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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马甲遍天下 裕晏 142585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月下, 柳琢光安静抬着眼眸。

“师兄,你不会觉得我自私吗?”

“才不会。”纪明澈笑着俯身,手指轻点在柳琢光鼻尖, 说, “琢光明明是最宽容大度的,世上最好最好的师妹就是琢光, 旁人我可不认。”

柳琢光知道,师兄哄她,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琢光, 师兄只问你一句。”纪明澈却敛了笑, 认真注视着柳琢光, 而后一字一句说道, “你真的想杀那个叫叶怜花的吗?”

只要琢光点头。

管她禾山怎样, 即便舍弃这个身份, 他也会为琢光办到。

柳琢光顿了顿, 却是摇头。

“不, 师兄, 我想再等一等, 如果她真的有朝一日危害太衍, 当时候,就算我做不到,师兄也会替我拔剑的吧。”

纪明澈承诺:“当然, 师兄一定会完成琢光所想的。”

只要是琢光的请求, 他定然会应允。

“琢光。”纪明澈低声呼唤着少女的名字, 敛眸,眉宇轻微蹙起,“你要答应我,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让自己不开心,就算师尊不站在你身边,师兄也会在。”

“嗯。”柳琢光敛眸,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抬眸问,“师兄,我让左取案他们带回来的……”

纪明澈无奈:“放心吧,以灵石滋养过几年,她的魂魄便能投胎了,你的事情,我何曾忘过?”

柳琢光弯起眸子:“多谢师兄。”

“对了,你这次的任务是不是还没有交付?”纪明澈说,“快些过去吧,再晚些,恐怕任务堂值守的弟子就都回去了。”

“啊,那我这就过去了!”

柳琢光赶忙朝纪明澈挥手,长剑自剑鞘脱离,悬至半空。

“我走啦,师兄!”

纪明澈颔首。

等柳琢光赶到任务堂时,恰好遇上回来交付任务的左取案。

见柳琢光身影,他面上一喜,上前打招呼。

“小师姐!”

柳琢光回眸才发现是左取案,她微微颔首。

左取案倒也不在乎柳琢光的态度,他自顾自笑道:“方才秦师妹还在这等着了,也不知师姐过来时见没见到秦师妹。”

“秦师妹?”柳琢光认真思索了会儿,才犹豫着说,“秦朝川师妹吗?”

“是啊,秦暮山的妹妹,秦朝川。”

柳琢光摇摇头:“没有看见,我是直接御剑过来的,秦师妹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有事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去剑峰?

柳琢光不解。

左取案却是闻言笑了出来:“我估计也没什么事,只是小师姐,你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秦家兄妹原是凡人,父母被修士所杀,剩下他们两个小孩子,可怜见的。

但硬生生是从人界走到修仙界,找到仙盟,状告了那名修士。

后来太衍长老见两人颇具根骨,便将两人带了回来。

左取案还记得,初见秦家兄妹时,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警惕,像是浑身长了刺般,见谁扎谁。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不愿和这对兄妹相处。

两人形影相吊,除了上课之外,几乎是与世隔绝。

即便是上课,周围一圈也是空着的。

也就只有柳琢光不晓得这些,初来上课,径直坐在了那边。

后来的事,左取案也不太清楚。

只知道柳琢光提前结课,返回剑峰,秦暮山一夜之间转了性子,而秦朝川则开始极其推崇柳琢光。

古里古怪的两兄妹。

左取案随意甩了下手中的任务木牌,说:“秦朝川极为仰慕师姐,师姐每每前往演武堂,秦师妹都会赶去。”

“我?”柳琢光眼眸满是疑惑,仔细回想,却始终回想不起左取案说,她微微抿唇,朝左取案说,“那便劳烦师弟传达,若秦师妹需要剑道上的指教,我绝不推辞。”

左取案一愣。

这……秦朝川也不是剑修啊。

他倏然笑了出来。

“师姐,你对自己还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啊。”

太衍宗内,仰慕这位小师姐的人可不在少数。

柳琢光蹙眉,正要说什么,却见左取案忽地垂头从怀中取出储物袋,而后自里面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石头,接着递给柳琢光。

柳琢光接过,面带疑惑。

“这是妖界特产的流光石,有稳定神魂的功效,我回来时,碰巧遇上妖族的商队,从他们那里买了块,且做是送给师姐的生辰礼吧。”

柳琢光眸光微闪,抬眼认真道谢。

左取案叹了口气,挠挠头:“小师姐,我能问一句吗?”

“什么?”

左取案小声:“纪师兄今年送了你什么礼物啊?”

柳琢光一愣,随即想到人界内,那一盏明灯,那一场烟火,不禁弯起眸子。

“……幼时求而不得之物。”

左取案沉默。

不愧是纪师兄啊。

“师姐,师兄。”任务堂的值守弟子方将柳琢光的任务确认并整理完毕,从里面一出来,便看见左取案也在,他微微颔首行礼,接着将一个储物袋交到柳琢光手中,“师姐,这是任务奖励。”

“不是积分吗?”

值守弟子解释:“师姐的任务,是由宗主发布的,任务奖励也是由宗主所出。”

柳琢光垂眸,灵识微动,对储物袋里面的东西了然。

是突破材料。

她抿唇:“多谢。”

“师姐无需相谢。”弟子含笑,转眸看向左取案,“师兄是有什么事吗?”

左取案回神:“哦,有个丹峰弟子发布的找草药的任务,刚做完了,正好把东西给你送过来。”

“原来如此,师兄请,待我稍加清点。”

左取案点点头,与柳琢光告别。

柳琢光将储物袋放入袖中,又召出长剑,御剑离去。

夜深。

柳琢光趁着月色,将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而后斜身抽剑,剑光与明月相呼应着,刹那间的寒气被凛冽的剑光划破,虚空中,剑影如浮光掠过。

倏然,柳琢光停剑,长剑顺着手臂横刺,静静停在半空中。

柳琢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只小鸟轻巧地落在剑上,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倒影。

柳琢光顺着小鸟的身影抬起眸子,旭日自东方冉冉升起,照彻天际,寒夜余留的冷意,一扫而空。

回了屋,推门便见纪明澈端坐在里面,桌上还有木制的食盒,也不知等了多久。

柳琢光悄悄探出身。

本在假寐的纪明澈倏然睁开眼,恰好与柳琢光对视。

“练了一夜?”

柳琢光诚实点头。

纪明澈颇为无奈,他抬手将柳琢光垂落脸颊的发丝拢上去:“累吗?我做了灵食,吃些吧。”

柳琢光摇摇头,却是顺着纪明澈的意思坐下。

“待会儿随我去趟宗主堂。”

柳琢光也没问为什么,边吃着东西边闷闷应了声。

纪明澈单手撑着脸颊,眉宇含笑。

宗主堂内。

何宁山面色沉重,他无意识敲击着桌子,明显是陷入了沉思。

在他不远处,并春长老轻抚着眉心,神色疲惫:“要我说,这件事必须得是剑峰的人过去。”

“那你说派谁好?”身侧的盛应冷声追问,“禾山?她百八十年不出剑峰,纪明澈?他肯定也不行。”

“那不是还有琢光?”

“琢光?”并春闻声,张了张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最后一个抿唇,撇开头,“不行,琢光还小,你让她去,怕不是白白送命。”

“胡说!你这是小看琢光。”盛应反驳,道,“你不给孩子机会,孩子怎么成长?怎么,一直待在太衍,待在剑峰就能安心?我看,带长晴回来这项任务,琢光就完成得很好!”

“你!”提到自己的弟子,并春神色落寞,也不愿再争执。

“行了。”何宁山回过神来,径直打断,他蹙眉看着两人,“盛应说得有道理,这件事必须琢光去办。”

盛应瞥眼:“听到没?”

并春闻言,嘴唇翕动,却碍于何宁山,不再说话。

“宗主。”殿外,快步走来侍者,朝几人躬身略作行礼。

何宁山会意,点点头:“让她们进来吧。”

“是。”

很快,纪明澈与柳琢光走了进来。

“琢光,你过来。”

还未等柳琢光行礼,何宁山便将其叫到身侧。

柳琢光疑惑:“师伯?”

“琢光,你昨夜送来的骨,我与你师叔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那些骨的确是用来复苏魔尊的,而上面的咒应是来源于天机城的一位长老,只是那位长老已经过世多年。”

何宁山说到这,神色也沉重起来,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就这样断了,任谁也不甘心。

“但她有一女,名明音,昔年嫁给天机城城主,生下两个儿子后,便一直在城主府,几乎从未离开,我们推测,这件事可能与她有关。”

柳琢光隐隐明白了什么:“是需要我去做什么吗?”

何宁山:“此去凶险,恐有魔族干扰,我需要你带着镇魔剑,前去天机城,找到明音,查明此事。”

镇魔剑留存剑峰,与剑峰弟子契约,唯有剑峰亲传弟子,方能驱使。

只是……

柳琢光瞥了眼底下的纪明澈。

“为何不叫师兄?”

事关魔尊复苏,无论如何,该叫的也是师兄才对。

为何会让她一个还未元婴的弟子前去?

还有,既然明音就在城主府,为何不让留在天机城的太衍弟子直接去寻?

何宁山沉默片刻,道:“明澈还有更要紧的事交给他,如今太衍与天机城难以联系,只能有劳你亲自去一趟了。”

柳琢光敛眸,思索片刻后,点了头。

从始至终,纪明澈都未开口说一句话。

两人走后,并春眉头皱起。

“明澈今天……有些古怪啊。”

何宁山叹了口气:“他再想护着琢光,也得让她成长,毕竟……日后剑峰可都是要落在她肩上的。”

盛应叹了口气。

何宁山叹息着,打起精神,又道:“好了,继续说,天机城内如今动乱不止,如今必须想个法子联系上身处天机城的太衍弟子……”

·

柳琢光离开宗主殿后,与纪明澈分别,转身去了演武堂。

太衍宗的演武堂一向人多。

柳琢光绕过人群,报过姓名领了号牌,便走到围观的地方,认真看了起来。

台上,一身苍蓝弟子服的女修很快赢得了这场比试。

下台时,余光似是不经意瞥向柳琢光的地方,刹那间僵住。

“秦朝川?怎么不走了,还有下一场,你可别忘了。”

“等会儿,我过去下!”

柳琢光正看着号牌,思索着还有多久轮到自己,身侧却突然响起少女的声音。

“师姐!”

柳琢光侧眸,看着那副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顿了顿,不确定道:“秦朝川?”

秦朝川笑着点头:“师姐还记得我啊!”

“有些印象。”柳琢光问,“方才用的是入门弟子拳法吗?”

“是。”

“第十七招不要太用力,以柔克刚。”

秦朝川一愣,接着弯起眉宇:“多谢师姐!师姐……”

柳琢光却忽地撇头:“到我了。”

秦朝川目视着柳琢光上台,脸上满是仰慕。

“柳师姐剑法真是越发出众了,能和柳师姐对战,可真好啊。”

赶来的同伴真心实意道。

谁都知道,柳琢光在演武堂向来是点到为止,基本是喂招,事后还会提点几句。

她摸摸下巴,感慨:“柳师姐好不容易回来,要是能多来几天演武堂就好了,说不定哪天运气好我也能和柳师姐排上……”

秦朝川却忽地转头,心情颇好道:“那你得快点,师姐过几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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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同伴疑惑:“你怎么知道, 你哥哥说的?”

“呵,与他无关。”秦朝川说,“我和师姐一起去。”

“啊?”同伴一愣, “你和柳师姐, 这是什么任务吗?”

“应该是。”秦朝川敛眸,“宗主下发的任务, 去天机城。”

天机城?

同伴仔细回想了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了,新城主继位, 太衍势必要派人前去, 那, 那你们什么时候离开啊?”

秦朝川摇摇头, 看着台上那道耀眼的人影。

“不知道。”

同伴对她这副样子早已习以为常, 调侃着说:“你们这对兄妹, 一个也不在太衍, 李长老怕是要哭死在阵峰了。”

秦朝川抿唇笑, 没说话。

一场对决很快以柳琢光的胜利告终, 她罢剑还鞘, 对气喘吁吁的师妹俯身说了几句。

师妹眼眸认真, 不住地点着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柳琢光颔首,在众人的视线中从容离去。

“师姐剑道果然出众, 明阙剑阁那群剑修怕是也难以企及。”

“明阙剑阁?”秦朝川转眸, 语气傲然, “那群人什么时候能比得上师姐了。”

闻言,同伴哽了下,无奈一笑。

回到剑峰, 有弟子早已在柳琢光院前恭候已久。

柳琢光顿了顿,发现这弟子俨然是那日在灵舟上,送她生辰礼的弟子。

见柳琢光回来,弟子脆声:“师姐,您可回来了!剑尊有事寻您,特意让我在此候着。”

柳琢光蹙眉:“有事寻我?为何不直接传信?”

弟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剑尊想亲口和您说?”

柳琢光敛眸,微微点头。

“对了,师姐。”走着走着,弟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忽地开口,“我听说您要去天机城?”

柳琢光脚步微顿,紧接着抬起眸子:“你如何得知?”

“昨夜听宗主堂弟子说的。”弟子不好意思道,“天机城城主继任,势必要派人前去,听宗主堂的弟子说,宗主是想让您去的。”

柳琢光眸光微动。

看来魔尊复苏一事,太衍上层暂时还不想打草惊蛇,给柳琢光预备好了前往天机城的理由。

只不过……这城主继任又是为何?

柳琢光问:“城主继任?”

“师姐应该还不知道呢,天机城上任城主被刺杀,幼子失踪,如今可谓是乱成一锅粥了。”

柳琢光眉宇不经意皱起。

这恐怕就是太衍无法联络天机城内弟子的原因。

只是,城主被杀,幼子失踪……城主府内的明音是否真的还在呢?

“那新任城主是?”

“嗯……也不算选出来了。”弟子沉思片刻道,“天机城城主之位是世袭,如今担任临时城主之人,只是崔氏的旁支,他修为不过金丹,血脉修为皆难以服众。”

弟子只觉可惜。

如今这位暂任城主她也曾见过的,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惜天赋不行,若是再给他几十年,再来几场机遇,说不定也能赶上,可如今城主倏然身死,以他的修为根本难以服众嘛。

也是可怜。

“城主的孩子呢?我记得他不是有个长子,修为起码到元婴了吧。”

柳琢光还记得天机城城主那位长子,似乎是叫崔应秋,昔年曾来过太衍。

师兄与其关系不错。

她去寻师兄时,也曾见过崔应秋。

“师姐不知道吗?”弟子愣了下,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才敢小心翼翼对柳琢光道,“崔应秋前些年不知为何走火入魔,沦入魔道,被上任城主大义灭亲,亲手诛杀了。”

“走火入魔?”

柳琢光微微蹙眉,她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崔应秋时的情景。

青年眉眼如玉,轻描淡写朝她瞥来视线,眉宇轻皱,对着身侧的纪明澈垂眸低语,纪明澈却是不理,他含笑着朝柳琢光招手。

笑着拉过她,俯身细问。

柳琢光乖乖回了,而后余光不经意看向崔应秋。

崔应秋眸中满是沉思,幽幽注视着她,即便被她发现,神色依旧没有动容,只是微微朝她点了点头示意。

这样的人,也会走火入魔吗?

“谁知道呢?”弟子叹息,“不过师姐,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听说吗?”

这件事当年还弄挺大的,连带着太衍都去了。

没想到,柳琢光竟是一点也不知道。

不过弟子很快便想通了:“也是,师姐整日修行,沉浸剑术之中,不晓得也是正常。”

“那失踪的幼子是崔应秋的亲生弟弟吗?”

“是,城主幼子名叫崔留鸣。”顿了顿,弟子补充,“不过,据悉,崔应秋和亲人关系不大好,他走火入魔后,也是城主第一时间选择将他在天机城诛杀。”

也正是因此,城主才能在家中有人沦入魔道的情况下,依旧稳坐天机城城主之位。

柳琢光却是紧皱着眉,思索片刻又问:“城主府中,有很多女子吗?”

“这我倒不清楚。”弟子迟疑道,“不过有人说,城主痴情,只娶过一位夫人。”

但这也仅限于明媒正娶的夫人,旁的就不知道了。

“啊,到了。”

弟子眼睛一亮,停下步子。

柳琢光回神,抬眸一看,竟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禾山的住处。

弟子先行上前一步,轻轻叩响院门。

“剑尊,弟子奉命带柳师姐前来。”

“进来吧。”

院内传来一道人声,院门应声打开,露出一张冷然面容,正是禾山。

院外春意初起,院内景象已是盎然。

桃花飘落肩头,禾山垂眸轻轻笑着,面色温和沉稳,她静静注视着柳琢光,等待柳琢光抬眸与其对视,刹那间开口。

“琢光,你怨师尊吗?”

“不知道。”

柳琢光诚实地摇摇头。

禾山却安静了,她阖眸轻叹出一口气,半晌才又将双眼缓缓睁开。

“那就是怨的了。”禾山说,“琢光,你可以怨我,但不能恨我,师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修仙界,大义当前,我不能选择私情。”

柳琢光眸底澄澈,如一弯明月,倒映在寂静的溪边,任凭风吹浪起,月华依旧,明月依旧,她垂眸,轻声开口。

“师尊,我明白,只是为什么,你还没有回答我。”

禾山:“什么为什么?”

柳琢光:“我问过你的。”

为什么,她能一眼认出来叶怜花就是叶穹?

禾山也想起来了,她抿唇不语,摆明了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见状,柳琢光也不执着,她眨眨眼:“我所做的选择,都在师尊的想法之内,对吗?”

禾山轻描淡写揭过:“只是不谋而合罢了,琢光,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那么,师尊,为什么这次去天机城,也是选我呢?”

明明无论从哪个方面上看,纪明澈都要比柳琢光合适。

师兄也能拿起镇魔剑啊。

禾山摇摇头:“明澈不能参与魔族之事。”

“为什么师兄不能?”

禾山笑了:“琢光,出去一趟,想得倒是愈发多了,不过这不算是什么坏事,好了,今日,你可曾见到叶穹?”

