其他大大小小的政权。

尽管除了王郎, 其他人都没称帝, 但同样各自为政,更没有要依附刘玄的意思。

此时的中原大地, 套用一句名台词, 那就是“到处都是枪炮声,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①

今天你打我, 明天我打你。

刘玄还不安分,好大喜功。

河北又出来一个皇帝。

乱呐!

这乱之下, 是根本不能安心劳作的百姓。

种地的, 做生意的,谁都不能好好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刘秀被人想起来了。

“嗤!刘玄年纪不大,心眼也不大。这不是让你去送死吗?”姜烟凑上前看到布帛上传来的皇命, 人都看笑了。

上面就差没说整个朝堂只有刘秀一个人是有用之才了。

河北闹事的就是刘姓宗室, 便以刘秀是刘姓宗室,且颇受人敬重为由,认为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有刘秀这么适合去做这件事情的人了。

结果最后一句又冒出一句威胁的话。

大致就是让刘秀谨记刘演之前犯下的错, 可千万别让亲爱的更始帝失望啊!

刘秀却慢条斯理的把布帛叠好,还顺带比了比衣袍下摆的那个窟窿:“你说这玩意儿打补丁好看吗??x??我这身衣服会不会太素了?”

姜烟:……

她真情实感的生气干什么?

刘秀自己都不生气。

瞥见姜烟木然的脸,刘秀嘿嘿一笑:“我就随口一说。不过, 去河北这件事情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恩?”

刘秀笑中带着冷意:“去捞鱼啊。”

富贵险中求。

他一直留在刘玄身边总归是有桎梏,去河北的确有危险,却也能找到机会。

上一次捞鱼。

刘秀打了一场震惊朝野的昆阳之战。

这一次捞鱼。

姜烟沉默了。

从结果看,刘秀捞了一条大的。

去河北的决定是在冯异的建议下做出,这些年冯异一直在刘秀身边,总是沉默寡言,但无论刘秀如何,冯异都一直跟随在他身边。

刚到河北,邓禹就北渡黄河追了上来。

冯异、邓禹,还有之后结识的耿弇。

云台二十八将一个又一个的出现,在河北九死一生,最终在答应了迎娶郭圣通后得到了刘杨支持,彻底在河北站稳脚跟不说,还反过头来将刘玄安插在河北的势力都拔除干净。

公元25年,在吴汉和耿弇杀了谢躬、韦顺、蔡允等人后,刘秀麾下的幽州突骑几乎横扫河北。

在击溃数十万大军的铜马和尤来大军,并将其收编后,刘秀当时在关中一带还有“铜马帝”的称号。

“称帝了,恭喜呀。”姜烟看着被刘秀势力占据的地图位置,很是唏嘘。

这一路走来,六兄弟姐妹只剩下刘秀与长姐刘黄,小妹刘伯姬。心心念念多年的妻子也在成亲三个月后分离,之后在河北又娶了另外一位。

要说刘秀是被逼无奈,倒也不必。

时局所迫也只是因为,比起刘秀追求的伟业,阴丽华被暂时排在了这之后而已。

刘秀也只是浅笑,并没有姜烟想象中的兴奋欢喜。

是啊。

称帝了。

他失去又获得。

几次死里逃生。

称帝后更是有过在战场上因为混乱而失踪的经历。

都不需要姜烟如何说,更不需要幻境演变。

刘秀愈发清楚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

背叛与忠心。

朝堂与家庭。

刘秀后退几步,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扯了扯嘴角:“姜姑娘,若是我说,其实我是想大哥做皇帝,我就当个富贵闲人,你如今怕是不信的。”

他没有什么天命不凡。

这么多年仗打下来,刘秀自己比谁都清楚。

什么上天眷顾?

什么图谶预言?

都是假的。

拳头大,有实力才是真的。

可是,他真的没有要当皇帝那种开心的情绪。

“人嘛,总是那么奇怪。”刘秀干脆坐在地上,如同他年少时在乡间田野时的那样:“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想得到什么。”

“那年来河北,我想出人头地。想为大哥报仇,让长姐和小妹不用再为我担心,想成为妻子心中最顶天立地的丈夫。”

“可到最后,我为了局势考虑,放弃了妻子。又因为一直战乱,大姐夫也死了。我好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却又好像把什么都弄砸了。无论是丽华还是郭圣通,我都对不住她们。”

“长姐后来想要的,我都给了。只是到最后,长姐心灰意冷,流传后世的竟然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帝王……”刘秀长叹:“路漫漫,我走得太累了。”

所以他迫切的希望有人可以陪在他身边。

所以如阴丽华,如吴汉……那些人无论旁人说什么于帝业无益,杀心太重恐伤名声,刘秀都熟若无睹。

他就是偏心眼。

就是要这些人都平平安安的,如何?

只在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姜烟四周幻境飞速变化着,身边的刘秀也逐渐露出老态。

姜烟向前走,这些变化的虚影里,有刘秀称帝后见到阴丽华,两人重逢却无言的悲喜交加。

也有郭圣通在后宫中寂寞垂泪的哀叹。

有刘秀正式建立东汉王朝,使大汉荣光在这片土地再次兴起荣光的宏伟。

亦有皇帝和贵族之下,社会虽稳定,但百姓依然艰苦的画面。

云台二十八将或许没有那些脍炙人口的名将那么出彩。

却也是刀山血海里,坚定不移的跟随着刘秀打出天下。

煌煌大汉,由刘邦以三尺长剑平天下,奠定根基。文景之治积攒下的财力,让刘彻打得匈奴不敢再犯,汉武之名震彻寰宇。

再有刘秀在豪强林立时重现汉朝辉煌,号令群雄,使中原大地再次统一。

姜烟好像走过一条黑暗悠长的窄道,推开面前的一扇门:

东汉建立。此后的二百年间,儒学大兴,有明确流程的造纸术出现,浑天仪、地动仪、水排……

文化灿烂而兴盛。

只是豪强并立的局面也一直从刘秀手中延续下来。

无论是之后的三国,再后的魏晋,世家豪族的影响一直存在。

党锢、宦官之祸也开始渐渐消磨着东汉王朝。

政治复杂而黑暗。

“姜姑娘。”年迈的刘秀站在远处,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有这一场奇遇,面上还有年轻时影子,只是眉眼尽是暮气:“多谢了。”

姜烟转身,刚要说话,面前就出现了1001号的虚拟屏。

系统告知姜烟,刘秀情绪波动过大,建议终止幻境。

1001号是以姜烟安全和心理健康为主,这是毋庸置疑的。但系统也不会放任刘秀的情绪不管。

“都记录好了吗?”姜烟问1001号。

“已记录完善从公元前9年,云台二十八将贾复出生时,至公元61年,云台二十八将马武死亡时的所有内容。”

姜烟没有犹豫,点头道:“那就走吧。”

被幻境轻柔弹出,姜烟一睁眼就看见刘秀转身的侧影。

剩下二十八人面面相觑。

还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冯异道:“陛下过几日便能好,姑娘就不必担心了。”

姜烟点头,见刘秀伸手取下墨镜,单手戴上的背影,其实很想说,她其实也没多担心,倒是冯异几个。

嘴上劝姜烟别担心,一个个眼睛巴巴的望着刘秀,生怕刘秀出什么事的样子不要太明显。

“诸位先请,我跟明燕他们还有些事情要说。”

姜烟话音落下,二十八个人呼啦啦的就走了。

仿佛就是在等姜烟这句话。

杂乱踢踏的脚步声中,姜烟确定自己听到了一句“刚刚就可以走的,我说姜姑娘有事,人家肯定不会怪我们的。”

以及一句“闭嘴吧,陛下叫我们懂礼貌。”

姜烟抓抓额头,倒是不太意外呢。

不过她的理由也不是随口说的。

从幻境出来,姜烟就看见明燕挤眉弄眼的朝自己看过来。

待那些人一走,明燕就忍不住了,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似的说:“今天一早,班昭出去面试,张衡也被教授接去还原地动仪,蔡伦配合历史教授去处理一些什么邓太后相关去了。班超说太无聊,要带着班固出去玩。之前过山车都还好好的,结果一圈摩天轮下来,发现班超在摩天轮里晕了,现在人还在房间没醒。”

姜烟听得脑瓜子嗡嗡响。

她是不是听错了?

是班固吧?

猛男班超坐摩天轮坐晕了?——

作者有话说:刘秀幻境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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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第 313 章 古代软饭男经常被提到……

好在, 姜烟赶过去的时候班超已经醒过来了。

抱着一杯红糖水靠在床头直哎哟。

面试回来的班昭也就比姜烟早来一会儿,还在问班固怎么回事。

班固也被吓得不轻,捂着胸口坐在旁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我也不知道,上去之后他望了一眼底下就晕过去了。”

班固的头上还戴着游乐园的发光牛角头箍, 坐在旁边捂着胸口的模样看起来还有些滑稽。

班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担心的望着还躺床上人事不知的班超。

姜烟过来的时候, 陈稳也已经把各项报告都复印好, 见到她们, 连忙解释:“各项数据检查出来都没问题,血压什么的也都正常。现在初步怀疑应该是摩天轮太高了, 吓得。”

陈稳说完表情也有些讪讪。

谁能想到呢。

班超可是有一人横扫西域的名号。

坐过山车的时候都兴奋得叫个不停。

准备歇口气, 坐上摩天轮才走了三分之一人就晕了。

陈稳去接人的时候还听当时的游客疑惑,觉得??x?今天的摩天轮转得特别快, 没多久就下来了。

“哎哟……”

床上传来班超的轻轻呼痛:“我的天啊,怎么那么高。”

他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 灵魂才刚刚回到身体似的。

“二哥你醒了!”班昭最先上前, 伸手给他拉好杯子,再扶着班超坐起来,没有一个动作是浪费的。

班超还有些恍恍惚惚,想起自己是在摩天轮上被吓晕的, 抬手捂住整张脸, 声音闷闷道:“丢人啊!”

他纵横沙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吓晕过去。

随后注意到站在床尾的姜烟和明燕、陈稳三人,长长的哼了一声, 拉起被子缩了回去。

同样,没有一个动作是浪费的。

一旁的班固还捂着胸口,戴着发光小牛角满脸劫后余生的样子。

只班昭还是个清醒的, 转身对姜烟说:“二哥这是有些害羞了,不如几位晚些时候再来?若是有什么事情,我再找姜姑娘或者明姑娘?”

