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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马甲遍天下 裕晏 85141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说到这, 何宁山方才想起来,自己叫柳琢光而来的真正意图,刚柳琢光说出来的事情太多, 让他头疼, 一时之间,竟然差点忘了这件事。

想到这, 何宁山眼神示意柳琢光坐到对面,顿了顿,斟酌着说。

“禾山去得太快, 外面尚且不稳, 琢光, 你的继任恐怕要迟些, 可以吗?”

“是要暂时隐瞒师尊仙去的消息吗?”

何宁山无声, 眼神却印证了柳琢光的想法。

她沉默了片刻, 点头应下:“好, 我会在剑峰配合的。”

何宁山:“这倒不用, 禾山对外这么多年, 一向声称闭关, 也能暂时拖个三年五载, 你也能再潜心修炼一段时间。”

柳琢光摇摇头,抬起眸子,与何宁山对视:“宗主, 我想出去一段时间。”

“出去?”何宁山愣了下, 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 他嘴唇翕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打算去哪里?”

柳琢光:“不知道,我想先走走。”

“……好。”何宁山在心底只觉酸楚,他看着眼前的柳琢光,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拍在柳琢光的肩头,眼神复杂,“琢光,无论如何,你身后还有太衍,别怕,也别担心。”

柳琢光抿唇:“多谢师伯。”

何宁山弯起眉眼。

柳琢光起身,向何宁山告辞,何宁山点点头,目送着柳琢光的身影消失再眼前。

等柳琢光一走,他又垂下眼皮,长叹出一口气。

“你就这样许琢光离开了吗?”盛应从里走出,手上还捧着一卷古籍,眉头紧紧锁着。

“那能如何,禾山已经为了太衍做了那么多,好不容易为琢光博来一个能够自由自在的未来,我难道非得做个恶人吗?”

何宁山抿唇,看向她。

盛应嘴唇张了张,半晌才道出一句:“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这个时候,琢光离开,禾山不在,剑峰上下相当于无人值守,若是有需要镇魔剑的地方,又该如何?”

何宁山却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背过身去,不再看盛应。

盛应无奈,她凝视着何宁山的背影,微微摇头,对何宁山的决定并不赞许,可她又拗不过何宁山,最终,化为几声轻微的叹息。

“罢了,既然你是宗主,自是你说了算。”

何宁山不语。

“只是琢光要去哪里还不知道,还是需要打听下的,若只是随心走在散散心,这也就罢了,若是她想不开……”

“好了好了。”何宁山终究是忍不住,转过头,语气颇为无奈地笑道,“琢光不会的,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若真的那般脆弱,不可能这个年岁就扛起剑峰。”

盛应垂下敛眸,不语。

何宁山继续说:“反正,现在困剑尊的魔门已经消失,琢光想出去,就去吧,唉。”

窗外,太衍的仙鹤掠过天际,在夜幕垂垂中敛了翅膀,停留在何宁山窗前。

“你是禾山的鹤童。”

何宁山也没想到,今夜禾山的鹤童会突然到访,还是在柳琢光离开之后,也不免让何宁山怀疑,它是一早便预料到,早早在此等候。

鹤童化作人形,神色不悲不喜,眸子低垂,看不出什么情绪,它嘴唇张张合合,声音古板无波。

“镇魔剑已收,宗主可放心。”

“镇魔剑已收?”何宁山挑眉,重复念了一遍方才鹤童说过的话,不解其意,“这是什么意思,是禾山的意思吗?”

鹤童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自顾自继续说道。

“柳琢光师姐如今所持为无恒剑,镇魔剑已收在剑峰,若是需要,剑峰长老可亲持。”

盛应闻声,也快步走到窗前,与何宁山四目相对,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狐疑。

“镇魔剑向来是由剑峰亲传弟子所持,即便琢光离开太衍,但镇魔剑也理应由她支配,长老可代持这种事,我还从未见过。”

“不,宗主。”一旁的盛应却在沉默半晌后,忽地开口,“如今魔门消失,剑尊不必死守剑峰,我原以为禾山留下的是一摊烂摊子,没想到,她竟是将这点都想到了。”

日后,剑峰长老若可手持镇魔,许多事,便不是必须柳琢光亲为也可以了。

“只是,这是太衍千年来的规矩。”

何宁山眉稍抬起,眼底显而易见还带有几分犹豫,见状,盛应又再次开口。

“这规矩破了又不止是一次两次了,再多一个又有何妨,我觉得是不成问题的,何况,这可是禾山师姐的安排,定然不会出问题的。”

何宁山想了想,觉着也是,便蹙着眉,点下了头。

鹤童淡淡颔首,再次化为鹤形,张起雪白的羽翼,朝无边的夜色飞去。

何宁山望着鹤童远去的背影,微微抿唇,眼底思绪万千。

·

翌日。

天光蒙蒙亮,稀薄的雾色笼罩在太衍的小路上,静谧的石子路上,雀鸟停在枝头,梳理着被露水沾湿的羽毛,忽地,它抬起脑袋,紧接着,振翅离去。

柳琢光停下脚步,眺目望去,幼小的麻雀飞入高天,被薄雾遮盖,逐渐看不清身影,顿了顿,她又继续朝前走去。

戒律堂的弟子值班一向最早,旁人还未醒时,戒律堂弟子就需得到位,待到柳琢光赶到时,戒律堂弟子正好忙完早上的任务。

“柳师姐。”

从柳琢光身后走出的弟子,笑意晏晏,朝柳琢光微微拱手行礼,接着走到柳琢光面前,说,“师姐是来找秦暮山师兄的吧,秦师兄早就到了,这个时辰应该还在楼上,师姐稍等会儿,我去叫师兄。”

说着,她领着柳琢光跨入戒律堂内,又嘱咐旁的弟子,替柳琢光倒了杯热茶,才转身上楼。

滚烫的茶水缓缓升起雾色,将柳琢光的面容模糊,她盯着氤氲的雾气,有些走神。

不一会儿,秦暮山顺着楼梯走下,站定在柳琢光面前,朝她拱手行礼,起身语气略带关切。

“师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晨时露重,师姐其实可以稍等会儿再来的。”

柳琢光顺势起身,对秦暮山回礼:“秦师弟,不知我师兄交代给我的东西,如今在何处?”

秦暮山抿了抿唇,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师姐,请随我来。”

戒律堂的密阁是密密麻麻的架子,隔断了属于修仙界的不同的秘密,行走在其间,人只会愈发觉得自己渺小。

秦暮山拢了拢苍蓝衣袍,忍不住咳嗽了声。

“不舒服吗?”

秦暮山顿了下,柔声回道:“还好,最近有些感染风寒了,医修给开了几副药,感觉也还算不错。”

柳琢光点点头,又想到秦暮山走在前面并不能看见,补充说道:“若是需要,我那里还有些丹药。”

“多谢师姐,不过不必了,不过几个小病罢了。”

秦暮山说着说着,忽地在一处站定,他抬起修长的手指,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看起来是不久前放置的,上面还尘灰都看不到一丝。

秦暮山端着盒子沉默了片刻,想到那日纪明澈来戒律堂。

那时,柳琢光还在天机城,纪明澈匆匆来到戒律堂,那日恰好是他值班,早早放了堂中弟子的假,独自在戒律堂翻改案卷。

抬头便见纪明澈走近,见到戒律堂只有他一个人,纪明澈还挑了挑眉,却并未多说。

他将盒子交到秦暮山手中,告诉秦暮山待到柳琢光回来,便告诉她,他在这里放了东西,需要柳琢光亲自打开。

秦暮山沉默了片刻,问道:“师兄何不亲手交付师姐?”

纪明澈却是笑笑不语。

那时,秦暮山还以为是因为,纪明澈闭关在即,笑笑也不过是对他的一种嘲讽。

忍着不悦,秦暮山还是将东西收了起来。

没想到,真正将东西交付柳琢光时,纪明澈竟是与禾山剑尊一同身死道消。

怕不是那时,纪明澈就有预感了吗?

秦暮山想不明白,也不愿再去执着地想,他回过神来,鸦羽般的睫毛颤抖,遮下眼底的情绪。

秦暮山缓缓勾起唇角,将盒子轻轻放到了柳琢光的手心。语气略带释然地说。

“好了,师姐,我的任务完成了。”

说罢,秦暮山径直越过柳琢光,朝外面走去。

柳琢光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手中精致的木盒子,这盒子不大不小,入手的重量倒是很轻,柳琢光眉头微微皱起。

师兄……留了什么东西给自己呢?

她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情绪,手指蜷缩,半晌,柳琢光缓缓抬起手指。

“啪嗒”一声后,柳琢光神色显然一愣。

精致的木盒内,是一条嫩绿色的剑穗,好似春天初生的柳枝,而在剑穗旁边,是一封被人细心收纳的信件。

柳琢光蹙眉,思索片刻后,还是先将盒子收了起来,转身跟上秦暮山的步伐。

“师姐。”

戒律堂内,秦暮山微微颔首示意,走到柳琢光身前,他并没有追问纪明澈留下了什么东西,而是轻声问道,“需要我送师姐回去吗?”

柳琢光摇了摇头,又顿了下,举起手中的盒子,说:“多谢秦师弟,我先回剑峰了。”

秦暮山被婉言拒绝后,缓缓点头,目送着柳琢光离去,外面的薄雾已然散去,明亮的日光从树梢落在柳琢光身上,斑驳的光影好似在跳跃。

他兀自垂下眼帘。

剑峰内。

夜色已深,月华如水倾泻,落在门前的台阶,为本就寂寥的院落,更添了几分冷清的意味。

柳琢光借着灵光,打开紧闭的盒子,嫩绿色的剑穗安然放在一侧,另一侧是封存好的信件。

柳琢光手指顿了下,她压下心底的颤动,伸手将那封信取出。

纸张顺着少女的手指翻动而展开。

上面只有了了两行字,却让柳琢光在刹那间忘记了呼吸。

——琢光,等我回来。

第72章

任务堂内, 左取案正抽过任务,细细看了起来。

这是个丹峰弟子发布的任务,要求是一株在山巅生长的稀有草药, 左取案提笔想了想, 将其划到了乙等,挂到了任务栏上。

他正对着任务栏上几个任务打量,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左取案还以为是任务堂的值班弟子过来了,漫不经心地说道。

“来啦, 今天活不多, 你先歇一会吧, 我一个人就能弄完。”

“左师弟, 是我。”

不料, 身后传来的嗓音轻柔澄澈, 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熟悉, 左取案霎时转过了身, 神色愕然地注视向来者。

少女一袭青衫, 眸光铮亮, 鸦羽般的长发被主人随意挽起, 由一支简单的木簪束做马尾,腰侧长剑悬挂着嫩绿色的剑穗,风抚过, 好似湖畔迎风而动的拂柳。

他愣了愣。

“小师姐。”

柳琢光颔首:“好久不见了。”

左取案回过神来, 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不禁随着柳琢光的话语感慨。

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自上次因路长晴的事,在人界短短一面后,他们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左取案也是不久之前才回到宗门。

想到这,他正了色,对柳琢光拱手:“还未恭喜师姐突破大乘期了。”

柳琢光摇摇头,似乎对此不欲多言,见状左取案也便放下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顺着柳琢光的目光看去,发现她竟是在看任务栏,有些好奇地开口。

“师姐过来是要接任务吗?”

“想着若是出去顺路,便过来看看。”柳琢光说话时候,已然走到了任务栏前,她抬手,眉宇低垂,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神色认真。

左取案心神一动,侧过身,望着柳琢光的眼神带上了几分疑惑,他抿了抿唇,收起笑来,吞吐着问道:“师姐这次出门,是要去哪里啊?”

听起来,这次似乎不是因为上面的任务。

柳琢光手指一顿,轻声回道:“不知道,可能会去人界,会去妖界,到处走走吧。”

“那……时间呢?”

柳琢光摇摇头,没有说话。

左取案神色微怔,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走到柳琢光身侧,笑说:“既然如此,师姐不妨接这几个,悬挂在任务堂许久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出去,正好师姐要出门,就拜托师姐了。”

他抬手接下了几个被划分在“甲”等的任务,递交给柳琢光。

“师姐看看,这任务可还行?”