柳琢光敛眸,一言不发,半晌,她幽幽开口。

“师尊倒是不怕我动手。”

“我知道,琢光不会的。”

柳琢光抬眸,语气平静:“师尊,我会的,如果她真的会对太衍不利,我会的。”

“……琢光,天地不止一个太衍。”禾山神色不变,“如果你只局限在太衍,那当初我就没必要让你下山……”

柳琢光径直将她打断:“可我如果连太衍都没办法护住,又谈何天下,师尊可还记得当年拜师大典上,你曾让我说的话吗?”

天地见我剑,明我心昭昭。

“我是太衍的剑,我只想守着太衍,师尊,若你不认同,便早该杀了我。”

禾山猛地起身,呵斥道:“说什么混账话! ”

偏生柳琢光仰头看她,眼底清明,犹如潺潺溪水,倒映出禾山慌乱的面容。

“师尊,若你真的认命,愿意以一宗供奉二人,那你早就将我杀了。”

天命的归宿不该以太衍之血铺盖。

禾山嘴唇翕动:“琢光……”

柳琢光后退一步,恭敬行礼。

“师尊,若无它事,弟子告辞。”

“等下。”禾山叫住柳琢光,她注视着柳琢光的背影,犹豫片刻道,“……将叶穹带过来。”

柳琢光脚步一顿,未作回眸。

“是。”

·

柳琢光神色淡然,一路走下了剑峰。

值守弟子打了个哈欠,看见人影经过,急忙打起精神,又见是柳琢光,好奇道。

“师姐这么晚还出去啊?”

“嗯。”

目送着柳琢光离去,值守的弟子不免感到奇怪。

柳师姐从未夜里出峰,今天这是怎么了?

叶穹如今还未择师,暂时居住在外门。

夜幕沉沉,星子零碎铺撒在天际。

本该寂静的外门弟子寝室,此刻却传来一阵吵嚷声。

柳琢光收了剑,站在未关严实的木门前,本欲推敲的动作一滞,顺着缝隙看向院内。

“呜呜……”

叶穹嘤嘤抽泣,脸上泪珠欲坠不坠,忽地她眸光一闪,泪珠啪嗒一声掉落。

“师兄……请不要这样,我,我深知自己不配来到这里,可我走便是,你断不可如此折辱我啊!”

“什么?”对面的男修一愣,慌乱着解释,“不是,我就是想和你说声换个寝室,我妹妹她睡觉不老实,我没别的意思啊。”

不换就不换,怎么突然说这些啊!

“是,不是师兄的错,都是我,都是我……”

“不是什么啊?你在说什么?”

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

男修脸上神色一变再变,虽是着急,却不敢对叶穹做什么,事到如今,他不由得庆幸,如今正值深夜,没什么人在。

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阵推门声。

他僵硬着头,转过身,对着月下那张面容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

午时方才在演武堂见过这张面容的主人。

剑峰的柳琢光,柳师姐!

他神色刹时慌乱起来,竭力解释道:“师姐,我没有的,我也不知道为何她会突然……”

柳琢光眨了眨眼,平静地走到叶穹面前,眸子低垂。

叶穹还以为她要安慰自己,下一刻,冰冷的杀意蔓延脖颈。

她浑身激灵,锋利的剑刃刹那间让叶穹不敢动弹。

这女人!与她到底有什么仇怨,非得致死不可!

男修也没想到会突然这样,慌乱的神色一时间僵硬住了,他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一幕,动都不敢动。

叶穹收起垂泪的面容,心一横,神色沉下:“师姐为何一定要杀我呢?以金丹修为来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不怕被天下人诟病吗?”

“没有要杀你。”

柳琢光睫羽颤动,手中握着的长剑在清辉照应下折射出寒光,看得周围弟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把尚未开刃的剑。

不过叶穹不知道。

柳琢光:“既然来到太衍,便该有超越所有人的念头,修仙界,不是靠哭,就能强大的。”

叶穹:“什么意思?”

“起来。”柳琢光声音虽说不大,却使得叶穹下意识直起身,“握住。”

什么?

柳琢光将剑刃从叶穹脖颈离开,以叶穹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长剑归鞘,而后,递给了叶穹。

叶穹心神一动,面对这个曾剑锋直指她的少女,颤颤巍巍伸出手。

握住了剑。

柳琢光擦拭掉她湿润的眼角,眸中不带任何情绪。

“好好修炼,明日来剑峰。”

叶穹嘴唇翕动,柳琢光似乎并没有打算听她说话,说完便转身离去。

叶穹抱着剑,下意识欲抓起柳琢光衣领,柳琢光却一个折身,从不知何处将长剑抽出,叶穹下迅速收回手,下一刻,锋利的剑刃割裂了袖子一角。

她喉头微动,眼睁睁看着柳琢光离去。

“跟上。”

男修一愣,方才意识到是在对自己说话,犹豫地看了下地上的叶穹,快步跟上了柳琢光。

“你来这做什么?”

“师姐明鉴!我妹妹自幼睡觉不老实,性子又腼腆,与她同寝,怕扰了她睡觉,自己一直不敢睡,所以我就想想着……哪知道她这样。”

柳琢光:“为什么这个时辰来?”

“因为……”

柳琢光停住脚步:“现在是什么时辰,你应该知道吧,这个时辰,除了值守弟子,都已安睡,你深夜前来,以男修的身份,夜闯女修寝院。”

男修张了张嘴,心虚地低下头:“师弟知错。”

“明日戒律堂领罚。”

男修抿唇。

“师姐,我会被逐出师门吗?”

听方才柳琢光说话,那楚楚可怜说些不明所以话的女孩,似乎是剑峰看好的人,虽然柳琢光方才有拔剑,但是那不过是把未开刃的普通剑,根本伤不到人。

这样联想到,柳琢光所作所为,只会觉得是对师妹的淳淳教诲罢了。

“不知道。”

男修脸色苍白。

“一切看戒律堂的意思。”

闻言,男修眼睛一亮:“多谢师姐。”

柳琢光也不明白男修在谢什么,他匆匆离去,柳琢光顺着山路一直向上。

她脚尖轻踢着石子,慢悠悠走着,幽幽的月光溢满寂静的山路,柳琢光的背影拉得很长,与山路侧的树影时不时交叠着。

“琢光。”

柳琢光抬眸。

纪明澈含笑站在不远处。

“师兄?”柳琢光愣了下,快步上前,问,“师兄这么晚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纪明澈颔首,垂下金眸,他抬手,将柳琢光双螺髻上的发带整理好,清洌的嗓音如碎玉落盘,顷刻间便将人的注意力夺去。

“我来接你啊,琢光。”

第33章

“师兄。”

两人相偕返回剑峰的路上, 柳琢光像是陡然想到了什么,侧眸看向纪明澈。

“为什么他们都说,你不能去, 一定要让我去呢?”

“我暂时不能去。”

不是不想, 是不能。

柳琢光:“为什么?是因为师尊留下的禁锢吗?”

纪明澈停下脚步,与柳琢光对视:“与她无关, 是我自己的问题。”

虽然很想将这件事推给禾山,但这次,的确是纪明澈自身原因。

禾山留下的禁锢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说纪明澈自己就能解开, 单说何宁山, 若是这件事他必须前去, 何宁山只要请求禾山, 禾山便会为纪明澈解开禁锢之术。

夜风萧萧而过, 树叶簌簌作响。

纪明澈垂下眸子。

这次他不能去的原因, 是出自自身的。

只是不能告诉琢光。

如果告诉了琢光, 她一定会很难过的。

纪明澈这个身份已经坚持了足够久, 说实话是该替换了, 只是他实在是舍不得……

见状, 柳琢光抿了抿唇, 她不知纪明澈内心在想什么,她只是上前拉住纪明澈的衣角,抬眸, 如墨般的眼眸, 扬起头来时, 好像被云汉倾泻流过。

“师兄不想说,那我就不问。”

纪明澈扬起唇角,手指抚上柳琢光头顶。

“现在还不到时候, 这样吧,琢光,等你这次回来,师兄便告诉你,好不好?”

柳琢光一愣,拉着纪明澈的衣袖,点了头。

“师兄。”她轻声,“我信你。”

纪明澈不言,轻微弯下的眉眼,彰显了主人内心的愉悦。

·

翌日,禾山早早派鹤侍请柳琢光过去。

柳琢光微微蹙眉。

这次回来,见师尊的次数,比某些年一年都多了。

话虽如此,可柳琢光仍跟了过去。

“穹儿说,你昨夜去外门,塞给她一把未开刃的剑?”

开门见山。

柳琢光方一进门,便听见禾山轻声询问。

柳琢光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确有此事。”

禾山含笑:“能看到你如此,师尊很高兴。”

柳琢光面不改色:“我将剑给她,不是为了讨好师尊,也不是表明我真的赞同师尊所说的话。”

叶穹眼中的渴望很炽热,她有着一颗向上的心,但方式不对。

时刻将自我依附寄托在旁人身上,绝不是长久之计。

师尊和她,都在这剑峰太久了。

她们都不知道,要如何将她拉回正确的道路。

但柳琢光不想,叶穹和她一样,只能年复一年待在剑峰,就如变相的囚禁。

禾山心硬又不太硬,她怜悯尚不知天命的女孩,许她活着,许她修行,但代价是,终其一生不得离开太衍,离开剑峰。

永远停留在禾山的目光之下。

柳琢光细细想了许久,才想通师尊的所作所为,竟是为此。

柳琢光淡淡垂眸,嗓音清洌如玉。

“师尊,你是不对的。”

禾山神色显然一顿,她抬眸看着柳琢光,面色平静。

“你在质疑师尊,反对师尊吗?”

“是。”柳琢光直面她的目光,姿态镇定,“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不是师尊你教我的吗?”

禾山笑了下,眸底却无波澜:“我何时教过你这些?”

“六年前,我初学羲和剑法时。”

当时柳琢光错了一招,难得出关的禾山站在一旁说了这样的话。

只可惜,这样的话,禾山向来不记得。

记得这些话的,只有刚满十岁渴望得到肯定的小姑娘。

禾山:“修行之事岂能与这等混谈。”

柳琢光面色不变,她仰着头,黝黑的眸子满是清明,她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禾山,似是无声地言语。

禾山见柳琢光这副模样,闭了闭眼,缓缓坐下,神色也从愠怒转安,嗓音柔和却也冷淡,她轻轻按揉着眉心。

“她不适合做剑修。”

“不,师尊。”柳琢光不这么认为,她继续说,“没有谁生来就不适合。”

“她不是剑修的根骨,更不是剑修的心境,即便修剑也坚持不了多久的。”

“那师尊就是吗?”

禾山霎时抬眸。

“你出去一趟,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相似的话,师尊已经说过了。”

禾山沉默片刻,又转移了话题:“……你可有问过她的意愿,擅自替她抉择,万一她想选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剑道呢?”

“这是她的意愿。”

禾山蹙眉:“你从何得知?你昨夜没有问过吧?”

柳琢光挑眉,淡定道:“师尊不妨亲自问问。”

禾山垂眸,轻吹了吹茶杯内的浮沫,而后微抿,苦涩的茶香溢满唇齿。

她与剑峰同在,自然知道,一刻钟前,叶穹便到了剑峰。

“好,你去将她叫来,看看她到底要修什么道,如果她真的要选剑道,我不拦。”

太衍宗内剑道其实并不兴盛。

剑峰弟子均有禾山亲自挑选,条件苛刻,昔日宗主也曾说帮着她选,却被禾山拒下。

可虽是禾山亲自选出,但却不是禾山教导。

如此,虽人人趋之若鹜,峰内却并不兴盛。

与之相反的,是宗主负责的法峰,太衍本就是以法开宗,何宁山又是爱才之人,单是亲传弟子,便收了十余个。

何宁山与禾山关系不错。

禾山本想开口让何宁山收下叶穹,何宁山定不会拒绝。

之后再将叶穹放到剑峰,放到她眼皮子底下,何宁山时不时过来教导一两句就是……

禾山思忖着,抬眼注视着柳琢光一走了之的背影。

少女背影纤细瘦弱,浅绿淡淡勾勒出她的身形,微风吹动裙摆,荡起层层涟漪,柳琢光好像即将随风而去。

禾山抿唇,她也不知自己该想什么,只能垂下眼帘,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琢光从前明明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啊,怎么出去一趟总爱和她对着干了。

是到了什么叛逆的年岁了吗?

禾山不明白。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寂静的院落,眼眸流露出疑惑。

不一会儿,柳琢光便带着叶穹进来了。

禾山回过神,温柔含笑,她朝叶穹招招手,示意她走近。

叶穹眸光微闪,下意识看向柳琢光。

却见柳琢光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一丝一毫旁的什么情绪,犹如一眼寒潭,深不见底,再多的石子投下,也溅不起分寸涟漪。

叶穹犹豫片刻,缓缓靠近了禾山,乖巧懵懂。

“怎么抱着把剑?”

禾山视线落在叶穹紧紧握着的长剑上,眉头不动声色一挑。

这把剑,颇为眼熟啊。

“柳师姐昨夜给我的。”

叶穹试探性说着,小心翼翼透露出消息。

禾山颔首,看起来并不在意。

见状,叶穹却是心下一松。

还好没果断下了定论,对柳琢光做什么。

无论如何,柳琢光才是眼前这位剑尊的弟子,相处之久。

绝不可能因为一时怜爱,苛责自家弟子。

叶穹边想着,边打算说些什么体贴的话,来增生下这位剑尊对自己的好感,只是刚一张口,便听见禾山柔声问。

“你要修剑吗?”

叶穹一愣,霎时心头一热,目光灼灼地盯着禾山,而后重重点头。

剑峰之主亲口询问……

她莫不是要收自己为徒?

不料。禾山却又说:“你先别急,听我细说,剑峰之中,能教授弟子的只有一位长老。”

也穹下意识问:“那您呢?”

“我会时不时闭关,时间不定。”禾山转眸看向安静站着的柳琢光,“就连琢光也不是我亲自教导。”

叶穹跟随着禾山的目光回头,柳琢光身姿挺拔,佁然不动。

即便是听见禾山谈论到自己,神色也未曾更改过一刻。

“那柳师姐也是那位长老教导的吗?”

叶穹私心是想修剑的。

她见过柳琢光的剑,锋利坚韧,好似能斩破世间万物。

“不,她的剑法是由我另外一名弟子纪明澈教授的。”禾山说,“但纪明澈不会教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你只能选择那位长老。”

纪明澈……

叶穹只是稍微思索,顷刻间便想起了昨日见到的那名少年,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他倚着树漫不经心地投来一道目光。

一双金色的眸子在太阳下熠熠生辉,耀眼得有些灼人。

偏生他神色冷漠,只有面对柳琢光时,才吝啬地释出几分笑意。

好似他所有的欢喜,只是为了柳琢光而生。

叶穹忽地静下来。

禾山继续说:“太衍以阵法开宗,如今的太衍宗主正是法修,你觉着如何?”

法修……这是叶穹从未知晓的领域,她心底骤生紧张,抬头却对上禾山温柔催促的目光。

她几乎是下意识再次看向柳琢光。

“你想选什么,自己决定。”

她自然是想选剑修的。

可叶穹年纪虽小,却也能看出,眼前这位温温柔柔的剑尊,并不想她修剑。

她想让她修法。

按理来说,叶穹这个时候应该顺着禾山的心意应了才是。

可此刻,叶穹倏尔不想了。

为什么每次她都要听她们的。

在楼里听老鸨的听客人的,好不容易脱离那个魔窟,却还不能自己决定!

叶穹抱着怀里的剑,深深低下了头,死死咬着唇。

“觉得不适合,再换便是。”

“琢光。”禾山淡淡开口,而后温柔抚摸过叶穹的头,轻声说,“你不适合修剑的。”

“师伯门下的李师弟不就是道心破碎,做了音修吗?”

为此,还特意离开太衍,前往雾海濯水音宗修行。

禾山蹙眉,一时打不定主意。

琢光这是在劝叶穹选何宁山吗?

不,不像。

果不其然,闻声,叶穹唰地抬起头来,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斩钉截铁地朝禾山说。

“弟子,要修剑!”

既然剑峰所有人都是长老教授,那她也无妨。

她就是要修剑!

凭什么她说不行就不行。

她就是要修剑!

禾山注视着她,轻叹了口气,却并无反对。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修剑吧。”还未等叶穹放下心,禾山话锋一转,“但你若要修剑,按照宗门规矩,必须一位剑修为师,改日还得看看那位剑峰长老是否愿意收下你。”

叶穹点头行礼:“多谢剑尊,弟子明白。”

她说得郑重疏离,抱剑做着明显不熟悉的礼节。

禾山点头,又随意挥挥手,示意可以离开。

却又在柳琢光转身时,叫住了她。

“琢光。”

柳琢光回眸,等待着禾山。

禾山嘴唇翕动,半晌说出一句:“等你突破金丹,到达元婴,就下山吧。”

“弟子明白。”

柳琢光头也不回地离去。

禾山敛眸,沉默半晌,转身进屋。

·

天色昏黄,一抹霞红染透天际。

禾山探身,灵力点燃蜡烛,明晃晃的烛光覆上禾山的面颊,她眼眸深邃无波。

“剑尊。”

门外,鹤侍轻轻敲门,示意禾山。

“进来吧。”

房门被人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鹤侍,而是一个头戴帷帽,身形挺拔的紫袍男子。

“禾山,好久不见。”

禾山睫羽微动,下一刻,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被她抓住,她反手刺向来者,凛冽的剑光挑开来者的帷帽,数道剑影伴着凛凛杀机,却在离来者三寸的地方停住。

“哼,你倒是不慌不忙。”

帷帽下的男子有着一双含情目,他轻笑一声:“有什么可慌乱的?若只是魔族的事,你不会让我来,我猜猜,是关于琢光的?”

“琢光快要突破了,等她到了元婴,我会安排她去天机城。”

男子蹙眉:“城中正是混乱的时候,你让她去那里做什么?”