“可以可以!”姜烟也就是来看看,确认班超没事的话自己也准备走了。

不过临走前还是跟班昭说:“班超这样也有可能是恐高症的缘故,待会儿还是再做个检查比较好。”

班昭颔首,很是感谢道:“我知道,多谢姑娘关心。”

“小事!”姜烟摆摆手。

班超的事情并没有引起什么太大的动静。

班昭和班固当然不会拿这件事情对外宣扬,姜烟和明燕忙得很,更没有时间去说这些。

倒是第二天刘秀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前一天从幻境出来的时候还尽是颓丧,一晚上就满血复活。

姜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能当皇帝,自我调节能力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比的。

刘秀戴上墨镜,还穿着一身皮夹克,帅气的在楼梯口转了个圈,挑着眉说:“哥就要去旅游了,羡不羡慕?”

他的幻境已经结束,历史上有关刘秀的一些疑问他也配合教授完成了。

剩下的只要看姜烟提供的视频内容就行。

姜烟扶额,悠悠道:“哥,某手某音刷了不少啊。”

刘秀满意的点头,来现代这些天,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两个软件了。

让他迅速融入现代生活,了解现代人每天都做什么。

看见刘秀这个表情,姜烟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姜烟不歧视那两个软件,她从前还经常在上面刷菜谱和色气小哥哥的腹肌。

只是刘秀的两个号可能都废了,不然也不至于大晚上戴墨镜。

当然,刘秀也不是第一个这样的人。

见过刷美女视频只会嘿嘿嘿的孙权吗?

还有沉迷某音带货视频里那些所谓实用小家电的柳宗元,回家视频里塞满了几十个广告,他还真信了,真买了。以至于柳宗元走后,明燕整理出了六个空气清洗剂,三箱厕所香薰,感应洗手液的瓶子八个,鞋子除臭喷雾一整箱有十二瓶……

现在想想,刘秀只是张口“哥”,闭口“六六六”,以及大晚上带墨镜,已经很可以了。

“那其他人呢?”姜烟收回思绪。

刘秀要出门外,云台二十八将不会也跟着出去吧?

“冯异跟着我,其他人各玩各的去。”刘秀摘下墨镜,很是自然的说。

只是墨镜后还有明显红血丝以及略微有些肿起来的眼睛还是让姜烟看出一点端倪。

她就说呢。

还真以为刘秀什么都不在意了。

“冯异不爱说话,我怕他在这儿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刘秀当然是希望跟着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些兄弟们都好好的。

但想也知道,亲兄弟都有摩擦,这些人后来都有哪些摩擦矛盾,刘秀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从前他管,那是因为他是皇帝,是这些人的头头。

不管也不好嘛!

现在他也有系统给他们做的现代身份证了,上面就是公民,他自己顾着自己都来不及。

能做的也就是带着冯异先走,出去看看大好河山。

那些从前他们去过,以及没去过的地方,都想要看看。

“行吧。”姜烟也不勉强,他们虽然是因为自己和系统的缘故出现在这个世界,但每个人也都是自由的。

只要不犯法,去哪里都行。

李世民夫妻还出国去看过大英博物馆的昭陵六骏呢。

见都傍晚了,姜烟白天都在忙着剪辑,也就抽空的时候吃了两包饼干,现在饥肠辘辘到走路都是拖着脚。

在厨房忙活了一通做了份番茄鸡蛋面,筷子刚挑起来大门砰得一声被人推开,五大三粗的几个壮汉冲进来。

周奎特别申请的手机,6.6英寸的屏幕在这几个人的手里袖珍得像4.7英寸。

为首的就是邓禹。

邓禹粗着嗓子大喊:“陛下!荒唐啊!荒唐啊!陛下!”

翘着脚窝在沙发里啃柠檬无骨鸡爪的刘秀拧着眉,头也不回的说:“谁荒唐?”

“陛下!”邓禹急得直跺脚,说:“陛下,这里有人写这些妖言惑众的文章,竟然说您是靠女人才当上的皇帝。岂有此理!简直荒唐!”

邓禹跺着脚,看得端碗过来看热闹的姜烟都忍不住伸着脖子看过去:“我看看,我看看,在哪儿写的。”

刘秀啃着鸡爪抖脚:“我不在意,那几位老教授都说了,史料缺失,人家对咱们大汉……不对,是东汉!对咱们东汉就是不熟悉,会有些错误的理解也正常。”

他是真不在意。

跟那几位老教授接触的时候,几位老人家还有些局促呢。

让刘秀不要介意他们问题有点多。

姜烟看看手机屏幕,再看看啃鸡爪的刘秀,哧溜吃下一大口面,有点怀疑。

然后她慢慢念:“刘秀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凤凰男,如果不是娶了郭圣通,哪里来的大军跟刘玄掰手腕?阴丽华也是家境殷实,刘秀也获得了不少助益……”

后面的姜烟就没有念下去了。

这话听着好像很正常,只是复述了一遍刘秀做过的事情。

可仔细一想好像又不大对。

如果做皇帝那么简单,群雄争霸怎么就轮到刘秀了呢?

姜烟没念,可不代表旁边没人念。

几个粗粗的嗓音高低起伏的念着同一篇文章,然后都像老黄牛似的发出喷气的哼声。

他们也是在房间里无聊,其中一个人看搞笑段子的时候突然刷到的。

看到之后几个人就气坏了。

其中邓禹还用粗粗的手指戳着屏幕,说:“不光有您呢!高祖和武帝都是!”

刘秀捏着鸡爪半天吃不下一口。

扭着僵硬的脖子:“我?吃软饭?高祖和武帝都吃软饭?”

他大为震惊,甚至不太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最后将目光落到大口嗦面的姜烟身上。

姜烟吃完最后一口,捧着汤碗左右看看。

尴尬笑道:“可能,有这样的猜测呢。”

古代软饭男经常被提到的代表人物就是刘秀。

刘秀捏鸡爪的手有些颤抖了,这还让他怎么安心出去玩?

都软饭男了。

姜烟嘿嘿一笑,觉得气氛不大对,端着面碗就跑开,留下站在客厅里凌乱一地的刘秀和邓禹等人。

上二楼的时候姜烟还偷偷回头看了眼。

一群猛男站在原地僵硬了似的,仿佛身上扛着巨大的三个字“软饭男”。

姜烟摸摸鼻子,内心安慰:“没事,很快就能平反的。”

只是一直到姜烟开启第二次幻境,说好要出去旅游的刘秀也没有出发。

后院等班家兄妹的时候,姜烟还问了提前到的蔡伦。

蔡伦轻声:“陛下说,必须为自己和二十八将证明一下。”

“所以……”

蔡伦眼里透着一丝迷茫:“所以陛下他们找出了之前武帝一行人玩的游戏。”

当初刘彻带着霍去病等人在游戏国际服上杀得有个地区的污染还是今年才慢慢由玩家刷恢复的。

那场战役的录屏到现在还在网上被人津津乐道。

游戏里甚至有个梗,游戏玩家遇见他国玩家,脏话输出。游戏玩家遇见中国玩家,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红色封面的书。

“书”本来只是游戏里的道具,种田模式玩家必备的道具。

现在游戏玩家已经用《马克思理论》代指这个道具,游戏里正儿八经的名字反倒没人提。

“那结果呢?”姜烟语气里带着期待。

蔡伦眼神更迷茫了:“陛下昨天还是国王,今天头衔是城主。姜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姜烟干笑两声,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大口。

意思就是,刘秀好像要坐实“软饭男”的名号了。

电竞玩家还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刘彻,牛啊!——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都没有恢复??x?,头痛流鼻涕啥的,洁柔一百三十抽的抽纸我用了四包……鼻子快烂了!

本来想昨天晚上赶紧写,写了发的。

但是喝了药就开始犯困。

抱歉呀,等可以抽奖了,我们来抽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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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第 314 章 *二十四史中的《汉书……

第二次幻境开启。

姜烟原以为自己看见的应该是三兄妹中最为活跃的班超。

可令人意外的是, 她见到的人竟然是寡言少语的班固。

“姑娘很意外?”班固放下手中的笔,模样也是他年少时的样子。

不等姜烟反应,班固就垂下眼眸,突然道:“想来, 是执念。”

“执念?”姜烟怔然, 不懂班固这是什么意思。

“小妹终究是完成了自己心愿, 或许有所不同, 但完成了。二弟在西域的那些年也是一展抱负。唯我, 终我一生,不得所愿。”

少年时的班固脸上出现与他此时年龄不相符的沉默哀叹。

姜烟不解:“可您不是在写汉书的时候才去世的吗?”

这也是“不得所愿”?

班固轻笑, 认真的对姜烟说:“我是个俗人, 我这一生惟愿仕途。”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有大志向的人。

与众生历史,他就是个小人物罢了。

一个, 对仕途渴望,希望自己不堕祖上荣光的小人物。

姜烟抿着唇,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么直白的说明自己就是为了仕途, 为了当官的人真不多。

至少姜烟遇见的就很少。

大多总要给出一个理由,要么觉得自己才高八斗,若是做官定然能为天下为百姓做点什么。要么就是觉得世道艰难,应当出力。

姜烟并不会觉得这些想法的人步入仕途不好。

只是冷不丁的遇见一个这么直白的表示自己就是为了做官, 还因为仕途不顺而产生执念的班固……

有点新鲜。

班固也不在意姜烟的看法和眼神。

他从前就是太在意了, 所以到如今执念几乎让他不得解脱。

班固带着姜烟往里走,说:“我自幼遇见的人都告诉我,我的父亲有多厉害, 是如何的大家。我的伯父是如何受人敬仰。我的姑祖母是如何为女子表率。”

“我亦想做个被夸赞的人。”

班固并不掩饰自己的虚荣。

他是人。

又不是圣人。

生活在一个周围都是赞誉的环境里,家里无论是谁都被称赞。

班固有这个念头并不奇怪。

姜烟也能理解。

家庭的确是很多孩子的启蒙。

只是令姜烟没想到的是,原以为会见到一个年幼的班超, 却不想如今的班超竟然比班固还要高半个头。

班超穿着一身浅色衣裳,手里捧着书,乖乖走到班固面前:“大哥。”

但这样乖巧的模样也只维持了几秒。

很快班超就略微扭了扭身,说:“许久不曾这么规规矩矩的,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班固比班超略矮一点,倒是不好伸手教训,只皱着眉提醒他:“莫要作乱,以免影响了姜姑娘的任务。”

姜烟走在后面笑容僵硬。

原来还真有人这么认真的执行任务。

从前接触的那些人,要么放飞自我,要么直接融入自己年轻时候的一幕幕,虽然也都配合着,但多少回有些“穿帮”的情况,姜烟剪辑的时候当然会把这些内容剪掉。

只是上交给那些教授们的可就不是了。

“是——”班超拉长了嗓音,规规矩矩的站好。

实在是难以想象,活泼好动的班超在小时候竟然会是这么安静的模样。

“你们相差不大?”姜烟到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想起,班超和班固这兄弟俩似乎……是同一年出生。

可又没有任何记载证明他们是双胞胎。

所以……

“不错。兄长比我大几月。”班超笑道。

两人对这件事情并没有姜烟所想的那么在意。

什么嫡庶之分,在他们看来根本就不是考量一个人是否能够得到尊重,以及是否可以作为班家人的标准。

班超显然还是沉不住气,带着姜烟往里走。

虽然班家名人辈出,自班婕妤起便是名门,可经过两汉乱世,班家就算再有底蕴,到班彪手中的时候也落败得七七八八。

如今班彪虽为官,可家里要说多富裕还真没有。

至少姜烟见过了古代那么多名门,班家清贫也算是能排上号的。

班超和班固指着几间屋子说明是做什么的。

按照他们如今还刚过姜烟腰部的年纪来看,班昭自然是还没出生。

屋子不大,院子也很小,几分钟就能转一大圈。

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咳嗽,男人声音低沉,隔着门窗轻声唤道:“固儿?超儿?进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两双眼睛亮起来。

“爹!”