柳琢光垂眸查看了番,发现大多都是些取草药斩妖兽的任务,看似不难,实际上这些草药妖兽所在的地方危险重重,寻常弟子的确很难接下,故而在任务堂悬挂良久,迟迟没有人接取。

思此,柳琢光将任务牌交还给左取案,颔首道。

“帮我记下吧。”

左取案明白,柳琢光这是答应了,随即含笑着说:“好,我这就为师姐登记下来。”

一边替柳琢光登记,左取案没忍住抬起头,瞥向柳琢光,微弱的日光透过窗棂,为少女披上一层柔光,将柳琢光的容颜模糊,她低垂着眉宇,左取案看不清柳琢光脸上的神色,只觉得她,莫名有些孤寂。

顿了顿,左取案收回思绪,低下头,将笔落在一侧。

“登记好了。”接着,他好似无意般,随口问道,“师姐什么时候出发呢,师弟也好送送师姐。”

柳琢光敛眸,将任务信息收下,轻声说:“今天就走。”

“这么着急吗?”左取案没想到,柳琢光今日就要离开,戳不及防下,神色显露出错愕之态。

柳琢光并未抬头,自然没有注意到左取案骤变的神色,她点点头。

待当柳琢光抬眸时,左取案已然调节好了情绪,恢复了镇定,他朝柳琢光俯身微微拱手行礼。

“那师弟恭祝师姐此去,一路顺遂。”

“多谢。”

午时已过,太衍道上传来一阵熙熙攘攘,刚下课业的弟子簇拥着来到任务堂,随手将任务递交。

左取案站在中央,忙碌许久,脸上浮出密密的汗珠,半晌,人才渐渐少了,他松了口气,告了同在任务堂内的弟子,准备先去歇息片刻,转身走出任务堂。

没想到,一转眼便碰上了不想见到的熟人,他颇为无奈地挠了挠头,眼底浮出疑惑。

“不是,你来干吗啊?你也来接任务吗?”

晚归的夕阳染红了太衍的天幕,身处其中的太衍弟子,也连染上几分薄薄的红意。

左取案处理完一天的公务,方才松了口气,他无奈地看向门口的位置,犹豫片刻,他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师姐又出门了啊。”

秦暮山没有转身,却是察觉到了左取案的动作,轻声开口,目光依旧注视着血红的天边。

左取案站在任务堂的门口,单手掐腰,眉眼微微压低,闻言,脸色瞬间正经了不少,他沉默片刻,有些怀疑。

“十几岁的大乘期,放眼修仙界,也是头一份啊,出门历练,宗主也舍得?”

柳琢光毕竟年纪还小,所谓历练也不急这一时,若是在外遇到了什么危险,折损下去,宗主和剑尊当真忍心吗?

左取案禁不住想到。

“呵。”秦暮山笑了下,语气意味不明,“师尊不舍得,也没有办法,这世间大多时候大多事情,都由不得谁的。”

左取案闻言,面色沉默,他忍不住扶住额头,心底觉着无语,秦暮山又在云里雾里讲些什么东西啊。

他叹了口气,皱起眉头看向好友,发出从心的质问。

“话说你站这一下午了,只是为了和我说小师姐下山的事吗?秦暮山,你戒律堂没事了吗?你这戒律堂首席站在这,旁人还以为我任务堂做什么了?”

这一下午,多少弟子绕道而行,左取案都不想多说。

秦暮山坐在台阶上,迫近傍晚的黄昏余晖将他人影勾勒,苍蓝色的衣袍逶迤在身后,平添了几分柔和,他勾起唇角,抬头。

“今天,暂且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想着无事,随意走走。”

左取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方才秦暮山居然说给自己放假,闻所未闻,他震惊看着秦暮山,半天,才说出一句。

“你是让魔族夺舍了吗?你不是恨不得住在戒律堂的人吗?”

居然有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秦暮山:……

他撇开视线,无奈地笑了下,睫羽低垂,半晌,他轻声说道。

“只是突然有点想明白了,可能我还是更适合,永远仰望着她吧。”

左取案随意坐到另一边,问:“谁啊,小师姐吗?”

秦暮山离他又远了一点,可也没防住左取案突然狠狠拍了他肩膀一下,大笑说着说。

“哎呀,多正常啊,仰望小师姐的人,那么多,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和小师姐修为相当,那有点太天才了,哈哈哈。”

秦暮山阖眸,侧过身,不想再说话。

“哥。”

睁眼,眼前又出现了面色显然不虞的秦朝川,她双手抱臂站在一处,额头还有显而易见的汗珠,她质问道,“你上次答应我的,师姐出去一定提前告诉我!”

她又没能送上师姐!

“有吗?”秦暮山弯唇,毫不心虚,“我好像不记得了。”

左取案沉默了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半晌,他小心翼翼起身,蹑手蹑脚朝堂内走去,无声退出了这两兄妹的争执。

见左取案离开,秦朝川抿了抿唇,顺势坐在秦暮山身侧,她摩挲着手中的长鞭,闷声问道。

“师姐这次要去哪里啊?”

秦暮山含笑,心底一股无奈涌上,他说:“不知道,师姐接了很多任务,地点都不一样呢。”

大约,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吧。

又或者说,去哪里,对师姐都没有区别的吧。

秦朝川听着,却只觉得是秦暮山在敷衍自己,她没好气地瞥了眼他,秦暮山察觉到她的视线,眼神更加无奈,半晌,他静了下,接着说道。

“不过,我觉着再过几年,师姐会回来的。”

秦朝川愣了下。

“要几年吗?师姐前两次出去似乎都几个月而已。”

秦暮山点点头,却没多说。

“哎,说起来。”秦朝川突然想起来,神色陷入思索,“再过四年就是万宗大比了,师姐,那个时候会回来吗?”

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乘期。

这样的人如果不参加万宗大比,当真可惜,而且,若是柳琢光日后要继承剑尊之位,那更得参加万宗大比,若是实力只限于太衍的口耳,对修仙界众宗恐怕很难心服口服。

师姐那时,一定会回来的吧。

秦朝川悄然握紧手中的长鞭,无声勾起了唇角。

那时,她也会去万宗大比,到时候和师姐见面,一定要比现在更厉害。

让师姐看到她的进步。

想到这,秦朝川倏然站起身。

“我回去修炼了,哥你没事就别叫我了,反正戒律堂有你一个人都够了。”

秦暮山闻言,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良久,最终化作唇边的一声叹息。

他抬眸看向即将踏入沉沉夜色的天空,风卷起地上的残叶,枝头的鸟雀振翅高飞,向天际而去,直到消失在视野范围。

还有四年吗?

第73章

细雨朦胧, 自屋檐滚落,落在地面泥水,溅起涟漪, 骤然而起的惊雷照破沉夜。

“诸位此行, 似乎都是要去万宗大比啊。”

破旧的庙宇内,女人托起脸颊, 笑着看过周围一圈人,柔着嗓音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让我看看, 几位看上去还挺面熟, 奇怪。”忽地, 女人视线在一处停顿, 而后微微眯起眼, 嗓音依旧带笑, 却沾染了几分警惕, “不知阁下是哪方人士?”

柳琢光察觉到女人意味不明的视线, 轻轻抬了抬蓑衣, 雨水顺着蓑衣坠落, 她回眸看向女人, 却并未开口。

女人见状,笑意渐渐从娇媚的脸上褪去,她微微仰头, 看着柳琢光的眼神, 充满了不悦, 她谨慎地眯起眼睛。

“散修吗?”

“不过是为了躲雨在此暂处,道友何必苦苦追问,咄咄逼人呢?”

女人一记白眼扫了过去, 发现是合欢中人开口,不由得讥笑出来。

“合欢的也敢来万宗大比了,我记得你们上任宗主可是暗通魔界,就这还敢来?仙盟当真是愚昧,也不知你们这群人里,是不是也藏有魔族余孽?”

“你!”出声的合欢弟子没想到被这样一通讥嘲,当即冷下了脸,姣好的面容快速闪过一丝愤恨,还是身侧的同宗轻咳一声,示意他安静。

他愤愤转了头。

“道友何必呢?仙盟行事自有道理,难道道友觉着自己的宗门凌驾仙盟,也能替仙盟做决定了?”忽地,有人在角落笑了出来,说,“大家都是同去万宗大比,日后或许还要再见的,何必伤了和气,道友说呢?”

女人眉头一皱,神色郑重起来,她眯起眼睛看向角落的位置。

这人修为明显要高于她,方才她竟对他毫无察觉!

思绪仅在片刻,女人心思一转,随即含笑说道。

“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道友说得极是。”

合欢弟子皱眉瞥眼看去,眼底隐隐藏有担忧,接着,朝身侧的师姐以请示的眼神。

师姐微微摇头,合欢弟子便抿唇,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夜半,外面的雨下得愈发得大,雷声轰鸣,刹那间得电光,照亮了破旧的庙宇。

合欢弟子从沉睡中苏醒,恍然看见师姐正经危坐的样子,心头不免浮上几分担心,他小心翼翼拉住师姐的袖子。

“师姐,怎么了?”

“有杀气。”

师姐轻声开口,手指瞬间搭在法器,为合欢宗弟子撑开一片结界。

“诸位,既是说话和睦相处,又何必暗藏杀意呢?”

柳琢光缓缓睁开双眼。

“谁暗藏杀意了?”女人娇笑着开口,视线在昏暗的环境中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声色渐冷,“这杀意如此显露,何必说是暗藏,我就说这雨来得蹊跷,这是哪位道友想将我等一网打尽了?”

“一网打尽?”角落里的人也附和着笑了声,说,“我等又不是困鱼,这网可抓不了我们,不过道友,方才你就执着探查在场道友底细,很是古怪啊。”

女人愣了下,没想到被引火上身,顿时气急而笑,困意一扫而空,她抱臂胸前,看向角落的眼神冷若冰霜。

“我古怪,道友才是吧,一开始就隐藏修为,不声不响躲在角落里,到现在还未见过真容,我看你才是古怪!”

两方对峙,合欢弟子明显不与掺和,望向两方的眼神,是一样的戒备。

“两方,还请坐下吧,待到雨停尽快离开便是,何必吵嚷。”

“尽快离开,说得好听。”女人轻声念了遍合欢弟子说的话,不由得笑了出来,似乎是在嘲笑合欢弟子的天真,“我看我们可不好走啊。”

“这位道友看来是早就想好了啊。”角落里的人缓缓走出,说,“道友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安过什么好心呢。”

“哈,道友是在说自己吗?”

角落那人勾唇一笑,眼底刹那间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下一刻,手中赫然亮出寒光,合欢弟子一愣,来不及阻拦,便看见那人提着刀冲了出去。

刀光剑影交错之际,发出铮鸣,伴随着破旧庙宇外轰隆的雨声,愈发让人心底不安。

女人轻笑着抵住男子的寒刀,方才从这人一走出来,她就防备上了,她果然没猜错。

从一踏入这座破庙,那股隐隐而来的威压和杀意,果然是出自眼前这个不知名的修士!

只是……

女人环顾四周,眸子一沉。

这群蠢货,居然还不来帮她,难道她被杀了,是什么好事,能有利于她们什么吗?

她高声:“你们还不来帮我吗?”

合欢弟子脸上明显露出了犹豫的色彩,他试探性地看向师姐,此刻,师姐正撑着结界,眸子微微眯起,视线正看着……看着门口的位置。

他愣了下,顺着师姐的目光看去,那端正站着那个一袭蓑衣,看不清面容的修士,她静静站在门口的位置,屹然不动。

女人在察觉到无人相助后,心底不由得谩骂了句,勉强拉开与男子的距离。

虽说她能与这人实力五五开,可他的刀法着实缠人,就是这种分不出胜负的战斗,才最是让人心烦。

她回身,两脚踩到柱上,借力跃出,脚尖落地,她咬了咬下唇,接着在男子促狭的目光中取出一支竹笛。

见状,男子不由得皱起眉头,寒刀稍稍转动。

“你是音修?”

“哈,难不成所有音修一上来都得用音?”女人勾唇一笑,将竹笛放在唇边,正要吹奏之际,忽地一道剑光飞来,就竹笛打落在地。

女人瞳孔倏然紧缩,迅速朝剑光来处看去,却只见一道身影飞过,草编的蓑衣带着丝丝潮湿的气息,从身侧经过。

她扭过头,发现那道人影竟与一黑色团雾纠缠在一起,强大的剑气蔓延开来,她脚步下意识向后踉跄,运及周天灵力,方才稳固住身形。

剑光如虹,刹那间照亮破旧的庙宇。

这方,她将将维持住身形,那股强大剑气霎时收起,她僵在原地,呆呆向那端看去。

那不明的黑色团雾已然消失。

身披草织蓑衣的修士,背对着众人,雨滴顺着长剑滚落,她身姿清隽,淡然将剑收回剑鞘,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你是谁?”