“历练,玉不琢不成器,琢光必须历练,她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

男子笑:“你拖着这具躯体,苟延残喘,连剑峰都出不去,整日想得倒是多。”

禾山冷静说:“就是因为出不了剑峰,才更要多思多想。”

她背过身,长剑在手中霎时化小,被主人随手插入发髻。

“前些日子听说你将琢光放下山,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紫袍男子随意坐到一侧,漫不经心道,“我留在皇都的弟子恰巧遇见了琢光,似乎是和一只妖在逛灯会。”

“妖?”

“啊,还是只修为强盛的男妖,我瞧着应该是妖族长老,扶生君。”男子弯起眉宇,神态慵懒,“这点倒是像我。”

“不会的,你看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

“琢光有戒心,即便看不出那只妖的底细,但也不会与陌生人相约灯会。”

男子嗤笑了声,抬眸认真看向禾山:“枉你是剑道第一人了,连个孩子都不会养,琢光长这么大,没下过一次山,为了你的大道与天命,可怜的琢光,只能艳羡旁人啊。”

禾山蹙眉:“什么艳羡?”

男子笑笑,继续说:“禾山,她是有戒心不假,可想要与人相约逛灯会也是不假,你拉着她不许她下山,只让她深陷苦闷的修行,旁听着别人讲述,毕竟还小,要如何不艳羡啊。”

“暮名空。”禾山语气冰凉,“你有什么脸面来指责我?我是不曾让她下山,却也没拦着你上太衍。”

暮名空眉头一皱,没再说话。

“说正事,天机城内如今动荡不定,但魔尊复苏的事情绝对与天机城有关,琢光必须前去,天机城离合欢宫近,若里面有什么消息,你提前知会我一声。”

“近是近,只是天机城内乱,已经有一月未开城门,我联系城中的弟子,却只有微弱的消息,这件事,我也不敢向你打保证,我只说,我尽量为之。”

“现在呢?”

剑锋直指暮名空。

暮名空眉头轻扬,面色颇为无奈,他将脖颈的长剑推开,含笑说:“剑尊吩咐,岂敢不从。”

禾山将剑收回,撇头示意暮名空离去。

暮名空随意伸了伸腰,走到门口,却是一个回身,对禾山说。

“你真不好奇,琢光为什么会和扶生君在一起吗?”

妖族的扶生君,修为强大但为妖低调,鲜少人见过这位妖族长老的踪迹。

上次看见还是在数十年前。

如今突兀现身,居然是陪琢光逛灯会。

啧。

回应他的,是禾山凛冽的剑光。

·

晨露打湿衣衫,柳琢光缓缓睁开眼,面对眼前的景色,神色有几分茫然。

哦,对了,昨夜想着练剑,来了这。

中途想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竟一个不留神,睡着了。

还一觉睡到天光照破寒夜。

片刻后,柳琢光坐起身。

身侧,一双纤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朝柳琢光递来一个馒头。

柳琢光侧眸,毫不意外:“师兄。”

纪明澈极其自然地坐在了柳琢光身侧。

“是啊,我去你房中找你,你没在,我一猜你就在这。”

柳琢光笑了笑,接过馒头,柔软的馒头不一会儿便填饱了肚子。

“好干。”

“和农修的弟子要了些灵麦,头次做是有些干了,下次我好生学习一番再给你做,最近修行如何?”

见她吃完,纪明澈又递上水,等确认柳琢光喝完,才托着脸颊问。

柳琢光顿了顿,认真思索起来。

“感觉只差一点了,应该就在这个月,师兄,到时候……”

纪明澈:“放心吧,你的哪次雷劫,不是师兄替你护的法?”

这话说得没错。

柳琢光眉宇弯弯。

“师尊是不是说,等你到了元婴,就让你下山。”

“师兄怎么知道?”

“哼。”纪明澈说,“我本来是不知道的,可你如此着急,一下就猜出来了。”

柳琢光凑近他,好奇道:“师兄生气了?”

纪明澈抬起单根手指,抵着柳琢光额头,语气颇为无奈:“你啊,我什么时候敢生你的气了?”

柳琢光挑眉,正要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鹤侍温柔伫立着,低眉顺眼。

“师姐,并春长老请您去一趟丹峰。”

柳琢光瞥向纪明澈。

纪明澈:“应该是为了路长晴的事情,去吧。”

“那我走了。”

柳琢光起身,跟上鹤侍的脚步离开。

纪明澈坐在原地,静静观望着太阳升起,灼热的光辉铺满太衍,他有些不适地眯上了眼。

“呦,这么清闲啊?”

“看这样子清闲,估计心里可不闲。”

少年们打趣着的声音传来,几道人影随意坐在纪明澈旁边。

“这话什么意思?”

“师尊刚找了小师姐过去,也不知说什么了,都不许弟子在侧。”

“……是有关路师姐的事情吗?”

“有可能,谁知道呢?”林东寻叹了口气,不愿再多说这个话题,她挑眉看纪明澈,“哎,过段时间我们要去人界招收弟子,你去吗?”

纪明澈:“我去做什么?睡觉吗?”

“啧,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这张脸摆在那里,也是好看的啊!当个牌面估计能拉不少弟子。”

林东寻悄悄在底下拧了好友一把。

“认真的,你这一天到晚待在剑峰也无聊,不如去人界转转。”

林东寻认真说,纪明澈也是认真答。

“不去。”

“一点面子也不给啊?不给面子给里子也成啊。”

话音刚落,纪明澈便向他随手抛过来个不知名东西,他低头一看,是李子。

“咳咳。”林东寻努力压制住笑,一边安抚着好友,一边对纪明澈说,“好了好了,不去就不去,反正到时候,如果我们能碰见小师姐,和你传信也是一样。

“碰见琢光?”纪明澈终于转眸看向两人,“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吗?”林东寻咬了口李子,说,“雾海那边似乎有异动,不太适合作为去天机城的路,这次去往天机城的灵舟,要通过人界,才能到达天机城。”

纪明澈眉头皱起。

半晌,他忽地直起身子,站了起来,俯看着一脸茫然的男子,还是一脸果然如此的林东寻。

“我跟你们一起去。”

方才还不同意的纪明澈顷刻间点头,看着人稀里糊涂的。

男修简直是摸不着头脑:“怎么又同意了?”

“剑峰太无聊,正好去人界游玩一番再回来,说不定还会对修行有益。”

林东寻:……

她毫不客气的戳穿纪明澈的心思。

“拉倒吧,你是想跟我去吗?你明明是想跟琢光去。”

“不是。”

这话纪明澈说得坦然。

他的确不是想和琢光一起去,方才故而说那些话。

可雾海异动,实在是意料之外。

雾海可直接到天机城,他自然会少许多担忧。

但若是从人界到天机城,路上途经地域众多。

思此,纪明澈垂下眼眸。

只是旁观着,不到必要之时不出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林东寻:“不着急,起码要等小师姐突破了再说吧?”

她摸了摸下巴,望着纪明澈,忽地一笑,脸上布满了看笑话的意味。

“哎,这次去天机城的队伍,应该会有明阙剑阁吧?”

好友一脸懵懂:“是啊,新城主继位,太衍都派人过去了,明阙那边肯定得去啊。”

“嘶,我听说,幼时有个明阙弟子曾来过太衍,和小师姐朝夕相伴……”

她这话一字一句,说得可谓是抑扬顿挫,弄得好友眼神更为奇怪。

“你可不要起什么坏心思,明阙那个师弟我记得人很好的。”

林东寻白了他一眼。

纪明澈撇过头,林东寻笑等着他开口。

却见纪明澈轻轻勾起唇角。

他的确开口了,只是一开口便让林东寻瞳孔一缩。

“琢光,你回来了。”

她慌忙回头,讪讪一笑:“柳师妹。”

柳琢光才从丹峰回来,转眼又见到丹峰弟子,眸底有些奇怪,却只是微微颔首。

“琢光。”纪明澈轻声唤道,转头又看向两人,“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啊,我还有……”

没来得及说完,他径直被林东寻捂住嘴拖走。

林东寻笑:“没事了,师妹我们走了!”

柳琢光望着他们的背影,犹豫道:“真的没事吗?”

纪明澈笑得温和:“放心吧,没事的,话说,并春长老找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说到这,柳琢光垂眸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丹药,顷刻间,盈盈香气溢满四周。

“长老让我突破时服下。”

“那便听长老的吧。”

确认过丹药无问题,纪明澈将其重新放回柳琢光手中,含笑说。

“还有一件事。”柳琢光顿了顿,略带踟蹰,半晌,她抬起迷茫的眼眸,“师兄,合欢宫在什么地方啊?”

纪明澈身子一僵。

可柳琢光并未察觉到这点,她重新低下头,疑惑地说着:“并春长老说,最近合欢宫的宫主来了,让我小心些,最好不要外出,有人来找也不要理,这个宫主……他认识我吗?”

纪明澈眸光沉下:“琢光,不用理他们,只要随你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唔。”

纪明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如今最重要的,还是你的修行。”

柳琢光点点头:“师兄说得是。”

话虽如此,可她仍低着头。

“我听他们说,你将幼时初学时的剑送人了?”

“嗯,给叶穹了。”

“那等你回来,师兄再送你一把剑吧。”

柳琢光刹那间抬起头,凑近了纪明澈,紧紧盯着纪明澈的眼眸,眉宇间的笑意几乎压制不住:“真的吗?真的吗?我听人说,师兄得了一块玉寒灵石,那个如果能镶嵌在剑上……”

“打住打住。”纪明澈急忙说,语气虽是抱怨着,眼底却看不出一丝不悦的迹象,“我才得的,你这就要给我带走了?”

柳琢光不言,只是紧紧盯着他。

极其认真。

纪明澈叹了口气:“给你给你,都给你就是,师兄什么时候没有给过你。”

柳琢光欢天喜地道了谢:“多谢师兄!”

“琢光。”纪明澈无奈的嗓音夹杂着几分纵容,他抬手轻敲了敲柳琢光的额头,“好狡猾哦,琢光。”

想到这,他心思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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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琢光。”

微风和煦, 从纪明澈身后拂过,扬起少年三千鸦羽,炙热的阳光将他精致的面容模糊, 看得人只觉得不太真切。

却是柳琢光伸手便可以触碰到存在。

“五年后的修仙界大比, 能带着无恒去吗?”

柳琢光微怔,不明所以地点了头。

无恒, 是纪明澈很早之前送给她的剑。

虽然柳琢光私库中有不少利剑,始终佩戴在身上的,却只有无恒。

如果有朝一日真的要去修仙界大比, 与同辈争锋。

柳琢光毫无疑问会带无恒。

所以她根本不明白, 纪明澈为何会如此说。

可正当柳琢光想要开口询问时, 纪明澈一个转身, 背对着她, 抽出了自己的剑。

“来, 琢光, 让师兄看看, 你出去这么久, 对剑术可有懈怠?”

柳琢光微微仰起头, 眸光璀璨:“那便有劳师兄指教。”

剑影交错。

林寻东抬起头, 正好能看见山巅处,那两人缠斗的身影。

“哎,你方才怎么突然提到明阙剑阁了?”

同伴还在纠结明阙的问题, 见她出神, 急忙拉了拉林寻东的衣袖, “为啥啊?”

林寻东兀地被他一拽,脚步踉跄了下,回过神来瞪向同伴。

同伴心虚地收回视线。

“你这是什么脑子?一点也不记得那年在剑峰的事了?”

“什么事,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吗?”

“明阙那个小剑仙,知道吧?不眼熟吗?”

同伴努力回想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

林寻东白了他一眼:“那个小剑仙,以前来过太衍,当时暂住的就是剑峰,柳师姐的隔壁,搬进来后,天天缠着柳师姐,还说以后要嫁给柳琢光,当时我们可都在,你别说你一点也不记得了?”

同伴冥思苦想,终于恍然大悟:“啊,那还没到我膝盖的小孩,如今都成明阙的小剑仙了?不是,我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突然说他啊?”

林寻东沉默了。

半晌,她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大步流星,不给身后人追赶的机会。

·

夜幕已深,微风吹动着枝叶,簌簌作响。

有人抬头,眼见天幕阴沉,却是轻笑起来。

“来的还真快。”

“琢光这才回来几天啊?这么快就让她又走,你们几个,心总是要比我狠的。”

何宁山站在窗边,轻抿了口茶,眸子含笑。

“琢光又不是你,孩子大了,多出去走走才好,总不能真的像你我一般,一辈子守在太衍吧?”

“唉。”

闻言,长老长长叹了口气,半晌,听着天边传来的雷鸣,抬头问道。

“琢光这次突破,没问题吧?”

“没问题。”何宁山轻轻敲击着茶杯,眼神若有所思,“明澈此刻,应该正在为她护法。”

“我自然是知晓明澈此刻在为她护法,可我担心的是琢光……”

何宁山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满脸忧愁,絮絮叨叨个不停的师弟。

“她修为本就该到元婴,迟迟未能突破,也是因她心境,这次出去,应算是有了许多在太衍得不到的感悟,心境也随之突破。”

“感悟?悟到了什么?”

“不知道。”何宁山直截了当,说,“总之,应该是在太衍得不到的感悟吧。”

说了就像没说。

长老疲惫地按住眉心:“琢光元婴后,就该去天机城了吧,需不需要让她休息几日?”

何宁山笑:“我倒是也想让她休息几日,可事关重大,唯恐误了时机。”

长老沉吟不语。

“放心,太衍弟子可从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何况,我已向明阙剑阁传信,他们昨日便已经出发,前往天机城,有他们在前面……”

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何宁山笑着饮尽杯中的茶水。

屋外,狂风鼓舞,天地间一道光芒骤然闪现,照亮了柳琢光紧紧阖眸的面容。

柳琢光很少做梦,大部分时间所做的梦都是关于男女主,关于血河中的太衍。

如同眼前这般,还是头一遭。

柳琢光站在石阶下,努力仰头看着上方。

柳琢光眺目。

三千剑峰阶,绵延至云巅。

柳琢光若有所感,她顿了顿回眸,身后的路像是一道虚无缥缈的雾,只需轻轻一吹,即刻便消散在柳琢光面前。

她转过身,漫长的阶梯摆在眼前,柳琢光垂眸,单手轻抚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传来一阵阵剧烈的跳动,似乎对眼前这一切,早有预料。

柳琢光莞尔一笑,黝黑的眼眸透露出笃定的光彩。

看来,是必须得上去的啊。

修行的寿命悠久。

如今仔细想想,幼时的记忆竟都有些模糊了。

她如今分明才刚十六岁。

只记得,那时偶尔站在石阶上,眺望着不远处随性自在的同门,想着梦魇中一遍遍重复的情景,想开口告诉她们,却又害怕伤到她们。

太衍弟子金丹期前,都需要在外门的学堂学习。

有时候是师兄牵着她的手下山,但更多的时候,是柳琢光一个人,一步一步,走下剑峰的台阶,又一个趁着夜色返回。

或许,拯救太衍不过是她一人的执念。

师尊高瞻远瞩,心中容纳的是天下,连同教诲她时,也要她爱天下。

可柳琢光觉得,无论如何努力,她就是做不到。

她想要的只有太衍,只有这些陪伴她的同门。

她不想死。

不想师兄死,不想师尊死。

不想太衍死。

心怀大义是所有修士应该有的,可大义和天命都不该建立在无辜的生死。

柳琢光早就隐隐察觉到了。

师尊对她梦魇的在意,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梦魇中的人,那两个被称为“男女主”的人。

如果所谓天命所谓大义,必须要以太衍血祭……

柳琢光绝不允许。

她顿住步子,衣摆随风扬起。

幼小的女孩安静坐在石阶最边上,低头认真书写着什么,察觉到来人的视线,她眨了眨眼,黝黑的眸子略带疑惑。

柳琢光走到她面前,垂眸,白纸上圈圈点点,浓郁的墨色集中在“义”字上。

在离开太衍宗之前,柳琢光曾迷茫过许久。

师尊总爱和她说大义,要她怜爱众生。

可守护天下什么的,完全就不是她的本心嘛。

她的本心,只是不想死。

不想太衍的大家死。

违背本心去择道,心境自然不会有所突破。

太衍宗从来不缺选择大义的人,她只要站在她们身后,这就够了。

想到这,柳琢光俯下身,弯曲手指,轻轻敲在女孩的额头。

女孩依旧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就像是个没有生息的瓷娃娃。

“起来吧。”柳琢光眉眼弯起,对台阶上仰头的孩子说,“握好你的剑,太衍还等着你呢。”

“太衍会等我吗?”

倏然,女孩发问,黝黑的眸子仍是一片明净。

“会的。”柳琢光轻声回应,“太衍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弟子。”

她也不会。

“真的?”

“真的。”

幼小的柳琢光沉默了下,朝她伸开稚嫩的手:“那你能,抱我下吗?”

柳琢光睫羽垂眸,不语,却是弯腰,轻轻抱住了她。

·

结界外,纪明澈骤然睁开双眸,一双金色眸子在阴沉的雨幕下,璀璨夺目。

一道雷声轰鸣而过。

修长的手指抬起,快速结咒,数道灵咒夺出,朝不远处阖眸似安眠的柳琢光飞去。

围绕着柳琢光发出金色光纹,而后统一下落,刹那间,柳琢光身下层层交叠的阵法陡然打开。

一道天雷骤然滚落,直直朝柳琢光劈去。

霎时,柳琢光睁开双眼。

不远处,长老们站在结界内,旁观着柳琢光的突破。

“从前琢光的心境始终不稳,如今出去一趟,倒是突破了。”

“看来是选好自己的道了。”

长老们在一侧私语着。

何宁山余光不经意间划过禾山,含笑的面容骤然一顿。

“师姐?你似乎不太高兴啊。”

禾山淡淡收回视线,瞥眼看向何宁山:“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何宁山稍许沉默后,说道。

“师姐,不是我多说,但是孩子不是你的傀儡,她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道,你参与太多不好,到最后,她走的是你的道,不是她的道。”

“舍生为大道。”禾山低语,眉宇冷然,“不是太衍一直教诲我们的吗?你身为宗主,更不可如此言之,休叫弟子听了,乱了道心。”

何宁山叹了口气,抿唇:“早知如今,就该把琢光送到合欢。”

话音未落,禾山的眼神如有利刃,霎时向何宁山看来。

“送到合欢?宁山,你在说什么?”

