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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入无限 blueshift 90039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商品价值 残肢

*

科技发达的世界, 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信息传递速度快,不到半天,下街区的商户都知道出现了一个驱鬼能人。

消息流出, 有不少来自外界的游客和上街区的商人想来一探究竟,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鬼,“揭发真相”“寻访下街区”的噱头就够吸引一波流量,面包店老板的推文已经转发过千、点赞破万了。

顺理成章地, 人们会发现下街区除了东西质量差、房屋差一点也没什么奇怪之处,有些低端商品的性价比相较上街区还高上不少, 许多一两年没开张过的店今天都有了收入, 这一切不得不感谢那个突然出现的驱鬼人。

虽然驱鬼人微生疑以为他的目的只是单纯赚点钱。

今天上午驱了鬼的一户酒店用两间高级客房的三天使用权作为服务报酬, 微生疑回酒店找忻渊,前台侍者塞了一瓶饮料送给他,他心情好,最后一级台阶是跳上去的, 找准房间号后还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仅限于三下而已, 忻渊又不会开口说“请进”。

“猜猜我们今天一共赚了多少!”

推门进去, 走廊上橙色的照明灯光打破房间内的黑暗, 坐在窗边书桌前的人还撑着伞,要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的伞动了动。

这个世界早上多云,到处雾蒙蒙的,傍晚天暗得也早, 路灯和远处的霓虹灯牌在同一时间亮起,照清伞的轮廓。

微生疑凑到忻渊身边,把饮料放在桌上,拿着钱的手背在身后:“你不说话,给我比个数总行吧?”

“不伸手代表零?几个零, 快提示我一下。”

忻渊注视着一窗之隔外的街景,握着伞柄的手指尖发颤,他懒得回答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他怕露馅。

这个房间,冷得他有点受不住了。

微生疑去了几家店,就有多少怨鬼来了忻渊身边,厚重阴气赋予他微弱的通灵能力,耳畔的嗡鸣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响,不知道鬼魂们交流的内容是什么,但大概率不是恶意。

不然躺他腿上的小鬼不会睡那么安心。

“日收将近五位数!厉害吧,就算方法是你给的,可跑店的是我,所以我觉得绝大部分功劳在我,”微生疑觉得自己摸透了忻渊的性格,不说话就不说,他来讲就好了,“怎么样,晚上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吧,我看见了一家营养膏小吃店,久违地想试试营养膏了。”

“行不行啊给个准话……不答应我要硬拽你了啊!嘿!”

忻渊:“!!!”

他被微生疑从椅子上一把拖起,伞掉到地上,在招阴失效的最后一秒,他看到和伞落入同样悲惨境地的鬼影狠狠跌了一跤,懵着摔醒了。

微生疑直接拖着他出门了,门都没锁。

今天的驱鬼工作圆满完成,此时不招阴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顶多是看不见鬼有没有跟着他去吃饭或是各回各家而已,最坏的结果是晚上鬼影重现,下街区的人骂微生疑是个骗子,反正钱到手了,他们跑路去上街区避难就行。

可打破稳定的局面突然闹出乱子还是让忻渊感到不爽,他不明白微生疑哪来的本事,这么会惹人嫌。

唯一的好处,是外面的温度比房间里舒服很多。

微生疑和忻渊是一批进入无限都市的,同样多活的九年,忻渊觉得这人像白活了一样,有够幼稚,光看两个人跑过街道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是哪所学校的学生放学了要去游戏厅玩。

到了微生疑说的餐厅,他没问忻渊的意见,要了两份最便宜的营养膏拌糊。

营养膏是最廉价的压缩食品,里面的添加剂够做一大筐零食,换平时忻渊肯定是宁愿饿着都不碰一口的。

但坐在他对面的微生疑拿勺子挖了一块,抿得很开心。

……算了,尝一下吧。

“你今天在房间里干什么了,我不信你会一天光坐着发呆,”吃到一半,微生疑找话题闲聊,“分享一下?”

不过两口,忻渊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嘴里的合成香料味上,听到微生疑的话,他分神划开手机、调出搜索页面截屏的整合文件,推给微生疑让他看。

“世界经过改造的人口占比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剩余未经机械化改造的人群中,一半是待改造的新生儿,另一半……”

微生疑觉得嘴里的营养膏不香了:“是霓虹街的商品?”

这份人口统计数??x?据是忻渊从外界的官方网站上找到的普调公示,只要通关者有心,就能查到。

统计数据下,还有形成当前人口比例的原因分析。

“部分极度贫困人口经济条件达不到接受手术的标准,欸,官方还谴责了霓虹街接收贫困户的行为,”微生疑往下翻了两页,控制音量道,“贫困户,说的其实是我们吧?”

副本给出的身份说他们欠债了,为了摆脱追债,才来到黑市。

忻渊点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除了官方报道,忻渊还查了些民间论坛,针对霓虹街接纳未改造普通人的问题,主流说法是控制霓虹街的商会崇拜神佛,神佛以血肉飞升,所以有钱的商人们更喜欢身体完整的商品。

而有关拍卖会,忻渊也搜到了点东西。

“在拍卖会上拍出最高价的商品,将摆脱‘商品’的身份,由商会供养?”看到这条,微生疑坐直了,“这个说法,简直像……”

简直像成为价值最高的商品,就可以安全无忧、成功通关一样。

微生疑的身份是商人,按这个通关条件,商人和过关无缘,可现在表面上驱鬼人是个众人皆知的商品,他面色不经复杂起来,抬眼看桌对面的忻渊。

对方放下勺子,依旧是沉着冷静的样子。

忻渊不认为这是真正的通关条件,如果只是这样,系统没必要瞒着,把条件放出来,让他们几个通关者争个头破血流就好了。

他要回手机,打了行字。

「吃好了吗,陪我去个地方」

下街区,卖残肢的摊子很多。

一开始很难猜这个地方交易人的肢体做什么,现在有了线索,忻渊明白了。

他和微生疑去找了个驱过鬼的摊子,摊主一看来的顾客是驱鬼人,十分欢迎:“您请您请,要什么随便看。”

“不过,我摊子上的商品,您应该用不上吧?”

泥污和血迹交错的麻木袋子垫在下方,几条肤色发青、带着淤痕的腿间隔着相等的距离列在一排,微生疑没闻到腐烂的恶臭,空气中飘的是另一种刺鼻气味。

涉及生物、化学领域,微生疑敢自信宣称他全方面的精通,他知道这是防腐液里甲醛的味道。

摊主是好心提醒,微生疑回头瞥了眼站在后面玩单机游戏的忻渊,顺着他的问题问下去:“我用不上?”

“您是不知道……哦对,我听隔壁铺子的人说两位是刚来霓虹街的新人吧,那可能是不熟悉,”摊主问,“方便打听一下,您接受过机械化改造吗?”

微生疑说:“没有过。”

他算改造人,但身体是生物融合的成果,和机械没有半点关系。

“那就是了,您用不上这些的。”

摊主告诉微生疑,霓虹街里,有些卖不出去又急需用钱的情况下,商人会裁剪商品。

譬如先挖长得漂亮的眼睛、细长匀称的双臂、白皙光滑的面部皮肤,抑或是健康的内脏器。

而需要购买的这类“零件”的商人,大多是想为自己手下的商品替换更好的身体部位,提升价值。

“最开始是只有上街区流行这类商品的,但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街区挤?风气传到下街区,大家也开始交易点劣质品,跟风赚钱,”摊主揣着手,唏嘘地摇头,“好多商品安了机械零件,隔了段时间又拆出去安真的,没钱了再换机械,一年下来钱都进了医院的口袋里,还落一身毛病,造孽。”

提到改造手术,微生疑咬紧了嘴唇。

他知道忻渊把重要信息都记下了,匆匆结束这场套话:“这样啊,那我的确用不着,谢谢了,以后有需要了再来找你。”

摊主叹气:“不来找我才好。”

忻渊提前结束了这局数独,跟微生疑一起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忻渊一直在等微生疑开口说话,话痨的家伙却罕见地沉默着,快到酒店门口才低声询问:“我们什么时候去上街区?”

「明早」

他今晚要再招一次笔仙,和那个小鬼说话,而且作为报酬要到的房间,一晚不住也太可惜了。

“好,”微生疑已经愿意服从着忻渊的计划走了,“是该去上街区看看了。”

忻渊说明天不需要早起,这对微生疑来说是个好消息,他又打起精神能说能笑了,好哄的不成样子。

今晚可以暂时放松,手里捏着一笔不小的钱,忻渊考虑着要不要去买盒退烧药,微生疑的热没退,他怕半夜又烧,影响明天的行动。

正想着,前方有人挡路,看架势是特意在等忻渊和微生疑。

微生疑一瞧,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不是在上街区吗?”