女人将竹笛收起,忽地发现,那股始终萦绕的威压和杀意倏然消失了,连带她方才莫名烦躁的情绪,都平和了下来。

就算再不聪明的人,此刻也隐隐约约明白了,方才的不对劲,是那黑色团雾造成的。

蓑衣人转过身,将斗笠摘下,雨水顺着笠檐滑落脸颊,她抬起眸子,宛如漆黑夜幕中零星星子,面容清秀坚毅,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犹觉利刃,寒芒在背。

女人愣了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不远处那拿寒刀的青年“咦”了一声,忽地笑了下,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只见青年摸了摸有些粗糙的胡子,眼神是难以言喻的惊愕,他笑着看向蓑衣人,语气颇为熟稔。

“柳琢光?”关栩将大刀收起,背到了身后,缓步朝她走去,“你怎么在这?”

“好久不见。”柳琢光自然也认出了关栩,她笑了笑,将手心摊开,给关栩看,“宗门传信,说这附近有只善以幻境的妖。恐怕会对万宗大会有什么不利,让我过来看看。”

没想到,太衍一语中的。

这妖埋伏在修士前往万宗大会的路上,猎杀修士,获取修为。

“原是如此。”关栩点点头,看向身后,“喂,你可听到了,我可不是恶人。”

女人冷哼一声,抱臂胸前,目光却忍不住打量起柳琢光。

柳琢光,柳琢光,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居然是你回来了。”

合欢弟子本还沉浸在原来方才是妖物作祟的感慨,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便看见一直为他撑起结界的师姐,忽地踏出一步,眼神复杂,隐隐藏着些许危险的意味。

等下,师姐怎么也认识这个人?

柳琢光侧眸,对沈浊雨点了下头,简单示意。

沈浊雨冷笑一声:“你在太衍这么多年,一点风声都没有,还真是藏得严实。”

合欢弟子也少见师姐这般模样,一时之间竟呆愣在了原地。

“有些事出去了,没有在宗门的。”

柳琢光解释道。

沈浊雨抿唇:“我代合欢去过几次太衍,太衍皆说你闭关有事,我可是吃了不少闭门羹。”

柳琢光不语。

沈浊雨按捺下心底的不满,撇开视线:“你这次也是去参加万宗大会的吧。”

柳琢光手指轻落在腰间的无恒剑,应了声,关栩闻言,轻笑了出来,语气意味深长。

“那如此看来,这届的万宗大会已经没有悬念了,提前恭贺喽,天下第一。”

一直安静的女人,此刻忽地抬眸,两只手合在一起用力一拍,恍然大悟。

她想起来了。

柳琢光,柳琢光,不就是太衍的剑峰柳琢光吗?

据太衍说,已经到了大乘期,这可是修仙界有史以来最为年前的大乘期修士,多少人虎视眈眈。

只是从这个消息放出来后,就没人见过这位未来太衍剑尊,天下剑道魁首的真容。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女。

女人眸底难以避免升起了错愕的情绪,她蹙眉看向柳琢光,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但在下一刻,柳琢光转过视线,径直与她的目光对上。

她下意识低头,佯装轻咳了声。

“既然无事了,那等雨停了,我们还是分道扬镳,日后再遇,也不必提今夜的事了吧。”

她可不想日后还被谈及今天判断失误,差点中了那种妖物的诡计。

关栩笑笑说:“道友既然说要分道扬镳,现在就可以走,何必等雨停呢?”

女人狠剜了关栩一眼,没说话,将目光看向柳琢光。

柳琢光微微点头,应下:“好。”

见状,女人面色瞬间一松。

接着,柳琢光再次走到门口的位置,朝无边的雨幕眺目望去,关栩跟在她身后,内心不免得升起一股怀疑,他犹豫了下,问道。

“你现在就走吗?若是不着急,不如稍等雨停了,跟我结伴去万宗大会。”

柳琢光参加万宗大会的消息若是出来,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柳琢光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说:“这次万宗大会在中州,与太衍相距不远,宗门有传信,让我与太衍灵舟前去。”

原是如此。

关栩听罢,也就放弃了继续劝说柳琢光的念头。

毕竟太衍灵舟,总是要比和他这一个散修走安全。

“话说,这次就你一个人出来吗?”

顿了顿,关栩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柳琢光点点头,抬眸眼底是明显的疑惑。

“这次,万宗大比也只有你去吗?”关栩沉默了下,接着说,“你那位师兄不去吗?”

太衍纪明澈,可是上任剑道魁首啊。

只是上次在天机城,他明显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情况似乎不太对劲,这些年,关于太衍纪明澈的消息,更是少之又少。

太衍给出的回应是,纪明澈与禾山剑尊如今都在闭关。

只是不知为何,关栩总是觉得有些古怪。

柳琢光手指不自觉用力,幸好蓑衣宽阔,无人看见。

她只是微微摇头。

关栩愣了下,便按着自己的想法理解了,看柳琢光的神色,那位上任剑道魁首恐怕也是重伤,如今闭关养伤,估计是不会参与这届的万宗大比了。

“我该走了。”柳琢光目光轻轻看向外面,算了算时辰,将斗笠重新掩在头顶,就要走向雨幕。

“柳琢光。”眼看着柳琢光即将踏入潇潇雨夜,关栩忍不住开口,眼神犹豫,半晌,他叹了口气,正经说,“若是有什么事,你可以传信给我,这是我的灵纹,虽说比不了太衍,但我好在孑然一身,有事赶过去也会快些。”

柳琢光愣了下,垂眸接过,轻声道谢。

“柳琢光。”沈浊雨忽地起身,她高声,“我们万宗大比见,我门下弟子,一定会赢过你的!”

关栩挑了挑眉,没忍住笑道。

“怎么,这么多年,对柳琢光居然还如此耿耿于怀,我还真是好奇了,当年你们二人单独聊了些什么。”

沈浊雨轻哼一声,视线扫过关栩。

“别说我了,方才你说自己孑然一身,也不怕人笑话,天机城副城主,怎么,天机城又要换城主了?”

关栩也是毫不客气回道:“哪里哪里,天机城如今安稳,自然是不需要我这样一个闲人了,比不上沈长老,合欢内忧外患,长老费心。”

“哈。”

女人沉默在一侧,神色复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不由得发出微弱的惊呼,内心竟浮出诡异的感慨。

哇,这妖物还挺会找。

大乘期的太衍剑峰弟子,天机城的副城主,合欢宗的长老……

第74章

太衍灵舟。

“师姐, 我们快到灵云山了。”

太衍弟子垂眸,在本子上勾勒,再次抬头, 看向身侧的师姐, “宗主吩咐让我们在灵云山停留两日接人,师姐可知, 要接的是何人吗?”

常如邱手指随意搭在木栏上,目光落在飘渺无垠的云端,她沉思片刻, 转眸看向身侧的弟子, 笑道。

“宗主没说, 我倒是有个猜测, 只是还不知是真是假。”

“是师姐吧。”

常如邱问声, 侧过头, 看向来者, 微微颔首示意。

来者亦朝她一点头, 接着站定在她们面前, 继续说道:“能让宗主直接嘱咐的, 无外乎那几个人, 这趟灵舟是要去万宗大比,如今还在外面,需要前往万宗大比之人, 思来想去, 也不过那几个。”

常如邱附和着点头。

身侧拿笔的弟子视线在她们二人间转动, 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他叹笑,无奈地摊开手:“可师弟着实想不出来啊, 常师姐,你就告诉我吧。”

叶穹微微勾起唇角,又看了眼常如邱。

常如邱不语,她转过视线,朝师弟微微摇头。

“如今也只不过是个揣测,若真是自然最好,不是的话……”

说到着,常如邱顿住了,没再继续说下去,可未尽之意,叶穹已然了解,她若有所思点点头。

她们两人心底的思绪,太衍弟子是全然不知,他茫然地看着两人目光交汇,又陷入沉思,嘴唇翕动,半晌,他无奈垂肩,表示。

“好吧好吧,既然师姐都这样说了,那师弟静等就是。”

常如邱唇角悄然跃起一个弧度,她眺目看着天际,心中不自觉浮现起记忆中的面容,她收了笑,目光好似无意般瞥向叶穹。

叶穹手指搭在腰侧的长剑,神色凌然,倒是与初见时截然不同了。

常如邱垂了眸,不再多想。

几日后,太衍的灵舟停靠在灵云山,相熟的弟子结伴走下灵舟,于灵云山城闲逛。

灵云山一向是中州通往万宗大比的必经之地,故而往来的修士不在少数。

常如邱仅是随意扫了眼,便看见了不少认识的面孔,她简单颔首示意,朝身后的宋灵师妹低声说了几句话。

宋灵闻言,神色一愣,接着严肃起来,点点头,便转身隐没人群,离开太衍弟子的行列。

“常道友。”

常如邱眉头挑起,回头看去,只见一蓝袍持剑少年,正缓步向她靠近,她在心底思索了一番,想起少年的身份,微微点头含笑示意。

“崔道友。”常如邱略微有点疑惑。

这位年纪不大的剑修,她是有几分印象的,明阙剑阁的得意弟子,其名崔流,年幼时还来过太衍,似乎是在剑峰待过一段时间。

崔留鸣自天机城事件结束后,还是回了明阙剑阁,做回了剑修崔流。

此刻,他看着常如邱,眼神却不由自主向常如邱身后浮动。

常如邱微微侧头,含笑开口:“崔道友是有什么事吗?”

崔流淡淡收回视线,犹豫了下,方才说:“不知琢光,柳琢光道友,如今可在灵舟?”

常如邱怔了下,望着崔流一脸谨慎紧张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下,回道:“师姐如今不在灵舟,崔道友若是要来太衍灵舟寻柳师姐,恐怕是白费功夫了。”

崔流眼底难以自持闪过一丝失落,半晌,他缓过脸色,朝常如邱拱手:“多谢常道友。”

常如邱望着崔流转身而去的背影,眉头却是不经意蹙起,她侧眸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叶穹,轻声道。

“师妹,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叶穹眼神平静,她淡淡看着周围的一切,忽地听见常如邱叫自己,神色显然是愣了下,接着回过神来,摇摇头,笑道。

“我早已辟谷,沾染太多吃食不利于修行。”

常如邱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笑笑,走到街角,掏了灵石,随意买了几块糕点,道。

“是吗?”

她背对着叶穹,自然没能看见,叶穹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下,她眸子冷然,扫过四周,顿了顿,而后开口。

“师姐,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总不能这几天就一直等人吧?

常如邱将包好的糕点塞入芥子中,转身看向叶穹,轻叹了口气,走到叶穹身侧,手指落在叶穹的肩头,轻声说:“别这么紧绷,待到万宗大比前,这可是唯一让弟子放松的机会了。”

到了万宗大比的场地,可过不了这样悠闲的日子了。

叶穹闻言,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摩挲上剑柄那突起的纹路,略微粗糙的剑纹,却让她心底冷静下来不少。

许久,她才抬起头,嘴角勾出一丝弧度,柔声道。

“师姐,我们往前走走吧。”

是夜。

太衍对弟子管控不算太严,夜色降临,有不少弟子没有返回灵舟,而是选择在风景秀丽的客栈住下。

常如邱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无奈地摇摇头,朝叶穹嘱咐了几句,见叶穹似乎也打算在客栈过夜,神色一怔,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说罢,便转身回了灵舟,与叶穹分别。

客栈外,乌鸦停在枝头,发出咕咕的叫声,叶穹忍不住敞开窗,看向此夜明月,脑海忍不住浮出少年的面容。

也不知他在魔界可还好……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叶穹,当即皱起眉头,摇了摇脑袋,想要将思绪从脑海中摇出去。

半晌,她缓缓睁开双眼,眼睛再次看向天际那轮明月,只是这次,那月下,竟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叶穹忽地起身,将本半敞的窗户彻底推开!

那身影,那身影!那身影似乎是……

叶穹动作先一步思绪,她提剑跃出屋内,朝那身影的方向追去。

但还未靠近,看清那身影的主人,一道莫名而来的灵力,便将叶穹击落。

“哎呀,小妹妹,当心啊。”沈浊雨轻笑着,眼底却无半分善意,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叶穹,俯视着她身上那一袭太衍弟子袍,和手中的长剑,轻声叹惋,“你也是个剑修啊。”

“你是何人?”