班固走在前面,班超紧随其后。

兄弟俩推门进去,满脸欢喜。

坐在案后的班彪身材消瘦,两颊甚至都凹陷下去,只一双眸子还透着明亮。

一旁的窗外是一棵青葱的柏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你们又成日去玩。”班彪不赞成的看了兄弟俩一眼,又瞥向班超:“定然是你。”

班超不乐意了,噘着嘴小声嘟囔:“这还什么都没发生呢,您怎么就那么肯定是我?”

班彪轻咳几声:“你大哥性子沉稳,若是给他一些时间,他宁肯看书也不愿意挪一下。倒是你,成天上蹿下跳,若不牵着你好好读书,非像个猴子似的窜上树不可。”

他只是平时多忙着自己的事情,不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

家里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自家这个幼子是什么德行,他会不清楚?

班超提着气,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又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

可要让他就这么接受这个结果,班超也不乐意。

靠在大哥身边,轻哼道:“爹,那你今日可猜错了。今日是我在好好读书,大哥在外面瞎逛。”

班超晃了晃手里的书,小脸很是得意。

虽然父亲不清楚,可大哥带着姜姑娘在家逛着也是逛。

至于自己。

他可是好好看着书,听到外面动静跑出来的。

班彪被怼了一下,皱了皱眉,倒是想发火。

只是对上幼子得意雀跃的小眼神,再看一旁长子无奈轻笑的样子,一边轻咳一边笑骂道:“就你有理。无理也能争出三分礼。”

班固上前给父亲倒水,班超也赶忙上前端起茶碗。

就是那张嘴还是不饶人,说:“那也是爹自己没有注意。我进门就拿着书,若是爹再仔细看看就能看出来我今日是不一样的。”

“行了!”班彪虚虚的点了点幼子,很是无奈。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两个孩子都是一样教的。

长子倒是与自己如出一辙。

反倒是幼子,活泼得像是一只皮猴。

“今日功课可做了?看书看到何处?”班彪开始检查两个儿子的功课情况。

班固和班超对这一场景是万分熟悉。

一个个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年的学习进展。

班固稳妥的给出一个答案。

班超只恍惚记得自己好像在看论语。

刚说完,抬头就看见班彪漆黑的脸。

“《论语》?我怎么不记得我还给你们布置了这些?”班彪起身,对外儒雅的老父亲撸起袖子就要好好教育一下这皮猴。

班超见状跑得比兔子还快。

“爹,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您再给一次机会!”

“记错?昨日的事情今日就不记得了,你这是糊弄都不想糊弄我。”

班超大呼冤枉,隔了几十年,他哪里记得幻境里这个时间段自己的学习情况?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字面意义上的……鸡飞狗跳。

院子角落里的鸡咯咯哒的飞起,小黄狗追着飞起的鸡,似乎是怕鸡飞出院子。

加上混在其中的班超和班彪父子,鸡毛漫天飞舞。

姜烟看得满脸迟疑和震惊,脸颊鼓成包子,声音迟钝的问:“他们,一直这样?”

班固下意识要捋须。

抬手摸到自己还略微有些圆润的下巴,顿时收回手,还飞快的用另外一只手拍了自己手背一下。

“我爹身体一直不大好,偶尔被小弟这么气一下,倒是顺心舒畅了。”

班固乐得见到老父亲追着弟弟跑。

至少这样还能出口气,活动活动。

班彪有一件事情看得很准。

长子与他极为相似。

班彪年轻时也追求过仕途,只是眼见人到中年还没有??x?多少建树,这才把心思都放在了修史这件事情上。

平日里不是教两个儿子,便是在书房里看书。

班固长大后也是一样,只是对仕途的渴望和进取更超班彪。

“好吧!”姜烟失笑,看着满头鸡毛的班超,后面跑了会儿反而没有多少咳嗽的班彪,突然感叹:“看样子,古往今来就算是再严肃的家庭里,也会有一点小趣事。”

这也是姜烟感受到的另外一点。

不论这些人在历史上多有名,他们是战绩彪炳还是文采斐然。

其实和大部分人都很像。

只是因为历史的距离,以至于现代人再看他们的时候,好像总是会给他们添上许多“神性”。

“本就如此。”班固颔首,笑呵呵的说;“芸芸众生,柴米油盐,有何不同呢?”

说完,班固也慢慢挽起衣袖:“爹,我来帮你!”

一方小院,一点炊烟,几片飘出院子的鸡毛。

院子里你追我赶的父子兄弟。

二十四史中的《汉书》,最初便是诞生在这样的院子,这样的一家中。

姜烟拍拍裙摆,坐在台阶上,托腮望着那父子三人,笑弯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班超和班固的关系没有定论。

一是双胞胎之说。但是这没有任何史料记载。

二是母亲年初生下班固,出月子就怀孕,再年尾生下班超。

这个也不是不可能,但后面参考班固和班超又分开,母亲却跟着班超生活。

所以又得出第三个猜测就是,这两人是同父异母。

这里直接采用第三个猜测是因为双胞胎的猜测没有任何史料,第二个我不是很愿意这么去考虑。我宁可猜测这两人是同父异母也不想去考虑一个女人生产之后再迅速怀孕的事情,有点麻麻的……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来,这个也是我自己的想法,个人主观比较明显。

班固是对仕途追求非常渴望的,修史有受班彪影响。

追名逐利不等于利欲熏心,在封建社会里,班固这个想法其实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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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第 315 章 *以方尺之地,一支细……

待十六岁, 班固便入了太学,进行更为系统化的儒家教育。班超则留在家照顾病重的父亲和操持家务。

只是好景不长。

在最小的妹妹班昭五岁那年,班彪去世。

二十三岁的班固也只是在将将在文人之中略有名气,班超也不过是在家奉养母亲的普通青年。

班家失去顶梁柱, 又因为班彪的去世, 一家人不得不从都城洛阳迁回老家扶风安陵居住。

兄妹三人带着年迈的母亲扶棺回老家。

纵然班家在洛阳时也不是什么富贵之家, 但来往的都是颇有名气的文人大儒。

如今回到老家, 班超和年幼的班昭或许还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一直都希望从仕的班固却能感到明显落差。

“大哥, 你也不必为这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待家里都安顿好,班超走出来安慰班固:“爹走了, 可咱们还是要继续活下去。日子还长, 谁又能保证未来会没有任何变化?”

班固沉默片刻,声音迟缓的说:“爹在的时候, 班家还能说得上是官宦之家。可如今好听点便是书香世家,直白些就是平民家庭。我知晓你的意思, 可跨越阶级这件事情难如登天。我心中焦虑, 却又无可奈何。”

这才是最让班固觉得无力的。

他在家人面前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从仕之心。

父亲班彪在世的时候,班固也一直如此。

原以为可以在洛阳徐徐图之,不想父亲突然离世,举家回到扶风老家。

“大哥, 我相信你可以的。”班超身材高大, 站在班固身边明显比他高了半个头。

说话间,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大哥,我也相信你可以的。”

年近五岁的班昭扶着大门慢悠悠走出来, 白嫩的小脸上带着坚定:“大哥,你肯定可以的。”

班固站在院子里原本满心惆怅,在接连听到弟弟和小妹的肯定后, 心中好似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抹平所有不忿和哀伤。

好似一个在寒冬里行走多日的人遇到温暖的屋子,屋子里有燃烧得正旺的炭火和冒着热气的茶水。

从心底到四肢,都满是暖意。

“好!我定然可以。”

兄妹三人站在院子里,夕阳沉入晚霞色的云层和山谷中,一切都那么美好。

只是到了夜里,姜烟却看见班固手里举着油灯在屋子里翻来翻去。

“在干什么?”

冷不丁发出声音,班固被吓了一跳。

幻境里十几年的光阴,让他们都有一种回到从前的感觉。

姜烟其实鲜少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内。

加上有班超这个性子跳脱的在,姜烟和班固说话的时间并不多。

班固举着油灯,昏暗的房间里好像只有这一点橘色灯火。

稍稍拍了拍胸口,轻声道:“姜姑娘,我高血压,还有点心脏病,吓不得!”

猛地听班固说自己高血压和心脏病,姜烟差点笑出来。

绷紧嘴角,连连道歉:“我也不是故意的,抱歉!”

“不过,你大晚上这是在做什么?”

班固左右看看,抽出一卷竹简,确定是自己想要的之后,说:“我爹生前写的《史记后传》。”

随后,班固又说:“我在姑娘那处看过司马迁的视频。”

见姜烟愕然,班固有些诧异的笑问:“姑娘莫不是觉得我与司马迁有什么矛盾吧?”

“不不不!”姜烟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奇怪。司马迁写史,那是因为司马迁祖上便是做这类工作的。可你们父子是为什么?”

幻境里的相处看,姜烟一直觉得班彪更像是一个潜心儒学,但也有仕途之心,报国之志的人。

突然拐到去修史,的确令人匪夷所思。

尤其是在东汉年间私人修史是被禁止的。

一旦被发现,就要面临刑罚。

“你不怕吗?”姜烟不明白。

班固只带着姜烟到一旁坐下。

油灯放在一旁,跪坐在桌前,缓缓打开那卷竹简。

上面的每一个字,班固都是那么的熟悉。

只用手掌轻轻抚摸着那些字,说:“姑娘可知修史是为何?”

突然发问,倒是让姜烟有些措手不及。

只是她还是思索片刻,犹豫着说:“是为了让今人,让后人知晓前人之事。那些错的,对的,都要记得。知晓我们是从何而来,又将走向何方。”

班固认可的颔首。

“自太史迁后,并非无人修史。可他们写的都是什么?阿谀谄媚之辞?或以华丽精致的辞藻堆砌,模仿太史迁?可笑!”