“你俩整挺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驱鬼的事都传到商会那里去了,还在这儿饭后散步呢。”

拦在酒店门口的女生将披在肩头的马尾辫撩到身后,她拉开拉链的冲锋衣下,里面穿的竟然是一件花里胡哨的道袍:“不过有缘,我们歪路子用到一块儿去了。”

“我是来替我老板来请人的,两位,麻烦现在就跟我走吧?去上街区,过夜的房间已经开好了。”

“说我老板你们可能不认识,应该这么叫,街外给我们发牌子那个西装男,想和你们见一面。”

第22章 商品价值 璀璨得像一炷香

“他是你老板?!”微生疑诧异道。

女生没有解释的意思:“去不去?”

微生疑一愣, 他发现他没办法替自己的行程做主,只能等着忻渊给指令。

手机消息提示音及时响起了,他低头看了眼锁屏界面, 替忻渊开口询问:“你老板请我们去上街区的目的是?”

“具体不了解, 但大概是合作,他手下缺一个能在这次拍卖会上拿出来压轴的商品,懂了吧?”女生耸肩, “你们真不想去也可以,我不会因为一次失败的工作受影响。”

微生疑:“去, 能等一下吗?我们还有东西在酒店里要拿。”

“可以, 不着急, 老板把和你们见面的时间安排在明天了。”

“后面见面的机会肯定不少,交换下称呼吧,反正出去会忘,”桃木向微生疑伸出手, “我是桃木。”

微生疑礼节性地回握:“蝴蝶枪。”

“哟, 我菜, 您带带我, ”桃木是个性格爽朗的姑娘,随口开起玩笑,又朝站在微生疑身后的忻渊抬下巴,“这位是?”

“他啊, ”微生疑忍笑,“他是寂雪。”

忻渊:“……”

桃木没听说过这个代号,忻渊看起来也不太想和她说话的样子,就赶紧催两人上去收拾东西了。

微生疑根本什么东西好带的,他说那些话全是听忻渊的意思, 上楼时自然跟着进了忻渊的房间。

他看着忻渊坐到桌前,收拾出纸笔铺好,又对他伸手。

死在前一夜的记忆骤然席卷而来,他僵笑着吐出两个字:“笔仙?”

忻渊看他的眼神带了点鄙夷。

“行行行,来吧。”

这回请笔仙的全程微生疑保持了清醒,他不记得上一次忻渊请笔仙问的什么,导致即使忻渊不回避他,他依旧云里雾里。

伞杆靠上忻渊的左肩,他看见环绕在两人周围的黑影,以及重新挂上他臂弯的小鬼。

「我要走了」

「去哪」

小鬼急着问。

「去找你说的大房子,替你报仇,」忻渊写下,「要一起吗?」

小朋友不动了,阴冷的小手与忻渊的手隔出些许空隙。

忻渊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害死小朋友的罪魁祸首住在上街区,以霓虹街的鄙视链,上街区的人很少来下街区,那他的死亡地点大概率也是上街区,这样的话,死后鬼魂为什么是被困在了下街区?

即便就是死在了下街区,知道仇人在哪,他为什么不去报仇雪恨呢?微生疑都知道碰见复仇对象要抓紧机会跟着。

那就是去不了。

忻渊想到了两个可能,一是和传闻说的一样,上街区有神佛像坐镇,邪崇难侵,二是上街区的人做贼心虚,找了办法驱鬼。

「哥哥,我怕」

果然。

微生疑前面的看不懂,这里看懂了,捏着嗓子:“哥哥,我怕~”

忻渊没睬他。

「如果我保护你呢」

黑影们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墙壁上无光亦显的奇形怪状跳动着,像燃得正旺的火焰。

「在我身边,盯着我,如果五天内我没有帮你杀掉你的仇人,取走我的命吧」

干净的字迹化作一捧凉水,泼在火焰上。

死过的人更能体会生命的珍贵,当生命作为筹码出现在谈判桌上,所有人的静默是理所当然。

副本内的时间已经过去两天,距离拍??x?卖会还有三天,五天后,活下来的人怕是不早离开副本了。

微生疑乐得看忻渊开空头支票,骗不知道正站在哪的笔仙上当。

小孩不出意外地被骗了:「我跟你走,哥哥」

……

忻渊下楼的时候还撑着那把黑伞。

“你们这不是没什么行李吗?怎么还去了那么久?”桃木盯着忻渊的肩膀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微生疑。

小鬼正趴在忻渊肩头。

“走不走?”

微生疑模仿着桃木说“去不去”时的语气回敬她。

女生好气又好笑:“怕了你了。”

启程前往上街区,她和微生疑走在前面,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故意的,桃木觉得微生疑走得很快,带着她远离的后面的忻渊。

这组的两个人关系不好?

在副本里的合作关系出现裂缝可是致命的,据她所知,另一组已经陷入危机了,蝴蝶枪和他队友不会也要翻车吧?

她猜不到两人关系的微妙,同样察觉不了拉开距离是忻渊和微生疑之间奇怪的默契。

忻渊放松地回到孤身一人的氛围里,路灯下,数不清的鬼影用注目礼为他送行。

*

上街区和下街区之间筑着一堵高墙,附近围着几十个和霓虹街后门守卫型号相同的机器人。

面对下街区的那一面,机器人衣衫褴褛,墙面未刷漆,灰砖上留着指甲生抓出来的指印和血痕,而面对上街区的一面,机器守卫披着英雄专属的红披风,墙面雪白的漆底上绘着艺术字。

欢迎来到霓虹街。

明明是共享同一片天空和空气的土地。

门面整洁、各具特色的店铺只是用来铺在最底层的基石,抬头,耀目的金光和撞色灯牌层层叠叠挤进视线,像是关住笼中鸟的盖子,鸟儿只能从缝隙中窥见天空原本的样子。

是阴云和灰雾。

穿过墙时下街区住民不满的骂声还回荡在耳边,桃木在心里吐槽这一趟真是遭罪了,边揉耳朵边问:“时间还早,你们想先回酒店,还是我带你们逛逛?”

微生疑又开始等手机消息。

片刻,他抬头道:“先送他回酒店,我跟你逛。”

“他”指的是忻渊。

面对二选一难题时,尽量全部拿下是忻渊的行动指南之一。

“行啊,”桃木不在意地点点头,“走吧。”

一路上人挤人,他们大多是在工作之余来玩两天的游客,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在不下雨的日子里撑伞挡住面容的忻渊再一次成为异类。

任谁从两边的楼上打开窗户,第一看注意到的都是突兀的黑色伞面。

老板给忻渊和微生疑定下的酒店位于上街区中段,那是地价最高的一块地方,每晚房间供不应求,看得出来对方诚意满满。

忻渊在酒店外拍了张照片,桃木领着两人在前台领了房门钥匙,嘱咐了忻渊几句别乱和陌生人说话之类的,就要带微生疑离开。

临走前,微生疑拽住忻渊的袖子:“喂。”

忻渊没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

桃木打了个哈欠,自觉走远了点。

“你拿了我东西,我总得拿点你的把柄吧?”他说的是透明打火机,“不然你跑了,我找不到人,你副本一过开溜怎么办?”

能怎么办,你不声不响把亏吃下去啊。

忻渊取下领子上的倒三角形装饰,塞进他手里,发了条消息过去。

「保持联络」

微生疑半信半疑的状态在看到这条信息后消除了大半,收好装饰跟着桃木走了,忻渊听见门口隐隐约约传来女生的声音:“我们先随便逛逛,再带你去看神佛像……”

忻渊搭观光电梯上到十七楼,找到自己的房间,和微生疑的房间相邻。

天花板上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对着顺走廊一路过来的方向,他估计了一下这个摄像头的拍摄范围,进了自己的房间。

上街区的酒店环境比下街区精致了不止一星半点,从地上的丝绒地毯到头顶的水晶吊灯无处不透出高调的奢华。

桃木说过,客房消费全记在她老板头上,忻渊用床头柜上的座机快捷键点了一份简餐,预计五分钟送达。

然后走到窗帘边,一把掀开。

在楼下的时候,他从外部看到了酒店的每间房间配备阳台,左右距离很近。

五分钟后,餐点送到,忻渊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盘子,拿进门随手放在餐桌上。

让灯保持打开的状态,他脱掉外套,没带伞,推开落地窗迈进阳台。

上街区的景色很漂亮,忻渊多看了一眼,随后毫不留恋地打开手机,点击相册,放大他在酒店外拍的那张照片。

十七楼旁边那几个房间的灯暗着,还没住人,他撑着阳台侧边的黑铁栏杆,动作利落地翻到了微生疑房间的阳台上,不作停留,又往旁移动了三个房间的位置。

酒店门可以从里侧打开,他出房间的位置不会被自己房间门口那个摄像头拍到。

忻渊找到酒店楼层示意图,从另一侧的楼梯步行下楼,自后厅转门离开酒店。

今天赚到的钱他和微生疑三七分保管,他七微生疑三,拿着钱。

他先在酒店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口罩,又找到一家眼镜店,以低价拿下一副平光眼睛,完成伪装后重新融入主街道上的人流。