何宁山嘴唇翕动,却是撇开头,不再多说。

“当初若是送到暮名空手中,你以为会比在太衍好吗?合欢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清楚?”

“师姐。”何宁山不赞同,“合欢宫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只是行事放纵些,你又何必如此?”

禾山并不赞同:“若人人都他那般放纵,这世间怕是早没了秩序。”

何宁山张了张唇,眼前与禾山说不通,转身索性不去看她。

一道道雷鸣响彻天际。

何宁山在心底默默数着,最后一道天雷滚落,他屏住呼吸眺望。

眼见纪明澈接住阵法中间的人,他也随之松了口气,笑着点头。

“方才年满十六的元婴修士,不愧是我太衍弟子!”

盛应开口:“既然琢光已经结婴,那便快些出发吧。”

闻言,何宁山面色沉着,半晌他缓缓点头。

“明日吧,明日再派人去知会琢光,今日便让她好好歇息一番吧。”

盛应点头:“也好。”

“师姐……”

何宁山转过身,却见禾山一副明显在出神的模样,他蹙眉,眼浮现出不赞同的神色。

禾山回过神,眉头却紧紧皱起,似乎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终究是无奈地阖眸,叹出一口气。

罢了。

翌日,何宁山派人前去知会柳琢光。

弟子在门口轻敲了许久的门,始终得不到回应。

犹豫片刻,小心翼翼推开门。

却见屋内不知为何空无一人。

“找琢光?”

弟子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见是纪明澈,又急忙点头。

“是,师弟是……”

纪明澈做出打住的动作,笑:“我大约是知道,你是因何而来了,回去告诉宗主,琢光已经先行出发了。”

“啊?”

第35章

人界, 雾雨朦胧,雨丝淅淅沥沥落着。

人界的边境紧邻妖界,到达妖界后, 再走上三四天的路程, 便能到达天机城。

不过,这都是在天机城事变之前的了。

如今想要进入天机城, 难上加难。

城外阵法层层叠加,若不是城中之人,恐怕终其一生都难以找到正确的方向。

柳琢光站定脚步, 细细的雨珠从帽檐滚落, 倒映出一双黝黑眸子。

她抬手, 撕下村中布告栏上的纸, 仔细交叠好, 放入袖中。

“姑娘?”

村里人小心翼翼从伞下探出头, 张望着这位陌生来客。

柳琢光将半身的斗笠掀开一角, 露出脸孔。

村中人一怔, 瞧着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 模样清秀, 却透露着一股出尘之意, 对少女身份隐隐有了猜测,便接着说:“你是要去妖界吗?”

柳琢光颔首。

那人蹙着眉,忧心忡忡:“小姑娘, 我仗着年纪大, 劝你几句, 崔家不是什么好地方,没必要为了那点银子白白送命。”

柳琢光弯了下眸子,点点头, 没有多说。

村中人顿时松了口气,姿态也随意了许多:“你是不知,崔家自从搬去妖界,整日里是半点也不消停,她家那个老太太,虽告示上说着是得病求医,可有人说根本不是,分明是她家有妖邪,你可不要看了上头写的,就过去啊。”

柳琢光眨了眨眼,轻应了声。

眼前的人纯善一笑,见柳琢光似是打消了念头,便匆忙离去了。

柳琢光放下手,斗笠微微下压,遮盖住少女的容颜。

细雨朦胧,薄薄的水雾静静流淌在半空,步履踩过泥泞的水坑,溅起细微的水花。

妖界边境,崔府大门前的石狮子安然伫立。

“来者何人?”

看门的侍卫随意打了个哈欠,正抬手揉着泪花,眨眨眼往前一看,竟有一道人影逐渐向崔府逼近。

他陡然一个激灵,将仅存的困意驱逐,从恍惚中骤然回神。

来者脚步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块被折叠好的纸。

侍卫一愣,随即想到最近这些时候,见到的人,明了柳琢光所来为何。

他松了口气,收了武器,快步跑到柳琢光面前,将纸接过,随意晃了一眼,便笑道:“看来您也是为老夫人来的修士,在下失敬,还请阁下稍等片刻,待我向家主禀报后,再来接您。”

柳琢光微微点头。

侍卫与另一侧守门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后,快步进入府内。

不久后,侍卫再次出来,朝柳琢光行礼。

“阁下,我家主人有请。”

柳琢光颔首,顺着侍卫所示意的方向迈进。

走过曲曲折折的长廊,进入一座布置典雅精妙的厅堂,侍卫停下脚步,示意柳琢光进入。

厅堂内,早已有多人等候。

有阖眸假寐的剑客,有含笑间不经意流露风情的妖娆女修,还有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医者正认真翻阅着医书,还有……

关栩?

柳琢光眼眸一顿,视线落在角落处,那背着大刀旁若无人地逗弄小猫的人。

关栩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挑眉看了过来,本随意靠着的动作瞬间一变,不由得正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柳琢光收回视线,看向中央处,背对着她的女人。

女人身姿修长挺拔,身着一袭淡青长袍,长发被一支木簪随意盘起,好似一株松柏,傲然挺立。

听见柳琢光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

淡然的眉宇间隐隐带着些许忧愁,她朝众人颔首示意,接着强勾勒出笑来。

“既然诸位有勇气摘下我张贴的告示,便应该是有些底气在的,正如告示所说,我母亲一月前病重,至今昏迷不醒,若是诸位能救得我母亲,便是让在下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说着说着,她面色凝重着,朝众人一拜。

“崔家主。”妖娆女修神色满不在乎,只是余光轻飘飘掠过柳琢光,说,“虽说是找医者,可我瞧这,似乎都不是医者呀,要不要,把她们都赶出去呢?”

关栩笑了:“道友这话说的,我们不是医者,难道你是?”

女修娇笑着回他:“我自然是了,怎么,你瞧我不像。”

“是不像。”关栩坦然,“还不如我这位弟弟像呢。”

那名真正的医者慌忙着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关栩,关栩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奈地直起身,小猫自主跃上他的肩头。

“你回吧。”关栩从他的怀中取出撕下的告示纸,扬开对崔家家主说,“我想您要的也不是真医者,这告示我接了,让这位真医者快些走吧。”

崔家家主沉默着点了头。

“关大哥……”

关栩朝他摇摇头,给了他个安心的眼神。

医者顿了顿,一咬牙,提着身侧的药箱径直离去。

“等下。”却不料一直安静的柳琢光忽地出声,叫住了他,医者回头,一把伞赫然出现在眼前,“下雨记得带伞。”

“……多谢。”

关栩眼眸不禁流出一丝笑意,他偏头看向肩膀处的小猫,小猫慵懒地趴在关栩肩头,轻轻摇了摇尾巴,算是肯定了关栩的想法。

他抿了抿唇,挑眉看向柳琢光,柳琢光朝他轻轻点头示意。

关栩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太衍的人为什么也会在这?

柳琢光撇过脸,透过斗笠的缝隙,与那妖娆含笑的女修对视。

女修单撑着脸颊,笑意殷殷:“原是个小妹妹,胆子倒是挺大,孤身一人来妖界,也不怕妖怪吃了你?”

柳琢光摇摇头,宽大的斗笠也随之摇晃,看得女修不由得又是一笑,她正要开口,却被崔家家主打断。

“诸位。”她面色沉着,幽幽的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无论诸位是何种身份,我只要结果,只要能救我母亲,我不在乎你们是谁,不在乎为何而来。”

“崔家主好大气呀。”女修调笑着。

崔家主没理会她的调侃,径直招来侍从,吩咐侍从将几人带去各自的房间。

“不用早点去看老夫人吗?”

崔家主镇定自若:“今日母亲已经睡下,诸位远道而来,也该好好歇息,明日再去也不迟。”

女修挑眉,却是媚眼看向一侧始终安静不语的剑修。

“哎,弟弟,晚上没事,不如来姐姐房间呀。”

剑修少年眉宇蹙起,瞥过头,匆匆跟着侍从离去,女修站在原地,笑得花枝乱颤,她随意走到柳琢光身侧。

“妹妹,你看,还是弟弟逗着好玩吧?”

柳琢光静静凝望着她:“你是合欢宫的弟子?”

女修满不在乎地点点头,巧笑嫣然:“是呀,很容易就看出来了,对吧?我们合欢宫可和你们那些严肃的大宗门不一样,改天来合欢,姐姐带你去玩呀。”

柳琢光没说话,只是撇过头,跟着侍从便要离开,女修见状,急忙跟上去:“哎,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沈浊雨,你呢?”

柳琢光依旧不语。

几人居住的地方离此处并不遥远,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哎呀,我们离得还挺近的嘛,妹妹。”

柳琢光停下步子,手指落在门扉处,清澈冷静的嗓音从斗笠中传出,隔着雨幕,骤然添了几分不真切的感觉。

“你认识我?”

沈浊雨摇头,手指绕着发丝,轻缓的语调自带一丝媚意,让人忍不住细听。

“我未曾见过妹妹,只是见到你第一眼,总觉得亲近,或许,这就是缘分,毕竟我们合欢宫的人最看重缘分了。”

“是吗?”柳琢光的回答依旧平淡,并不热切,她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沈浊雨眼见着房门被人合拢,满带笑意的眼眸骤生郁色,她瞳孔在眼眶略微一转,陷入沉思。

半晌,才顺着侍从所指的方向,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夜幕降临,雨水拍打着枝叶,淅淅沥沥下着,昏暗的烛火在屋内摇摇晃晃,似乎是在与外面的风雨附和。

柳琢光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眸子未抬。

外面,有匆匆忙忙的步履轻踩着雨水掠过屋檐,砖瓦掉落。

柳琢光面色不惊,她起身将书倒扣在桌上,抬手又戴好斗笠,这才推开房门。

狂风将稍许敞开的门吹得大开,柳琢光隐藏在雨幕中,单手扶着斗笠抬眸,朝打斗声的来源看去。

恰好与屋顶上停顿的人影对视。

那人眉头一蹙,来不及思考,便看见柳琢光纵身一跃,顷刻间来到他面前。

他下意识抬剑身前,长剑划破雨水,朝柳琢光刺去。

柳琢光微微侧身,躲过剑修的攻击,而后剑修再次出手,剑意愈加汹涌,每一招都直指柳琢光害处。

但柳琢光始终气定神闲,她瞥了眼底下逐渐汇聚的人影,抬手将剑刃夹在两指之间。

那人也直觉不对,心中顿感不妙,想要将剑抽回,眉头紧皱着抽了半天,却好似白白费力,无论怎样调动体内灵力,眼前的斗笠人依旧安稳站着,自己的剑依旧在她手中。

“你是何人!”

柳琢光松开手,剑修趁势收回剑,眼睛紧紧盯着她,面带谨慎,却并未再出手。

他暗暗握住自己持剑的那只手,借着雨幕掩饰持剑手的颤抖。

好强!

柳琢光没有理会他,说:“下去吧。”

说完,便径直跃下屋顶,走到关栩面前。

“方才怎么了?”

“你没听见有什么异动吗?”

关栩摇头:“没有,我只听见你们在上面缠斗,怎么了?”

他自然知道柳琢光不会无缘无故与人交战。

如此,怕是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都没听见的事情。

柳琢光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见有人在屋顶追逐,出来只看到了他一人。”

沈浊雨旁听着,笑了:“既然如此,问问弟弟便是。”

她朝跃下屋顶的剑修招招手,嗓音莫名带上几分魅惑之意。

“来,告诉姐姐,你方才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剑修眉头紧锁,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沈浊雨轻“啧”了声,面上似乎有些意外,不过她并未多言。

剑修站在几人中间,先是看了眼柳琢光,又看向关栩,顿了顿,这才开口。

“我正要睡觉时,听见有人在我房中翻找什么东西,我起身追她,但追到一半发现似乎有人在帮她。”

“你的房间离这可没多远,这么快就追丢了,弟弟你可真弱呀。”

沈浊雨含笑着,轻声细语讽刺着剑修。

剑修握紧了手中长剑,却终究是一句话都没说。

沈浊雨见状,笑出了声。

正是此刻,柳琢光忽地转身,眼眸注视向身后屋顶的方向。

关栩也随之转过头,语气严肃:“有人!”

柳琢光缓缓开口:“也不一定是人。”

关栩被她骤然逗笑:“也是,毕竟我们此时在的可是妖界。”

沈浊雨皱眉:“方才有人在上面?”

柳琢光说:“有视线。”

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们。

“那刚才你们怎么不追过去!”

柳琢光不语,她垂眸思索片刻,接着朝关栩问道:“你知道崔家老夫人住在哪里吗?”

“记得,我来得早,远远看过。”关栩声音一顿,“你的意思是……”

柳琢光点头。

沈浊雨敛眸,也随之想通:“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吧。”

剑修少年却依旧没明白这三人在打什么哑谜,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困惑,惹得沈浊雨又是一笑。

“弟弟,你师承何处?”

“有什么关系吗?”

沈浊雨耸肩:“没什么关系,只是有点好奇,哪个宗门把你教得这么蠢。”

“你!”

柳琢光不理剑拔弩张的两人,她转眸对关栩点点头,脚下一跃,顷刻间消失在几人眼前。

“啧,这么快。”沈浊雨低声抱怨了句,接着也跃身跟了上去。

崔家老夫人的卧室在崔府的一个角落,阴暗偏僻。

与崔家主那样的重视全然不匹。

雨水止不住地拍打树叶,茂密的树枝随风弯下腰,遮挡住了尽头那座屋子。

柳琢光步履落在潮湿的土壤,霎时,雷声轰鸣而过。

“这怎么阴森森的,白天来时……”

也没这样啊。

关栩心下直觉不对,当即转头看向柳琢光。

柳琢光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稚嫩却又坚韧的面容,她紧紧盯着天际,一言不发。

雨天最适合行杀戮之事,一场狂乱的雨,足以冲刷掉所有的血水和行凶者的踪迹。

可一旦动手,总会有所痕迹。

柳琢光轻嗅着雨水中掺杂的血腥气,手指缓缓按在腰间的无恒剑。

紧随其后的沈浊雨方落下,便见在场多了个绿裙少女,她愣了下,随即意识到这应该就是那斗笠少女。

沈浊雨走了几步,凝着柳琢光那副面容,心头忽地一跳,只觉得好生熟悉,眉宇微微蹙起。

半晌,在阴沉的雨幕中,沈浊雨脸上难得收了笑。

“你是柳琢光。”

虽是疑问的话,可沈浊雨语气中莫名带着一份笃定。

柳琢光侧眸,眼神平静无波,好似早已沉入这场雨幕。

“是,太衍弟子,柳琢光。”

第36章

沈浊雨面色阴沉。

“你孤身前来妖界, 意欲何在?”

柳琢光说:“既然是孤身,便与师门无关。”

闻言,沈浊雨脸色好了些许, 可依旧如同这天色般压抑, 她紧紧注视着柳琢光,早已看不出不久前的笑意。

柳琢光撇过头, 将腰间的无恒抽出,冰凉的雨水落在锋利的剑刃,没留下一丝痕迹, 她素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将剑背到身后。

“诸位, 这么晚, 来我母亲院中, 不知有何贵干?”

夜雨潇潇, 崔家主沉着冷静, 即便是看到几人手持武器而来, 脸上神情也未曾变化, 她眼神扫视过几人, 在柳琢光身上略有停顿。

而后继续说:“诸位救治我母亲的心, 在下心领了,只是这么晚了,诸位还是早些休息吧。”

关栩凝眉看向柳琢光, 柳琢光神色未改, 眼睛直勾勾看着崔家主, 似乎是要透过崔家主看破什么。

沈浊雨却是眸光一闪,走到众人之前,对崔家主笑靥道:“崔家主, 并非我等有意打扰老夫人,只是我等中有人瞧见了府内有贼人闯入,怕害了老夫人,故而来此。”

崔家主从善如流:“是吗?那便多谢诸位,诸位有发现什么吗?”

沈浊雨回的坦然:“没有啊。”

霎时,崔家主轻笑了声,整张隐没在昏暗中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听见她幽幽说:“那是不是,我大可怀疑从未有什么贼人,又或者,贼人就在几位之中呢?”

气氛陡然一变。

关栩冷声:“家主既然怀疑我们,那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就此告辞!”

说罢,关栩做出转身就要离开的举动。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连带着身侧的沈浊雨都被弄得一愣,她迟疑地看着关栩,似是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说。

“哈哈哈。”僵硬的气氛中,崔家主再次笑了出来,“不过是玩笑罢了,阁下怎能当真,今日天色已晚,诸位早些回去吧,至于那贼人……”

她顿了顿,说,“诸位放心,崔府不会放过她的。”

“哼,家主说得最好是玩笑。”

崔家主说:“自然是玩笑。”

匆匆赶来的剑修刚一落地,便见崔家主缓步离去,犹豫着看向几人,却不敢说话。

柳琢光率先转身。

关栩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情,见柳琢光意欲离开,他急忙问:“怎么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

有人守着,怎么也进不去的。

柳琢光脚步一停,回头认真对关栩说:“你晚上小心点。”

关栩后背骤然一股凉意,惊慌地看着柳琢光:“你要对我做什么!”

柳琢光沉默。

接着脚下一跃,离开了几人的视线。

正当关栩也要离开时,沈浊雨却是叫住了他。

“哎,你等下。”

关栩转过身,挑眉。

“你是散修吧。”

关栩笑:“我倒不知,合欢宫什么时候做起情报的生意了?”

“只是我自己喜欢。”沈浊雨无所谓说着,目光游离在关栩身上,恰似一场无声的打量,“我以前见过你,你在散修中很有威望。”

关栩谦虚道:“还好还好。”

沈浊雨冷笑一声:“你怎么会和柳琢光认识?”

“你这话说的,我难不成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与我相识还成罪孽了?”