“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那些人学的,也不过是太史迁的表面,甚至还不达。”

说到修史这件事情上,班固很是自傲。

他不是说从前的某个人不行。

而是从前除了司马迁之外的人都不行。

“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班固道:“实录,便要实事求是,求真,求纯。而非旁人三言两语便改变本意。”①

实录。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自太史迁写下《史记》,到如今已有一百四十年。一百四十年的风风雨雨,难不成真要落到被沽名钓誉之辈来书写?”

班固摇头。

他自幼读书。

若是让他在见到《史记》后,再看那些人所写的实录修史,他难以接受。

甚至,让司马迁之后的史书变成那个模样,在班固看来都是对司马迁的亵渎。

他和父亲并非是多么崇高之人,只是想着,若是自己也能写出这样一本书来,岂不更好?

“反正我如今也没有什么仕途可言,倒不如完成父亲未完成的事业。”

说着,姜烟就见班固低下头开始细细研读班彪曾经拖着病体写下的《史记后传》。

眼前披着外袍的青年,在跳跃的橘色火焰中好像渐渐与姜烟曾经遇见过的人重合。

也有一个人,在洛阳的树下发誓。

发誓要完成父亲未尽之业,要完成自己的志向心愿,纵然残躯一具也九死不悔。

同样的灯火。

同样的汉代服饰。

同样的夜晚,月光从窗外洒落。

姜烟没有打扰班固,而是跪坐在一旁突然意识到,古往今来的历史学家,他们好像是在一棒又一棒的传承交替。

以方尺之地,一支细笔,写尽百年巨变,沧海桑田。

可就算是这样,在班固就??x?这么写了八年史书后,文稿无数,亦有不少班固自己不满意的废稿。

突然有一日,班固私修国史的事情被告发,汉明帝下令扶风郡即刻扣押班固。

姜烟也被这日的动静吓住了。

那些人冲进班家,将还在书房看书的班固抓住不说,甚至将书房翻得一团乱。

在家待嫁的班昭护着年迈的母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哥被带走。

“这,这是怎么回事?”母亲颤巍巍的拉着班昭,脸色发白,几乎无法站立。

不仅班母在问,周围班家宗族的人也在问。

班昭强作镇定,护着母亲。

十三岁的小女孩,眼眶都是红红的,一字一句道:“这件事情定然有什么误会,如今我家只有寡母与我在家,不若等我二哥回来,诸位再来?”

围观的族人和邻居们也不是难缠的人,想了想觉得班昭说得有道理。

真有什么事情,问吓得快晕过去的老太太能问出什么?

班家这幼女才十三,还在家准备嫁妆,想来也不清楚家里男人们的事情。

一个个的散开,口中都念叨着得问问班超是怎么回事。

班家宗族可别被班固给拖累了。

待班昭扶着母亲进房间休息,姜烟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皱眉的时候,就见班昭急匆匆跑进书房。

“这是做什么?”姜烟追上前。

那些人虽然把书房翻乱了,可家里这间书房是三兄妹一同用的。

班昭的启蒙和读书也都是班固指导。

对他的日常习惯再了解不过。

很快从一堆竹简里找出自己想要的那卷,塞进怀里又探头观察外面的情况。

“私修国史是重罪,若是这件事情不解决,大哥定然活不了。”班昭左顾右盼,确定外面没有人再注意班家,干脆把头发又扭成另外的发髻,低着头一路狂奔出去。

“我记得这一日。大哥被抓,二哥在外有事。只要我找到二哥,让二哥把这卷竹简送入洛阳,呈到陛下面前……”班昭语气稍顿,咬着牙说:“定然能保大哥无虞。”

她也不是那么确定这件事情可以让班固安全。

但不做,班固一定会出事。

趁着班超还没有被族人堵住,尽快找到他才是上策。

姜烟跟在十三岁的班昭身后,很意外她的冷静。

只是她更好奇那卷竹简到底记载了什么,班昭怎么就能确定,如果汉明帝见了就会放过班固?

还没有问出来,班昭很快找到班超,将家里的事情说了之后,又把竹简塞给班超:“二哥,要快!”

“我明白!”班超颔首,知道妹妹是担心大哥在狱中被官府的人拷问。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承认。

至少,在见到汉明帝之前不能让班固在官府的人面前承认。

姜烟都被这两人的情绪所感染,哪怕明知道班固之后没事,此时还是不由得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

“家里交给你了。”班超望了眼家的方向,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甚至班昭戴出来的首饰买了一匹马,迅速上路。

姜烟左看右看,还是决定先跟着班超走。

在马背上颠簸的时候,姜烟锲而不舍的问:“竹简里写了什么?你们就那么肯定汉明帝会因为竹简的内容放了班固?”——

作者有话说:①:《汉书·司马迁传》

第316章 第 316 章 *史书。像是一只温柔……

班超低笑, 声音顺着风传来:“哦,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大哥写的一段有关光武皇帝的废稿。大哥说,过于冗长,遣词华丽, 不够务实。”

姜烟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听到这话还纳闷。

汉明帝会因为这样简单的一份废稿就赦免班固?

但很快姜烟就想起了自己在班固书房里看到的那些“废稿”。

她要是没有记错的话, 那篇文章里对刘秀的描绘中就差把他描写成一个于漆黑风雨中带着电闪雷鸣, 自带BGM出场的神仙了。

汉明帝难道是因为看见班固夸老刘家夸得神乎其神, 心里一高兴就放过了班固吧?

姜烟瞪大眼:“不会这么儿戏吧?”

说着, 骑马追上前去。

班超这一路几乎昼夜不息,以最快的速度从扶风郡一路赶到洛阳。

到达洛阳城外, 班超身下的那匹马都直接累到瘫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剩下的那些路, 都是班超自己一路跑到洛阳城内。

又寻了父亲当年的老交情,以及大哥曾经在太学时结交的那些朋友。

有人避之不及, 有人担忧不已,也有人不遗余力的帮助。

所以很快, 班超就见到了汉明帝。

需两人才能合抱的柱子撑着巨大的屋顶, 大殿内群官肃穆,上方端坐着一个头戴十二旒冕冠的男人。

玉珠后的那张脸,与刘秀很是相似,但眉眼间却带着与阴丽华相似的柔和敦厚。

班超行礼后, 双手捧着竹简, 道:“兄长修史,起因乃是家父之故。家父扶风郡班彪,早年曾在安丰候麾下做事, 后又任徐县县令。只是八年前家父病重,撒手人寰。家父生前教育我兄妹三人,也曾与我兄妹三人提及孝武皇帝年间太史令司马迁所著《史记》。父亲说, 古往今来各朝各代皆有史官记载,为得是记录前事,以做后人自查自省。继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父亲去世后,兄长见父亲留下的十余篇文章,想要为父亲完成心愿,这才修史。”①

班超在汉明帝面前不可能否认班固修史这件事情。

但,《史记》之后确无可以与之相比的文章记载。

如今言辞恳切,表明班家修史只为记录前事为后人着想,并非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班固做的这一切更是为了亡父,一片孝心纯然肺腑。

他赌汉明帝仁慈,也赌陛下需要一个有才华的史官。

班超低着头,悄悄吸气。

看似镇定无比,可姜烟分明看见了他颤抖的握紧双拳,鼻尖和额头都冒出颗颗滚圆的汗珠。

竹简呈上,汉明帝看过有修改痕迹的内容,眉宇微微抬起。

他不会看不出这上面的一些内容夸大,但班固的才华的确令人欣喜。

《史记》在西汉时期并没有被大范围流通,甚至有过不被承认的情况。

到了东汉年间,《史记》这才逐渐被人熟知,但也只是在民间文人学子之中。

“不错。”汉明帝声音倒是比刘秀的好听多了。

他放下竹简,又问了班超几个问题,却没有松口,只是让班超先退下。

姜烟很好奇汉明帝,没有跟着班超离开,而是在大殿一侧盘腿坐下。

与刘秀的行事风格大为不同。

汉明帝反对图谶之风,行事看起来温和,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不像刘秀,在面对某些事情和一些人的时候,带着老刘家特有的霸道。

只是刘秀相对温和,而汉明帝比刘秀更甚。

待所有人离开,汉明帝手指在竹简上轻轻点了几下。

空寂的大殿内发出哒哒的声响。

“派人前去扶风郡,暂缓班固修史一事。命人将班固所作文章尽数带回,朕要瞧瞧这班家长子的文采是否如这竹简上的一样。”

汉明帝说完,又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内容,竟然笑出声来。

姜烟挪着小步近前,分明听见汉明帝好笑的小声说:“若是爹看到,得笑开花来!”

“可不是!”姜烟腹诽,知父莫若子啊!

刘秀在现代看到的时候还拉着班固一起吃小烧烤喝啤酒来着。

事情也如同班超所想的那样。

论孝道,班固此举是为了亡父遗愿。

论文采,班固和班彪留下的文章都足矣令汉明帝心动。

一次下狱。

班固不仅没有丧命,反倒是汉明帝感动于父子俩修史的决心,不仅免了班固的刑罚,甚至封为兰台令史,命班固即刻启程前往洛阳,负责掌管校订皇室书册。

“真是惊险!”姜烟看着风光回洛阳的班固,也由衷为他高兴:“你如今,是否如愿以偿了呢?”

顺利入仕,更受到了汉明帝的青睐。

这不就是班固一生所求?

“兰台史令,我愿这只是一个开始。”班固笑容轻松,在狱中这几日也有明显的清瘦。

“那祝愿你了!”姜烟认真的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往后,他会与陈宗等人修成《东观汉记》,会做出《两都赋》、《秦纪论》,与留下一篇在一千多年后被中蒙两国考古队于蒙古杭爱山发现的石刻本《燕然山铭》。

见证了中国古代历史上堪比封狼居胥战功的燕然石勒!

这个温和又有点官迷的男人,往后半生都在用一支笔记叙着过去和当下。

“多谢。”班固??x?拱手回礼,看出姜烟的去意。

他往后半生都要在书册之间,以姜姑娘的性格定然坐不住。

“若是仲升有什么冒犯的,姑娘不必客气。回来也尽可告知于我,也好为姑娘出气。”

姜烟微微张唇,露出愕然的神色。

她也没想到班固会先说出这件事情。

突然跑去另外一个人那里,姜烟总觉得这有些冒犯。

只是现在被班固自己提出来,解了姜烟的为难,又让她离开得毫无心理负担。

姜烟失笑,对班固说:“你虽然一直说自己有执念,可我真的没有感觉到。班固,你不要将自己绷得太紧了。不如放松一下?班家如今名流千古,‘三班’,不。你们比‘三曹’还多了一位,是‘四班’!很厉害了。班家没有在你手中堕了名声。”

班固站在原地,心头像是有一把锤子猛烈的锤击落下。

顷刻间,天地宽广,万物好像都在这一瞬变得丰富多彩,惹人欢喜。

“我……”班固声音有些沙哑,迟疑的问:“真的没有吗?”