如此简陋的伪装,近看漏洞百出,远看却能称得上无懈可击。

忻渊来上街区之前在想,那个西装男是怎么精准找到他和微生疑的位置,派桃木在在下街区的酒店门口蹲人的。

后来一想,在到处是镜头的高科技社会,信息怎么被暴露都不奇怪,他只要想好怎么防备就行了。

站在这个位置,他已经能看到神佛像的莲花底座和盘坐的一截腿了,人们口口相传的神像正立在长街尽头,体积庞大到上半身全部引入云雾,真容模糊。

高耸的建筑在它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顶部的灯光不过是敬奉神佛檀香上燃着的一点星火。

其中最高的那一炷金香,建在神像面前的正中,璀璨得另人神往。

微生疑发了分开后的第一条消息过来。

蝴蝶枪:「可靠消息,拍卖会将在街道尽头,也就是神佛像前的金色建筑物里举办。」

肩头发沉,忻渊温柔地抚摸了一下颈侧的空气,向前走去。

第23章 商品价值 优胜者照片墙

上街区的商人比下街区热情许多, 他们大声吆喝,竭尽全力试图吸引每一位走过店前的游客。

按固定路线自动往返的导游机器人随处可见,忻渊抓住一个, 抽走它脑袋上凹槽里剩的最后一本游客自取地图册, 翻看起来。

他锁定了两处想去的地方。

从此刻开始算起最好在两小时内回酒店,时间不紧迫,他合上册子, 正好听见身边有位商人在叫幸运符、挂件之类的纪念品,便顺着招呼走入店内。

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 忻渊拿起一个小摆件, 握在手心里把玩。

激光雕刻的工艺, 材料摸起来并不廉价,哪里都好,就是面容模糊。

“来一个吗?”老板刚做完一单生意,手上还捏着没来得及放进收银柜里的钞票就赶过来招待客人, “这是热销品, 每天限量, 卖完架子上的一批就要到明天再补货了。”

忻渊打字:「神佛像?」

“是的是的, 标志性景点嘛,”老板心细地注意到他顿在摆件面部的指尖,解释道,“不是我们脸没做好, 只是塑像建太高了,谁看得清脸,只能凭想象画两笔。”

他似乎是怕忻渊不满意,苦心补充:“您去看其他店里的也是这副德行,纪念品, 大家图个乐就行了。”

忻渊买下摆件,离开商店。

同样售卖纪念品的店不少,他多找了几家店,没找到一户的纪念品是有神佛像清晰五官的。

他在霓虹街后街门口拍下的灯牌标着“至高神佛”四字,将神佛捧到极高的地位上,这么多年却连张脸都搞不清,商家各画各的,真的有从心底尊重神佛吗?

明摆了没有,多年前流传下来有关霓虹街诞生之初的故事好像只是一个噱头,用神秘色彩吸引科技社会里长大的游客到来。

可忻渊记得西装男的态度又不像那么一回事,他被问到信仰相关问题时表现得很严肃,还把其他通关者吓到了来着。

明天和西装男的见面,要多留意这点。

霓虹街的新奇商品多,但是个不折不扣的美食荒漠,忻渊和微生疑在下街区解决晚饭吃的营养膏,上街区难得一见的餐厅里竟然也都卖的类似产品。

提高的价格估计全在店内那张卫生检疫合格单上了。

在餐厅老板热切的目光注视下,忻渊走进了隔壁的义肢售卖店。

他假装是来看义眼的,站在离门口最??x?近的玻璃柜台前。

这是一个刚好能听清其他顾客聊天的位置。

“三天后的拍卖会,你去商会总部报名了吗?”

“害,就我手底下那几个商品,还得打磨打磨,换几张脸皮,明年吧。”

“讲真,拍卖会明明是商品之间的竞争,每次把我们商人累得不成样子算什么,到头来得到商会供养的还是商品,只是躺着就把好处赚了。”

“往好处想是这样的,可你能忍得了全身上下被人强迫换一遍吗?反正我不行,我新买来的商品只是换掉了背上的皮肤就哭了一个月,住他隔壁那个身上器官全换了的还要爬着去安慰他。”

“你说,从头到脚全换成别人的零件,那还是原来的人吗?”

“这么高深的问题,用不着我们俩来探讨吧?”

挑选机械臂的两个人哈哈笑起来,忻渊告诉走过来的售货员他没有钟意的义眼,走出售卖店。

拍卖会报名地点在商会总部,地图上标的商会中部正是他的目的地之一,那栋金色的楼。

他悠闲地逛过去,时间花掉半小时。

门口天平造型的喷泉前有机器人守着,他们要检验来者的身份木牌才会放人进去。

商会仅供商人自由进出,商品需在商人的管理下进入,忻渊身上携带着两块商人木牌,他多留了个心眼,保留下微生疑的木牌,先拿下街区老板的木牌验证。

在上、下街区的边界墙处,桃木也是用了木牌通过的检验。

机器人握了一下木牌,亮起判定不合格的红灯,屏幕上跳出数字,跟着的单位是克。

检验方法是计重。

后面还有来报名的人在排队,忻渊眼疾手快,换成了微生疑的木牌。

这一回,机器人身后的闸机开启,让出条只容一人通行的道路。

进入商会总部一楼,金碧辉煌的大厅被过度装饰到了土气的程度,令人眼花缭乱的布置害得忻渊没一下找报名入口,反而是一面贴满照片的墙壁使人颇为在意。

他走近,看到了墙的介绍。

历年拍卖会优胜商品荣誉墙。

十排照片,有男有女,都是年轻人,前九排每排十张,最后一排只贴了九张,角落里的空格等待着三天后它的主人出现,填补空缺。

霓虹街建立九十九年,拍卖会举办了九十九,一百是个特别的数字,代表着圆满,想来街道对负债者的接纳也与此有关。

从万千商品中胜出的优胜者们具有非同一般的资本,他们无一不拥有着绝对出众的外貌、独特的气质、无可替代的才能,由相机定格下的笑容中透露出自信,轻易能影响到照片外的人。

忻渊是个例外,他油盐不进。

他蹲下身,手指点上位于左下角的一张照片。

这是夹杂在青年们之间唯一一张,孩子的照片。

肩膀突然一沉,忻渊撑着墙稳住身形,他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要不是知道身上带的美工刀不致命手可能已经摸刀去了,吓了离他还有好几步距离的小姐一跳:“抱歉打扰,请问您来商会总部要办理什么事务?”

见忻渊没说话,她还以为是自己哪没做好,微笑着说:“商会内部不允许有机器人和改造人,所有服务均为人工,不足之处还望海涵。”

忻渊站起来,对着荣誉墙拍了张照片,小姐以为这位商人是来参观的,想把自己的商品培养成和优胜品一样的精品,极高的职业素养让她第一时间开始背诵荣誉墙介绍:“您请看,这是……”

「我是来报名拍卖会的」

“哦哦,那您这边请。”

她领着忻渊去了二楼。

报名手续不复杂,工作人员会再检验一次木牌,然后让报名者填写一份申请表,需要写上商人和商品的基础信息。

“切记,拍卖会举办的前一天请一定要带着商品来商会总部做终检,并入住拍卖会主办方安排的房间,不然视为弃权。”

商品一栏,忻渊名字填了寂雪,年龄十九岁,而商人一栏,他写下“弋鸟”。

他不信任微生疑,也不确定明天西装男要求的会面打的什么鬼主意,副本里关键的每一步,只有亲自动手才放心。

填好表,工作人员将信息录入系统,递给忻渊一张磁卡:“后天带磁卡来,这是参会商人的证明。”

忻渊完成了今晚的重头戏,第二的目的地也近在咫尺。

第一次召唤笔仙的时候,鬼影晃着他的笔说,杀害他的凶手住在漂亮的大房子里,那栋房子像一支笔。

年幼的孩子没见过敬佛用的檀香,那熟悉的画笔对他来说,就是对商会总部最好的喻体。

他又花了十分钟,走到了神佛像的莲花座下。

外面围了一圈铁壁,有来了不止一次的游客看忻渊站在那里不动,好心提醒:“今天太晚了,游客不开放近距离参观了,要看神佛像的话明早再来吧,得起早点,不然排队。”

忻渊不多留,颔首向好心游客致意,准备回酒店了。

没必要再来了,不管是近还是远,哪个角度都看不见神像的脸。

……

回到酒店,忻渊按老路线绕道,他走的时候虚掩着门没上锁,这会儿还能从阳台进自己的房间。

酒店送来的简餐由一份热营养膏配气泡饮料变成了凉营养膏配普通饮料,他全喂给了洗手池和垃圾桶,按快捷键叫服务生来收盘子。

门口的摄像头第二次拍到忻渊的身影,是他出来放盘子。

难得设备齐全的过夜环境,衣橱里还有全套的换洗衣物和浴袍,忻渊选择先去洗澡。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要吹头发,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他看到是和桃木出去逛完回来的微生疑。

“累了!”微生疑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抱怨,他在外面沾上的凉气冲散了忻渊从浴室里带出来的热度,“没意思,不如在无限都市逛街逛商场。”

“对了,长官说要在无限都市建一条夜市,你是她下属,也知道的吧,筹备的怎么样了?”