沈浊雨蹙眉,没被关栩这通话乱了思绪,继续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柳琢光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据我所知,她可从来没有离开过太衍,就像你从来没去过太衍。”

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偏偏认识,还一起出现在了这里。

这怎能不让沈浊雨心生警惕。

关栩漫不经心说:“那你这消息可就落后了。”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跃,须臾之间,消失在沈浊雨眼前。

“方才,那人是柳琢光?”

此刻,剑修不知为何忽地开口,似是认识柳琢光般,语气带上了些许错愕。

沈浊雨回头,心绪更为沉重,只是面上不显。

她随意点了点头,算作对剑修的回应。

如果这剑修真的也认识柳琢光……

那么来崔府的这群人,就都是与柳琢光有联系的人了。

思此,沈浊雨眸底一暗,开始用余光不动声色打量起身侧的少年剑修。

“你叫什么?”

剑修抿唇,犹豫片刻道:“孟黎。”

没听过的名字。

沈浊雨收回视线。

但也不保证他说的真的,万一是假名呢?

“呵。”关栩开口,不耐烦道,“行了,在这逼问小孩子做什么,早些回去吧。”

沈浊雨不语,目视着关栩离开,她瞥了眼孟黎,只见孟黎右手无意识握着剑,神色若有所思。

看来,还真认识啊。

她嗤笑了声,随后也离去了。

冷雨淅淅沥沥地落着,似乎要将这无边寒夜笼罩。

柳琢光坐在屋内,盘腿调息。

忽地,一阵叩门声响起。

推开门,赫然是关栩。

小猫从关栩怀中挣脱,跳到柳琢光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脚踝。

柳琢光眉眼弯起,将小猫抱起。

“刚才你说让我晚上注意点,是什么意思啊?”

柳琢光抬眸,示意关栩将房门关上。

走进屋内,随手设下结界,这才说。

“崔家家主身上有杀意。”

关栩微愣,眉头皱起:“对我的?”

他也没说什么吧?这么记仇啊。

“应该是。”

关栩认真回想了一番,柳琢光在告诫他之前,他与崔家家主所说的话,迟疑片刻,疑惑道。

“就因为我要进她母亲的房间?”

“应该是。”

关栩说:“别应该是啊,我可不是为了送命来这儿的。”

柳琢光回眸:“那你是为什么来的?”

关栩不说话了。

柳琢光自顾自抚摸着小猫,小猫亲昵地蹭着她的掌心,关栩叹了口气。

“我是有想要的东西才来的,那东西在崔家私库,只有崔家家主才能打开,你呢?可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宗门任务来的,太衍的宗门任务,什么时候都拓展到妖界了。”

不料,柳琢光点头:“是师门任务。”

“啊?”关栩不解,随即面色一变,“是崔府有什么不对吗?”

“不知道啊。”柳琢光说,“我要去天机城,需要崔府的人帮我。”

有传言说,崔府家主是从天机城出来的。

只是似乎是其母并不喜欢天机城的氛围,故而早早搬出天机城,在两界边境定居下来。

关栩不明:“可天机城如今封闭,外人根本进不得,除非城中人允许……你要进天机城,为何不随太衍宗一同,太衍身为仙盟之首,理应参与天机城城主交替仪式,天机城不会不让进去的。”

按关栩所想,柳琢光此举太过麻烦,她大可借着太衍的队伍前去,又或是,搬出自己禾山弟子的身份,也能进去。

莫名其妙接了告示,来到崔府,简直多此一举。

完全没这个必要。

“太麻烦了,何况,还不一定让进。”

关栩问:“什么意思?”

“天机城内各派力量涌动,新城主压不住他们,谁都想坐上城主之位,不止太衍,任何门派在这场决斗定出赢家前,都进不去的。”

关栩神色一变,他瞳孔一缩,警惕地看向柳琢光。

“谁告诉你这些的!”

这若是真的,那该是秘闻。

柳琢光是从何得知。

莫不是太衍告诉她,让她先行来到妖界,观测天机城动向?

关栩正思忖着,便听见柳琢光镇定自若说:“我师兄说的。”

而且天机城向来包容,城主人、妖、魔等族并存,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中,有小部分是魔族。

或许与魔尊复苏一事有所牵连。

比起太衍宗浩浩汤汤前去,孤身一人不惹眼,行事也方便不少。

只是想进入天机城的确需要费些心思。

关栩自然知道柳琢光的那位师兄。

如今的剑道翘楚,纪明澈。

说起来,他们还曾见过。

那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明明生得一双金色眸子,性子却冷若冰霜,不假辞色。

关栩想到从前,掩饰性地挠了挠头,说:“这些年似乎都没怎么见过你师兄出来啊。”

柳琢光疑惑:“师兄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啊。”

“是吗?”关栩愣了下,随后想了想又说,“那他还挺低调的。”

这几年几乎没听过有关于纪明澈的消息。

他还以为这位剑道翘楚在闭关。

柳琢光点点头,也没想太多,抚摸着小猫的头,她转了话题。

“对了,那剑修是明阙剑阁的弟子。”

“你怎么知道?”

“他与我打斗时,用的剑法生涩,明显是才学不久,但有一招他用得很好,那招是明阙入门剑法演化而来的。”

“嘶,那也有可能是他只会那一招呢?”

柳琢光瞥了他一眼。

关栩说:“好好好,就当他是明阙弟子,那他来这是干吗?”

柳琢光摇头,面容陷入沉思。

她也不知。

“莫非他和一样,是师门先遣而来?”

师门先遣?

柳琢光抬了下眼帘,知晓关栩自己会错意,不过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柳琢光便没有过多解释,她思索片刻,摇头。

“应该不是。”

那剑修实力不过金丹中期,剑法也不算出众,明阙派这样的弟子来如今危险重重的妖界,只会让弟子白白送命。

关栩也想到了这点,他手指不自觉抚上下颚,苦思许久。

“明阙,太衍,合欢……”柳琢光轻声默念,而后抬眼凝视关栩,“你真的只是个散修吗?”

关栩身子一僵,两只手摊开在柳琢光面前,无奈说:“我自然只是个散修,你瞧我刀法中,有糅合过哪家的招式吗?”

这点关栩足够自信,自他十三岁踏入修仙界,一招一式,自成一派。

任谁看了,都不会将他与那些刀法名门联系到一起。

果然,柳琢光静静收回了视线。

“不过,你们三人代表不同门派,却同一时间来到崔府。”关栩沉思,“未免有些奇怪了。”

“那你呢?”柳琢光反问,“你是为何而来?”

关栩抱臂胸前,笑:“我?我也是为进天机城,只不过和你还不太一样,我进天机城是为了杀人。”

他索性将自己的目的袒露在柳琢光眼前,心知柳琢光即便知道也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柳琢光颔首,神色自若,她又问:“仇人?”

“差不多吧。”关栩看似无所谓地耸肩,语气却骤然沉重,“难得有了他的下落,必须早点杀了才是。”

否则,他会一辈子陷入心魔,甚至最后走火入魔。

柳琢光正要说什么,耳尖微动。

嘈杂的雨声夹杂细微的脚步声,瞬间让柳琢光谨慎起来,她面色冷淡,轻声开口。

“有人。”

关栩霎时会意,躲了起来。

柳琢光顺势撤去结界,又翻开起桌上倒扣的书籍。

书页翻动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传入耳边,柳琢光轻道了句:“谁?”

敲门声顿了片刻,外面人影隐约,却始终没有回复。

“门外何人?”柳琢光再次出声。

“是,是我。”

外面的人倏然结巴起来,躲在梁上的关栩眉头一皱。

这声音,是那剑修。

他颇为促狭地向下看去。

呦,还真认识啊。

柳琢光没有向上看,只是隐约察觉到关栩的目光,她神情镇定,对着门口说。

“进来吧。”

少年剑修缓步走进屋内,面对着少女平静的眸子,他下意识抿了抿唇。

“琢光……”

下一刻,冰凉的长剑横在他的脖颈。

柳琢光语调不带半分起伏,似乎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询问:“你是谁?”

少年剑修早已习惯了她的举动,即便被柳琢光威胁着性命,仍然抿唇细语,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地,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性命。

“我姓崔。”少年剑修眨了眨眼,认真对柳琢光说道。

柳琢光点点头。

好的,你姓崔。

“你不记得我了吗?”

少年剑修见状,急忙说,眼神直勾勾看着柳琢光,似乎想要从柳琢光的脸上看到些什么,可等了半天,柳琢光的神色始终未变。

他失望地垂下头,嘟囔着:“你怎么能把我忘了啊,明明说好……怎么就把我忘了?”

他嘟嘟囔囔半天,柳琢光也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他,她只好将剑向少年剑修的脖颈更深一寸。

“你何时见过我?”

见柳琢光似乎真的不记得了,少年剑修敛眸,声音轻飘得好似外面的细语:“八年前,我们曾在剑峰见过的。”

八年前,剑峰,明阙弟子。

说到这,柳琢光总算是有些印象了。

她迟疑地收回长剑。

“你是……”

未等柳琢光说完,少年剑修便急匆匆道:“我是崔流。”

柳琢光想起来了,她将无恒收起,打量起眼前的少年剑修。

禾山剑尊身为剑修,与隔壁明阙剑阁长老相交甚好。

当年明阙剑阁得了个天才弟子,长老十分满意收为弟子,只是后来因为琐事,必须离开明阙一段时间,走之前,特意将弟子送上太衍剑峰,让禾山代为指导一段时间。

只是禾山剑尊时常闭关,就连柳琢光的修行都是纪明澈教授。

何谈那名为崔流的少年。

他只能跟着剑峰其余弟子,随剑峰长老修行。

那时柳琢光整日天不亮便起来挥剑,夜幕降临才缓缓回去,披星戴月,日日如此。

修行较旁人也快些。

崔流见了极为艳羡,因着两人住得近,便央求着柳琢光练剑时,也带上他一起。

柳琢光没有练剑时不许旁人在场的规定,索性便应了下来。

于是,柳琢光身后开始经常出现崔流的身影,甚至有人说,明阙的弟子是柳琢光的小跟班。

这番话,柳琢光不介意,一心跟着柳琢光修行的崔流也不介意。

感觉那时最介意的,似乎是师兄?

想到这,柳琢光神色微不可见地一变。

“你总算是想起我了。”崔流手指按在剑上,语气委屈巴巴的,“当年分别的时候,你还说会去明阙找我,后来我每个月都给你寄信,你也不回我!”

柳琢光脑海浮现出巨大的疑惑。

寄信?

她认真回想了番,当年她有给崔流自己的传信方式吗?

没有吧?

对面,崔流还在说个不停,甚至是越说越委屈,越说越难过:“你都不理我,我问纪师兄,他每次都说你忙,我也不敢去太衍打扰你。”

柳琢光沉默了下。

“我能看一下你的传信吗?”

崔流 不解,但仍将其给柳琢光看了。

柳琢光接过,望着那堆无人回应的信,以及对面那熟悉的气息。

是师兄。

柳琢光皱眉,不明其意,但仍开口替纪明澈遮掩过去。

“唔……有点忙了。”她含糊着说,眼前崔流还欲追问,急忙转移话题,“你来这里做什么?”

说起来,崔流与崔府同姓。

崔流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我打算去天机城。”

关栩隐藏在梁上,闻言倏然扬起嘴唇,眼底若有所思。

难不成,这回是都要去天机城了?

“你去天机城做什么?”

柳琢光问,崔流便乖乖回答:“我师兄在里面,明阙已经很久都没联系上他了,门中是想派弟子前往参加城主继任时,再寻找师兄,可我怕师兄出事,便先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

说到这里,崔流赶忙压低声音,“我偷偷跑出来的事,你可不许告诉我师门!”

柳琢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那你呢?”崔流好奇问,“你来这是为了给崔家那个老夫人看病的吗?”

“不是啊。”柳琢光摇头,“我也想去天机城。”

崔流一愣:“你为何要去天机城?”

“为什么要有原因?”柳琢光眨眨眼,说,“天地辽阔,去某个地方,不能单是想去吗?”

她这番话,说得崔流眼眸满是茫然,他似是觉着柳琢光说得很对,便点点头,但又像是中途想到了什么,随后又疯狂摇头。

崔流闷声:“你又骗我!”

柳琢光摇摇头,问:“你和崔府有关系吗?”

崔流几度张嘴,却迟迟没能说出一句话,他撇开头,拒绝回答。

柳琢光再次点头。

知道了,有关系。

“还有事吗?”

崔流下意识摇头,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柳琢光要催他离开的意思。

“我们这么多年不见,刚一见面你就要让我走?”

柳琢光神色不变,颔首。

崔流满眼带着委屈,而后被柳琢光无情送走。

等崔流走了,柳琢光再次关好门,回头一看,关栩赫然坐在她的位置,随意翻开起柳琢光的书,看了几页后,笑道:“你这书还真古老,多年前编纂的了啊。”

上面有不少东西,都是如今都修仙界不看的。

柳琢光随口回道:“我师兄给的,似乎是从前师尊写的,时间的确有点久了。”

禾山剑尊写的?

这下,关栩望向手中书籍的眼神骤然一变。

“你不走吗?”

关栩回眸,无奈一笑:“怎么,赶完旧相识走,又要赶我这个新相识走了。”

话虽如此,可关栩动作却不作假,他将书倒扣回去,起身便要离开。

“都这个时辰了,那个崔家主应该不会对我动手吧?”

“不一定。”柳琢光说,“说不定她早就下了手,而你什么还都不知道。”

关栩:“……别吓人,行吗?”

“哦。”

·

翌日,天光明媚。一夜雨水过后,万物复苏,莹莹水光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要不我们绑了那个老夫人,让崔家主领着我们进天机城吧。”

关栩丝毫不顾及周围的人,对着柳琢光窃窃私语。

柳琢光垂眸认真咬着嘴里的果子,也不知是听进去没,只是时不时附和着关栩点点头。

“哎呀,这是在和我的琢光妹妹聊什么呢?”

沈浊雨摇曳着身姿,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两人侧身。柔荑慢慢搭上关栩的肩膀,似是阴冷的蛇缠住了猎物。

关栩后背一凉,神色忽变,一个耸肩抖开沈浊雨的手,接着他侧眸看向沈浊雨。

却只看见沈浊雨的裙摆从自己眼前划过,而后,那条阴冷毒蛇慢慢坐到了柳琢光身边,逗弄着柳琢光。

“琢光妹妹,昨天晚上睡得好吗?今天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啊?昨天晚上风雨那么急,我可是怕到心慌啊。”

关栩冷嘲道:“那你该出去找医修看看。”

沈浊雨剜了关栩一眼,不理他,还想自顾自对柳琢光说下去,却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她皱着眉看向来者。

侍女俯身行礼,含蓄温婉。

“诸位,请随我一同前往老夫人住所吧。”

几个人同时起身。

夜雨已停,昨夜去崔老夫人住处所见的一切就像是场幻梦,茂密的树枝挺立在道路两侧,投下一道道舒适的阴凉。

取阴暗潮湿的环境而代之的,是一抹幽幽的香气,似乎是苦涩的药香,但细细闻起来,却又夹杂着几分甜腻。

柳琢光忍不住眉梢微扬。

崔流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看了眼前面不远处领路的侍女,见她并未注意到身后所发生的事情,才低声问柳琢光:“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柳琢光说:“没什么。”

崔流犹豫了下,嘴唇翕动,却被后来居上的关栩一把将他从柳琢光身边分开,关栩搂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将他带到了后面。

沈浊雨轻笑了声,在柳琢光耳畔低声说:“你瞧瞧,所有人都认识你啊。”

“你也认识我吗?”

“当然,小琢光,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

这话沈浊雨说得意味深长,她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柳琢光脸上神色的变化,可等了半天,柳琢光的情绪也没有一丝波动。

沈浊雨颇觉无聊,轻“哼”了声,便不再说话。

后面,关栩紧紧按着崔流的肩头,低声警告。

“少年爱慕是好事,但也得分场合,你说呢?”

崔流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抗,他咬牙抬头。

“小子,小柳今年才十六七,大好的年岁,前途不可限量,你莫要坏她道心,若你真的像这样做,那我不介意……”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崔流抿唇:“我才不会!”

关栩不听这些,他拍了拍崔流的头,怜悯道。

“反正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发生点什么意外,也很正常,不是吗?”

“你!”

“而且啊。”关栩话锋一转,目光在崔流身上游离了一圈,以极其遗憾的语气说,“你这个样子吧,在柳琢光面前,着实没什么竞争力啊,修为剑术都不算一等一,就连这个脸这个身材……”

崔流眼眶逐渐变红。

柳琢光回头,眨了眨眼,不明白两个人迟迟不跟上来是为什么。

她仔细看了眼,发现身后的两人竟还设下了结界难怪刚才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关栩撤下结界,朝柳琢光挥挥手,小跑了几步,跟上了柳琢光的脚步。

“你们在干吗?”

关栩含糊着说:“没事没事,就聊了几句。”

柳琢光望着低头不语,默默走到她身边的崔流。

这眼眶红的,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思此,她轻声叫了句崔流,示意崔流走到了自己身侧。

关栩无奈抚额,但终究是没再说话,惹得沈浊雨一阵嘲笑。

等几人彻底进入崔老夫人的卧室,隔着屏风,里面传来崔家主疲惫的声音。

“诸位,你们来了。”

沈浊雨说:“不知今日我们可否看看老夫人,毕竟,知道了病症才好对症下药啊。”

“进来吧。”

回应沈浊雨的,并非崔家主,而是一道苍老沙哑的女声。

穿过屏风,首先看见的便是满脸疲惫的崔家主,接着便是崔家主身侧躺着的老者。

老者被崔家主搀扶起,勉强坐直,对几人笑道:“多谢几位前来,只是我这副身子骨,我心里有数,有劳诸位了。”

“娘,别胡说,就算他们不行,还有别人,迟早有人能治好你的。”

看着眼前这母慈女孝的画面,沈浊雨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而后不顾旁人的眼光,走到崔老夫人身侧,手指搭上崔老夫人的腕。

见状,连崔家主都有些惊讶。

“她居然会这个?”