叶穹刹那间拔剑出鞘,横剑身前,她能感觉到这人女人身上的威压,修为虽然不一定比得过在那边的柳琢光,但一定是要强出她现在的!

沈浊雨眼见她拔剑,顿时失了兴致,她冷眼扫过叶穹。

“行了,日后在万宗大比,会见面的。”

“师姐。”身后的合欢弟子犹豫了下,眼底显出几分怜悯,轻声叫道。

沈浊雨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明白师弟是在替叶穹说话,她不自觉感到无奈,却还是点点头,道:“走吧,我累了。”

紧追着柳琢光的脚步过来,还真是有点累了。

叶穹独留在原地,凝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中长剑才敢稍稍松懈,她缓缓直起身子,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人声,霎时间,叶穹僵在原地。

“叶穹。”

她抿了抿唇,平复好心绪,转头看向柳琢光,拱手行礼:“柳师姐。”

果然啊,宗主所说要接取的人,就是柳琢光。

“常如邱呢?”柳琢光似乎没有注意到叶穹的不对,她目光扫过叶穹的周围,微微侧头,有些疑惑,问道,“宗主信上说,这次是常如邱领队的,常师妹呢?我白日里还见她在你身边的。”

叶穹没想到白天的时候,柳琢光就在,她与常如邱,还有那姓崔的剑修,却无一人察觉到柳琢光的存在,她心头一哽,回道。

“常师姐白日里出来的,晚上回了灵舟,师姐若是有事,可去灵舟上寻常师姐。”

柳琢光点点头,若有所思。

眼见柳琢光态度似乎与四年前并无什么差别,叶穹心底胆子不由得大了些,她瞥了眼柳琢光的神色,试探性地开口。

“不知师姐,何时到的灵云山?”

柳琢光也不隐瞒,说:“我前些日子就到了,正好宗门有个任务,是要寻一株在灵云深处的草药,索性就去找了找。”

说着,柳琢光将怀中的草药拿了出来,漆黑的夜幕下,淡蓝色的草药还散发着盈盈的幽光,似乎还有一股沁人的气息。

“不愧是师姐。”叶穹愣了愣,接着抬眸看向柳琢光,缓缓开口。

柳琢光将草药重新收起,说:“我去灵舟了。”

叶穹点点头,可柳琢光刚一转身,她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柳琢光。

“等下,柳师姐。”

“怎么了?”

叶穹犹豫了下,说:“我剑术上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不知师姐这次回去,可否替我引荐剑尊,指点一二。”

柳琢光微微侧眸。

寒月的光华如流觞倾泻,落在黝黑的眸底,静谧无声。

柳琢光没有说话,转身离去,身影几息之间,便消失在了叶穹的视野范围内。

她呆愣在原地,没有想到柳琢光是这个态度。

太衍灵舟。

常如邱刚吹了灯,打算入睡,便听见屋外响起了叩门的声音,她微微蹙眉,不知是何人,这么晚前来。

思来想去,常如邱还是重新将灯点上,推开房门。

刹那间,常如邱弯起眉眼,眼底闪过喜悦,赶忙侧身让出一条路。

“柳师姐,快请进。”

柳琢光点点头,顺着常如邱让出的路,走进屋内,站在桌旁,她从怀中再次取出那草药,递交到常如邱的面前。

常如邱自然是认出了这草药,脸上不由显露出错愕,随即想通了,对自己点了点头。

“原来师尊放在任务堂内的任务,竟是师姐接下了。”常如邱含笑接过,说,“这草药难得,师姐费心了。”

柳琢光:“还好,运气不错,去时倒是没花什么力气。”

常如邱眉眼带笑:“师姐这次是要与我们同去万宗大比的吧?宗主传信,说让我们在灵云山等候片刻,待人来舟,我原就揣测是师姐,只是一直没敢下定论。”

她侧身,替柳琢光倒了一杯热茶,坐到了柳琢光对面,望着柳琢光,不禁感慨时光荏苒,静了片刻又笑说。

“说起来上届万宗大比的胜者,还是纪师兄,如今不过二十年,想来这届的万宗大比胜者,定然是师姐了。”

柳琢光垂下眸子,热茶腾升而起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顿了顿,开口:“尽力而为。”

常如邱笑笑,只觉柳师姐还是一如从前地谦虚,她随口又问。

“说起来,不知这届大比,纪师兄可会到场?”

柳琢光咽下唇间的热茶,眼尾因热气而沾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她放下茶杯,漆黑的睫羽轻轻颤动,原低垂着的眸子忽地抬起。

她笑道。

“或许,会来的吧。”

第75章

万宗大比每隔二十年方才举行一届, 能登上万宗大比,摘得名次,是为修仙界所有年轻弟子共同的期盼。

每届万宗大比都会由仙盟抽选地址, 而这次, 恰好是选在了濯水音宗。

清风带着些许凉意,抚过少女的发丝, 柳琢光淡淡垂下眼帘,随手将垂落脸颊的发丝,顺到耳后, 皙白的手指搭在腰侧的无恒剑上。

“太衍宗?”负责接引的弟子抬眸看了她们一眼, 含笑道, “太衍今年来得倒是迟, 怎得, 可是路上有所耽搁了?”

常如邱站在最前, 面对接引有意无意的打探, 她只是颔首礼貌性地回以一笑, 道:“我记着万宗大比是在三日后举行啊, 怎么, 突然提前了?这倒罕见, 怎贵宗也没通知太衍。”

被这样一说,那接引弟子当即收了笑,她将接引册子一合, 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语气带笑。

“哪里的话, 师妹,快带太衍的贵客去安排好的住处吧。”

师妹闻声上前,对太衍弟子做出有请的动作。

常如邱也不愿再在这件事上面耽搁, 微微颔首,朝柳琢光暗自递了个眼神,便带着太衍弟子跟上了那濯水音弟子的步伐。

到了住处,常如邱安排好其它弟子后,在柳琢光房门前,轻轻叩击。

“师姐,是我。”

柳琢光听出了常如邱的声音,推开房门,常如邱眼眸略带担忧,嘴唇翕动,半晌,在柳琢光疑惑的目光中,常如邱才缓缓开口。

“师尊提前过来了,想见师姐。”

万宗大比开始前,为防止主持大比的宗门暗中做什么,每个参与的宗主都会派遣长老,提前过来参观大比场地,之后更是要维护门下弟子安危。

只是太衍往届来的长老,几乎都出自器峰或者阵峰,这届却是毫无战力的丹峰并春长老。

柳琢光愣了下,终究是没开口询问,她点点头,跟着常如邱离开住处。

长老们住的地方,离参加大比的弟子所住,相距甚远,一路上,不少濯水音弟子从二人身侧经过。

柳琢光忽地想起,师兄从前的好友,音修曲折柳正是濯水音弟子。

她垂下睫羽,不经意抿了下唇。

“你们是太衍的弟子吧?”

忽地,一道人声自阁楼落下,常如邱皱起眉头,眺目看去,只见一濯水音弟子袍的少年随意倚靠在栏杆的地方,朝她们看来,眼底满是趣味。

“哎,你们那个剑尊弟子来了吗?”

他丝毫不顾及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高声朝二人喊道,似乎还是怕二人不知道说的是谁,还特意佯装思索,说,“就是,就是那个叫柳琢光的人!来了吗?”

柳琢光挑眉。

找她的?

濯水音少年自顾自笑说:“要是她来了,你告诉她,这次大比胜者,定是我濯水音,定是我!”

“啧。”

常如邱眼见少年语气狂傲,心底已然冷下,她眸子寒意渐生,正要说什么,却听见身侧传来又一人的声音。

“别理他,上届大比初赛就被纪明澈踢出去了,怀恨在心了。”

说话的人似乎很是看不上那喊话的少年。

“林金雪!”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小,濯水音少年听罢,当即重重拍了下栏杆,跃出阁楼,站在两人面前,“我告诉你,上次我才十几岁,输了很正常好吧!”

他扭过头,正要对太衍弟子继续说,却在触及柳琢光的一刹那,身子僵住了,耳尖沾染上薄薄的红晕,他看着柳琢光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上一句话。

林金雪嗤笑了声:“真给我濯水音丢人。”

“林金雪!”

柳琢光没有理会这对同宗弟子的口舌之争,她侧过眸子,漆黑的眼底倒映出林金雪的面容。

“道友,不知可认识曲折柳,我能问下,他现在何处吗?”

霎时间,还在争论的濯水音弟子愣在原地,柳琢光能感觉到,在说出这个名字后,就连身侧经过的濯水音弟子都忍不住悄悄投来目光。

常如邱也没听过这个名字,她神色茫然,不知柳琢光何时竟然认识了濯水音的弟子。

林金雪静静看了柳琢光片刻,而后缓缓开口:“曲折柳已经很久没回过宗门了,道友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五年前,我在人界曾见过他。”顿了顿,柳琢光又补充道,“曲道友是我师兄好友,当时在人界帮了我许多。”

“五年前……”林金雪不禁喃喃道,而后与身侧的弟子对视一眼,继续说,“曲师兄的确是在差不多那个时间失踪的,他自请去人界取音,只在第一年传信过一次,此后,再无消息。”

在这期间,她们也曾多次联系在人界的濯水音弟子寻找曲折柳的踪迹,可不管如何寻找,曲折柳就好似人间蒸发一般,任谁都无法找到他的踪迹。

可那属于曲折柳的长命灯却还在隐隐约约地摇晃着,示意他并未彻底身死。

柳琢光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她面色一愣。

身侧的常如邱眼见柳琢光神色不对,轻轻拽了下柳琢光的衣角,在柳琢光耳边低声提醒,说:“师姐,我们该走了,师尊还在等着了。”

柳琢光回过神,朝两人微微点头。

常如邱略一拱手:“两位,师姐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了。”

这种她们宗门内部的事情,无论如何,常如邱还是觉得,不能让柳师姐过多掺和了,师姐心善,她却是怕万一惹祸上身。

常如邱在心底叹了口气,走到柳琢光身侧,心中却是不由得升起另一种疑惑。

奇怪,纪师兄当年居然也和濯水音中人认识吗?

竟是从未听闻过。

长老住处位于一处临水阁楼,周遭万种鲜花簇拥,芳香自四面而来,将整座楼阁覆盖,即便是站在室内,柳琢光也能嗅到那层层叠加后,传来的花香。

并春推开门,眼见是柳琢光,原本紧皱着的眉头,也是骤然松了下来,她朝常如邱点点头,常如邱会意,当即拱手退了出去。

眼见常如邱离去,并春这才让柳琢光进入,又在四周布下结界,方才真正看向柳琢光,语气颇为感慨。

“琢光,一别四年,你倒是长大了。”

“四年……”柳琢光轻声念道,抬眸对并春微微抿唇,说,“的确许久了,四年时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了很不一样的生灵。”

四年对修士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只有当亲身进入这漫漫人世,方才能明白,四年时间有多漫长。

柳琢光坐到并春对面,收起心底莫名涌上的情绪,垂下眼帘,说:“长老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并春见状,眼底露出心疼,手指不由得蜷缩起来,她听着柳琢光的话,不禁叹惋,说到底,柳琢光也还是个孩子。

沉默了片刻,她还是犹豫着开口道:“这次过来,的确是有事要与你说,否则来的就是盛应了。”

只是盛应性子冷硬,她心软之下,还是自请来到了濯水音宗。

柳琢光蹙眉,不明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让太衍,更换了以往前来的长老。

“琢光,你已位列大乘,这些年宗内一直隐瞒着禾山身死的消息,也是在等你回来,这次回来,宗内打算,打算……”并春犹豫许久,方才咬唇继续说道,“宗内打算等这次大比结束,就公布禾山身死的消息。”

而后,举行柳琢光的继任大典。

这是让柳琢光公然承认禾山她们死去的事实,并唇总觉得,这无疑是对柳琢光来说,太过残忍。

可柳琢光想了想,便点头应下。

并唇错愕,抬起眸子,与柳琢光四目相对,柳琢光朝她轻轻勾起唇角。

"长老,我知道的。"

她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无恒剑,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柳琢光垂下眼帘,遮下眼底所有的情绪,嗓音如清水流过并春的耳畔。

“长老有听过苍华灵海的故事吗?”