他在单人沙发上落座,正好占掉了墙上吹风机旁边的位置,忻渊垂眼看着他,湿哒哒的发梢往下滴水,依旧板着脸,但看起来没平时那么冷漠了。

“啊,你要吹头发,早说。”微生疑换了位置,坐到落地窗前的圆桌边去了。

高科技背景下的日用品都比其他副本里好用,吹风机风暖,噪音也不大,忻渊吹头发的五分钟里,微生疑尽跟他讲点废话。

“你看这是什么。”他摆了个粉色小药盒到桌上。

“退烧药,不是我买的,是桃木听说我昨夜发烧送的,她搭档是药剂师,我记得这两个代号一个排在三十几,一个五十几。”

忻渊不在,两个能讲的人放开了,互换出去不少消息,当然是等价的,重要信息,例如忻渊的真实代号和他们在下街区招鬼的细节都没泄露。

离开了忻渊这么个低气压的怪物,微生疑不止放开了,他还有一种智商回归正常值的感觉,一回想第一天他被忻渊耍了揍那一顿都有点忍不住,想穿回过去给愚蠢的自己一拳。

“另外两组人全在上街区,桃木和他们见过面,更多的她说不知道,估计只是不肯讲。”

头发短吹起来快,五分钟忻渊就关掉了吹风机。

他起身拿扔在床上的外套,摸出纸笔,坐到微生疑对面。

“你今天不是玩过笔仙了吗,又玩?玩上瘾了?”

嘴上质疑着,忻渊伸手时,微生疑还是老老实实握上去。

他发现,忻渊和笔仙的交流内容,他看不懂的程度更上一层楼了。

「照片上的是你吗」

笔仙在纸上打了勾。

「我知道了」

这次,忻渊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微生疑蹙紧眉头:“你在不见的时候发现了新的线索吗,是什么?”

忻渊打开手机便签,打字,截屏放大,横过屏幕单手持着,下巴搁在手机的侧边。

「管好你自己,睡前吃药,明天和桃木老板的见面听我指挥」

然后一脚把微生疑踹出房间。

他对着关上的门歪了歪脑袋。

这个副本和他以前经历的绝大多数副本相较,没展示出什么必死的风险,可若是通关者们竞争的拍卖会优胜者才是那个必死条件……

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微生疑站在隔壁门前开锁,开了五次才成功。

主要是他没搞明白,又哪里惹这少爷不高兴了。

第24章 商品价值 少熬夜

*

桃木和微生疑加了联系方式, 隔日,她一大早就给微生疑发消息,见面地点定在这栋酒店的??x?二十二楼, 时间中午饭点, 商会长期包下了半层的包厢以备不时之需,看得人直呼财大气粗。

微生疑手机开的静音,被振动振醒了, 他睁眼一看早上六点,神志不清地扣回复:「起那么早干什么?」

「诵读早课, 打坐修炼, 耍套太极, 强身健体」

对面是个真道士。

微生疑仗着酒店能给手机充电熬夜熬到凌晨四点半,别人刚起他刚睡,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在短短两条短信间体现得淋漓尽致,于是他干脆地将消息转发忻渊, 蒙头继续睡觉。

忻渊也爱熬夜, 但他五点起的。

起床洗漱好外头天还没亮, 他就开始补充留给忻鸢的纸条, 补完打了局泡泡龙,他又点开浏览器和办公软件,继续上网。

搜索栏下显示着上一次的查找记录,关键词是“最新一次世界人口统计”, 他对着纸条上的思维导图发了会儿呆,输入了新的。

“神佛”。

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神和佛不是同一种东西,神是超自然的存在,在不地区的文化里代表不同的东西, 大多出于人们对自然的敬畏,而佛的前身是尘世中的普通人,人们供奉他,更多是求普度众生。

无限都市有个写书人,专门总结了这类知识出书,告诫大家背下来,灵异副本里绝对派得上用场,出版后大受欢迎,几个季度稳坐销售榜榜首。

忻渊家里有两本,系统买回来一本填书架、一本垫杂物房的桌脚。

搜索结果出来了,总共一页,少得可怜。

最基本的名词解释都没有,只提出一个概念:在科技进入高度发展前,人们相信使用供奉、祭祀、祈祷等手段可以利用超自然力量实现心愿,而自身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本质上是迷信不劳而获存在可能信,希望大众谨慎了解这一概念。

剩余大部分是玄学爱好者的论坛杂谈,不过有一条,官方承认现最大的此类信仰分布密集区域是霓虹街,仅存的纸质资料也在霓虹街商会总部保存,相关学者会定期前往进行调研。

没什么好截的,忻渊清掉手机后台,想象了一下今天和西装男会面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写了份“台词本”发给微生疑,叫客房服务送早饭。

十一点三十分,他去敲微生疑的房门。

这个时间加了十五分钟的提前量,果然,微生疑来开门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被清凉油精震撼人心的影响力伤害到了才晃晃悠悠地去洗漱。

两人提前十分钟到了桃木发的房间号门口,西装男没来,桃木已经到了。

她身边还立着四个黑衣保镖:“先进吧,老板和药剂师一会儿就来,我守门。”

包厢分成两块,外侧是红木茶几和沙发,里侧一块摆着圆台面转桌,凉菜上桌了,动物造型的水晶碗碟里不再是营养膏,而是货真价实的绿叶菜和肉,想来一桌的价格不会低于五位数。

他们累死累活一天都不一定能赚这一桌菜,微生疑在酸有钱人,忻渊则若有所思。

来无限都市前的忻鸢应该很熟悉包厢里的场景。

酒桌之上好说话,商人应酬几乎天天泡在这样的转桌边,长辈为了逼他提前适应商场上的人际圈,酒局一次不落地带着去,忻渊不肯露面,有事就是忻鸢出来挡灾。

搞得他小小年纪吸了不少二手烟,还把酒量给练出来了。

茶几上放着茶包,泡出来的味道像劣质普洱,等一壶茶凉,西装男终于姗姗来迟。

通关者中的另一位女生跟在他身边,眉眼低垂,没什么存在感。

“不好意思啊两位,久等,”两天没见西装男,他披在身上的虚伪好像更厚了一层,进来就是一个擦汗的动作,忻渊看得一清二楚,这人额头上不仅没汗,衣角都平整不乱,“拍卖会就在两天后,我作为负责人和商会会长,工作量太大。”

演戏的机会来了,微生疑正襟危坐:“哪里,像您这样敬业的商人是所有商人的榜样。”

“哈哈您过誉了,时间不早了,要不移步饭桌吧?我们边吃边聊。”

“哦对了,介绍一下,这是本次拍卖会暂定的主持人,药剂师小姐。”拉开椅子,西装男坐在主位上,“我姓李,你们可以随意称呼。”

微生疑点头:“我是蝴蝶枪,旁边这位是寂雪。”

饭局的开始总是无聊至极,双方在过去两天他们这几个新人来霓虹街碰到的琐事上绕圈子,绕得微生疑要不耐烦了才碰到主题上。

客套几句,李先生低声吩咐药剂师出去,门关实后,温厚和蔼的语气一变:“桃木小姐应该已经透露过我的来意了吧?”

忻渊放下根本没用过的筷子,往椅背上一靠,他身边的微生疑夹了片生菜:“您是想让我成为您名下的商品去参加拍卖会?”