“没有。”姜烟摇头:“二十四史,《汉书》为前四史。如果说现代考古和历史学是让我们知晓来处,那么您所著的《汉书》,就像是亲自带领我们一窥大汉风云的明灯。”

史书。

像是一只温柔又厚实的大手,牵着现代人缓缓走入那个相隔百年,千年的世界。

创造出这只手的人,自然不平凡。

班固知晓自己这颗入仕的心会永远跳动着。

他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班家会因他而光彩。

一趟现代之旅,也让班固知道了自己最终的结局。

还是因为入仕,受窦宪连累,冤死狱中。

是否连累,班固不想去探究。

他不后悔入仕,也不后悔自己汲汲营营。

所著《汉书》,足矣。

“多谢姑娘!”班固眼圈带着淡淡的红色。

这个温和的青年转身走入皇宫,步伐稳健又迫切。

姜烟也想起了班固的结局,看着那个背影,眼前仿佛有个年迈的老者在狱中望着带有细微光亮的窗户重重落下一只手。

班固的身躯会在这个世界消失,会分解到只剩下白骨埋在泥土里。

可他创造的那只手,随着文字墨迹,始终存在,温暖如初。

“多谢班先生!”

姜烟躬身一拜。

再起身的时候,眼前却是漫漫黄沙,映衬得天愈发蓝了。

骆驼发出低低的声响。

“姜姑娘!”骑在骆驼上摇摇摆摆的班超脸上蒙着面巾,露出漆黑明亮的眼睛,带着笑意说:“我们快到鄯善了。”

姜烟连忙坐直了前后看看。

驼队人数不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绝非经商的驼队。

再看班超眼角的细纹,算算距离班固入京任兰台令史已经有十一年了。

“莫要如此看我。”班超摆摆手,声音里总是带着笑意。

班固任兰台令史后,很快就升任校书郎。

汉明帝也没有忘记班超,从班固口中得知班超没有任职,只是负责照顾母亲后,干脆把班超也任命为兰台令史。

“我修了近十年的史书,骨头都快修酥了!”

说着,班超捶捶肩膀和大腿,笑意爽朗道:“还是外面更适合我。如今母亲有大哥照顾,小妹也早就嫁人了。我如今倒是真的可以天地任我行!”

姜烟见他一脸得意,如果有尾巴的话现在肯定翘得高高的。

她轻哼着坏笑道:“我怎么记得史书上说是因为犯了错,丢了官啊!”

班超:……

笑容消失。

“丢就丢了!”班超满不在意,只是还是有些心情不顺。

他不在意兰台令史的官职,可大哥和母亲在意。

这次随军北征匈奴,出发之前他还与大哥吵了一架。

也不知母亲有没有在家中担忧。

她如今年事已高,不能日日忧思。

大哥平日看书起来便不知昼夜。

这么一想,班超的脑子就乱糟糟的。

直到听见姜烟偷笑的声音,他才猛地想起,这是幻境啊!

他好像有点过于投入了!——

作者有话说:①:彪乃继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后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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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第 317 章 *鄯善王的犹豫导致现……

“不笑你了!”姜烟收起笑意, 问班超:“如今的匈奴,与汉武帝时期的匈奴,相差很大吗?”

她对古代战争史了解不多,对外族的了解也不多。

只是查资料的时候曾经看过, 东汉时期和西汉时期面对的匈奴是完全不同的。

而后期的燕然石勒也因为所面对的匈奴情况不同, 在部分人心中是完全比不上封狼居胥的功绩。

甚至有些言语尖刻一些的, 更是直言东汉面对的匈奴根本就是被打残了的, 东汉国力和兵力就是比不过。

班超坐在骆驼上, 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路边还有一些梭梭草。

他们此行要去的鄯善在罗布泊西南位置, 一千年前的罗布泊也与姜烟印象中的罗布泊不同。

这里的确黄沙漫天, 也能看见不少戈壁滩,但还是能看见不少绿植和水源的。

相比姜烟印象中的罗布泊, 这里此刻的环境还没有那么的恶劣。

“自孝武皇帝后,匈奴有几个部落向汉王朝臣服。王莽篡位时失去了对西域的掌控能力, 加之匈奴所居地方环境变化, 匈奴内部分裂。”

班超说得极为简洁,但姜烟还是从他的口述与自己所查到的资料一一对应。

姜烟当初了解明朝的时候,知道明朝后来的灭亡除了与内部的宦官和党争有关之外,也因为明朝时, 不仅中国, 几乎是全球都进入了小冰河期。

而相似的小冰河期,在人类历史上出现过不止一次。

西汉末年也是如此。

受到影响的也不仅仅是农耕文明的汉王朝。游牧民族同样是靠山吃山的类型,在小冰河期, 降水线大幅度南移,匈奴所生活的草原一带陷入了各种自然灾害频繁发生的恶性循环里。

此时,西汉末年, 王莽新政,中原一带民不聊生,政治不稳。

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能顾得上西域各地还有匈奴问题?

待刘秀继位,平定天下,匈奴倒是来犯了。

刘秀在对待匈奴问题上也不是不想拿出汉武帝的架势。

可他手下的云台二十八将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霍去病这样的天选之子也就罢了,东汉初年国力不丰。

刘秀自己还带头勤俭,哪里有那么多的钱粮用于攻打匈奴?

更不要说汉王朝内部才刚刚历经战乱,百姓心中厌战情绪高涨。

刘秀也不是傻子,这个时候去打,百姓不乐意,自己没钱没粮支撑长期作战。

别到时候匈奴没打下来,自家后院起火了。

也是这个时候凑巧,匈奴内部发生继承人的争夺,刘秀趁此机会也添了一把火。

自此,匈奴内部分裂成南匈奴和北匈奴。

内耗就会败北。

南匈奴从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汉王朝抵御北匈奴的一道防御。

“可这跟西域诸国有什么关系?”姜烟脑子还有些混乱,南匈奴也不至于那么听话吧?

班超沉默几秒,很是不客气的说:“我开始怀疑冠军侯欣赏你这件事情是真是假了。”

“嘿!”姜烟扬起旁边的马鞭,瞪着眼睛看向班超。

“开玩笑嘛!”班超歪着头,夹着嗓子学姜烟刚才说话的语气,然后痛快的大笑起来。

很难想象。

这样一个幼稚的人今年都四十一岁了。

“好好笑哦!”姜烟轻哼,白眼反得极为标准,一点黑眼珠都瞧不见。

班超也不气,而是给姜烟解释:“当初王莽在位期间,西域一片混乱。诸国之间不断发生摩擦,却又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和平和公平。这样的情况下,西域诸国曾经上书希望汉王朝继续在西域一带设立都护府,以此保证西域的安宁。”

只有西域安宁,商队来往,这些小国才能得到发展,得到利益。

否则,只他们这些小国在茫茫沙漠中是很难单独发展的。

只是这个问题直到刘秀继位才得以缓解。

可这个时候,北匈奴在不能侵犯汉王朝的情况下,将目标转移到了这些西域小国身上。

“西域小??x?国被夹在匈奴和大汉之间左右摇摆,如今我们便是来给这些西域诸国一份安定的。”

班超说得很好听。

但通俗一点便是来重新捡起大汉对西域的掌控,重点要注意的就是区分出那些已经投靠或者准备投靠北匈奴的小国。

班超出发之前,窦固的队伍就已经与北匈奴交过手,如今正驻守在哈密附近。

“所以,你是先锋?”姜烟不知道自己这么想对不对。

班超转了转眼,颔首道:“差不多。”

如果西域可以不打,那自然是不打最好。

若是必须以武力让部分小国重新臣服在大汉威势之下,那也是必须进行的。

姜烟听班超说了窦固的想法和他自己的一些想法,猛地想起了那个与刘秀很是相似的汉明帝。

东汉皇帝中为人熟知的除了刘秀,大概就是末年那几个皇帝了。

不过,就算是末年的几个皇帝,也只是三国群雄身后的背景板。

刘秀的儿子刘庄,作为东汉第二位皇帝,他的政治能力和执行手段反而被经常忽略了。

如果汉明帝没有那个魄力,也不会出现汉朝另外一位在西域塞外冉冉升起的巨星班超。

仔细想想,连姜烟都忍不住感叹:“老刘家的基因真是不错。”

出过昏庸的皇帝,但掰着手指头算算,似乎爆出明君的几率更高。

说话间,他们也到了此次的目的地——鄯善。

鄯善王得知大汉使臣来访,亲自出来接见。

不仅态度谦恭,还十分热情的招待着班超一群人。

吃着与现代新疆馕饼相似的食物,姜烟看着周围,甚至有一种进入了新疆农家乐的感觉。

班超喝着美酒,还打着拍子,突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玩手机的时候曾经看到过的一个视频。

笑着问姜烟:“知道鄯善从前叫什么吗?”

姜烟摇头。

西域那么多国家,她哪里都能记得住?

印象最深的还是初中时候经常半夜爬起来拿手电筒看从朋友那里借来的《鬼吹灯》时候描写的精绝国。

“鄯善国在孝昭皇帝之前被称作‘楼兰国’。”班超笑眯眯的说:“孝昭皇帝元凤四年时,义阳侯傅介子出使大宛,杀匈奴使者。后又来楼兰,杀了当时对大汉出言不逊的楼兰王,扶持在汉长大的楼兰质子继位。之后,楼兰就改名鄯善。”

鄯善在刘秀在位时曾经寻求过汉王朝的帮助,只是刘秀当时自身都忙不过来,哪里顾得来千里之外的鄯善?

这些年来,鄯善兼并了周围小国,在西域诸国之中已然是颇具分量的大国了。

姜烟惊得张开嘴。

楼兰啊!

楼兰就是这样吗?

诗人词人们的作品中都快被“杀烂了”的楼兰,就是如今的鄯善。

好神奇。

姜烟歪着头,见班超露出一点轻哂笑意,捧着一块比她的脑袋还要大的馕凑过去:“鄯善王这是明明有前车之鉴,还不警惕起来?”