并春愣了下,思索许久,方才从记忆里想起,踟蹰着开口:“我记得,苍华灵海是孕纳魂魄的地方,藏在天道的身后。”

只是,所有知道这个故事的人,都觉得,这只是谁虚构出来的罢了。

真正容纳魂魄的,是轮回,是地府。

柳琢光唇角依旧轻轻勾着一抹弧度,发丝被风吹落在脸颊两侧,她缓缓开口,字句清晰,但在并春听来,却格外像梦一般的话语。

“可在那四年,我好像真的有听到,苍华灵海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清晰温柔,却又带着稚子初学言语时的磕绊。

——琢……光。

那不是幻觉。

并春愣了下,她抿唇看着柳琢光,眼底的怜悯清晰可见,她忍不住上前,将柳琢光抱在怀中。

“琢光,就算禾山去了,纪明澈去了,你还有太衍,还有我们。”

柳琢光被并春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在原地,半晌,她轻笑出声,拉开了与并春的距离。

并春眼神复杂,可在对上柳琢光眸子时,却发现少女眼眸清澈,零星的笑意点缀在她的眸间,好似揉碎了满天星河。

“长老,我会赢的。”

柳琢光忽地开口,眉眼弯弯。

第76章

万宗大比如期举行。

林金雪方赢了对面的弟子, 将琴背到身后,孤身走下云台,相识的弟子立即凑上来道喜。

她笑着婉言推开师妹们, 侧眸看向不远处的人, 思绪转了个头,她朝那人扬了扬头, 笑问。

“林独云,你抽到谁了?”

不远处本低着头的濯水音袍的少年闻声,冷哼一声, 将抽选的纸条扬起, 略微挑眉。

“再过一场就是我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神秘兮兮的。

林金雪嗤笑一声, 倒也没执着追问, 毕竟再过一场, 答案就会揭晓。

想到这, 她对身侧的师妹们轻声说了几句话, 师妹们闻声点点头, 离去。

常如邱眼见这一幕, 眸子不经意眯起, 她转头看向叶穹,叶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抽选结果。

“怎么样?”

“抽到合欢宗的人。”

常如邱接过看了眼,挑眉:“我记得这个人, 修为已过金丹, 你若靠蛮力, 恐怕难胜。”

叶穹没说话,她沉默着合起纸条。

“师姐呢,师姐抽到谁了?”

常如邱想了想:“好像是濯水音的弟子吧, 不过抽到谁结果都是一样的,以师姐的能力,断不可能输的。”

叶穹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我们待会能过去看看吗?”

常如邱愣了下,说:“可以是可以,但你不用准备吗?”

叶穹摇摇头:“我想看看师姐的剑法。”

常如邱思索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柳琢光的初比很快开始。

“濯水音宗林独云,太衍宗柳琢光,两位,可以开始了。”

柳琢光登上初赛云台,引入眼帘的便是前几日偶遇的少年,林独云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身子几乎是僵在了那里,他抬起手,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你是柳琢光?”

柳琢光弯起眸子,接着拔出无恒剑,素手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眸底认真:“道友,看剑!”

林独云瞳孔紧缩。

留在台下观看的林金雪不免在心底叹了口气。

林独云这是什么鬼运气,一连两届都栽在太衍剑峰。

这场比试恐怕很快就要结束了吧。

一如林金雪所料,她还没来得及想别的,比试就已经结束,台上柳琢光执剑拱手。

“道友,承让。”

林独云无言走下云台,林金雪从他平淡无波的面容上,不知为何竟是窥见了几分崩溃,她不由得笑了出来。

余光瞥见另一头的柳琢光也走了下来,身着太衍弟子服饰的女子迎上前,不知在说什么,柳琢光点点头,匆匆离去。

真是少年英才,未过百岁的大乘期,就算是那位濯水音公认天才的曲师兄,在她面前,也很难赢吧。

不知为何,林金雪突然如此想道。

夜色已深,柳琢光方指点完几名太衍弟子的修行,转身回房的路上,眉头瞬间皱起,手指不自觉按在腰侧的无恒剑上

奇怪,为何会有魔气。

如今的魔界应该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掀起风浪,何况路长晴师姐还在魔界中,万宗大比来得都是各宗翘楚,应当不可能有魔族这个时候来濯水音。

但这魔气有的确是存在的。

只是比较稀薄。

柳琢光思忖过后,还是脚下一跃,提剑朝魔气来源赶去。

树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濯水音山涧中清澈的溪流折射出皎白的月光,透过斑驳的树缝,落在少女脸庞,映出那双宛若寒剑的眸子。

“夏令师?”

在看清魔气来源的一刹那,柳琢光不禁顿在了原地,而那原本背对着她的人影,也在听到柳琢光声音时,倏然转了过来。

“柳琢光?”与柳琢光相比,夏令师倒是显得没那么惊讶,毕竟在这濯水音,能察觉她存在的无外乎那么几个,只是她也没想到,最先过来的居然是柳琢光。

“好久不见了。”夏令是禁不住感慨,眼神复杂,“禾山身陨在魔界,我竟没能赶上,琢光,节哀。”

柳琢光没有回应她,她只是平静地落下眸子。

“你来濯水音所为何事?”

说到这,夏令师方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简单说道。

“濯水音似乎有些旧事,魔族那位新护法,让我过来探查一二。”

旧事?

柳琢光微微皱起眉头。

修仙界巍巍大宗濯水音,与魔界又有什么旧事呢?

无恒剑在月光下折射出凛冽的光泽,夏令师目光不经意扫过,顿觉脊背发凉,她舔了舔唇,当即补充道。

“你且安心,我做的事绝不会危害修仙界,危害你的宗门,再者说,如今濯水音宗这么多修士,单看魔界如今的实力,也很难做什么。”

听着夏令师不留余力地辩解,柳琢光眸子低垂,不语。

“最多三天,最多。”夏令师再次道,“三天后我就离开,绝不给你添麻烦。”

“……不是添麻烦的事情。”

“我明白我明白。”

夏令师弯起眼眉。

柳琢光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你若要留在濯水音,可以。”

夏令师心底暗暗松懈下来,只是柳琢光一句“只是”,她的心又不免得提了起来。

“只是……”

“只是如何?”

柳琢光:“我会在你身上下一个咒,保证你不伤害濯水音宗内的修士。”

夏令师闻言,脸上明显是犹豫了下,可当她再次抬眸看向站在树梢上的柳琢光时,眼神一顿,几番内心纠结后,还是点下了头。

柳琢光见她同意,手上术法凝结成咒,注入夏令师的眉心。

此刻几日,万宗大比正常举行,柳琢光基本都速战速决。

并春站在阁楼上,望着柳琢光离去的背影,又瞥向身侧的常如邱,神色带着些许赞赏。

“琢光不愧是禾山的弟子。”

常如邱也随之一笑,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说起来,师姐如今大乘期,是该位列长老之位了。”

常如邱的言外之意,身为她的师尊,并春自然懂得。

她敛眸不语,眼底却是沉思。

这次回去,恐怕琢光就该继承禾山的剑尊之位了,如此年轻的剑尊,对琢光而言,也不知是好是坏。

想到这,她又在心底叹了口气,接着抬眸看向常如邱。

“快到决赛了吧,这次进入决赛的十人是谁?”

常如邱早就打听好了,将几人信息一一道来,并春听着不自觉点头。

“这几个孩子我也听说过。”并春轻笑一声,“看来,琢光这次的胜利是铁板钉钉的。”

她抬眸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弟子,淡淡朝常如邱嘱咐道。

“等到琢光比试,再叫我吧。”

常如邱点头:“是。”

望着并春离开的背影,一直在旁边保持沉默的叶穹缓缓转过视线,看向常如邱,常如邱的脸色却不似并春走时,那般轻松。

“常师姐,常师姐。”

一连几声,方才将常如邱从思绪中拉出,她回过神,含笑看着叶穹,抱歉了声。

叶穹:“怎么了?”

常如邱沉默片刻,摇摇头。

她只是觉得,刚才在提及师姐修为已到长老位列时,师尊面色有一瞬间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为何不对,常如邱也说不上来。

“好了,你今日比试也累了,快回去歇息吧。”

叶穹听到这句话,悄然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沉声:“下次,下次我一定会赢的。”

常如邱笑了笑,劝解道:“你根骨已算极好,常人恐怕此生都踏不上万宗大比的云台,你能到达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

可叶穹听完,却没见欢喜,她抿唇道:“可是,可是柳琢光师姐,没比我大几岁。”

常如邱将手搭在她肩头,语重心长:“不要与旁人作比,叶穹,你已经是个很好很厉害的修士了。”

叶穹愣了下,抬头与常如邱对视,神色难得动容,她不禁喃喃出声。

“师姐……”

常如邱颔首:“好了,快些回去歇息吧。”

送叶穹回去时,天色已经渐渐垂下,天边的余晖落在树梢头,常如邱随意瞥了眼,发现不远处柳琢光的屋子竟是亮着的。

奇怪,这个时间师姐竟就点上灯了吗?

不过常如邱并没有多想,她笑着将叶穹送进屋子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此刻,柳琢光的屋内,夏令师随意坐在桌前,抬头对柳琢光招手。

柳琢光刚擦拭过无恒剑,凛冽的剑光折射出夏令师紧张的面容。

“你要走了吗?”柳琢光想了想,猜测道,“要我送你吗?”

“啊,不用不用。”夏令师眼神游离四周,抬头为柳琢光倒了杯茶水,朝柳琢光的方向推了推,“喝水喝水。”

柳琢光神色疑惑。

“嗯,就是……我可能得再往后几天离开了。”夏令师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看向柳琢光,“有个人想过来。”

柳琢光倏然皱眉。

听夏令师的语气,就能知道,这个人应当也是个魔族,能让身为魔族护法的夏令师如此,那么,那人的身份也就可想而知了。

“是崔应秋吗?”

夏令师没想到柳琢光一下就猜了出来,脸上浮现愕然的神色,她愣了下,看着柳琢光,眼神带了些许的狐疑。

“崔应秋提前告诉过你了吗?”

柳琢光摇摇头:“我猜的。”

“哦。”夏令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说,“崔应秋说,他既与你师兄相识一场,那便有义务见证他师妹如此光辉的人生时刻。”

“……是吗?”柳琢光沉默了片刻,从嘴里勉强吐出来这两个字。

“……我也觉得有点离谱。”

先不说崔应秋与禾山那弟子相识都是在多久之前,如今出现,不怕柳琢光将其当作是一场挑衅吗?

魔界如今可没有,能抗下修仙界剑尊一击的能力了。

夏令师一闭眼就能看见魔界灰暗的未来,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柳琢光看着她突如其来的举动,默默移开了视线。

“你们是通过什么地方进入修仙界的?”

魔门已经消失,那她们势必是从其他地方来到的修仙界。

“是一场秘境。”夏令师对此并没有隐瞒的打算,她托起脸颊,眼神无奈,“那秘境还真是危机重重,我可是差点就没命出来了。”

柳琢光不语,她手指耷拉在茶杯上,缓缓转动着,眼底思绪沉浮。

“我不信崔应秋来此的目的会如此简单。”她直白道,“尤其,他还知道师尊和师兄……”

说到这,柳琢光落在茶杯上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她微微阖眸,再次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他要来,就得拿出合理的理由。”

夏令师张了张唇,不知要说什么,眼看着柳琢光就要起身离去,她急忙叫住柳琢光。

“要不,我让他亲自和你说?”

柳琢光脚步一顿,蹙眉:“什么意思?”

利剑倏然出鞘。

“他已经来了濯水音了吗?”

所谓的询问不过是走个形式吗?

夏令师急忙再次摆手,说:“不是,用投影投影,他还没来了。”

闻言,柳琢光也不知是信了没有,只是稍稍缓下了眉头,但手中的无恒剑,依旧还泛着凛冽的光泽。

夏令师将投影石放在柳琢光桌上,柳琢光目光缓缓落在桌上那块散发着幽冷明光的石头,接着,夏令师伸出手,低声喃喃了几声咒语。

随即,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出现在柳琢光的面前。

崔应秋嗓音依旧带着几分笑,他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语气从容不迫。

“我就知道,我们还会再见的,柳琢光。”

柳琢微微扬起下巴,回道:“崔应秋。”

“夏令师,你先出去吧。”

夏令师犹豫地看了眼同僚和柳琢光,见两人都没有反应,便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等夏令师离开屋子,崔应秋撞上柳琢光冷淡的眼神,内心不禁感慨,接着,他抬起折扇抵住红唇,眼尾寒意渐生,神色颇为严肃。

柳琢光望着,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她悄然抿唇,紧紧注视着崔应秋。

崔应秋也不拐弯抹角,他直白地开口。

“那么,我只说一句,柳琢光,新魔尊降世了。”

第77章

柳琢光在一刹那理解了崔应秋的意思, 她皱眉。

"你是说,那位新魔尊,如今降在了濯水音?"