“是这样的,”李先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润好嗓子,“你们来自霓虹街外的人可能不清楚拍卖会的重要性,实际上它牵扯到了很多东西,例如霓虹街每年的对外宣传、下一年吸引游客的活动决定……还有商会内部的话语权。”

“霓虹街建立的故事两位听说过了吗?我就是那位和执政官立下赌约的商人的后代。”

“根据血缘关系继承位置,商会应该由我全权主导,但无奈拍卖会的传统根深蒂固、影响力太大了,每年决出的优胜者要出席下一年的各项活动……”

微生疑:“所以优胜者是属于哪个商人的拍品,谁的话语权就大?”

“是的,”李先生轻咳两声,“其实我发现了,两天前从下街区后门进入霓虹街的八个逃债者里,有六个人明确表现出了对拍卖会的兴趣,桃木小姐和药剂师小姐来到了我的回下,你们两位不例外吧?”

“这是一个双赢的交易,我可以用我在霓虹街的势力帮你们成为优胜者,而你们为我拿下话语权,如何,要跟我合作吗?”

这是忻渊预料到的发展之一。

微生疑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优胜者会参与各种活动吗?是和形象大使差不多的东西吧,我来这两天怎么一点他的名字都没听到呢?”

“去年的优胜者,在新一届拍卖会的前夕当然销声匿迹了,大家都在等新人出现,”李先生说的在理,“放心,每一任优胜者,商会都会保证衣食无忧的。”

微生疑还是没有立刻答应:“为什么选我们?”

李先生打开社交软件,翻到了某条推文。

“在下街区驱鬼的人,是你们两个吧?”

微生疑笑而不语。

“这件事已经有一定的传播度了。时间不多,相比起找其他人,你们两个更容易造势,”李先生抽电子烟,摸到裤兜里冰凉的金属烟身,又担心对面的人不喜欢烟味,止住了动作,“拍卖会竞品之间比较的标准只有一条。”

“谁更像传说中的神佛。”

忻渊抬头。

“况且,我相信你们两个百分百不会拒绝我。”

“现在明面上,蝴蝶枪先生是商品,对吧?我可是知道你们真实身份的,后门的机器守门人身上携带针孔摄像头,拍下了究竟是谁拿走的商品木牌。”

“只要我公布视频,或是从中作梗,你们就绝对报名不了拍卖会。”

……

合作达成了。

李先生承诺将会手上的资源全交给微生疑,也希望微生疑能配合他安排的行程,出去露露面,宣传一下自己。

他还发给了微生疑一份对手的资料:“我可以打包票,所有拍卖会参与者里,只有这个叫‘明灯’的人有实力和你竞争。”

忻渊一看,竟然是探路人。

李先生是个大忙人,微生疑答应后没多久就走了,保镖跟着他一起离开,守在外面的桃木和药剂师进来了,药剂师拿着个平板,一板一眼地宣读接下来要走的流程。

“蝴蝶枪先生需要重新回一次下街区,继续驱鬼,商会在这次事件中看到了下街区的待开发价值,桃木会全程跟随。”她说,“晚上拍卖会第一次彩排您也需要出席,以示对拍卖会的重视。”

原来这不是换身份,是忻渊换了个大麻烦给他。

微生疑一个头两个大,忿忿不平指着忻渊:“那他呢?他什么都不用干吗?”

药剂师的气质好像变了,她从李先生离开开始便不再隐藏身上的锋芒,话里带刺:“如果您离开搭档就走不了??x?路的话,只好拜托寂雪先生走一趟了。”

桃木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

再不情愿,微生疑也只能跟着桃木走了。

忻渊一直坐在角落里,不管周围发生什么变化,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药剂师走到他面前,他才勉强给了点目光。

“我想你会愿意跟我走一趟。”她调出一张照片,把平板递给忻渊。

是通关者中临时组队的另一组人,照片拍摄地点在一间破旧的病房内,一个人躺着,浑身缠满了绷带,另一个站在床边,神色冷漠。

忻渊和药剂师一同离开了包间。

他们出了酒店,从人流拥挤的主流街道转入偏僻的小道里,药剂师带他去的地方是一家在地图册上没有标注的小诊所,周围又脏又乱,很难令人相信在这里的治疗不会治出更大的毛病来。

诊所在地下还有一层,电梯口,他们又遇到了熟人。

“你来了,”明灯、也就是探路人的搭档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诊所里,他推了推眼镜,问药剂师,“你身后这位是?”

“寂雪,”她主动向忻渊介绍,“寂雪,这是分析家,你们两方现在是竞争对手了。”

“幸会。”

分析家想和忻渊握手,忻渊却一直站在后方,没有上前来的意思。

他也不气恼,大大方方地收回手,按下电梯按钮。

“正好,我们可以一起见证第一组淘汰出局。”

第25章 商品价值 搭档之间

有蜘蛛爬过旁边的墙壁, 忻渊拍了张照打算回去拿出来吓微生疑,想想又删了。

他在义肢售卖店看到过购买指南,大部分义肢类商品卖出后商家是不包安装的, 需要自行寻找医疗机构, 一条龙服务优惠套餐多数联合医院推出,看起来划算了、你赚了,实际上商家永远不会亏。

奸商勾肩搭背, 烂钱一起吃。

这种行情下,资金不充裕的人只能咬咬牙, 冒着风险去找没手术许可证书的小作坊, 眼前就是活生生的实例。

“我和人打过招呼了, 半个小时内不会有人来地下一层打扰我们,”电梯来了,分析家礼让女士先进,“我不知道那个人的代号是什么, 反正说活不过今天。”

到负一层, 三人七拐八弯, 最终来到了照片里的破病房前。

这个副本的通关者一共八人, 弋鸟、蝴蝶枪、桃木、药剂师、明灯、分析家,加上病房里的两人,齐了。

隔着层玻璃,忻渊看见病房里四张床中只有一张床正在使用, 病床上的人奄奄一息,但手僵直在半空中,用尽全身力气去够身边的人。

后者轻飘飘地朝后撤了一步,躲开手臂。

不清晰的争执声传来,分析家手按在玻璃上, 解释起情况:“这两个人,原本有特殊能力的直播类通关者是商品,另一个是普通通关者是商人。”

“他们正常走的拍卖会报名流程,商品没有被商会的人看上,在通过不干净的渠道了解了拍卖会对商品的要求后,商品对自己的资质没信心,又不想接受改造,所以用暴力手段抢走了商人的木牌,逼他做手术。”

“明灯在配合老板做慈善宣传,昨天正好跟着治安队过来,遇到了他们。”

“平时治安队对小诊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最近是拍卖会,”药剂师抿了抿唇,问,“他们会怎么样?”

“诊所今天就会被查封,至于对搭档出手的人……” 分析家似乎对这一组人的境况很是感慨,“我来动手。”

忻渊想,分析家和明灯的关系一定非常好。

病床上那个人吵得气息不稳,一口气上不来,面色青紫,不得不放弃碰害他沦落至此的人的念头,转而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下一秒,水杯被挥落在地。

药剂师不忍地转过头。

忻渊平静地观赏了这个和他同为普通人的通关者失去一条宝贵的生命值,生命值有十条,每个人被允许失误九次,但每一次失误要体会的痛苦货真价实。

烧死、溺死、电死、吊死、绞死、摔死、累死、失血过多而死、被吞噬存在而死……副本里提供的死法多种多样,如果少了这份痛苦,他想,愿意豁出性命挣积分的人可能会多出至少一倍。

他还记得微生疑副本开始时对他说的话,“我的商品”。

微生疑也想过使用暴力将他变成任人摆布的商品来复仇吗?

做梦。

分析家特意叫药剂师出来一趟,还说可以叫上另一组的人,自然不只是为了大家一块儿看个热闹。

发了消息给治安队和正规医院的人来收尸,他请药剂师和忻渊在一楼的沙发上小坐片刻。

“他们只是倒在了第一步上,而我们可能倒在后面的任何一刻,”分析家主动坐在了忻渊和药剂师的对面,他们分别效力于商会中的不同阵营,哪怕同为通关者,在关系上也要暂时分清,“副本最大的问题,就是系统没给出具体的通关条件,只要通关条件一天没确定,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有可能是白干。”

破皮沙发太低了,对三个人的身高不友好,坐起来难受,药剂师的耐心削减不少:“你说得对,所以叫我们两个过来,是为了套话?”