前有西汉傅介子出使大宛,杀了匈奴使者,再路过楼兰的时候杀了楼兰王。

如今,就有东汉使臣班超,在鄯善王摇摆不定的时候,主动帮鄯善排除了一个选项。

在鄯善的前几日,鄯善王对待班超等人极度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班超是鄯善王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只是这样的热情只维持了几天。

几日后,鄯善王的态度突然冷淡下来。

不仅如此,就连饭食都变得难吃不已。

在不知道第几个汉人摔了面前的馕后,班超直接提着一坛美酒给跟着自己一道来西域的兄弟们喝个痛快。

“诸位与仲升长途奔波,仲升心里真是感动不已。”班超首先打出一张感情牌。

一竿侍卫和共同出使的郭恂都纷纷摆手,表示这算什么奔波的?军中之人当如此!

都是小事!

“是啊!大家从军为得不就是一份军功?不就是可以建功立业嘛!”班超再出一张激励牌。

这话一说,那群背井离乡的侍卫喝着酒也都点着头。

如果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为了让日子更好过些,谁会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呢?

古代从军跟现代从军可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姜烟就坐在一旁,端着碗听班超一张一张牌的打出来。

不是她嘴损。

班超在现代完全可以秒杀那些成功学讲师。

瞅瞅这口才!

瞅瞅这能力!

本来二两黄汤下肚就被激起了不小情绪的侍卫们听见了班超打出的鸡血牌:“可如今匈奴人也来了。若是鄯善王要投奔匈奴人,我们不仅没能完成窦将军安排的任务。诸位仔细想想,我们留在鄯善,如何不是匈奴人眼中可以被随意宰杀的牛羊?”

说着,班超一脚踢翻面前的烤全羊。

姜烟伸手,看着沾了不少炭灰和泥土的烤全羊。

再看班超。

羊羊做错了什么呢?

怎么就要踹羊羊呢?

一席话说得喝了不少酒的侍卫们情绪瞬间就上头了。

纷纷学着班超抽出随身佩戴的武器。

“今日,若是我们不能杀了那群匈奴使臣,明日便是他们来杀我们!我们是大汉使臣,是大汉的西路军!尔等可愿随仲升一道杀出去!”

“杀!”

“杀了匈奴人!”

“杀他们!”

姜烟看着冲出去的班超一群人,小跑着跟在后面。

心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鄯善王的犹豫导致现在选择题变成了判断题!——

作者有话说:班超(踹烤全羊):兄弟们,跟我杀啊!

烤全羊:你清高!

——

这段时间三次元有些事情一直在忙,每天忙昏头,更新有点慢不好意思。

最近也在重新整理大纲。

我原本是打算巾帼卡也慢慢写的,但是整理资料的时候我发现一个比较意外又不太意外的情况。

就是我国古代女性存留下来的许多资料和史料,要么是民间二创,比如刘娥的狸猫换太子。要么就是在历史上被有意无意的进行过删减,比如李清照的作品(李清照的作品是肯定缺失了非常多的,中间甚至有过一段时间的创作空白期。)。所以你很难去真正的认识到古代这些女子的全面形象。甚至重走幻境这件事情,我觉得对她们来说是一种残忍吧。比如吕雉。(不是否认吕雉的政治才能,而是让她再经历被丈夫遗弃,作为人质,甚至因为丈夫被连累坐牢这些事情……我个人有点难受。)

所以巾帼卡打算作为这本文的番外进行。

我原本是不打算在这本写番外的,if线番外在专栏有一个番外(哎呀,也好久没更新了,最近没啥灵感,主要是太多直播文了,这个跟if线其实蛮像的,我觉得你们可能别的都看不过来哈哈哈哈。)

重新整理的大纲就主要是巾帼卡女性在现代的生活,属于古穿今了。

先来个预告吧!(更新时可能会有部分改动)

吕雉带人共同创业,被临时调去帮忙城管维持秩序的派出所合同工梁红玉抓小摊贩时抓了个正着。

妇好一露面就被周奎友好请去上为期一个月的特殊课程,主要围绕社会治安管理条例和刑法内容做科普。原因是曾经来过的商朝人坚信系统是神迹,要进行祭祀活动,被强制终止。

李清照在斗地主里大杀四方,凭借欢乐豆一度成为别墅首富。

大概就是这种风格~

嘿嘿嘿~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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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第 318 章 *与当年在鄯善的那次……

班超带着人杀入匈奴使者的驻地, 带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勇气,杀得匈奴人没有还手之力。

对方也是完全没有想到,当着鄯善的面,大汉使臣竟然就敢对他们下手?

措手不及下, 一个接着一个的匈奴人倒在血泊里。

班超冷着眉眼, 面不改色的割下为首的那个匈奴使者的头颅。

经过一场恶战, 之前喝了酒的侍卫们此刻也已经清醒过来。

黎明的凉风吹得他们脑门都有些生疼。

他们都是士兵, 自然不会觉得杀了匈奴人有什么不对。

只是, 这里并不是战场,也不是在大汉, 而是在鄯善的地方。

他们这么做, 真的不会有什么吗?

班超看出他们的想法,正声道:“诸位, 事情已经做了。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如今,我们也该去见一见鄯善王, 问问他的想法了??x?。”

人都杀了, 现在还为难又有什么意义?

其他人也只是犹豫了一秒,很快眼神坚定下来,跟着班超骑马奔向鄯善王所在。

姜烟看到坐在王位上的鄯善王在得知匈奴使者被杀,班超甚至让人捧上匈奴使者的脑袋送到鄯善王面前的时候, 对方脸上惊惧惶恐的神色一一闪过。

别说匈奴, 就是鄯善王也没想到,班超竟然连夜带着人去把匈奴人给杀了。

他惊愕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嗓子咿咿呀呀半天才凑出一句:“他们可是匈奴使者!”

班超的回答让鄯善王差点从王座上跌下来。

“杀得便是匈奴使者。”班超轻笑, 满意的看见鄯善王脸上的肌肉都害怕得抖起来的样子后,语气又一转。

“鄯善王,与匈奴合作, 无异于与虎谋皮。可与大汉,我想西域诸国都是体验过大汉威仪的。西域都护府重建后,定然不会让鄯善受匈奴人的欺凌。这大漠上的商队,岂不是走得更好,更安全?”

班超的话直指中心。

鄯善可以在西域诸国里称老大,可在匈奴和大汉之间,他就只能二者选其一。

跟着匈奴如何,鄯善不能保证。

但这些汉人别的不说,守信这一点却是之前百年来积攒下来的好名声。

更何况,班超有一点说得很对。

鄯善想要发展,也要来往商队进行贸易。

大汉可以保护他们在大漠安全的进行贸易,带来大汉才有的东西,带走鄯善的东西。

这个选择对鄯善王来说并不难。

尤其在匈奴使者就死在他的地盘的情况下。

“本王会安排儿子去大汉做质子,有劳班司马了。”鄯善王脸上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

他就是想好好的当国王,做生意。

谁知道敦厚的大汉派来了这么一个杀星狠人?

杀星甚至对自己笑得这么温柔!

鄯善王好不容易送走了班超,吓得差点瘫软在身边两侧的侍卫胳膊上。

姜烟见到这一幕,眼睛都瞪直了,步伐轻快的跑到班超身边,把鄯善王的情况跟他说了。

“你这张脸看起来也不凶神恶煞,还挺温和的。结果把人家鄯善王吓得都要做噩梦了。”

班超擦拭长刀,很是淡定:“他若是坚定一些,自然不会害怕。说到底,他们所图不过是利益。若是匈奴人反应过来将我们杀了,那到时候他对面匈奴使者也是如此。”

班超转过身,黑黝黝的眼珠望着姜烟:“这便是弱小的国家面对大国时的态度。”

他敢在鄯善杀匈奴使者,吃准的也是这一点。

鄯善无法自立,只能做墙头草。

如今风是朝着大汉这边,鄯善不倒也要倒。

出使鄯善成功后,窦固上报朝廷,汉明帝大喜。

在窦固提出出使于阗人选派谁好的上奏时,汉明帝非常迅速的想到了班超。

于是,班超再度出使西域。

于阗位于新疆和田一带,与鄯善相似,在西域诸国中地位不低,国力也是稍强的那一批。

与去鄯善时不同,于阗得知来的人是班超后,那是一个个都提起了心。

毕竟,班超在鄯善杀了匈奴使臣的消息那是飞速的传遍了整个西域诸国。

“杀星啊!”姜烟轻叹,她要是没有记错的话,班超在于阗直接杀了于阗的巫师。

“小时候我家楼上的奶奶有点迷信,有年七月半的时候跟我说什么晚上不能出门的话。我也知道老人家是好心,可我确实吓得厉害。”姜烟耸耸肩,有点无奈的表示:“小学那几年非常流行日本恐怖电影,我和同学刚租了碟片回来看了一部,然后就碰上楼上奶奶说这话,我吓得三天半夜不敢上厕所,都是在自己房间大喊把爷爷醒了陪我去的。”

她小时候的确不算是个多乖巧的孩子。

姜爷爷也不惯着她坏毛病。

后来干脆不让她临睡前喝水。

后来过了中元节,姜爷爷问起这件事情,姜烟就把看恐怖电影和楼上奶奶说的话跟爷爷讲了。

班超听得入神,追问:“后来呢?”

姜烟盯着班超,眼神复杂,最后绷不住的笑了几声,说:“爷爷跟我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再后来,他给我讲了你的故事。”

“我?”班超诧异。

怕鬼,跟他有什么关系?

“对!”姜烟双手一摊,道:“就是讲了你这次于阗杀巫师的故事。爷爷说,巫师迷信,于阗王迷信,然后就不怕死的去冒犯你。结果你不迷信,抬起大刀就把巫师给砍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鬼神之说再凶,也比不上武将的大刀。”

姜烟小时候脑回路也简单。

想着班超一个普通人都能杀了巫师神婆之类的人,那鬼也没什么好怕的。

之后还真就慢慢忘记了恐怖片里的情节,随着时间,也渐渐忘记了这个故事。

直到这次系统召出东汉众人,而其中就有班超后,这个故事才又在姜烟的记忆中鲜活起来。

班超笑得差点从骆驼背栽下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一日能有“止小儿夜啼”的作用。

只是很快,班超又正色道:“鄯善和于阗怕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窦固的大军,大汉的大军。”

也是这个期间,窦固率领大军将北匈奴打得抱头鼠窜。

于阗王在反复看着巫师脑袋之后痛定思痛,亲自将匈奴使者杀了,转而投向大汉。

前有鄯善王,后有于阗王。

与大汉权利分离了六十余年的西域诸国,再一次臣服在大汉威仪之下。

姜烟与班超骑着骆驼,身后跟着他那三十六人的小队。

黄沙下仿佛有西域五十国的地图。

一个又一个的小国将质子送入大汉,恭敬的朝着大汉都城的方向叩首。

只是好景不长。

在班超以杀戮之色和口才令西域五十国重新归顺于大汉只一年,汉明帝去世。

公元75年,汉明帝刘庄去世,享年四十七岁。

公元75年,汉章帝刘炟继位。

趁着大汉国丧,西域再起波澜。

北匈奴单于派左鹿蠡王率领两万骑兵进攻车师。

戊校尉耿恭派三百人前去救援车师,结果路遇大量匈奴骑兵,三百人无一人还。

之后,耿恭死守疏勒城。

最终耿恭作为西域都护战死,加上后面驰援的二千人。

再退回玉门关后,几千人的队伍却只剩下十三人。

这也是历史上汉朝的“十三将士归玉门”的由来。

班超看着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离开的于阗国百姓,耳边却响起了自己离开疏勒城时,那些百姓的哀求。

他们与汉将死守疏勒城,这些汉人大军离开,那么北匈奴的怒火将由他们承受。

谁想如此?