“魔界无法推断出他如今的身份年龄, 只能知道, 他如今在濯水音。”

“预言里的魔尊,不是苍间吗?”

崔应秋微微挑眉, 轻笑一声,眼底轻蔑。

“苍间,那个蠢货绝无可能, 魔界绝不会效忠那样一个蠢货, 我更不可能。”

上任魔尊被预言时, 已经过了稚子的年岁。

魔尊的力量, 从不会出生注定, 天命最爱随意降临。

柳琢光不知道崔应秋此刻的想法, 她只是忽然想到了, 那个自幼的梦魇, 梦魇依旧许久没有再困扰她。

柳琢光还以为, 这一切或许已经被改变。

她暗暗转动无恒剑, 语气冷意明显。

“但是按照你这么说, 我身为未来的修仙界剑尊,更不能让你来到濯水音,让你找到魔尊了。”

崔应秋含笑:“不, 你应该让我找到他。”

柳琢光歪头, 眉头略微挑起:“为何?”

“因为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柳琢光愣了下, 从那双散发着野心的瞳孔中,看出了崔应秋想要说的一切,她愕然开口。

“你要杀魔尊?”

崔应秋:“别说得这么凶恶, 我好不容易将魔界整治成如今这般模样,可不想有什么不相干的新魔尊插手。”

那位新魔尊若是乖乖听话倒也还好,只怕他最爱仗着权力,对他建立起来的一切指手画脚。

那样的事,他们可绝不允许。

“而且。”崔应秋眸子微微抬起,溢出零星的笑意,说,“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想,你或许想听听另外之人的意思。”

柳琢光心神一动,脱口而出:“师姐。”

“琢光,答应他,放心吧,有我在这边。”

的确是路长晴的声音。

柳琢光闻声,半晌,她阖眸,倏然罢剑还鞘,发出铮鸣。

“好,我同意你来濯水音,但是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和你说清,若你一旦做出不利于修仙界的举动,我绝不会放过你。”

崔应秋轻笑,说:“那是自然,那就,一言为定,明日我会隐藏身份到濯水音,到时候,希望柳剑仙,对我剑下留情。”

柳琢光愣了下,刚要说什么,另一边的崔应秋已然手快一步,切断了两边的联系。

她无奈叹了口气,思索起崔应秋方才的话。

门外的夏令师听着屋内似乎没有动静了,悄悄将门打开一个缝隙,见崔应秋的确已经离开,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重新走了进去。

“崔应秋一天天可真吓人,他在我都不敢进来。”

柳琢光从思绪中抽离,闻言,忍不住发问。

“他与你同位护法,修为与你相当,又为何怕他?”

夏令师轻咳一声,反驳道:“也不是怕啊。”

接着话音一转,犹豫着说道,“但是他吧,老让我觉得诡计很多,甚至有点像当年的暮明空……”

夏令师说罢,自觉失言,下意识抬眸看向柳琢光,见柳琢光神色未变,才又稍稍安心了下来。

“那你和他已经说好了?”

柳琢光点点头。

夏令师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来濯水音啊,真的是为了看你取胜吗?”

柳琢光怔了下,没想到崔应秋竟没将魔尊的消息告诉夏令师,她虽心有不解,但神色依旧平静,淡淡点了下头。

见状,夏令师也不疑有他,轻哼一声,道:“还说我为了那么无聊的事过来,我看他也没比我好多少嘛。”

说罢,眼看着夏令师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她站在门口,朝柳琢光摆摆手,笑着道了别。

“对了,明日比试,祝你顺遂。”

“……多谢。”

夜色将濯水音笼罩,溪流流过低垂的虬枝,点点萤火照应出微弱的光亮。

水流遍,一双苍白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了出来,而后放在唇边,低声咳了起来。

“谁在哪里!”

林独云巡游,忽地撞见暗沉的林中,有道模糊的人影,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是何宗弟子,难道不知道这里不让进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身上的法器,缓步朝那道模糊的人影靠近。

月辉如流觞,经过溪边那人时,忽地留下,为他披上一层轻柔的薄纱。

那人转过头,眼眸冷冽。

林独云骤然停下脚步,看着那人的面容,几近失声。

“曲,曲师兄?”

·

万宗大比的最后一场,选在了一处秘境。

秘境内,有一株灵力非凡的草药,此次的规则,便是取得那神草。

崔流站在秘境入口处,听着濯水音的长老宣布规则,眼神却是不自觉瞥向了不远处的柳琢光。

柳琢光也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了视线,朝他勾了勾唇,点头示意。

崔流眨眨眼,随即快速转过了头。

他点头接过长老递来的灵符,听着长老在耳边嘱咐,关键时撕碎这张灵符,就能回来。

抬眸再次看向柳琢光,却被一道身影阻拦,他思索片刻,才想起来那似乎是柳琢光的师妹。

收好灵符,踏入秘境之门,这场决赛就算是真正开始了。

崔流随手将剑拔出鞘,环顾四周,皆是遮天蔽日的巨树。

秘境的门,似乎把他们打散,分到各处了。

也不知道柳琢光在哪里?

崔流一边想着,手中长剑横起,剑锋在刹那间沾染上血迹,他瞥了眼,是只妖兽,目测起码也有筑基期修为。

他微微皱起眉头。

另一边,柳琢光刚站定,便察觉到了一股不明的视线投来,她不动声色向前走去,灵力无声将外扩散。

风吹动杂乱的野草,柳琢光低垂下眼帘,佯装俯身,却又一个跃起,轻松躲开一道暗器,她站定在路中央,两指掐着一柄暗器。

而后在柳琢光方才站定的地方,忽地响起一道女声,那嗓音娇嫩带着不谙世事的清脆。

“道友,合作如何?”

少女坐在树枝上,单手托着脸颊,朝柳琢光微微挑眉,说,“我知道你很强,但我也没那么差,那株草药在这秘境腹地,在进入腹地前,耗费太多灵力,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吧?”

虽说是疑问,但少女脸上却满是笃定,她似乎认为,柳琢光是不可能拒绝这样百利无一害的提议的。

但柳琢光没有说话,她手指轻轻搭在腰侧的长剑,缓缓地叩击着,轻微的扣击声,每一声都敲击在少女的神经上,她扯了扯嘴角。

“你什么意思?”

柳琢光终于是抬眸看向她,而后长剑出鞘,在柳琢光手上被挽出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直指少女。

“一起来?”

少女瞬间听懂了柳琢光话里的意思,她抿唇一笑,冷哼声,故作轻松。

“哎呀,没意思,出来吧,我可不想一开始就被淘汰。”

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两道身影从静谧的树影后走出,警惕地看着柳琢光,手中法器时序代发。

“行了,既然你不同意,那我们各凭本事。”少女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柳琢光,却是对另外两人说话,“走吧。”

柳琢光也没有追击他们的意思,见几人离开,便放下了无恒,罢剑还鞘。

这样看来,在取得草药的过程,不禁要防备随时冒出的妖兽,还有心思不明的其他修士。

柳琢光睫羽颤动,垂了下去,不由得想到。

当年师兄那届,决赛似乎并不是秘境。

“柳琢光?”

熟悉的声音使得柳琢光身子微微一顿,她回过头,有些惊讶。

“崔流。”

崔流脸颊带着几道血痕,见柳琢光盯着他的脸,他抿了抿唇,忽地想了起来,手指擦过脸颊,伸出给柳琢光看。

“是妖兽的血。”

崔流居然碰见了妖兽吗?

柳琢光眼底有一瞬间呈现出了疑惑,她顺着崔流伸出的手看去,那血的气息无疑是妖兽。

但是,奇怪,她似乎这一路上并没有碰见妖兽。

思忖过后,柳琢光微微点头示意,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身后再次传来崔流的声音。

“那个,我能和你一起吗?”崔流上前走了几步,见柳琢光回眸,快速道,“我剑法也不错的,这些年一直有在精进的!我方才也杀了不少妖兽,能帮你的!”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始终注视着柳琢光。

柳琢光愣了下,随即颔首,说:“你要想和我一起,就跟上来吧。”

崔流忍不住勾起唇角,小跑到了柳琢光的身侧,侧眸看向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崔流犹豫着开口。

“方才也有人来找过你吗?”

柳琢光并不隐瞒。

“嗯,估计是想先让我退出。”

先暗器不成,就佯装让柳琢光加入她们,实则还有两人在暗地里埋伏,只待柳琢光放松警戒,将她送出秘境。

崔流不意外:“万宗大比前,就有人说这届早就内定了你,等你回太衍就会继承剑尊之位,来万宗大比,也就是为了造势。”

柳琢光闻言,神色依旧,不为所动。

“也不算全错。”

崔流愣了下。

“这次回去,我就会继承剑峰。”

第78章

崔流微怔, 他沉默着低下头,眼底浮现出几分失落。

“怎么了?”

崔流摇摇头,闷声说:“只是, 只是有点没想到, 你就要继承剑尊之位了,而我还只停留在元婴初期。”

柳琢光闻言, 刚想说什么,便见崔流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般,笑着抬眸, 转移了话题。

“这般说来, 你的继任大典也快了吧, 倒是我一定送上贺礼。”

见状, 柳琢光默默将嘴里的话咽下, 化为一抹笑, 她笑着道了谢, 接着眉头一皱, 无恒剑横在身前。

崔流也随之警惕起来, 可他环顾四周, 又用灵力探测过, 却什么都没发现,他低声在柳琢光耳边询问。

“发生什么了?”

“大妖的气息。”

柳琢光一边回他,一边思索, 她们还没到这秘境腹地, 为何会突然出现强大的妖气?

难道是方才那些人?不, 应该不是,如果是那群人,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凛冽的剑光折射了太阳光, 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柳琢光手指悄然将手上的长剑握紧,看向不远处阴翳的林中。

“找到了。”

崔流当即也拔出剑,他没有问柳琢光,只是沉默着跟上了柳琢光的步伐,脚下一跃,朝那阴翳林间提剑。

剑光如虹,刹那间破开树影形成的虚假屏障!

“小儿!”

大妖倏然出现,崔流几乎能感觉到大地的颤动,他咬牙抬眼看向不远处,那身形巨大,有一双诡异绿眼,几近遮天蔽日的蛇妖。

“居然是蛇妖。”

崔流面色郑重,随即想到了出发前长老曾嘱咐的,立刻转头看向柳琢光,柳琢光目光灼灼,不曾从那蛇妖上离开。

见状,崔流明白,柳琢光所想应与他一样。

这只蛇妖,应该就是长老出发前提及的,神草守护妖兽。

“你好大的胆子!闯进我的地盘!”蛇妖眯起狭长的眼睛,看向柳琢光,似乎不在意另一旁的崔流,对他而言,崔流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倒是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居然有大乘期的修为。

隔着老远便感觉到了,为了这个威胁,他甚至设下屏障过来查看。

只是没想到,一眼就被她发现了。

果然,这个修士是个威胁!

柳琢光不语,只是将剑横在身前,指腹缓缓流过冰冷的剑身,倒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蛇妖见柳琢光久久不语,心底的气焰更甚,他嚎声:“你不语,可是瞧不起我?”

柳琢光抬眸:“没有。”

话语如清风般飘过蛇妖的耳边,接着,一道人影跃起,崔流还来不及反应,鬓边的发丝就随着风扬起,回过神来,只见柳琢光以与那蛇妖开始颤抖。

“去拿神草。”

忽地,脑海传来柳琢光的声音,崔流神色踟蹰,但心头几番犹豫后,他定定看了眼柳琢光,接着提剑飞速离去。

与柳琢光颤动的蛇妖并没有注意到,那边居然还有人逃走了,即便是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多追一步。

毕竟,他怎么可能将宝物独留在腹地呢?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群愚蠢的修士,居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她们肯定不知道自己把神草放到了哪里,哈哈哈哈哈哈!