“只是在不涉及利益的范围相互交流意见。”

分析家对得起他的代号,一开口便头头是道:“我经历过的无通关条件副本基本都是被困在了地图里,通关者一起找离开的办法,比如受诅咒的村庄?很好理解吧,霓虹街的附近全是灰雾,我想我们也算是受困在这里,要寻找方法离开。”

忻渊歪在沙发边上,听进去了点,分析家说的话没错。

离开一个理论上无法离开的地方,是一种破局。

“那我们现在做的事可是背道而驰了,”药剂师抱着手臂,高跟鞋的细跟不轻不重地往地上一磕,“优胜者要在霓虹街进行长达一年的宣传活动,怎么,你很想在副本里待上一年?”

“哦,不对,明灯是商品,你想害他一个人在霓虹街住一年?”

“药剂师小姐,希望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分析家镜片上闪过冷光,音量骤然拔高。

药剂师知道她说过头了:“抱歉。”

“优胜者,不一定是通关条件,但一定是接近副本真相的关键,不然不会被拿出来反复强调。”

分析家知道药剂师和桃木这组没有更好的想法,不然也不会选择拍卖会工作人员的摇摆身份,只好咬着牙自己分析:“副本不会让我们一直安安稳稳闲下去,某个地方很可能埋着一颗会要了所有人命的定时炸弹,霓虹街的一切,贫富差距、价格不公、贩卖人口……就连神佛像都和拍卖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只能以身试险。”

“算了,你们走吧,如果有能彼此帮上忙的地方我们再联系。”

药剂师看分析家的状态不好,眼神带了点担忧:“那好,你保重。”

又对忻渊说:“走吧,回去了。”

回酒店的路上,一路无言。

忻渊在想分析家的话。

对副本内的世界而言,没有危险往往才是最可怕的危险,在霓虹街这样表面风平浪静的地方,有定时炸弹的说法很可能成真,那炸弹的倒计时在哪里?

拍卖会的五天期限吗?

拍卖会每年一办,并不特别,算得上什么炸弹?

等等,特别。

霓虹街成立了九十九年,今年是第一百次拍卖会,这两个数字本身就有独特的含义。

药剂师没打算再上去,她不住酒店而是住在商会总部里,再者,她想看看桃木那边的情况,晚上和桃木蝴蝶枪一起去彩排,于是在门口停下:“寂雪,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上去了,我把手机号给你吧,需要的话短信联系。”

忻渊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药剂师还以为忻渊要她来加号码:“我加你?也行……嗯?”

她一怔,夜间模式下的便签本打字界面是黑色的,白字格外显眼。

「霓虹街神学相关的纸质资料保存在商会总部?」

对陌生人打了这么长的一句话,系统看了要??x?感动落泪。

“是,有个专门的资料库,”药剂师问,“你想去看?”

「可以的话」

“李先生目前的重心全放在了拍卖会上,只要你打着这个名头,他肯定会放权限给你,”药剂师慎重思考了过去的可能性,“其实我和小桃……桃木也觉得那里有问题。”

“刚和李先生洽谈入职的时候,为了熟悉工作,我们进去过一次,桃木说那里纸张摆放得很怪,大概是按八卦放的。”

她本不愿意把发现的秘密透露给忻渊,可她心中有愧,不补偿心里不是滋味。

如果昨晚桃木没有请到忻渊和蝴蝶枪、中午他们没有应下和李先生的合作,那被推出去培养成压轴商品的人,就会是她和桃木中的一个。

分析家说的以身试险,她做不到,她剩的生命值不多,没有刚来无限都市时那种全力相搏的勇气了。

「那拜托了」

忻渊没有和她多交谈的意思,把事情定下互换了联系方式后,他决定回房间再找找有没有遗漏的拍卖会资料,出了副本系统会帮他清理通讯录。

他捕捉到了药剂师神色中的复杂,但别人心里的纠结和他无关,于他而言,只要目的达成了就好。

*

药剂师和李先生沟通过了,用的借口是为了更好的理解宣传活动,资料库门口的保安会为他们放行,但只限于今晚。

忻渊在一楼大厅等他们彩排结束,这次他没去靠近看优胜者照片墙,只是远远望了一眼。

小鬼影还缩在他身上,不安地瑟瑟发抖。

彩排在晚上九点结束,正式的拍卖会时间要往后挪两个小时,九点零五分,有一团黄白相间的影子从大厅中间花几十万打造的宽式楼梯上飞下来。

是的,没夸张,飞下来。

微生疑知道忻渊的真名,想喊弋鸟,仔细一想发现该喊寂雪,话真到嘴边又觉得别扭,一个滑步绕到单人沙发后猛拍一下他的肩,喊:“喂!”

忻渊放下招待小姐递给他的杂志,往腿上一拍。

微生疑双手火速贴回裤缝边儿上了。

药剂师和桃木并肩走过来,她换上了主持人要穿的酒红色鱼尾裙,话中若有所指:“我的裙子不方便行动,就不跟你们上去了,桃木去过一次,让她带你们吧。”

桃木的抛了个迷你桃木剑挂饰给忻渊,微生疑她已经送过了。

刚和药剂师聊上天的时候,她一脱冲锋衣,围在腰上的一圈小桃木剑把好搭档吓了一跳。

她手里还提着一把真家伙,沉重的木剑在她手里挽起剑花竟显得格外轻松:“走吧,跟我来。”

第26章 商品价值 血肉浇筑

商会总部是一栋高达百层的超高型建筑物, 顶部的半露天大礼堂为历年来拍卖会的指定举办场所,商会核心成员的办公室和常用会议室均设在高层以体现地位。

作为最高三层中唯一一个不常用还配备极高安保措施的地点,资料室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到了。”

李先生提前安排了人在门外等桃木, 他们用电子测重仪测量过桃木的木牌后, 解开了资料室密码锁和指纹锁的双重保险,放三人进去。

桃木走在前面,微生疑在后方偷偷给忻渊发消息。

蝴蝶枪:「她发现我们驱鬼的方式有问题了, 暂未告知药剂师」

凶手:「知」

偌大的资料室内,清一色的黄色墙纸把空间衬得亮堂, 围成八边形的精铁书架上没有一本完整的书, 架子上的纸全是一张张铺开的, 纸香隐隐浮动。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没有监控。

药剂师和桃木肯定是暗中商量好了什么,女生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你们要查什么吗?没有的话我想试着解一下这里的机关了。”

微生疑见忻渊正在摆弄查询具体资料摆放位置的智能系统屏幕,说:“等一下。”

他自己粗略地扫了一遍, 没什么在意的, 凑到忻渊身边。

这里的纸页都是旧时代的遗留物, 战争结束后从真空柜里拿出来的, 边角泛黄纸张过脆,很容易碎,需要定期维护纸里的纤维结构,忻渊只能站在书架边仗着视力好远看。

他在看一份被划入历史板块的资料。

微生疑用手机当手电筒替他照明, 一字一句将纸上的内容念出来:“由于战争,世界自然循环系统损坏,资源平衡失调,科技却出现了空前绝后的急速发展,人类社会高度压缩, 进入新时代。”

“旧时代的纸质文明和文化一同被遗弃,为了让□□和思想与时俱进,达到能匹配科技的程度,机械化改造进入了人们生活。”

桃木在其他几个书架前晃荡:“是的,另几张纸上还补充了,这样的社会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之久,为了复苏神学而诞生的霓虹街,是最近一个百年出现的。”

“说是复苏,本质上还是乱七八糟一团,道佛不分阴阳混乱,要我说,真正的玄学信仰在这里已经死了,永远没机会复活。”

“永远不能?”微生疑质疑她的话。

桃木:“没有可靠依据,就永远不能。”

“旧时代留下来的纸质资料太少了,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体系。”

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证据:“你没发现,神佛像没有脸吗?”

微生疑:“是啊,所以呢?”

桃木:“我徒手画太上老君的像拿去骗李先生这是真佛他都会毫不怀疑地说信,懂了没?这就是没有依据导致的。”

微生疑:“懂了……”

太假了,假到这个时代的神学信仰假到只能给人们当闲时取乐的谈资。

可即使是这么假的东西,只要有压榨的价值,商人依旧不会放过,他们会铺张声势,由点到线,做成一条产业链。

忻渊一个手势,微生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看好了,你来吧。”

桃木十指交叉反扣,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行。”

她有备而来,把剑交给微生疑,从冲锋衣口袋里拎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伸手想要移动架子上的纸页,又突然停住手,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一到八,选哪个数字?”