“不会。”柳琢光低声,“她手指是胡乱放的位置。”

关栩迷茫地看向沈浊雨。

不会还上去搞这个是做什么?

偏生沈浊雨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收回手指。

“她不会觉得崔家主会信吧?”

“会信的。”

果然,如柳琢光所说,即便沈浊雨是随意诌的几句话,崔家主都附和着点了头。

不管说什么,崔家主都会信的。

柳琢光眼眸淡淡落在那满身疲惫感的女人身上。

根本不是什么爱母心切,而是根本不在乎。

所以不管说得表现得再怎么离谱,她都会假装相信。

柳琢光垂下眼帘,安静不语,脑海思索不断。

“嗯?怎么这么多人?”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柳琢光身子微顿,接着回眸,脸上略显错愕。

“你为何会来此?”

第37章

来者一袭白衣胜雪, 眉宇如一捧山尖明雪,他朝着柳琢光温柔含笑,便是初雪消融。

“许久未见, 琢光。”

“扶生……”沈浊雨望着来者, 眼睛微微眯起,轻缓的语调从口中流出, 带着森森寒意,她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扶生身上, 就连旁边的关栩都察觉到了她的敌意。

关栩皱着眉, 细细想了遍方才沈浊雨口中所说的名字。

扶生……

很耳熟的名字。

只是还未等关栩想起来, 便听见那端, 扶生柔声对柳琢光说:“昨日明澈传信来说, 你来了妖界, 还以为是他诓骗我, 不曾想, 竟是如此有缘。”

柳琢光问:“你来这有什么事吗?”

扶生笑着解释, 并不在意柳琢光话里话外的警惕:“我医术还算不错, 过来替崔老夫人瞧瞧。”

“你是医修?”

“不是。”扶生说, 朝她眨眼,“但谁说,不是医修就不能懂医?”

这的确。

虽说修士专攻一道, 但也有不少修士专业学习的闲暇, 辅修一两种旁道。

柳琢光垂眸, 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

“汇生呢?”

“汇生还在皇都,师门有些事情需要他留在那里, 放心吧,走前我特意交代过他,不许伤人。”

柳琢光点点头,也不知是信没信。

倒是另一边的关栩听到“汇生”这个名字时,浑身一个激灵,眸光瞬间一变,他余光瞥向沈浊雨。

沈浊雨早已收了脸上的寒意,恢复了往日的巧笑嫣然。

只是当关栩视线扫过来时,她翻了个白眼。

关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再次看向扶生。

听到汇生这个名字,关栩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如玉的男子到底是什么人。

大妖扶生君,妖界长老,素日里很少出现人前,这次突然来到崔府,若真说是为了救个老太太,关栩是不信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妖界,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也好去接你……”

“就这两日到的,我自己又不是不能过来,没必要让你接。”

眼见两人旁若无人地攀谈起来,关栩连忙叫停。

“柳琢光。”

柳琢光回头,接收到关栩的眼神暗示。

她略有疑惑,但仍顺着关栩的意思,走了过去。

扶生并未阻拦,他笑了笑,走到病榻前。

崔家主微微点头,低声道谢。

扶生没有看她,灵力化作丝线缠绕上老夫人的手腕。

众人的目光静悄悄落在同一个方向。

扶生将灵力收起,垂眸朝崔家主道:“老夫人身体依旧。”

依旧好,还是依旧坏。

扶生没有直接点明。

崔家主扶着老夫人的背,听着老夫人虚弱的叹惋声,面色波澜不惊地朝扶生道了谢,接着,眸光转向不远处的几人。

“几位,有看出些什么吗?”

未等他们开口,老夫人抬起枯槁的手,轻轻拍了拍崔家主的手背:“宁君,不要为难这些孩子了。”

崔家主凝眉,余光轻扫过含笑而立的扶生,略微思顿后,说:“我明白了。”

接着,她转头朝几人又说。

“诸位都是能人异士,想必心中都有所决断,今日便到此吧,有劳诸位回去好好替我母亲想一想法子了。”

闻言,沈浊雨笑着附和:“家主哪里的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关栩瞥了眼柳琢光,见她并无异议,才点了头。

话说到崔家主这个份上,逐客之意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几人心领神会,崔流望了眼柳琢光,沉默着转身离去,接着,几人陆陆续续离开。

柳琢光是最后一个走的,她顿在原地,迟迟未有动作的意向,关栩见状,急忙拉扯她的衣袖,这才将柳琢光拉离。

只是在走之前,柳琢光深深看了眼扶生。

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含笑自若,察觉到柳琢光的目光,他微微颔首示意。

离开崔老夫人住处。

关栩连忙压低声音发问:“你怎么认识扶生啊?”

柳琢光说:“师兄的朋友。”

关栩一脸怀疑。

可没听说过妖族的长老和纪明澈有什么联系。

柳琢光瞥了他一眼,似乎是看穿了关栩的心思,又说:“我也不知道,师兄的朋友很少和我提起。”

例如曲折柳,例如扶生,都是她不知道的人。

闻言,关栩沉吟不语。

如今,为了一个崔老夫人,合欢、明阙、太衍……甚至连妖族长老都来了。

实在是不能不去细想啊。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柳琢光赞同地点点头。

“琢光妹妹。”

前面不远处,沈浊雨忽然停下脚步,眼波流转,媚态横现,她轻笑一声,说,“你过来,姐姐有事想告诉你,跟姐姐走,那可是关于崔府的大事。”

柳琢光望着她,眨了眨眼,肯定道:“你认识我。”

沈浊雨觉得好笑:“自然认识,昨日你不才说了自己名字吗?”

“不,是在来到这里之前。”

柳琢光面色波澜不惊,她直直看着沈浊雨,眼眸流露出些许疑惑。

不是柳琢光多想,而是沈浊雨的态度太过古怪。

沈浊雨沉默了下,笑着点头,而后顾左右而言他:“禾山的弟子,谁能不认识呢?”

“可我从未离开过太衍,连宗内都有人不知道我,你为何会知道?”

合欢宫……

那个不能去见的宫主。

想到这,柳琢光的目光更为直白。

沈浊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柳琢光,言语间充满了试探。

“你都知道什么?”

“不知道。”柳琢光敛眸,黝黑的眸子沉静如深潭,“师尊师伯,从未告诉过我任何事情。”

沈浊雨心口的石头稍稍落下,娇媚的面容再次挂上笑靥。

“真是聪明的孩子。”沈浊雨喟叹,“但是,你若再这样说下去,我可不敢保证方才想说的,不会忘了,毕竟人嘛,老了老了就是记性不好。”

她睫羽挑起,含笑注视柳琢光。

你是要追问无所谓的陈年旧事,还是要听我细说关于当下这座崔府的事呢?

连在一旁的关栩都听出了沈浊雨的话外之音,更何况是身在局中的柳琢光。

柳琢光面色依旧沉静,好似一眼深潭,石子投落,翻不起一丝涟漪。

半晌,她开口,作出选择:“崔老夫人没有病。”

沈浊雨笑意更甚。

“的确,她没病,如果真的只是病了,她该找的可不是我们这群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人。”

可她身上的不适,却也不是作假。

这点关栩也看出来了,他沉吟片刻,瞥了眼身后的方向,故意低声对沈浊雨说:“这种事在这里说,真的可以吗?”

沈浊雨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怕了?”

关栩说:“倒也不怕,只是……”

沈浊雨打断他:“放心吧,既然她愿意让我们看出来,就不会阻拦我们说出来。”

关栩叹了口气。

“晚些回去说吧。”

沈浊雨眉头一皱,看向出声的柳琢光。

柳琢光眨了眨眼,神色自若。

霎时,沈浊雨面色一变,她眯起眼睛,笑语殷殷:“既然琢光都这样说了,那我只好从命。”

她摇曳着身姿缓缓远去。

关栩与柳琢光站在原地,关栩眉宇紧锁。

“这个时候怎么又脑子记事了?”关栩嗤笑了声,转眸看向柳琢光,“她方才为何那般顺从地走了?”

“方才后面有人。”

关栩一愣:“谁?”

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柳琢光摇摇头,并未过多解释,只是轻描淡写道:“已经走了。”

扶生从身后一闪而过,似乎并不想被人看见。

她也只是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罢了。

“你为何能察觉到?”

柳琢光抬眸,有些奇怪:“你没发现吗?”

关栩心中一顿,犹豫片刻,他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柳琢光静静凝望着关栩,澄澈的眼眸倒映着关栩的面容,他看见自己紧皱的眉宇,看见自己那张粗犷皮囊下隐藏的不安。

柳琢光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

是刻意留出了让她和沈浊雨察觉的妖气吗?

她思索片刻,收回视线,扯开话题说。

“我已经元婴期了。”

“你已经元婴了?”关栩神色一怔,瞬间惊呼出声,他激动地拍打着柳琢光的肩膀,“十六七的元婴?”

不愧是他看好的人。

柳琢光身姿敏捷,快速躲过关栩的拍打,淡淡点了点头,心底闪过一丝古怪。

她刚突破元婴,如今不过才初期的修为。

如果没记错,他们初见时,关栩已经是元婴修士。

怎么才隔了几个月,关栩的修为就倒退了这么多,连柳琢光身上元婴初期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了呢?

关栩并未注意到柳琢光的思绪。

他只是有些激动。

年仅十六的元婴修士,方才这天底下都是头一个,偏生还活生生站在了自己面前。

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关栩摸了摸自己下巴,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引得柳琢光再次怪异看向他。

关栩嘻嘻一笑,将方才沉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哎,那待会儿你回去,需不需要我也过去啊?”

柳琢光挑眉,知晓关栩说的应当是,沈浊雨稍等些时候去找她说事。

她摇摇头说:“她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关栩苦口婆心说:“还是要有防人之心的。”

柳琢光不理他:“小猫去哪里了?”

一说到小猫,关栩满脸无奈:“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我连饭都不用管。”

柳琢光笑了笑。

·

刚过午时。

沈浊雨便敲响了柳琢光的房门,还未等柳琢光回应,沈浊雨便娇笑着推门而入。

“哎,小琢光,我和你说……”

沈浊雨微微挑眉,眼皮稍垂,笑看着那把离自己心脏只有一寸的长剑,她不慌不忙,甚至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熟悉。

“哎呀,真是把好剑,一看便知其锋利,不愧是禾山的弟子,这剑都不一样啊,是你师尊送的吗?”

柳琢光收起剑,摇摇头,不说话,她背对着沈浊雨为她倒了杯清水。

“要喝吗?”

沈浊雨似乎对方才柳琢光的举动毫不在意,没有一丝芥蒂地坐在了柳琢光对面,她单手撑着脸颊,眼眸波光潋滟,似有春水荡漾。

“当然要啦,剑尊弟子为我端茶倒水,我又岂敢不从。”

柳琢光面不改色,她将水递给沈浊雨后,又安静地坐了回去。

沈浊雨轻抿了口清水,润了润朱唇,她一手把玩着杯子,眼睛不由自主瞥向柳琢光,言语若有所指:“还真是怀念啊,当年你师尊也是这样给我端茶倒水。”

柳琢光敛眸,擦拭着无恒,对沈浊雨这听起来好似挑衅的话漠不关心。

沈浊雨收了笑,冷眸注视着眼前专注擦剑的少女,心中突然觉得有些无聊,她长叹一口气,随手将茶杯推倒,还故意说:“哎呀,真是不小心,手滑了。”

如沈浊雨所愿,柳琢光停止了擦拭无恒的动作,抬眼看向她。

而后一个净尘术直截了当,将桌上的水清除。

沈浊雨沉默。

“你到底要说什么?”

柳琢光将无恒还鞘,平静的眸子望着沈浊雨。

沈浊雨张了张唇,半晌,才在柳琢光奇怪的目光中,缓慢开口。

“你不问我了?”

“什么?”

沈浊雨说:“你师尊的事……”

方才在走廊时,不还很想知道的吗?

怎么才过了两个时辰,她主动提起,柳琢光都不为所动了呢?

让她打好的满腹草稿,都成了废纸!

“不。”柳琢光镇定说,“就算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的吧。”

沈浊雨:……这倒是。

“所以,关于崔府的事情,还是早点说吧。”

沈浊雨没了脾气,随口抱怨着:“你这脾气到底是和谁学的啊?禾山剑尊也没这样啊,真让人讨厌,没人说过你吗?”

“没有。”柳琢光平静道,“你见过我师尊?”

沈浊雨顿了下,扯开话题。

“崔府家主是只狐妖,但她的母亲是个凡人。”

柳琢光点头。

这些她知道。

何况在妖界,半妖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沈浊雨继续说:“她们十年前曾住在天机城内,但后来按那位崔家主所说,是因为她母亲身体原因,搬离了天机城。”

“这些我也知道。”

沈浊雨轻笑一声,诡异莫测:“那你知道,那位崔家主在搬离天机城前,去过合欢宫吗?”

柳琢光一愣。

见状,沈浊雨颇为满意。

“她当年前去合欢,求一味药材,那药材只有合欢宫才有,我问过门中长老,那药材名为并生,并生并生,你明白什么意思吧?”

柳琢光自然明白,但她仍垂眸思索起来。

沈浊雨有些不满:“怎么了?”

“她既然去过合欢,为何还让你来呢?”

崔家主没有透露任何事,却又好似处处在提醒她们。

柳琢光敛眸。

她究竟要做什么?

沈浊雨眸光微闪,笑着解释:“或许不过就是个意外,我接下告示也只是随性罢了。”

“意外……”

柳琢光轻念着这两个字,陷入思绪。

半晌,她起身。

沈浊雨问:“你去哪里?”

“我去找崔流。”柳琢光略微停顿,邀请道,“你要一起吗?”

第38章

沈浊雨心中略微思索, 不知为何并未答应。

她笑着起身:“既然你要去找那小子,我也不好跟着了。”

柳琢光点点头,注视着沈浊雨。

“怎么, 你不去了?”

沈浊雨见她半天都没有动, 眉头一挑,好奇地问道。

“去啊。”柳琢光说, “但你还在这。”

沈浊雨“啧”了一声,没好气说:“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能偷你东西?”

柳琢光不说话。

沈浊雨抿唇, 撇开脸, 与柳琢光擦肩而过。

“行了行了, 我先走不成了?真是的……”

她一遍抱怨着柳琢光, 一遍走远, 走到连廊的地方, 脚步一顿。

沈浊雨看着眼前的少年剑客, 眉梢微扬, 她轻笑了声, 对毫不知情一头雾水的崔流说:“还真是心有灵犀呀。”

崔流不解:“阁下何意?”

沈浊雨却是冷笑一声, 故意撞着崔流的肩膀离开。

崔流疑惑地看着沈浊雨远去的背影, 沉思片刻,转头正好遇见柳琢光,脸上顿时浮现出欣喜的色彩。

“柳……柳道友, 我正要来找你!”崔流张了张嘴, 想到关栩的警告, 一时不知用何种称谓,犹豫半晌,还是称了一句道友, 又说,“你这是要去哪里?”

柳琢光颔首:“那倒是巧了,我也打算去找你的。”

崔流闻言,眼眸更是欣喜。

“找我?”

“嗯。”柳琢光点头,目光平静,“是有件事想问你,不知你是否有空?”

崔流自然有空,他忙不迭点头,手指下意识放在常年相伴的佩剑上。

“你说,我若知晓,定不隐瞒!”

柳琢光问:“你当初是如何接下的告示?”

崔流没想到柳琢光问的是这个,他细细想了一番,认真对柳琢光说:“天机城不易进,我是在路旁听到的,有人说书,讲到崔家主当年之事,最后他又说崔家主为救母,正四处张贴告示……”

“在哪里?”

崔流说:“离明阙剑阁三十里外的一个小镇子。”

柳琢光敛眸。

崔流见状,有些担心:“怎么了?”

“明阙与太衍同在中州,距妖界十万八千里,为何崔府的事会传到中州?”

崔家主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什么闻名天下的事迹。

但却有人将她救母张贴告示的事情,传到了中州。

柳琢光抬眸,眸光微寒。

原是请君入瓮。

她越过崔流关切的目光,脚步匆匆。

“你要去哪里?”

崔流急忙跟上柳琢光的脚步,他不知柳琢光为何会在听到他的话后,露出这样的神色,只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柳琢光不语,只是沉默着赶路,脚步飞驰。

穿过重重连廊,崔流忽地发现,这是去往崔老夫人院落的方向。

崔老夫人的院落内,静悄悄的。

扶生身姿清隽,静站在门扉一侧,好似一株松柏,细碎的光斑从檐下透落,轻洒在男子的眉宇,平白为他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温度。

崔流脚步一顿。

柳琢光站定在扶生面前。

扶生面上略有讶然,似乎在奇怪柳琢光为何会去而复返,眼眸随意扫了眼崔流,而后微微眯起,含笑说:“琢光,是有什么事情吗?”

柳琢光直白说:“我来找你。”

扶生抬手,轻放在下颚的位置,宽阔的袖子滑落臂弯,露出白皙的手腕,他低头,眼眸落在柳琢光面容,佯装错愕:“找我?怎么了?”

“有事想和你单独谈谈,可以吗?”

扶生自然不会拒绝,他笑着点头,而后将视线投向柳琢光身后的崔流。

“那这位小仙师……”扶生话语一顿,继而又笑说,“便劳烦你稍等片刻了。”

崔流僵硬着点头。

柳琢光回眸,看着崔流,思索片刻,问道:“崔流,能麻烦你将关栩叫到这里吗?”

想了想,她又补充。

“就是那个……”

崔流打断她:“我知道。”

他压下心头涌起的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转身径直离开。

柳琢光抿唇,她望着崔流离开的背影,眼眸充满了疑惑。

“琢光。”

扶生的嗓音柔如春水,顷刻间便使人心头泛起涟漪,将柳琢光的思绪拉回,他手指轻轻搭在柳琢光肩头,眉眼弯弯。

“不是要和我说事吗,我有个好地方,来。”

柳琢光未作犹豫,手指搭上扶生伸出的手。

扶生眸光瞬间一变,他笑着牵引柳琢光。

等扶生走后不久,崔家主的身影便出现在崔老夫人门前,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会儿,神色疑惑。

屋内,传来老夫人的呼唤:“宁君……”

崔家主顾不得思考旁的,急忙走进屋内。

“母亲。”

她顺着老夫人的意思,将其扶起。

老夫人目光浑浊,似是刚睡醒,神志还有些模糊,她撇过头看着崔家主,久久不语。

“母亲,喝水吗,我去给您端杯水,如何?”