谁又敢如此?

可汉章帝不愿在西域投入过量兵力,下令要班超等人回朝。

疏勒城都尉黎弇甚至以死求班超留下。

可皇命难违,他不得不走。

行至于阗,便得知了疏勒城城破的消息。

他在西域三年,却比得上在洛阳修史十余载,比得上他未入仕途时抄书养家十余载。

“我不愿就这么离开。”班超低声,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姜烟说。

他看过最漂亮的胡人舞蹈,吃过最甜的葡萄,饮过西域最香醇的美酒。

也过黄沙大漠上碧蓝的天空。

“大人,咱们回去吧!”一向与班超关系最好的那人看出了他的所想,率先开口道:“让那群匈奴人就这么欺负到脸上来吗?我可不愿意!”

敢说这样的话,也是看出了班超的意思。

班超回身,看向众人。

这三十六人与自己走过西域诸国,出生入死,与亲兄弟别无两样。

“你们真的愿意?”班超问。

“自然愿意!”

众人高呼。

他们跟着班超的这几年,做了从前投军所不能做的事情。

驰骋在马背上的快意,这种感受岂是旁人所能体会的?

更何况,匈奴欺人太甚,他们若是真的走了,跟当初吓一吓就跪地扣头的于阗王和鄯善王有什么区别?

班超见他们目光坚毅,没有一个人有退却的意思,大笑几声,果断抽出腰间的环首刀。

与当年在鄯善的那次夜里一样,高举着手中的长刀:“诸位可愿与仲升一道?”

“杀!”

“杀匈奴人!”

回答,一如既往!

黄沙滚滚,班超带着三十六人违抗皇命重新杀了回去。

创造了一个大汉将星新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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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第 319 章 *臣不敢望到酒泉郡,……

姜烟看着那群人离开的背影, 想起自己查资料的时候曾经在网上看到一条对班超的评价。

班超在西域创造的神话,便是36+1000+800的三轮大汉投资。

起初,班超只有三十六人。

从于阗往回赶的时候,中途集结了一支由西域各国组成的军队。

北匈奴联合的龟兹几国都没有想到班超会去而复返, 不仅轻松击破尉头国, 平定了疏勒城的叛乱。之后还在西域北道与敌军形成对峙之势。

随着天气变化, 小冰河期对草原一带带来的影响愈发明显。

北匈奴无法长期坚持这样的对战, 隐隐出现动乱。

班超抓住时机, 从疏勒、于阗等国招募了一万士兵,直接对敌军发起进攻, 最后攻占了一直依附于龟兹的姑墨国。

一战大捷, 班超果断上奏汉章帝,希望汉章帝可以再派一些人手来, 并且提出了班超之后对西域一带掌控最为果决的手段“以夷制夷”。

“其实这些小国并非好杀好战,只是想要更多的好处。无论是养狼还是养狗, 都要养一个可以控制族群的头目。这草原上的牧民放羊也是如此。他们会确定好头羊, 只要头羊存在,羊群就好控制多了。牧民以头羊控住羊群。那我们便以西域人,控制西域人。”

班超指着自己年华不再的脸:“他们既然对大汉管理还心有余悸,那么就换一张他们熟悉的脸。当年龟兹也是派了质子去往洛阳的。而且从前对待疏勒城便是如此, 换了一个更听我们的疏勒王, 一切都好办多了。”

这个办法不是班超首创。

但历朝历代用下来,是最方便有效的办法。

“所以汉章帝就给你派了一千人来?”姜烟凑上前去看那封信,上面言辞恳切, 文采水准还是保持得很不错的。

简明的说清了西域此时的情况,又拍了拍汉章帝的马屁。

将那些西域小国说得仿佛把大汉当成了父母一般,期盼着大汉的“拯救”。

姜烟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脑海里把疏勒王和于阗王几个人的脸都过了一遍,甚至都打了个寒颤。

“你这说得也太肉麻了!”

班超封好信,让人把信送出,笑道:“就是要肉麻。”

不肉麻,陛下又怎么会派兵呢!

一千的大军,其实不少了。

班超自信满满的等着汉章帝的一千大军。

汉章帝这个刚登基的皇帝也非常满意班超在西域的功绩,对于班超提出的以夷制夷计策更是非常赞成。

不仅派人给班超送来了龟兹质子。

还大手一挥,给了班超一千人。

“人来了?”姜烟激动得在屋子和门口来回跑,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那一千人。

结果班超在旁边慢条斯理的系腰带,穿铠甲,挂长刀。

“你心心念念的队伍来了,你不激动?”

班超拍拍腰间长刀,想了想,表情有些沉痛的说:“我当然激动。我当时激动得前一天都没睡好觉!”

他有多激动呢?

大半夜的爬起来打了一套拳,为了让自己早点睡,特地翻出了大哥寄来的书看。

结果越看越精神,越看越亢奋。

恨不得天下一秒就亮起来,那一千多人迅速出现在自己面前。

姜烟看他现在慢悠悠的样子,怎么看也不觉得是激动。

“那一千人不会有坑吧?”

听到姜烟这么问,都走到了门口的班超又叹着气掉头走回来,然后摊开双手苦闷的说:“大坑!我要的是一千将士,陛下给我派来了一千囚犯。”

虽说从前也有将犯人充军的例子。

毕竟打仗会使军队缺损,而大牢里养了许多囚犯。

姜烟嘴角抽了抽,想到那个36+1000+800的“投资”,沉默几秒非常认真的回答:“汉章帝要是在现代,肯定是个非常标准的资本家。”

班超可不管这些。

人来了,他还是得好好的训练。

这一千囚犯也的确在班超的手中发挥出了最大的优势。

之后更是发生过被胆小怕事的小人进谗言的事情。

汉章帝安抚班超,不仅答应班超在对抗之后动乱的莎车国时可以联系乌孙国一同对敌,还又安排了八百人给班超。

凭着这36+1000+800的原始班底,班超横扫西域,在对抗莎车后,又平定疏勒城内乱。

汉章帝在位仅十三年,去世时三十三岁。

之后汉和帝继位。往后,东汉便长期陷入幼帝继位,太后掌权,宦官得势的困局中浮浮沉沉。

只是班超没有因为汉章帝的驾崩就此停下自己的脚步。

公元90年,班超已经五十八岁。

当年大言不惭要求大汉送长公主去和亲的大月氏对班超怀恨在心,举兵来犯。

大汉王朝并非没有公主和亲。

可大月氏言辞不屑的要求大汉送上长公主,这样无礼的要求,别说朝廷,班超就可以直接拒绝。

“大月氏?”姜烟对西域这片的确不熟悉,不解道:“大月氏当初不是被匈奴打得都不敢回从前生活的地方吗?我当初在幻境里见张骞出使的时候曾经见过大月氏的人。”

那个时候大月氏见到匈奴还唯唯诺诺呢。

如今都敢跟大汉要长公主和亲了?

班超轻笑,将手中公文处理好,安排了守城兵将后,对姜烟说:“姑娘说的是几百年前的大月氏。如今的大月氏,或许姑娘更熟悉它另外一个名字。”

“什么?”

“贵霜帝国。”班超道。

姜烟瞪大眼睛,大月氏是贵霜帝国?

亚欧大陆这个时期的四大强国之一?

不是她死心眼。

而是姜烟一下子很难将大月氏与贵霜帝国联系在一起。

鼎盛时期的贵霜帝国疆域从后世的塔吉克绵延至里海、阿富汗及恒河流域。

公元一世纪中叶,一直到二世纪,这几十年来亚欧大陆并存四大帝国,分别是大汉王朝、贵霜帝国、安息帝国和罗马帝国。

姜烟理清楚思绪后,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感叹:“历史真奇妙。”

她以为从来没有交集的国家。

其实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有过联系。

甚至两军对战。

班超笑而不语,只说:“大月氏派兵来犯,却忘记了远征的短处。”

虽然大月氏派兵七万,可班超是一点都没有被吓到。

还有心情带着儿子出去逛街,给妻子买点小零食回去。

“为何要怕?”班超见姜烟盯着自己,只好解释:“姑娘可还记得从前随光武帝征战时,粮草问题如何解决?”

“当地收集,或后方送来。后方送来为主。”如果以前者为主,说白了就是抢当地百姓的家产。

这个操作其实战乱时期并不少见。

五代十国更是屡见不鲜。

攻破城池,胜利大军若是有良心,也是去收集官方的资产。

若是像土匪一般,那就直接打家劫舍了。

刘秀不可能让自己的大军去打家劫舍,所以还是以后方送来的粮草为主。

“大月氏的后方,送得及吗?”班超牵着幼子,手里拿着一个小风车,慢条斯理道:“不论是从前西域动乱时还是匈奴作乱的时候,他们的主要来源还是破城劫掠。大月氏若是真有那个底气与大汉开战,举一国之力来犯,我定然早早派人就算是跑死几匹马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告知朝廷。但他们这次显然不是。只要我拖着,也能将他们拖死过去!”