不等微生疑先胡乱给个答案出来,忻渊先举起了屏幕。

「8」

他选择了最大的数字,99也是二位数中最大的那个。

商人长期和数字打交道,普遍会有越大越好的心理。

桃木给他做了个“ok”的手势。

她手相当稳,动作又轻又迅速,移动纸页的过程中只偶尔有纸屑掉下,落在铁架上看都看不见。

“房间里八面书架上的资料有的紧挨有的分开,我敢确定是按后天八卦图放的,我找过一遍,这里没有易术八卦图相关的资料,那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种摆法呢?总不可能是巧合吧。”

忻渊在心中补全了她的话。

所以一定还有藏起来的重要资料,涉及霓虹街的隐秘。

有因才有果,霓虹街的建立是因为商人手握旧时代的资料,坚信真正的神佛可以通过某种方式重临人间,那同时期拍卖会的出现,也一定是商人参照了资料,为达成某种目的而生。

优胜者的评判标准是谁更像传说中的神佛;李先生信誓旦旦保证优胜者衣食无忧,成为优胜者的孩子却死了多年;恰好达到一百的拍卖会举办次数,他有预感,所有的线索在冥冥之中指向了同一个真相。

来资料室想找的,也就是这个。

“乾为一、兑为二、离为三……坤为八,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桃木念念有词,“对着门的架子是一,坤相乾叠,这样就放好了。”

最后一张纸页归位,只闻“咔塔”一声,有什么机关启动,两个书架间打开了一条暗道,资料室里的光照不进去,灯下尘屑飞扬。

忻渊走上前,用手机手电筒往下照,光在中途就被黑暗吃了个干净,照不到尽头。

桃木接过微生疑还回来的剑,剑尖朝前虚划了两下:“还真给你猜对了,是数字八,到下面看看藏了什么东西?”

“那肯定要去,来都来了,”要探索新地方,微生疑习惯性地想持枪开路,摸了口袋又想起枪被忻渊没收,没好气地往边上一站,“谁打头阵?”

桃木还想说能不能大佬去打个头阵,紧接着蝴蝶枪就闪旁边去了,而他黑衣寡言的朋友无所谓地走了上来,率先进入地??x?道。

暗道狭窄,一边有墙壁,忻渊照着脚底下的台阶,很快走到了底。

藏在资料室里面的小房间里还放着一面书架,确认了里面没什么危险的机关,桃木“噌”一下跑到书架前:“还有资料?让我看看……找到了!八卦图在这里。”

微生疑闻讯也翻找起来:“藏挺深的啊,唔,你们来看这个?”

他手上的不是单张的纸片,而是一本小册子。

这本的纸比外面资料室里的纸硬质,摸起来像是大街上满地飘的小广告,当中缺了一页,有空隙,所以微生疑一翻就翻到了缺页的那面:“靠,什么不伦不类的东西,邪/教宣传册吧?召神的方法,还保真?不过下一页被撕掉了。”

忻渊被微生疑说的内容吸引,抬头看过去,他自己面前的纸上则写着“佛的前身乃是凡胎□□,以血肉浇筑。”

血肉浇筑。

一条线将前面的信息串联了起来,他顿时想明白的霓虹街大部分恶相诞生的原因,仅剩些许细节有待验证。

他们没多看几眼,上头的资料室就传来了喧闹声,听到“李先生”“闯入”几个字眼,桃木一阵紧张:“外面的人发现我们进来了?怎么办,不会出事儿吧,没路给我们逃啊!”

微生疑很想说换平时他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慌张,他惯用的通关风格没有逐步的推理、也没有缜密的计划,全靠一杆枪谁挡路杀穿谁,再不济还能放血下毒,杀不死往死里杀。

但武器被没收了,他心有怨念,就硬摆烂:“不知道欸,问问寂雪吧。”

蝴蝶枪没了枪,只是一只普通的小蝴蝶而已,凭什么为难他。

桃木:“?”

忻渊给他认为关键的资料拍好照片,脚步声重重落在耳膜上也恍若未闻。

他仓促决定进来找真相前就想好了可能出现的后果,摸进暗室被发现又如何?只是几张破纸,李先生会为了这点小事和他们动真格吗?

不会的,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可是会影响未来一年商会内部拍卖会啊。

果然,外头守着的保安冲进来是气势汹汹,但什么伤害性的举动都没做。

他们说是按李先生的吩咐来的,将三人请出去后要忻渊和微生疑保证不泄露在资料室看到的内容,药剂师匆匆赶来,连声抱歉后把人带走。

她没有责怪三人的行动太草率,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没事吧?在资料室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桃木大大咧咧地和她聊着:“有是有,但太碎了,我连不起来,回去你帮我想想吧。”

“好,”她低声应下,瞄了忻渊一眼,“那我、我和桃木去休息了,你们自己回酒店吧,明天的行程稍后我会发给你们的,晚安。”

微生疑:“啊,是在和我们说话吗?哦哦,晚安晚安。”

药剂师和桃木一走,微生疑就跑去和忻渊咬耳朵:“药剂师有点怪怪的,你发现没?”

忻渊回忆起白天药剂师在小诊所时镇定神色下的微表情,点了下头。

但刚刚她的异样比白天严重,应该是在他们去资料室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微生疑有点累了:“很讨厌一个人八百个心眼的感觉,大家都是在副本手底下讨命的,有什么不好直说的呢?桃木和明灯都挺好相处的,分析家不知道,你,唉,没长嘴。”

忻渊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记毛栗子。

……

药剂师回到房间,想关门,被桃木一把拦住挤进来。

她把剑拍在桌子上:“你碰事儿了?不准瞒我,跟我说。”

药剂师也知道自己瞒不住她,焦虑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你们去资料室的时候,我被李先生叫去了他办公室,蝴蝶枪中途加进来,台本还要微调,讲到一半,他电脑里一个警报器突然响了,你们进暗室的事就被发现了。”

“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他关掉警报页面的时候不小心点开了另一份文档,我看清了,加粗的标题是商品档案,我们八个通关者的档案。”

“其中出事的那一组,两个人的照片上打了红叉。”

桃木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打算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她的声音低了一个调,听上去沉稳又可靠,“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两个现在的身份是拍卖会工作人员,看起来便利,真到了拍卖会当天限制其实很多。”

“这件事捏死在我们手里绝对发挥不出最大价值,不如告诉另外两组人,看他们怎么动。”

“真的可以吗,”药剂师在桃木面前站定,握住了她的手,仿佛找到了定心针,“我感觉我在这个副本里一开始就走错了,漏掉了很多信息,搞得自己现在一头雾水,我们真的能相信别人吗?”

桃木拍拍她的手背:“不是信任,是交易和赌,我们把线索给出去,他们去找破局的方法,这很公平。”

“对、你说得对……”药剂师手心出了冷汗,“那你觉得是两组都说,还是选一组?”

“蝴蝶枪和寂雪跟我们共同效力李先生,只告诉他们最保险。”

“好,我听你的。”

发完消息,药剂师长舒了一口气。

“希望有用,”她的心终于回落,感激地看向桃木,“谢谢,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名吗?回到无限都市,我去找你。”

她以前都是靠自己,桃木是她遇到过最有安全感的人。

桃木自然地垂下手:“小事而已,交换名字就不用了。”

*

还没回到酒店,忻渊就收到了来自药剂师的消息。

他一目十行,看完后直接拉着微生疑跑了起来。

微生疑刚想挥霍一下还有剩的钱,去买两盒营养膏,走到店门口就被人拽跑了,一面茫然地在风中凌乱。

直到被拽进忻渊房间才有机会开口问:“你怎么了?”

忻渊没管他不合时宜的废话,自己拿出了下街区老板的木牌放在桌上。

药剂师发来的东西证实了他的一个猜想,在商会总部门口看到木牌是用计重的方式安检时,他就疑惑过,如果他们八个人在李先生眼里都是商品的话……

身边没有趁手的工具,他把微生疑的透明打火机拿在手里,捏了两下试探硬度,然后用力对着木牌一砸——

微生疑破大防:“你干什么!!!”