“好痛!”蛇妖连忙回过神,正好对上一双冷眸。

另一端,崔流还在赶去秘境腹地的路上,忽地,一道暗器袭来,他抬起长剑,迅速拦下一击,脚尖落在树枝,回眸看去。

少女巧笑嫣然,眼底却闪过寒意。

“抱歉了,既然那位柳道友,帮我们拦住了大妖,那接下来,就凭的是速度了,还请道友,稍缓缓再去吧。”

她拍拍手,随即从林中飞出多只妖兽。

崔柳不免拧起眉头,看向少女,眸底寒意渐起。

这妖兽眼神明显不对,应该是有人下了咒语,没猜错的话,就是眼前的少女了,但这群妖兽虽看着多,实力却并不算强。

应该只是为了拖延他的时间。

而不是致他于死地。

可拖延时间……柳琢光还在那边撑着,他又怎么能被拖延!

崔流沉沉看了眼少女,少女眯起眼睛,下意识感觉不对。

“你要做什么?”

崔流没有斩杀这群妖兽,他做出了个少女万万没想到的决定,运转周身灵力,提速向秘境腹地而去,身后的妖兽立即追了上去。

“我去!”少女不由得愣了下,随即咬牙跟了上去。

到达秘境腹地的位置时,已然有不少人了,崔流刚一落地,身后的妖兽便扑了上来,一道灵光闪过,崔流拔剑,等解决完这批妖兽,才又看向帮他的修士。

“多谢道友。”

那修士摇摇头,冷静道:“神草不在这里。”

方才感觉到妖兽出现,与人缠斗时,所有人都朝秘境腹地而来了,但是无一人找到神草,神草一旦被找到,长老们即会开启阵法,将所有人传送回去。

可如今所有人都还在,就说明那神草还没有被人找到。

“那我们现在就该去找啊。你拦着我们做什么?”

有修士愤愤开口。

那修士又冷静道:“没必要了。”

“什么意思?”

修士抬眸,看向还在震颤的山林,手指悄无声息蜷缩。

“我们已经输了,那神草,应该被妖兽随身携带着,除了柳琢光,也没人能拿下了。”

如果是原几年,或许他们还能联合起来,抵抗妖兽,抢夺神草,可有一个柳琢光在,一切都没意义了。

修士深深看了眼天际,无奈叹了口气。

这修仙界,这天才如云的修仙界,永远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传送符纸。

·

“你这小丫头,有几分本事。”蛇妖发出嘶嘶的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妖力运转开始变得迟缓了,却依旧不肯认输,他腾身跃起,想要朝柳琢光再次发动袭击。

但柳琢光却一个跃起,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

“找到了。”

蛇妖瞳孔紧缩,不妙的感觉跃上心头,他看向站在树梢头的少女,又赶忙低头检查鳞片,但那株神草还在!

他当即僵住。

是诈!

柳琢光淡淡抬起眸子,风吹动她脸颊的发丝,如一株垂柳。

她与蛇妖缠斗这么久,崔流应该早就到了秘境腹地,可秘境传送却迟迟未开,只能说明,那一株神草不在妖兽盘踞的腹地。

几番思索下来,柳琢光倒觉得,那一株神草极有可能是被妖兽藏在了身上。

而结果一如柳琢光所想,这次柳琢光当真找到了,她拔剑朝蛇妖杀去,一招一式,都带着凛然的寒意,整个人就犹如一柄真正的剑,带着毫无感情的杀意。

蛇妖在秘境中生存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修士,他瞳孔紧缩躲过柳琢光的杀招,可那把剑忽地转头,一双布满薄茧的手,自他的鳞片中,拿出了那株神草。

结束了。

出了秘境,柳琢光将神草交给了等候许久的长老,身侧一众修士眼神不一地看着她,就连负责收回神草的长老都忍不住叹笑。

“不愧是下任剑尊,实力非凡。”他朝身侧之人又道,“还要恭贺太衍了。”

并春站在一侧,不卑不亢地点点头,笑着附和:“哪里,琢光年纪还小,还有得学了。”

长老笑得更复杂:“啊,是啊,年仅二十的大乘修士,一人一剑横绝万宗,当真是后生可畏。”

如此天才,当真可惜,不是他宗弟子啊。

他笑着又继续嘱咐:“明日还要举行典礼,分发万宗大比的奖赏,今日你们也都累了,快些回去歇息吧。”

闻言,并春点点头,又将眼神递给了身侧常如邱,常如邱会意,跟上柳琢光离开的步伐。

“师姐稍等。”

柳琢光停下脚步。

常如邱:“恭贺师姐夺得万宗大比第一。”

“多谢。”

常如邱继续说:“还有一事,是师尊想我来提前问问师姐,问过师妹就走,不打扰师姐歇息。”

柳琢光挑眉:“什么事?”

竟如此着急。

常如邱压低了声音:“师姐回宗后举行的继任大典,可有什么要求?若是没有,便由剑峰长老与师尊一应承下。”

“那就有劳两位长老了。”

得了回答,常如邱也安心了,她再次笑着向柳琢光道了句祝贺后,便转身离去了。

望着常如邱离去的背影,柳琢光嘴唇翕动,半晌,她转过身,缓步走在濯水音的长廊下。

日薄西山,余晖为柳琢光披上一层朦胧的柔光。

“柳琢光。”

她忽地听到一声呼唤,当即抬起眼眸。

崔应秋一如既往,他抬扇抵唇,似笑非笑:“还真是许久未见了,天下第一的剑尊大人。”

手指被主人无声按上,关节轻抵剑柄,柳琢光漆黑的眸子渐升寒意:“青天白日,你为何会出现?”

崔应秋瞥了眼四周,无奈耸耸肩。

“太阳都要落山了,哪里算得上青天白日,放心吧,我过来,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最好如此。”柳琢光沉默了片刻,又说,“你查到关于魔尊的线索了吗?”

说到这,崔应秋的面色也认真起来,他放下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我们去你那里说。”

万宗大比后的濯水音宗,夜晚虽是降临,但却不同以往,回去的路上各宗弟子聚在一起谈论着比试。

柳琢光晃了眼,领着崔应秋从小路绕道。

“怎么,万宗大比的第一,这个时候不出现热闹下?”

柳琢光没理他。

崔应秋自讨无趣,无奈耸耸肩头,眼眸随意掠过身后,接着快步跟上柳琢光的步伐。

到了太衍住处。

太衍弟子似乎也还未回来,大多屋舍都还暗着,柳琢光打开门,点了烛火,漆黑的屋舍显出微弱的明光。

“连灵石都不愿给我用吗?”崔应秋挑眉,笑说,“这烛光可照不亮这屋子啊。”

“足够了。”柳琢光将烛火点上,未曾转身,背对着崔应秋道,“说罢,你有发现什么?”

崔应秋也不再执着,他径直坐在了柳琢光桌旁,手指搭上桌子,微微侧眸,看向柳琢光,神色认真。

“什么都没发现。”

柳琢光:……

见状,崔应秋忍不住笑了下,折扇随意在手中转动,眼眸若有所思,接着方才正经道。

“骗你的,我自然是有发现的,不然可不敢在未来剑尊面前出现啊。”

柳琢光:“我有察觉到微弱的魔气,但我分辨不出这魔气所属。”

而且,柳琢光察觉魔气那日,顺着找去,是夏令师。

之后再出现的魔气,同样微弱的气息,她根本无法分辨是夏令师还是另外的魔族。

“无妨。”崔应秋摇摇头,道,“夏令师那边不用管,虽说夏令师的魔气的确微弱,但是与旁的魔族还是不一样的,魔尊只会出自魔界,我怕那位魔尊其实是个半血,如今不过才觉醒魔族血统。”

不然,魔气不会和夏令师一般的微弱。

“但……”崔应秋敛眸,睫羽低垂,掩盖住眼底的情绪,他嗓音低沉,说,“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柳琢光会意,她注视着崔应秋,一字一句道。

“这位新降世的魔尊,修为已经可以控制魔气了。”

崔应秋抬起眼帘,望着柳琢光,无声点了点头,肯定了柳琢光的猜测。

柳琢光轻呼出一口气,垂下眸子。

见状,崔应秋倒是开口劝慰道:“你也不要太有压力,这魔尊刚刚降世,修为定比不过你的,何况,他若是一直隐藏的修仙界,说不定对修仙界亦有归属。”

柳琢光沉默不语。

崔应秋心知柳琢光在想什么,这普天之下,修仙界与魔界向来正邪两不立,这般话,恐怕难以劝说任何人。

想了想,崔应秋站起身。

“所以,我有一事,想求你。”

柳琢光闻言,从思绪中回过神,脸上略有不解,她疑惑地看着崔应秋,见他神色郑重,方才开口说道。

“你说。”

“我想让夏令师和路长晴留在修仙界。”

崔应秋自己肯定是不能离开魔界太久的,魔界的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就长时间离开,难保权力不会落入旁人之手,毕竟那群长老余孽还是一旁虎视眈眈。

想来想去,还是留同为魔族护法的夏令师,与让柳琢光放心的路长晴,来到修仙界,随时注意着魔尊的动向,才能安心一些。

柳琢光愣了下。

“师姐也要回来吗?”

崔应秋点点头:“她本想这次就过来,只是魔界那边不能空无一人,我便先过来了。”

若是路长晴过来,与柳琢光谈判,难保她没有私心。

崔应秋心知肚明,路长晴如今心底仍是太衍弟子。

柳琢光手指抬在下颚的位置,沉思片刻,抬眸对崔应秋点点头。

“可以,但魔界所有关于魔尊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崔应秋:“这点自然没问题。”

送走崔应秋,柳琢光站在屋舍外,月华寒意散落肩头,柳琢光垂下眸子,睫羽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几日后,参与万宗大比的宗门陆续返回。

太衍灵舟前,并春与相送的濯水音长老颔首示意,转身走上灵舟,半途,却垂眸低声向身侧弟子询问。

“你师姐呢?”

常如邱立即会意,说:“师姐已经在灵舟上。”

并春点点头,没再说话。

常如邱虽是不明师尊为何会突然问到柳琢光,上舟后却暗自留了个心神,向提前上舟的弟子询问过柳琢光的所在。

“师姐有问叶穹师妹的位置?”

常如邱愣了下,看着太衍弟子,又重复地问了一遍:“你确定师姐问的是叶穹师妹?”

太衍弟子笑笑:“那当然了,师姐,你有点太小看我的记性了吧,柳师姐和叶师妹不都是剑修,估计是……探讨剑法去了?”

太衍弟子随意猜着,没留神,一瞬间常如邱快步离开,留她在原地愣了下,兀自挠头。

“这是怎么了?”

待到常如邱找到柳琢光的位置,正好看见叶穹离去的背影,她脚步顿了顿,接着佯装自然走到柳琢光身后,似是随意聊天般。

“师姐,叶穹师妹怎么走了?”

柳琢光:“她说有套剑法不懂,我和她说了几个要点。”

常如邱松了口气,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怎么了,你似乎很紧张?”柳琢光抬头抚上常如邱额头,目光澄澈。

常如邱身子一僵,随即摇头。

柳琢光虽看出她在隐瞒,却没有再追问,她淡淡撇开视线,看向外面的浮云,微弱的凉气拂过脸颊,柳琢光微微眯起双眼。

常如邱望着这一幕,嘴唇不自觉抿起。

师尊出发前,其实特意说过,尽量不要让柳师姐和叶穹师妹待在一起,当年叶师妹与魔族在一起,出现在师尊面前,出现在柳琢光面前。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当年也是被含糊着带过。

常如邱也明白,师尊是怕身为未来剑尊的柳琢光,对与魔族曾有瓜葛的叶师妹做什么。

只是这样,到底让常如邱心头难受,她忍不住张了张嘴,却在一刹那触及柳琢光如墨深邃的眸子。

“师姐……”

柳琢光转过头,微微歪头,等待着常如邱的下一句话,常如邱嘴唇翕动,却还是化作唇边一抹笑来,她拱手向柳琢光告辞。

“我先回去了。”

柳琢光目光疑惑,但仍点点头,目送着常如邱的离去。

太衍宗。

何宁山抬起手,长袍随风而起,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边来去的仙鹤,眼底意味不明。

“宗主。”

何宁山闻声,颔首,垂眸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

“暮山,你来了。”

秦暮山拱手行礼:“是,师尊,大典一切事宜已备妥当。”

何宁山又是点点头,他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复杂。

“那么,就将禾山的‘死讯’放出去吧。”

第79章

太衍宗。

剑峰小道上, 落叶随风而起,有人俯身拾起一片叶子,修长的手指在宽阔的衣袖中, 更显一种病态的干瘦苍白之意。

他掩唇忽地低咳起来, 似乎要将肺腑都咳出,半晌, 他终于缓过来,唇角溢出一抹殷弘的血丝,倒是为原苍白的唇添了几分颜色。

嗓音是似许久未曾开口的沙哑, 咬字之间, 晕染了几分丝丝缠绵。

“琢光……”

刹那间, 寒鸦高飞。

太衍的灵舟在离开濯水音半月后, 方才算是抵达了宗门。

一下灵舟, 柳琢光便看见了何宁山的身影, 她侧眸看向并春, 并春微微颔首, 带着些许暗示, 柳琢光沉默片刻, 在众目之下, 缓缓走到何宁山面前。

“弟子拜见宗主。”

何宁山抬手将柳琢光扶起,说:“琢光不必多礼,此次你在万宗大比名震九州, 太衍以你为荣。”

“多谢宗主。”

何宁山与身侧几位长老交换过眼神, 继续说:“既然你以于万宗大比获胜, 那便该承担起太衍剑峰的责任了。”

何宁山刻意释放出几分威压,眼睛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贯穿所有人的脑海。

“禾山身陨, 此乃太衍一大悲事,但太衍剑峰不可一日无主,弟子柳琢光,你可愿承其意志,肩负正道,匡扶众生,承剑尊之位!"