老夫人没有说话,见状,崔家主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身正要去倒水,手却被人紧紧拉住。

“宁君……”老夫人轻声呼唤,浑浊的眼眸愈发清晰,“断了吧。”

崔家主沉默地坐在老夫人身侧,语气坚决:“母亲,您知道的,我绝不会放弃你,就像当年,你也没有放弃我一样。”

“宁君,我活到现在已经够了,不要为了我,罔顾人命。”

崔家主眸光一闪,霎时直起身:“谁告诉您的!扶生吗?”

老夫人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颊。

崔家主却一转身,在屋内踱起步子:“我就知道,他那种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要帮我,他不过是来看我笑话的罢了!”

老夫人还在一遍遍叫着女儿,语气一遍比一遍急切:“宁君,宁君……不是他,是我自己知道的,你这些手段只不过自己看着聪明,旁人一眼便知其中缘由。”

可显然,气头正盛的崔家主只觉得是母亲慈悲,丝毫听不进母亲的话,听到母亲如此,她心头气焰更加,只是面上佯装乖巧明了,压抑着怒火,坐回老夫人身侧说。

“女儿知道了。”

老夫人张了张嘴,心知自家女儿固执己见,定是没听进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

·

柳琢光跟着扶生穿过曲曲折折的连廊,忽地走入一处假山。

昏暗的假山内,隐约还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

扶生走在前面,手中术法凝结,而后形成一道流光,流光飞出的一刹那,眼前骤然浮现出一扇暗门。

扶生回头,含笑看着柳琢光,温和的话语好似循循诱导:“要进来吗?”

柳琢光未作犹豫。

她定眼看着扶生,而后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眼见柳琢光走进去,扶生也随之跟上。

在两人都走进去后,暗门也随之消失在原地。

暗门中,扶生从储物袋中取出蜡烛,将其点起,烛光隐隐约约,将他的面容模糊。

柳琢光抬眸,略有迟疑。

扶生抬手护住摇晃的烛火,他轻声为柳琢光解释:“这里不能用灵力。”

柳琢光下意识尝试调动体内灵力,果然,体内的灵力像是被禁锢一般,无法动用。

她眉头皱起。

“别担心。”扶生将蜡烛放在柳琢光手心,说,“不会有事的,这里不会有人发现的。”

柳琢光面上点点头,可心头的警惕却并未随扶生的话语消散。

“这里是?”

“妖都之门。”

扶生越过柳琢光,走在她前面,温柔的嗓音轻描淡写地说着。

柳琢光脚步霎时停滞。

妖都?

妖都位于妖界中心,离崔府相距甚远,一扇暗门,通往的竟是妖都?

更重要的是……

“你怎么会知道?”

扶生的笑声清晰可闻,他也不隐瞒柳琢光:“我就是从这道暗门过来的。”

“你不是从人界皇都来的吗?”

“我何时说过我是从皇都过来的?”扶生故意反问,接着又笑说,“你走后不久我便去到妖都,正好碰见崔宁君,也就是那位崔家主。”

“一个月前?”

扶生点头,继续说:“她想与我做交易,让我想办法引修士前来,最好还是名门弟子。”

所以,她们的到来早就在崔宁君的预料之中。

柳琢光追问:“为什么?”

扶生也不隐瞒:“崔宁君并非崔老夫人的亲生女儿,当年崔老夫人意外救下半妖的崔宁君,并将其抚养长大,直到崔老夫人卧倒病榻,崔宁君为了救母,前往合欢求取秘药,将自己的性命与崔老夫人绑在一起,从此,她们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柳琢光低念着。

既然同生已经做到,那边只有共死。

崔老夫人终究只是凡人,寿命有限。

崔宁君的‘生’救下了母亲,那崔老夫人的‘死’也会反作用于崔宁君。

扶生回眸,看着认真思索的柳琢光,莞尔一笑,说:“后来,崔宁君修为再未精进,她若是再不想办法,不说她母亲的性命,就连她自己的性命就要保不住了。”

“她找你,还有别的事吧?”

“自然。”扶生直言,“她不知从哪里看来了秘术,以四名金丹修士献祭,便能为她母亲更改根骨,从凡人转为修士。”

如此,崔宁君只要引着母亲修行,便再无母亲寿命将至的苦恼。

只是……柳琢光还是想不通。

为何崔宁君选取的,一定得是名门修士?

名门大宗弟子若是出事,魂灯灭,宗内自会有所感应。

四名弟子同时在崔府遇害,过不了多久,宗门便会查到,那时不是更棘手?

扶生说:“这需得你自己去查了。”

柳琢光顿了顿,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将心声说出。

她霎时心头一紧。

这不是个好象征。

修士在外最该抱有警惕。

柳琢光抿了抿唇,说:“你就这样告诉我了?不怕崔宁君知道吗?”

“她不会知道的。”扶生轻声说,“她那人最为自信,在交易成立之初,便让我向天道立誓,她不会觉得是我说出去的。”

柳琢光说:“你这样,算违誓吗?”

扶生轻吹蜡烛,烛火摇摇晃晃,在扶生含笑的眸子中骤然湮灭,四周陷入一片昏暗,柳琢光只能听见他满不在乎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零星的笑意。

“谁知道呢?管它做什么。”

大不了就是一死。

所有的身份,除了“纪明澈”之外,都是可以被舍弃的。

他想得向来透彻。

第39章

柳琢光蹙眉, 正要说什么。

扶生却又是一笑:“骗你的,放心,我自有我的办法, 那种誓约对我无用, 比起担心我,还是想想怎么让她心甘情愿许你去天机城吧。”

按崔宁君所谋划的, 她们都将在崔宁君的注视下死去,那所谓的“无论什么都会答应”不过是一页空纸,根本不可能实现。

“可惜我与天机城那群人没什么交集, 不然也能帮你。”

扶生叹了口气。

柳琢光说:“无碍, 我会想办法的。”

话虽如此, 可柳琢光却敛眸开始思量。

以修士献祭替换根骨, 这样的秘术, 崔宁君又是从何得来的?

崔……

“崔宁君与天机城的崔城主是什么关系?”

“崔宁君与那位崔城主曾是堂兄妹。”

柳琢光怔愣了下:“那为何……”

扶生会意, 说:“崔宁君那一支被魔族杀尽, 只剩她一个人, 后来不知为何她跑到了人界, 遇见了崔老夫人。”

所以, 崔宁君很有可能见过明音。

想到这, 柳琢光睫羽颤动,她忽地走到扶生面前,语气也急迫起来:“魔族中有这样的秘术吗?”

扶生静静看着柳琢光, 而后唇齿微动:“有。”

且只有魔族。

“那……”柳琢光下意识拽住扶生的衣角, 嘴唇翕动, 但她并未能将话说完,身后,一抹亮光浮现, 在昏暗的狭道格外突出。

“呦,扶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扶生轻轻按住柳琢光的手,落下的刹那顺势握住,对光源的方向平静应了声。

“有些事。”

声音的主人闻言,将门彻底敞开,一眼便看见了扶生身侧的柳琢光。

他愣了下,惊恐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中流走。

柳琢光垂眸,眸子落在那人看向的地方,骤然怔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柳琢光眉头轻微蹙起。

太怪了。

方才竟没有注意到扶生的举动。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是因为扶生身上总让她有师兄的感觉吗?

柳琢光凝眉沉思,眸光流转,面上却是对光亮处的人微微颔首示意。

那人也终于回神,下意识也对着柳琢光点点头,反应过来看向扶生,试探性地问道。

“要不……你们先出来?”

扶生颔首。

越过光源,柳琢光这才发现昏暗的狭道外,竟是空旷的大殿。

苍白且空旷的大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说话的人,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柳琢光。

他一身灰白长袍,双手环臂,望着柳琢光越看越觉得熟悉,眼见扶生要带着柳琢光离开,他急忙出声,拉着扶生走到角落,低声说。

“我可想起来了!”他回头看了眼柳琢光,柳琢光朝他微微偏头,神色未变,他回过头,又说,“这不就是最近修仙界一直在说的,太衍柳琢光吗?十六七的元婴期,各界都虎视眈眈着了,你把她拐到妖都,太衍不会追杀我们吧!”

扶生拍掉他抓着自己衣领的手,淡淡道:“不会。”

“我上次听汇生说,你对她不一般,我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你打得这个主意啊!”那人不管扶生的解释,一边激动一边绝望,“这样的天才能放在我妖都自然好,但是我们现在还得罪不起太衍,要不你……”

扶生按捺住性子,瞥了眼他。

“尤生。”他眸子冷淡,“找到散生了吗?”

尤生瞬间哑声,他神色顿变,先是谨慎地看了眼柳琢光,见柳琢光没有注意到这里,才又对扶生说。

“没有,她藏得够严实,妖都这边一无所获。”尤生话音一顿,接着说,“而且,她手中藏了不少妖都秘法,一直在外,我怕她是憋着什么更大的事情。”

散生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也不知何时变成了那般样子。

嚣张跋扈,草菅人命,甚至开始吃人。

后来他抓到她惩处了一番,不料她竟心生怨恨,从妖都出走,还隐藏了自己的气息,难以寻觅。

刚开始听不到她的消息,尤生还松了口气。

好歹是没出什么大事。

没承想,再听到她的消息,竟是她在人界做出那种事!

一想到散生,尤生不免按住眉心。

真是头疼。

扶生说:“先让妖都派出去的妖回来吧,我大约知道她在哪里了。”

闻言,尤生一愣,下意识想要询问。

扶生却先他一步:“这件事你便不要插手了。”

尤生垂头,抿唇思索,半晌,才应下。

见状,扶生转过身,朝柳琢光走去。

“抱歉,等久了吧?”

尤生抬眸,将视线投过那方,眼神复杂。

扶生这样温和的姿态,还真是少见。

难不成果真如汇生所说,这两人……

尤生一想到这,连忙打断了自己的念头。

罪过罪过。

但是扶生这个样子,真真是少见。

尤生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道瘦弱的少女身影,她姿态微变,腰间突出剑柄的形状,手指似是无意搭在那里。

隔着老远,便将尤生那些躁动的心思压下。

柳琢光望着扶生,摇摇头,再次环顾了一圈四周景象,问:“这是哪里?”

扶生温和着声:“妖都,我的宗门。”

柳琢光一愣:“你的宗门?这样带我过来,没有问题吗?”

扶生叹了口气,故意玩笑说:“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是来做坏事的?”

柳琢光抿唇,不再执着这些细节,她抬眸,疑惑地跟上扶生的步伐,又问:“为何要来妖都?”

若是要找个隐秘的地方说事,方才的狭道便可。

在狭道中,他们也谈论了不少。

如今为何还要进妖都,进扶生的宗门?

“我想给你拿件东西。”扶生耐心解释,“那东西一旦离开阵法半刻钟,便会消散,只好让你陪我一起过来了。”

柳琢光按捺下心底的疑惑,轻“哦”了声。

她方才追问时,扶生还没怎么着,她这会儿子不问了,扶生倒是忍不住回头看向她,回过头的一瞬间,刚好对上柳琢光疑惑的眸子。似是在问他怎么了。

扶生笑了笑,又转过身。

虽说是扶生的宗门,可柳琢光一路走来,一名弟子都没有碰见,只有默不作声的杂役,悄无声息地在四周清扫着。

正当柳琢光觉着这里的气氛无端古怪之际,扶生开口唤道。

“琢光。”扶生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石,交给柳琢光,嘱咐说,“你在此稍等我片刻,我拿到东西就出来。”

“我不能进去吗?”

扶生摇头,讳言莫深:“里面太阴沉了,你不会想进去的。”

柳琢光心知这不过是扶生随意找的借口,但仍注视着扶生,点了点头。

扶生含笑着走进昏暗的房间。

穿过重重屏风,脚步踏在法阵中央的位置,狂风骤起。

屋外的柳琢光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本随意观察着四周的目光,倏而汇聚。

她急忙走到门前,想要敲门询问,刚一抬手,便听见身后传来迟疑的男声。

“你怎么在这?”

柳琢光回头,长剑出鞘,下一刻,她竟发现眼前站着的赫然是关栩。

关栩眉头一挑,思绪也活络了些,他笃定说:“是扶生带你来的吧,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将你带到妖都。”

来得这么快,想必一定是和他一样,走的那条狭道。

那条狭道其实是叠加了无数阵法,使得人可以在一炷香之内,从边境到达都城。

柳琢光收了剑,却又问:“你为何会在这?”

关栩倒是不隐瞒,坦白道:“上次那件宝物不是被你带回宗门了,曲折柳又给我介绍了个人,说是能解决我的事情。”

柳琢光下意识瞥向紧闭的房门。

曲折柳与扶生都是师兄的好友,这两人倒也有可能相识。

柳琢光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关栩所说的事情是什么。

关栩索性坐在柳琢光身侧的石阶,两只手耷拉下来,抬眼看着柳琢光,想了想说:“崔府的事,你查到什么了吗?”

柳琢光瞥了他一眼。

不言而喻。

关栩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是没话找话。

毕竟他们早上才见过,这么一小会儿,若要柳琢光查到什么,的确是为难人了。

“天机城城主那位明音夫人,你知道吗?”

柳琢光冷不丁开口,惹得关栩愣了下,他顺着柳琢光所说的人,细细思索了番。

“有点印象,明音夫人对外说是身子自幼羸弱,与城主婚后,再未离开城主府,外界对知之甚少,不过……”关栩挑眉,傲然一笑,“婚后的事我不太清楚,但是她未嫁给城主前的事,我还真知道不少。”

柳琢光敛眸,示意他继续。

关栩说:“明音根骨并不算好,甚至说堪比凡人,但她母亲是天机城长老,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明音三十岁时,遭遇了一场大病,她母亲费尽心思才将她救了回来,那之后不久,那位长老就仙去了,而明音也就此嫁入城主府,再未出现在世人面前。”

关栩轻描淡写地说着,柳琢光却隐约从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天机城城主膝下有二子,当年入魔的崔应秋,以及如今不知所踪的崔留鸣。

她幼时见到的崔应秋,已经有二十余岁,既然是与师兄为友,那年纪自然不会太小。

若是明音三十与天机城城主婚配,生下崔应秋,那她如今最起码也要有五六十了。

“怎么突然问起明音夫人的事了?”关栩疑惑,随即转念一想,诧异道,“难不成崔府的事和天机城有关?”

那也不应该啊,若要怀疑崔府和天机城有关,也不该怀疑到明音身上。

难不成柳琢光知晓什么内幕?

柳琢光摇摇头,没有说话,她按下心底的思绪,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岔开话题。

“扶生为何还没出来?”

“不知道。”关栩摊开手,也知趣不再追问柳琢光,“我只收到让我来这等候的消息,等着就是了。”

柳琢光敛眸,漆黑的眸底晦暗不明。

房间内。

扶生面色冷淡,忽略耳边源源不绝的呢语,他以指尖为刃,割开了掌心,刹那间,法阵底下钻出数条粗壮如树干的触手,它们潮湿黏腻,争先恐后爬上扶生的手心。

“滚。”

刹那间的杀意震慑,使得触手不敢再上前,却也并未退散,它们固执地蠕动在法阵四周,阴风阵阵,铃声响彻,空气中飘扬的血气挥之不去。

扶生没有说假话。

这里的确太过阴暗。

不应该让琢光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法阵内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

“尊上?”

扶生收回手,嗓音冷淡:“我私库中的护灵玉石,你将它拿来。”

对面的人显然一愣,沉默片刻后,说:“尊上,你是要将它送人吗?”

“是。”

那人叹了口气,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属下明白了。”

不多时,法阵中心便突现一个雕刻得异常精美的玉盒。

“尊上。”法阵对面的人开口,“替我向柳师妹恭贺结婴。”

扶生沉默片刻,嗓音轻飘:“崔应秋。”

“是,尊上,还有事吗?”

“看好你弟弟。”

“啊?”崔应秋不理解,刚要问什么,却见法阵骤然湮灭光亮,他迟疑着看向身侧的人,“尊上什么意思?”

身侧的人也是摇头。

崔应秋离开法阵,冥思苦想。

留鸣怎么惹着纪明澈了?

他不是在明阙……

崔应秋忽地起身,神色骤变,如雷雨将至,他眉眼蹙起,眼底思绪几经变换。

糟了,那孩子不会听到父亲身死便离开明阙剑阁了吧?

可他又如何与尊上惹上关系了。

·

柳琢光站在扶生门口,眼眸随意垂落,望着地面悄然落下的树叶,似是在走神。

关栩也觉着无聊,侧脸看向柳琢光,见她身姿如松柏挺拔,树梢疏落的光随风摇曳,在她清秀的面容摇摇晃晃,别样的生动。

“有事?”