如今的小冰河期还没有过,大月氏粮草不及,只要班超守住城池,城外的粮草也全都收集起来,甚至不给对方留一只羊,一根草。那么大月氏的七万大军根本不需要畏惧。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班固如今正跟着窦宪与北匈奴作战。

在班超成功耗得大月氏七万大军想要去求助时,中途截杀了对方大将,吓得大月氏向大汉求饶纳贡,灰溜溜退军后,燕然勒石的好消息也传了过来。

大月氏不敌大汉,北匈奴也被打得几乎灭绝,这些年来几次作乱想要脱离大汉政权管控的龟兹等国也齐刷刷俯首称臣,不敢再有异心。

公元91年,东汉在龟兹再立都护府,班超任西域都护。

公元94年,班超集合龟兹、鄯善等国兵力,将最后的焉耆、危须、尉犁三国收拾得服服帖帖。

至此,西域五十国彻底臣服于大汉王朝。

公元95年,班超被封定远侯,史称“班定远”。

万里封侯,风光无限。

而大漠黄沙中也再次响起悠悠驼铃。

公元97年,年迈的班超命下属出使大秦……

“大秦?”姜??x?烟怔然,想了想,历史上还真有两个“大秦”。

一个,是由秦始皇成立的大秦。

而另一个,便是与大汉王朝遥望的罗马帝国。

在中国的史书里,对罗马帝国便有“大秦”的称谓。

只可惜,甘英龟兹出发,走过了姜烟所知晓的伊拉克,一直到安息帝国的西海,也就是波斯湾沿岸,便往返回到大汉。

“如果甘英继续走了,那中国历史上与罗马帝国一带的正式接触,要提前几百年。”姜烟不禁唏嘘。

也猛地想起当初自己感叹贵霜帝国时,班超为什么会是那样意味深长的模样了!

姜烟扭头看向班超,原本想说一些打趣的话,却见他头发花白,额间因为长时间凝眉,有一道深深的竖纹。

班超在桌前上书,想要回到大汉。

年轻时,他投笔从戎,无数个夜里想要离开。

如今,他想要回家了。

“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①——

作者有话说:①:《后汉书·班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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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第 320 章 *她好像,站在了权利……

姜烟原以为, 按照从前的幻境习惯,自己就算看见的不是少女时期的班昭,那也该是在现代时年纪相等的班昭。

可令她意外的是,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个满头花白头发的老妪。

“来了!”班昭望着姜烟轻笑, 放下手中的笔, 缓缓起身。

她很老了, 如今做这些动作也有些艰难, 可一举一动还是能看出她对礼仪的规范。

班昭走到姜烟面前, 目光幽深的看着她的脸。

在幻境里,她真切的度过了自己的半生, 如今已是暮年。

再看姜烟这没有丝毫变化的脸, 班昭心中万分复杂。

随后牵着姜烟的手往外走。

年轻,真好啊。

“你与二哥走的时候, 我早已经历了出嫁成婚、为人妻子,为人母亲, 和丧夫。”班昭提起她那个早早亡故的丈夫, 语气中没有多少怀念。

都这么多年了,又有什么好怀念的呢。

“我十四岁嫁给他,三十不到便当了寡妇。”班昭如今回忆从前,那一幕幕只会让她觉得唇齿间满是苦涩。

“姑娘不会, 我亦不希望姑娘会知晓。一个寡妇要立起来有多不容易。”她的一技之长是读书, 是学问。

可这些在困住女子的后宅并不受重视。

这些甚至比不上厨艺,比不上女红。

夫家的人不会刁难她,但也不会多庇护她。

姜烟听出班昭声音里难以抹去的苦涩, 很难想象现代那个满身朝气想着要走出去找工作的班昭,年纪轻轻做了寡妇是什么模样。

“可是,汉朝对这种婚丧嫁娶制度不是没有后世那么严苛吗?我记得汉朝寡妇再嫁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班昭只是摇头轻笑, 没有直接回答姜烟。

两人走到院子里,外面的天是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一般。

空气中好像都带着浓重的湿意。

闷热得让姜烟都产生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再嫁?从一个曹家,去下一个曹家吗?嫁人,也就那么回事。”

班昭这话实在是让姜烟有些震惊。

也随着她说出这话,天空亮起一道闪电,随即传来轰鸣雷声。

“很意外?”班昭轻笑,她却不觉得意外。

一个见过人情冷暖,见过大哥下狱和二哥屡立战功,这两件事情轮番发生时周围人变化得像是这六月天气一般的女人,还有什么会不明白的呢?

“姜姑娘定然觉得我是个迂腐之辈。”班昭没有再看天,仿佛是怕下雨,又带着姜烟走到一旁的回廊下。

这话班昭也不需要姜烟回答,只自己继续说:“因为《女诫》,因为这本书对往后近两千年来天下所有女子的压迫,对否?”

姜烟没有犹豫的点头。

《女诫》的出现,就像是束缚女子的枷锁。

甚至让女子心甘情愿的被规驯在男人之下。

这本书更是被封为圭臬一般,多少女孩子三观都没有建立好,就要从小熟读《女诫》这一千六百多字的训导?

这就像是驯服野兽。

将它们在少不知事的时候抱去一个人为建造的环境里,让它们在这样的幻境里长成旁人所期待的模样。

稍有一点不对,那一定是它们的错,而不是环境,以及创造环境的人的错。

班昭苦笑着摇头,对姜烟说:“若是我告诉你,我的并没有想过这本书给这些女子带来这般苦楚,甚至没想过要将此书外传,可信?”

这次,姜烟有点犹豫。

之后又果决的点头:“我不认为一个参与过政治,甚至影响过东汉许多政策执行的女人会想要让全天下的女人都困在后宅,在男人之下不得动弹。”

世人只记得班昭写了一本《女诫》。

可又有几个人记得,班昭在班固含冤死在狱中后临危受命负责《汉书》之后的编撰?

《汉书》的成书和推广,班昭功劳不低兄长班固多少。

甚至班超年迈时几次上奏,希望可以回到家乡,也有班昭在朝中帮忙。

或许,更没有人知道。

班昭身上的标签,除了文学家,还有政治家。

听到姜烟这么说,班昭心中稍有安慰。

只低头看着桌案,又道:“我与几位大人一道著成《汉书》,完成了父亲与兄长的遗愿后,陛下多次召我入宫做教习,宫中人都叫我‘曹大家’。”

班昭讥讽的笑了许久,笑到满是皱纹的脸上都透着红晕:“曹大家!我写成《汉书》,礼仪严谨,哪怕这大汉的皇帝陛下认可我,抬举我,甚至是尊重我。我都是曹家人。”

随着班昭说话,屋外再次传来雷声。

这一次,远比上一次要更为响亮。

“而这个时候,我遇见了一位小姑娘。她长得极美,父亲是护羌校尉。见到我时,很是高兴。她说,她幼时在家也喜欢看《论语》,看《诗经》,甚至看史书。还说有幸见到过我兄长的文稿,非常敬佩。”

姜烟就坐在班昭旁边,听她静静地说。

她知道,班昭口中的这些,系统早已记录下来。

班昭也在幻境中重新经历了一次。

“她还告诉我。只是每每看书,家中母亲总是不喜,告知她看那么多书,识那么多字,知道那么多典故又有什么用?不若多学学针织女工,将来好为丈夫和孩子做衣裳,做缝补。”

这样的话,班昭小时候也听过。

只是班母性子懦弱,见班彪和班固这对父子都不反对,甚至隐隐支持班昭读书,也就没说什么。

可周围邻居却颇有微词。

旁人家的姑娘都学洗衣做饭,班家的小女儿偏偏整天捧着书看个不停。

姜烟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个时候,班固还没有被下狱。

随着周围人的非议渐渐多起来,班固也只好劝妹妹以后在房间里看书,就不要去院子里了。

出门也最好不要拿着书册。

女子的名声,容不得折损。

“那个小姑娘在家,被家中人戏称‘诸生’。”

“后来,她入了宫。因仰慕班家文风,时常出现在我面前。日子多了,我与她也慢慢熟络起来。”

那个女孩问她,如今宫中那么多女子,她不想就这么寂寂此生。

班昭告诉她:“这天下什么样的女子最令人喜欢?最令人称赞?”

女孩不知道。

班昭说:“我当年丧夫,并非不能改嫁。只是比起改嫁,有一个好名声好似更为重要。若非我一直气节品行好,举止得宜。大哥过世后,先帝又如何会想到让我来继续大哥未完之业?”

姜烟表情有些拧巴,小声说:“我看汉和帝挺好的,应该不会这样吧?汉朝对于女子改嫁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刺痛神经。”

不像后世。

清朝甚至有人为了强行称赞李清照,直接否认了李清照中年再嫁的情况。

汉朝,好像没有那么严苛吧。

“男人自然是不会这么对待自己。”班昭讥笑:“他们若是有错,便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只有完美无瑕的女子才能杜绝任何诋毁。”

“这不是自苦嘛?”姜烟皱着脸。

虽然这也有道理。

班昭如果不是品行好,文采高,汉和帝是不可能让班昭来进行《汉书》后续的整理和编撰的。

但??x?真的有班昭说得那么严重吗?

姜烟微微鼓气脸,对这还是有些怀疑的,打算之后出了幻境通过系统看看,汉和帝在选择班昭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参考情况。

“苦?”班昭摇头:“姑娘可知,这一时的苦,得出的是什么果呢?”

“那个女孩后来成为了皇后,太后,掌握着大汉最至高无上的权利。”

“而我,虽名声不显,却将这只手,从后宅后宫伸入朝堂。”

她幼年躲在屋子里读的书,明白的道理,增长的见识,在自苦多年后,终于一展报复。

史书或许不会记载班昭是如何通过邓绥影响朝政。

却无法完全抹去班昭对邓绥的影响。

而邓绥这位曾被史学界称为“皇后之冠”,历史上卓越的女政治家的存在,也会从只言片语里透露出班昭的影子。

“可《女诫》呢?”姜烟的确不懂。

班昭像一个矛盾,却又不矛盾的人。

她触碰过权利,进入过好像只有男人才能存在的政治朝堂。

但她又写出了《女诫》,将往后的女子都困在了后宅,让她们在铁索下挣扎,不得脱身。

而姜烟在此刻感觉到的不矛盾,也是在见到班昭此时的神情后。

她像极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男人们。

眼中是野心,又欲望。

她好像,站在了权利的那边,而不是天下女子那边。

正如历史上的那些男性政治家,他们其实也站在权利那边。只是这个封建的男权社会本身就偏向男性,所以完全不需要他们再如何费力的为同性谋取更多利益。

“你作《女诫》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那些女孩子不是你,更不是邓绥。不是谁都有你的天赋,可以拥有这样的文采和环境,成为赫赫有名的文学家。更不是邓绥,可以在皇宫里塑造一个完美的形象,最后成为太后,做幼帝身后那个真正的掌权者。”

姜烟站起身,走到班昭面前:“你这本《女诫》的确害了许许多多女子。”

别说与男人在朝堂上角逐,她们甚至都不能享有和男子一样的受教育权。

读书,才能明智。

《女诫》这类的书,却是锁链禁锢着思想,长达千年之久。

班昭抬手触摸面前的竹简,手指颤动,眼底也渐渐浮起浓烈的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