柳琢光身姿挺拔,太衍弟子目光纷纷聚焦,四周除了寒风吹动落叶的声音,寂静得可怕,唯有少女铿锵有力的嗓音回荡在太衍山间。

“弟子,愿!”

何宁山嘴角不由得勾起,眼底露出欣慰的神色,他点点头,郑重道。

“好,琢光,不愧是我太衍弟子!”

并春神色略有担忧地落在柳琢光身上,但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神色激动,她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即唇角也带上一抹笑。

夜色渐浓,柳琢光从宗主堂返回,对笑着道谢的守峰弟子点点头后,孤身走上了太衍剑峰的小道。

明月光依旧。

柳琢光却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离开剑峰四年之久,剑峰却好似什么改变都没有,她抬眸看向天边,夜色浓郁,明月光却更显皎洁。

“师姐。”

柳琢光回眸。

叶穹轻轻勾起唇角,快步跟上柳琢光的步伐,与柳琢光并排而站,缓步走着。

“还未恭贺师姐在万宗大比获得头名,又要继任剑尊之位了。”

柳琢光轻应了声。

叶穹忍不住侧过视线,看向柳琢光,半晌,她收回视线,又笑着说:“说起来,我的名字还是很多年前,剑尊亲自取的,当时师姐很生气,还想对我拔剑。”

柳琢光自然是记得的。

叶穹没有抬头,她垂眸,地下两人的影子在风中重叠,她恍惚了下,继续说。

“师姐,当时是把我当做谁了呢?又或者,剑尊为我取的名字,代表了谁呢?”

柳琢光脚步微微一顿,侧眸看向叶穹,轻声:“你是叶穹,不用多想,你是太衍的弟子,太衍的叶穹。”

叶穹闻言,不由得抬起眼眸,弯起眉眼。

“说起来,师姐,我该谢谢你。”她说,“我喜欢剑,很喜欢,就像喜欢太衍的大家一样。”

当年禾山剑尊本想将她送到宗主那里,可是她在柳琢光的影响下,选择了剑道。

若是当年选择宗主,说不定会走上另一条路,但叶穹从未想过另一条路是什么样子,她很满意现在,很满意手中每日都能持剑的感觉。

“师姐,无论如何,我的想法与你有一点是一样的。”叶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太衍是我的家,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太衍。”

叶穹始终记得,当年禾山剑尊为她取名时,柳琢光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眼底尽是冰冷的杀意。

这么多年,叶穹都没能想明白,这个名字到底代表了什么,代表了谁。

但是她还是很想告诉柳琢光,她和那个代表,是不同的。

柳琢光抬手,叶穹下意识闭上眼,下一刻,却感受到头顶一阵轻拍,睁开眼,柳琢光垂头,四目相对之间,叶穹能看见她眼底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说:“我知道。”

柳琢光收回手,转身继续朝前走,她朝身后的叶穹摆了摆手。

“早点睡,叶师妹。”

叶穹愣在原地,许久,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头,怔愣着眨了眨眼。

·

寒风在山顶的位置,更显凛冽,肆意地吹刮着人的面孔,犹如冷刃无情割着皮囊,带来刺骨的痛意。

柳琢光站在山顶,肆意的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在风中逐渐凌乱,柳琢光抬手方才抚好吹到面颊的发丝,又一缕发丝被吹来。

她忍不住笑了下,接着垂下眼帘,漆黑的睫羽轻轻颤抖,仿若蝴蝶的蝶翼缓慢地扑闪着。

半晌,柳琢光抬起眸子,腰间无恒出鞘,在寒夜中闪出铮亮的光。

一套太衍剑法行云流水而过。

羲和东升,温暖的光辉照在柳琢光眼角眉梢,她缓缓抬起眼帘,长剑背负身后,耳边,太衍晨钟响彻。

几日后。

天光冲破昏暗的天幕,太衍的晨钟响彻整个山间,穿着不同宗服的修士来来往往。

“禾山剑尊身陨,但还好其弟子已到大乘期,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唉,这新任剑尊,从出世到继承剑尊之位,如此匆匆,恐怕出世前,禾山剑尊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

“不过,我还以为继任剑尊之位的会是纪明澈呢。”

几个德高望重的宗门长老聚在一起,不由得私论起来。

“嘘。”说到最后那长老微微摇头,示意身侧老友,“如今毕竟是在太衍,少说几句吧。”

闻言,那几位长老也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头,轻咳几声,扯开话题。

“说起来,天机城那边你们听说了吗?听说那位副城主这几日正在太衍了。”

“天机城?不是毁了吗?”

“老友你这消息未免太迟钝了,如今天机城早已新建,只是关于这新城主和新副城主,我还真不知道。”

长老眼见几位老友都一脸不知情,眉头一挑,讶然道:“你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妖族和一群散修定了契约,如今天机城重建,首次与别宗联系,便是太衍剑尊继任大典。”

正当几人说得正起劲时,身后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伴随着若隐若现的妖气,引得几位长老瞬间皱眉看向来者。

“啧。”汇生瞥了他们一眼,折扇抵唇,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本来到这就烦。”

妖界那么多长老,他在人界玩得好好的,非得让他过来。

说什么他和柳琢光正好认识,要是说起认识来,扶生那家伙不是和柳琢光更熟悉吗?

也不知道扶生跑到哪里去了,一点影子都抓不到。

汇生一边想着,一边将目光随意移到长老们所在的方向,见他们一脸警惕,汇生冷哼一声。

“几位,能问下剑尊在哪里吗?”

模样粗犷的男子左顾右盼,选定了聚在一起的几位长老,大步流星走过去,询问道。

“剑尊?琢光剑尊如今应在宗主堂或者长命殿那边吧,这大典还得等两个时辰,你若非太衍宗人,便再等等吧。”

闻言,关栩若有所思,朝几人点点头道谢:“多谢诸位。”

接着,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人是谁啊?”

“不知道啊……以前也没见过,不过能过来参见太衍剑尊大典的,估计是哪个宗门的长老或者弟子吧。”

汇生望着关栩远去的背影,沉思片刻,折扇后的红唇微微翘起,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但思索片刻后,他还是放弃了跟上去的念头。

毕竟是在太衍,惹了麻烦得自己收拾,唉。

待到关栩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了宗主堂的位置,眼见周围里一层外一层的弟子,他不由得摸起了下巴。

“阁下,请留步。”

秦暮山站在宗主堂外,日光明晃晃落在他身上,他略微颔首,叫住关栩。

“我来见柳琢光,你和她说,天机城关栩,她会同意的。”

秦暮山轻笑一声,语气不容置疑:“原来是天机城城主,不过,恕我不能,剑尊如今并不在堂中,阁下若有事寻剑尊,不如等大典,届时剑尊自然会出现。”

“柳琢光不在宗主堂。”

秦暮山含笑不语。

·

风声萧瑟,恍惚间已然是深秋时机。

“怎么还不出去参加大典,今天你可是主角啊。”

柳琢光没有回头,她静静仰望着那一盏盏长命灯,幽幽的烛火倒映在她眼眸,脚步声在身后停下,关栩微微蹙眉,眼神疑惑。

“嗯。”

“他们没有来吗?”

“谁?”

柳琢光瞥了眼关栩,他瞬间了然。

“还能是谁?曲折柳就罢了,估计还在人界取音,但扶生居然也不来……这次来的还是那个汇生,太衍没有联系到他吗?”

柳琢光垂眸,心底不知为何升起异样。

前不久在濯水音宗时,濯水音弟子就说曲折柳失踪,柳琢光还特意送去妖界的请帖中提及了扶生,只是扶生那边似乎也有什么事,妖界回已经许久没见过扶生了。

这次派来的也是旁的妖族。

思忖片刻后,柳琢光微微摇头,抬眸对关栩道。

“不知道,这些人基本都是宗主安排的。”

关栩垂眸略一思索,再抬眼时脸上又带上笑来,说:“还未恭贺你了,万宗大比横扫九州,独得魁首,我在台下看着都不由得艳羡了。”

一招一式干脆利落,直截了当,所有的对手在柳琢光面前似乎都过不了几招。

真是,少年英才。

关栩忍不住赞叹。

柳琢光缓缓起身,华重的衣袍随之逶迤在身后,关栩这才注意到,柳琢光今日穿得竟难得如此矜贵,蓝白色的衣衫重重叠叠,虽看着低调素丽,但绣着阵法的暗纹在隐隐约约的光中摇曳。

心怀诡计接近之人,恐怕连一片衣角都无法触碰。

关栩单看了几眼,便禁不住心动。

这样繁琐重工的服饰,得卖多少灵石啊?

“怎么了?”柳琢光顺着关栩的视线低头,抬起有些宽大的袖子,说,“这衣裳着实有点不方便,但是宗主说,这是每人剑尊典礼时,都要穿的。”

关栩收回视线,若有所思摸了摸下颚的位置。

“师姐。”叶穹快步走进殿内,见里面还有个不认识的男子,顿时心生戒备,她手指按在腰间佩剑,“敢问阁下是?”

“这是我的朋友。”

关栩对叶穹点点头,含笑道:“天机城关栩,看来两位有事要说,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柳剑尊,再会。”

他朝柳琢光摆摆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殿,见他离去,叶穹才缓缓放下紧蹙的眉头,走到柳琢光身前,俯身行礼。

“师姐,宗主请您过去了。”

宗主堂内。

何宁山站在堂外,望着柳琢光的眼神欣慰,他将手搭上柳琢光肩头,语重心长。

“琢光,你准备好了吗?”

“嗯。”

剑尊大典的钟声响彻太衍,羲和的光辉将大殿照出一条明亮的坦途,为少女披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柳琢光手禀镇魔剑,身姿如竹如松,清隽挺拔,她目光澄澈,声音随灵力传遍太衍。

“弟子琢光,向太衍诸师请鉴,天道昭昭,明我心!承剑尊,守苍生!”

太衍剑尊的继位誓词落下,周遭沉寂,何宁山缓步走到柳琢光面前,将剑峰掌印交付。

关栩望着,心底也不禁澎湃起来,他长叹出一口气,余光不经意撇过周围,却是一顿。

奇怪,怎么好像看见熟人了?

关栩仔细看了又看,动作连带着身侧的人都注意到,皱眉看向他,关栩回过神,抱歉朝身侧修士笑了笑,没再去竭力搜寻那道人影。

暗暗将揣测放回心底。

可能是看错了吧?那边妖族的代表还是那个叫汇生的。

·

剑尊大典过后,各宗代表还会稍停留几日,由剑尊授业讲道。

柳琢光方卸下繁重的剑尊礼饰,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灵力探查过后,柳琢光不由得挑眉。

叶穹这么晚来做什么?

推开门,叶穹抱剑行礼,目光灼灼,却在看见柳琢光的刹那间眼底略有踟蹰。

“师姐……”叶穹话说到一半,眼神闪烁了下,又改口,“剑尊,我白日里听剑尊誓词,感觉修为似乎有些突破,不知道尊上能否指点我一二?”

柳琢光愣了下:“可以,但是为什么不明天来呢?”

叶穹弯起唇,说:“明天剑尊讲道,我恐怕凑不到,所以……多谢师姐。”

柳琢光唇角轻轻勾起,让出一条路,示意叶穹进屋。

“夜寒,进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