柳琢光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地与关栩对视。

关栩咧开一嘴白牙,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房门便自动打开。

“琢光。”

男子轻柔的嗓音霎时让关栩面色一变,他狐疑地盯着出来的那道人影。

“你受伤了?”稍稍靠近,柳琢光便闻到了扶生身上那股明显的血腥气,接着视线落在扶生刻意向后遮掩的那只手。她皱眉将那只手拉到眼前。

扶生无奈说:“不过是小伤,不疼的。”

柳琢光依旧紧皱着眉,认真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扶生沉默了下,含笑着从袖中取出玉盒,手指轻轻按动机关,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玉石赫然显露在柳琢光眼前。

“护灵玉石。”扶生柔声,岔开话题,“你将它带在身上,能抵御魔气侵扰。”

知晓柳琢光不愿接下,扶生又补充。

“天机城内魔气对修士有害,此物带在身上会安全些许,这也是明澈让我交给你的,收着吧。”

果然,听到纪明澈的名字,柳琢光只稍作犹豫便接过了。

接着,扶生看向关栩,背对着柳琢光,温柔的神色骤然消退,他神色淡淡道。

“关道友,你要办的事情,妖都已经办好了,另外,道友上次不慎放走的那几个,尤生也都带回来了,如今都在妖都作客,听他们的意思,都很想与关道友相见,我只好来问问道友的意思。”

关栩“啧”了声。

散修在修仙界本就势单力薄,资源稀缺,互相争夺资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是上次有部分修士做得实在太过。

仗着抱团直接虐杀了对面修士全家,他抓了半天也就只抓到其中一个,那修士倒是难得“有义气”的,死也不肯开口供出其余人。

恰时听说有能操控人心的宝物流落平村,故而关栩才会过去。

最后宝物虽没拿到,但曲折柳介绍的扶生,却是奇怪地将那些修士都揪了出来。

关栩本欲带着他们返回被杀修士故乡,让他们在那里谢罪,不料中途他们竟被人救走了,他追查许久,却也只能查到那人大抵就出自天机城。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扶生转过身,对柳琢光轻声细语。

注意到这一幕的关栩不由得眉心一跳,眼底若有所思,他微微眯起眼眸,悄无声息打量起扶生。

这只大妖往日出现在他面前时,可不是这副温和如玉的姿态。

真是奇怪。

这不禁让关栩想起了曲折柳,但在下一刻,他又摇摇头,将杂乱的思绪摇出脑子。

·

崔府内。

崔宁君衣袍带风,快步进入书房,对门外侍卫厉声嘱咐。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侍卫:“是!”

走进书房,崔宁君并未完全放下警惕,她左右环顾,确定四下无人,才敢推动书架,将隐藏的暗门显露,接着她又按着顺序开启暗门。

暗门内,一片漆黑。

崔宁君擦亮袖中的夜明珠,摩挲着石壁前行。

“大人。”直到前面隐隐出现亮光,崔宁君停下脚步,恭恭敬敬道了句,“您怎么来了,这么点小事,何必劳烦您大驾光临。”

亮光处,一张朴素的木桌前,端坐着一道人影。

人影的主人面容姣好,眉眼流转之间,自有别样风情,可她神色冷淡,姿态严谨,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冷若冰霜。

“崔宁君。”

“是,属下在。”

“你的筹谋,暂且终止吧。”

崔宁君陡然僵住,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僵硬,她嘴唇翕动着,许久才对着那抹淡漠的身影,竭力压下内心的愤恨,勉强才将语调平静下来。

“大人,为何?”

女人转过身,再次重复:“我说,终止。”

崔宁君不甘!

她凑齐这四人有多不容易,其中多少筹谋,岂能如今都化为一句“终止”呢!

可女人只是起身,淡然地说着。

“如果你执意要杀她们,那我会先杀了你。”

崔宁君面色霎时苍白,她心思一转,哀求着跪在女人面前说。

“散生大人!我母亲等不了了!她如今已经五十余岁……”

再往后,就算是更换根骨,母亲也不一定有心神修行了。

散生静静听着她说话,等崔宁君说完,她微微偏头,漫不经心道。

“与我何干。”

第40章

与我何干?

崔宁君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大人!”

散生静静看着她, 半晌,才在崔宁君悲戚的目光中,冷淡道:“罢了, 我会为你寻来新的祭品, 在此之前,那四人你不能动。”

崔宁君喉头微动, 紧张感过后,后背骤然泛起凉意。

她匍匐在散生脚边,将眼底所有情绪压下。

“是, 属下遵命。”

散生的身影倏然消失。

崔宁君扶着墙壁直起身, 眼眸不复方才的悲戚惶恐, 她神色冷淡, 恰如寒霜。

半晌, 确认散生已经离开。

崔宁君嗤笑一声。

蠢货, 她好不容易筹谋到今天, 怎么会乖乖听从她的话?

·

扶生将东西交给柳琢光后, 似乎还有什么事, 简单对柳琢光又说了几句话后, 便匆匆离去。

期间, 他又特意嘱咐了尤生送柳琢光离开。

“他怎么了?”

尤生随意瞥了眼远去的扶生:“放心吧,死不了。”

只是一句“怎么了”,为何会说得如此严重。

柳琢光蹙眉。

倒是关栩, 片刻思考后便想了起来:“扶生长老的病还没好吗?”

尤生毫不忌讳, 他笑笑, 眸底平静。

“先天的,根骨里的毛病,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柳琢光闻言, 顷刻间被两人话里的“病”吸引,连带着关栩口中的“长老”,都没追问。

“什么病?”

关栩回头,讶然:“你不知道?”

同样错愕的还有尤生,他原以为扶生与这少女关系非同一般,定是知道的。

可如今看来,扶生似是不愿其伤心,竟也没多说。

他哑然失笑,眸底的情绪倒是真切了不少。

他拦下想要解释的关栩。

“这件事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阁下还是亲口问一问比较好。”

听尤生这么一说,关栩也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附和尤生。

见状,柳琢光也不再去问,她侧脸看向关栩。

“你要和我一同回去吗?”

听方才扶生话里的意思,关栩要找的人似乎在妖都。

关栩抿唇沉默了片刻,摇头:“不,我先随你回崔府吧,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在那魔窟中,反正他们也在妖都,改日再来也是一样,我相信以妖都的实力,定然不会放走那群人吧。”

尤生哑然失笑,他无奈耸耸肩,向关栩承诺:“放心吧,妖都地牢可是我亲手建造,绝不会出问题的。”

有了尤生的承诺,关栩才又转眼看向柳琢光,朝她露出“你看吧”的眼神。

柳琢光忍不住勾起唇。

等顺着通道回了崔府,已经是暮色将近。

柳琢光与关栩从假山内走出,自小路返回住处。

“走得匆忙,也不知她们起疑没?”

“起疑也无用。”柳琢光倒是看得明白,说,“只要她还想借我们达到目的,无论如何起疑,都不会动我们的。”

关栩蹙眉,想要细问。

柳琢光却是忽地抬起头,脚步停滞。

“怎么了?”

关栩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停顿,疑惑地回头,本欲细问方才的“目的”一事,也因此被抛之脑后。

清风拂动着柳琢光的发丝,她指尖轻轻在剑柄上划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关栩见她如此,也不免得警惕起来。

正当关栩小心翼翼运用灵力探测四周之际,柳琢光骤然用力握住腰间长剑,瞳孔微微眯起。

黄昏炙热的光芒洒落柳琢光的脸颊,她平静自然。

关栩不敢打扰。

半晌,柳琢光手指松开,对关栩说。

“走吧。”

关栩一愣。

这是,又没事了?

关栩不明所以,但看着柳琢光冷静如初的神色,又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好。”

·

夜色浓郁,点点星子漫上天际,月光隐隐约约从云后钻出。

清风不急不躁。

柳琢光吹了灯,借着月光轻轻摩挲着厚重的长剑。

剑柄上的花纹神秘而又庄重,锋利的剑刃折射出柳琢光的眸子。

隐约的杀意弥漫在整座屋子。

长剑开始铮鸣,却被柳琢光陡然握紧。

“滴答——滴答——”

血滴从柳琢光掌心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将地板染得更为暗郁。

长剑停止了颤动。

柳琢光起身,认真将受伤的掌心包裹,她动作不紧不慢,神色明显是陷入了沉思。

魔气……

柳琢光直觉不对。

刚得知崔宁君或许和明音有关,与魔族有关,不到几个时辰,崔府便出现了魔气。

究竟是崔宁君迫不及待……

还是有人故意推动这一切,故意将这些呈现在她面前呢?

柳琢光思定,果断向师门传信。

方将信寄出,柳琢光眉心一动,眸子冷淡,朝屋外的方向看去。

她毫不犹豫提了剑破开房门。

院内,崔宁君似是等候许久,她姿态端正,眉宇冷冽。

“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认识扶生。”

虽说扶生有立誓,但崔宁君心中总归是不安。

她们相识,关系似乎还不错,难保扶生不会救她。

再加上散生苦苦相逼,崔宁君心知自己必须尽快解决此事,她总不能真的因为散生,耽误了大计。

柳琢光手中的镇魔剑发出铮鸣,身姿挺拔如松,寒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杀意在不经意间显露。

崔宁君不慌不忙,反而笑了,她开口,细细念着柳琢光的名字:“柳琢光,太衍剑峰,禾山剑尊亲传弟子,杀你能胜过杀她们三个。”

她也是细思过许久,才选定了柳琢光。

“她们呢?”

柳琢光面色镇定,平静问道。

崔宁君含笑:“你都自顾不暇,居然还有闲心,询问她们,她们可比你好,起码今夜过后,还能留条性命,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很快,送她们去见你的。”

“这么着急吗?”

崔宁君无奈说:“本来是不急的,可惜有人非得让我急。”

如果不是散生相逼,她的计划也不必如此仓促。

何况她们本就是交易。

想到这,崔宁君眼底晦涩,她抬眸,眼中浮出一丝狠辣,面上却是似笑非笑,声音似是缥缈的雾,随风飘到柳琢光耳旁。

“真是的,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柳琢光,高兴点,为我母亲死,你该高兴的。”

柳琢光睫羽颤动,轻笑了声。

月幕下,凛冽的剑光与月色相照应,柳琢光抽出镇魔剑,剑光挣出乌鞘,刹那间,乌云密布,隐天蔽日。

少女眸子清凌凌的,她嗓音清亮。

“想杀我,你做好决心了吗?”

刀光剑影间,雨声骤不及防而至。

柳琢光脚下一跃,镇魔剑裹挟着厚重的杀意袭来。

崔宁君面色闲适淡然,但挡过柳琢光一剑后,眉宇却露出显而易见的错愕,她主动拉开与柳琢光的距离,手指间的法术快速凝结。

但凝结的术法却又顷刻间被柳琢光一剑劈开。

“镇魔剑!”

崔宁君总算是想起来了。

那把常年镇压在剑峰的剑,那把令魔族闻风丧胆的剑,那把名曰镇魔实则才是真的魔气冲天的剑!

“你怎么可能……”

崔宁君不敢置信地看着柳琢光。

这个不过十六七的少女,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挥动镇魔剑!

镇魔剑下亡魂无数,杀意尤重,寻常人根本掌握不住镇魔剑,甚至还有可能被镇魔剑吞噬!

柳琢光如今不过十六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如果早知柳琢光身负镇魔剑,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柳琢光动手的啊!

她白日明明观察过,柳琢光手中的不过只是一把普通的剑。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说什么都迟了。

为今之计,唯有一搏!

思此,崔宁君一咬牙,手中动作更为狠辣,妖力自指尖凝出,化作无形的丝线,将柳琢光笼罩,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中。

柳琢光停了剑,黝黑的眸子稍稍抬起,与在半空的崔宁君遥遥相对,崔宁君心神一瞬间动荡,连手中的妖气都差点稳不住,但一想到病榻上的母亲,她又一咬牙。

滔天的魔气遮盖住了天边仅存的光亮,潇潇的雨声愈发清晰,柳琢光神色泰然自若,静观其变,半晌,她缓缓开口。

“魔道。”

崔宁君笑着拭去唇边的血,铺天盖地的丝线将柳琢光四周缠得密不透风,她眼前除了崔宁君,再无其它。

崔宁君闻言,也不再在乎被看穿,倏然一笑,下一刻,她将压抑的魔气尽数放出,唇边的血渍也愈发显露,偏生崔宁君丝毫没有察觉,眼神癫狂。

她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的魔气,被压制许久的内心,陡然生出了难得的畅快。

崔宁君的嗓音扭曲诡异,厉声叫道:“柳琢光!”

柳琢光注视着她,面容冷淡,滔天的魔气袭来,她屹然不动,脑海却飞快思考。

浓重的魔气将柳琢光包裹,伴随着阵阵呓语,不断刺激着人的心神。

镇魔剑在柳琢光手中蠢蠢欲动,发出阵阵兴奋的铮鸣声。

柳琢光手指轻叩剑柄,镇魔剑顺势安静下来。

这样大的动静,整个崔府,甚至崔府之外,都没人注意吗?

正想着,赫然一道剑光,将将击散了一股魔气。

柳琢光眉头一皱,挥动镇魔剑。

镇魔剑剑光凛冽,霎时破开层层魔气,长剑横于身前,柳琢光眸底一闪,镇魔剑的剑气绕过崔宁君,倏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口子!

崔宁君瞳孔颤抖,一时之间尽失了神。

而趁着她失神这一刹那,有人从柳琢光破开的口子冲了进来。

“柳琢光!”

柳琢光微微一愣,没想到先一步赶过来的竟然会是崔流。

崔流快步跃到她身侧,面带焦急。

“你还好吗?”

见柳琢光没有理会他,崔流脸上焦急的神色愈加浓烈,他抿唇担忧地看着柳琢光,怕这滔天魔气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侵入柳琢光的身体。

柳琢光摇摇头,示意无妨,目光停在崔流身上,虽略显狼狈,却无明显受伤,她眸子闪烁,开口问崔流。

“你怎么在这?”

“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刚出来查看,便发现崔府遍布魔气,正好又听见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关栩呢?”柳琢光打断他,“你有看见关栩吗?”

崔流不解,他抿唇思索片刻,方才想起了关栩是谁,接着摇头,他一出来便朝着柳琢光的方向赶,路上没有察觉到别人。

柳琢光不说话了,她斜眸提起镇魔剑,拦下一击,冰冷的长剑倒映出崔宁君不甘的眼眸。

又是几番交锋后,崔宁君缓缓闭上双眼,妖力凝聚的丝线缓缓从周围褪去,将崔宁君层层包裹,形成了有形的丝茧。

柳琢光眉头皱起,提剑上前,想要砍破这层层妖力丝线,可镇魔剑在与其触碰的刹那间,丝线骤然破开!

“琢光,你还好吗!”

崔流赶忙上前,想要扶住柳琢光,柳琢光不语,倏然抬眸。

漆黑的天际,滔天的魔气逐渐汇聚出崔宁君的身影,她笑着睨视两人。

“柳琢光,这可不是唠闲话的时候,别以为你手持镇魔,我就不敢对你做什么。”

说到底,也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崔宁君眉宇上扬。

索性,今夜直接开启法阵吧。

趁着散生不在,扶生不在,无人阻拦,真正是个极好的时机。

思此,崔宁君眸光一闪,唇角不由得勾起,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

柳琢光与她对视,却是想起昨夜,只有崔流一人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就如今日。

她余光扫过崔流,崔流依旧一脸警惕地皱着眉,没有看出丝毫不对的地方。

魔气袭来,柳琢光脚下一跃,轻松躲开,她剑光旋转,如雨倾下。

按白日里崔宁君的举动来看,显然是不想这么早动手,究竟为何,为何会突然如此,甚至不惜暴露入魔的身份……

柳琢光蹙眉,抬剑挡下一击,虎口微微显露出麻意。

她抬眸看向崔宁君,崔宁君眼神痴狂,死死盯着柳琢光,脸上布满了诡异的花纹。

柳琢光这边还算轻松,但另一边崔流情形却极为麻烦。

他剑法迅速,剑光飞逝,只是魔气在被挥动的片刻,又再次涌上。

柳琢光身影微动,霎时替崔流挡下后背一击。

崔流回眸,呼吸急促。

这么大的动静,为何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他匆忙看向柳琢光,眼见柳琢光躲避的速度逐渐变缓,应对崔家主逐渐吃力,崔流心中不由得焦急,可他此刻已然是自顾不暇,只能眼睁睁看着柳琢光身影一个恍惚。

魔气化作的藤蔓霎时将柳琢光捆缚。

“柳琢光!”

崔宁君张开嘴,发出阵阵怪异的笑声,她蠕动着身形,探出一只灰雾般的手,想要扼住柳琢光脖颈,却又像是中途被阻断。

骤然停止了动作。

她尖叫出声,浓郁的魔气也随之消退不少。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只有我和崔流察觉到了你,其他人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柳琢光面色清冷,她睫羽上扬,眼眸直勾勾看着不成人形的崔宁君。

稀薄的魔气已无力捆缚她的身体,柳琢光手指微动,刹那间脚尖落地。

身侧陡然飞来一柄长剑,它静静浮在柳琢光身侧,出奇地安静。

“无恒。”柳琢光说,“还鞘。”

倏然间,长剑还鞘。

崔宁君从入魔的状态中挣扎起身,眯眼看着柳琢光,震惊不已:“你怎么会知道阵眼所在?”

柳琢光没有回她。

这种问题,一想便知。

崔宁君既然是为了她母亲,那阵眼必然是与她母亲有关。

在出门前,她就让无恒去那里寻找,果真发现了所谓的阵眼。

破坏了阵眼,阵法无法继续,祭祀无法继续,连带着启阵的崔宁君也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我去,这是怎么了?”关栩顺着魔气最重的地方赶来,一眼便看见了那端的柳琢光。

柳琢光问:“你方才在哪里?”

关栩皱着眉:“我一直在房间里。”

他从回来便一直在房间里待着,柳琢光破坏阵眼前,他还对外面的这一切丝毫没有察觉。

柳琢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抬眸,看着不远处跌落地面的崔宁君,正要提剑走去。

眼前却忽地袭来一群青翼蝴蝶,拦住了柳琢光的去路。

她眉头一皱,心底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抿唇看向崔宁君,眼神错愕。

一团黑雾凝聚成锋利的刀锋,贯穿了崔宁君身躯。

崔宁君颤抖着唇向后看,瞳孔紧缩,眉宇是面对柳琢光时未曾有过的畏惧。

“太心急了。”

那人缓缓开口,嗓音娇媚却又冷淡,透露出诡异的割裂感。

“不,我只是,只是……”

崔宁君没想到,散生会这么快,这么突然返回。

她与散生虽相识不久,可对她那古怪冷血的性子却是一清二楚。

散生轻叹了口气,却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似乎那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声叹息罢了。

柳琢光收了镇魔,望着散生,望着路长晴,嘴唇翕动,却半天没有声音。

散生将剑随意擦拭干净,而后先一步朝柳琢光开口。

“琢光,许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