木牌在两双眼睛底下被砸成了两半,里面有一个凹槽,空的。

微生疑震惊的表情收了回来。

他一声不吭地看着忻渊取出另一块原属于他的商人木牌,帮忙将木牌挪到了顺手的位置,忻渊又是一砸——

这一次,断成两半的木牌里,落出了几截碎了的檀香。

第27章 商品价值 殊途同归

翌日, 忻渊站在十七层高的阳台上,目送楼下的微生疑和桃木搭上车,去做上街区的宣传活动。

懒鬼早上没让忻渊去隔壁房敲门就自觉起床了, 他走前特意把忻渊原本的木牌送了过来。

昨夜砸碎了两个木牌, 微生疑是李先生钦定的商品,跳过报名流程用不着木牌了,可忻渊今晚还要用寂雪的身份入住商会总部, 必须持木牌过去。

谁的都一样,反正那只披着西装皮的狐狸发给他们的, 是完全一样的木牌。

微生疑依旧不知道忻渊私下报名的事, 他隐约察觉了什么, 但没问。

八点,忻渊把擦净的平光眼镜和一只新的一次性口罩放进兜里,拎上束好的黑伞出门。

他装作是要享用早餐的顾客,随便挑了一家店, 点了一份营养膏在靠里的位子上落座, 几分钟后, 打扮朴素的药剂师挎着一个小包走进店里, 拖开忻渊对面的椅子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了两次的纸轻放在桌上。

“明晚的拍卖会流程,我手抄的。”

进入暗室被发现的事让他们不得不警惕,这个副本里还有那些地方藏着李先生的眼线。

忻渊拿走流程,也回了一张纸给药剂师, 药剂师粗略地看了两眼,微讶道:“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营养膏端上来了,忻渊尝了口,比在下街区的添加剂味道重。

药剂师把纸收进包里:“……我和桃木会办妥的。”然后离开小店。

忻渊终究还是没能把这盒营养膏吃完,剩了一大半, 他结掉账,算了算时间,朝着宣传活动的进行地点走去。

大数据推送让他在短短一晚上能刷到十几次微生疑和明灯的拍品宣传推文。

在大众的眼中,这两人一个是能使恶鬼退散的驱鬼人,一个是掌握预言未来能力的占卜师,药剂师说明灯也是绑定了直播系统的通关者,对副本线索和短期未来的感知是他专??x?属的特殊能力。

现在双方僵持不下,比的就是谁的能力更令人信服。

商人指挥下举办出来的宣传活动和某个新产品的发布会差不多,他们搭了个临时舞台,请来一堆媒体。

主持人对着稿子滔滔不绝,当商品的在旁边一坐礼貌微笑,看热闹的顾客喜闻乐见,实际上真正起到的效果谁也算不清楚。

说来巧了,李先生和分析家明灯他们背后的商人看上了同一块场地,微生疑和明灯今早要一起在大众面前露面。

拍卖会前的最后一天,宣传活动的热度还是能保证的,隔着老远一段距离舞台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恰好忻渊的目标也不是舞台,他四下找了一圈,锁定了一家茶水店的二楼。

那个位置,是观察下方舞台最好的角度。

他进店上了二楼,掀开靠窗位置前垂着的钢珠帘幕,和听到动静回望的分析家对上视线。

分析家眼中的震惊只出现了一瞬,很快隐藏,站起来客客气气地向桌对面的位子伸手:“请。”

待双方重新坐下,他想起自己还点了一壶白开水,拿两个杯子倒满:“有什么是我能帮您的吗?”

纯净水在这个世界里和新鲜蔬果一样价格不菲,或许应该说,属于自然界的资源在这里都很珍贵。

微生疑昨天就信誓旦旦地跟忻渊保证,木牌里砸出来的檀香绝对不是真货。

他闻得出来,真正的檀香取材自木芯,而他们砸木牌砸出来的东西,他闭着眼睛就能数出来好几种化合物。

忻渊对他堆砌的敬辞左耳进右耳出,找出拍下的商会总部一楼的优胜者照片墙,将手机推到他面前。

分析家只扫了一眼:“然后呢?”

忻渊又调出一张截图。

小鬼的事情他没办法直说,只好在其他优胜者身上下功夫,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成功在几个霓虹街局域网络里的内部论坛上找到了蛛丝马迹。

同住霓虹街,即使是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十年里也总该打过几个照面,遑论是外貌条件优秀、引人瞩目的优胜者们。

可往届的优胜者全部人间蒸发了,没有人再见过他们。

分析家翻完,面上滴水不漏:“所以,你希望我放弃争夺优胜者?”

离拍卖会正式开场还有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以他和明灯本事,想逃走躲起来不难。

忻渊哪里会不知道分析家在猜疑着什么。

「蝴蝶枪同」

“你认真的?”分析家一下坐直了,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但拍卖会是指向通关条件的唯一线索,我们两组同时放弃了,背后隐藏的线索又该叫谁去找呢?”

「总有一个」

分析家听懂他的话,冷静了下来。

无论是谁,明晚总会有一个优胜者诞生,向直销后事如何不一定要成为优胜者,还可以跟踪、安装监视设备……条条大路通罗马,何必盯着一条不安全的路死磕。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的。”

分析家说出这话的语气有几分认真,忻渊目的达到,也就懒得在这个地方多待,他下楼时和结束第一阶段宣传活动的明灯擦肩而过,明灯看了他一眼,直奔着分析家去了。

“那就是寂雪吧,他来找你说什么了?”

“什么寂雪,”分析家摇摇头,笃定道,“我记得很清楚,前一百、不对,前五百的通关者里,从来没有一个代号叫寂雪的人,他在蝴蝶枪身边,还敢安排蝴蝶枪怎么过副本,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是蝴蝶枪最亲近的朋友,二,他比蝴蝶枪排名高。”

比蝴蝶枪排名高的人,除掉死去的希望,还有路人、伪神和……

算了怎么可能是弋鸟。

哪个答案,这个寂雪都不会是个简单的人。

“他的意见,肯定是要参考的,不过盲目听从的人是傻子,”分析家眼珠一转,朝明灯招招手,附在他耳边,“明天拍卖会,我们这样……”

……

忻渊记下了药剂师带他走过一遍的路,他到百货店里买了一包尼龙魔术搭扣,又去了趟小诊所。

小诊所果然已经被查封了,门外贴着治安队的贴条,他撕掉贴条跨进门内,踩过一地的废物垃圾,找到器械供应室。

治安力量分别集中在了维持游客秩序和严查商店内是否出售违禁物品上,枪械和管制类道具是红色名单上的常驻嘉宾,忻渊手上没有用得顺手的防身工具,不想勉强自己用真皮层都切不开的美工刀,就得另寻他法。

架子上的东西撒的撒倒的倒,幸免于难的只有藏在灭菌包里的手术工具,他扯掉尼龙搭扣的塑料包装扔在地上,伞放到一边,拉开灭菌包拉链抓了一个手术刀柄,再挑出一枚十一号刀片。

安装好,撕下一截搭扣,脱下外套将刀绑在里侧。

十一号刀片,刀尖角度小,用来切割人的肠胃、血管、神经,还有心脏。

比起神鬼之类的,忻渊更喜欢学习这一类冷知识。

他洗劫了灭菌包里的所有十一号刀片,绑好后没有穿上藏满了刀的衣服,而是戴上了平光眼镜和口罩,抱着外套和黑伞悄然离开。

还差一样东西。

找了一下午,他终于在一家数码店里找到了质量价格都合心意的微型摄像机,付掉钱,至此,他在下街区赚的钱正式告罄。

微生疑发消息过来说所有宣传活动都结束了,忻渊看看眼时间,拿出磁卡。

重回商会总部,已经有不少参赛商人带着他们手下的得意之作来终检了,忻渊孤人一人排进了队伍的末尾,打开手机。

有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商会定期在上街区各个角落里张贴驱邪符和镇鬼符」

是桃木。

他的手机号应该是微生疑给出去的。

「我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只能按你说的尽力而为」

忻渊想了想,没给她备注,直接回:「好」

队伍缓慢地前进,大厅里一点点涌入人群,有受邀媒体此时已开始了工作,对外界实时直播拍卖会的进展,摄影机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在忻渊被不时亮起的闪光灯折磨到眼睛发疼前,总算排到他了。

他单人成行的情况实在是太特别,有架摄像机对着他一阵猛拍,白光干扰视线短暂无法视物的几秒内,他听见登记人员略显为难的声音。

“我记得您,您是商人吧?一定要带商品来的,里面还有个全身检查防止机械改造人进入,要不……您回去一次?”

身侧的白光减弱,忻渊在台面上同时放下磁卡和木牌。

接待员还想说什么,忻渊心中已经想好了放弃私下参加拍卖会后的对策,但接待员身边的同事拦住了他,转身去打了电话。

一分钟后,那人说:“您可以进。”

“这是房间钥匙,机械检查在右手边,麻烦跟随地上的箭头标识前往检查室。”

他收回三样物品,却没有马上离开。

忻渊拉下口罩,微微抬头,余光落在天花板上,旁边的媒体爆发出一阵骚动,NPC的狂热被他尽数忽略。

被发现了么?

李先生的眼睛在哪里?

算了。

希望他纵容小人物妄为的宽宏大量能一直持续到明天。

人总是要为贪婪付出代价的。

……

金色大楼顶层,商会会长关掉电脑上的监控画面,披上了他的西装。

该去监督最后一次彩排了。

其实在下街区后门迎接这批漂亮的商品时,他最中意的压轴品就是这个第一个拿走木牌的孩子,外形无可挑剔,气质更接近……

他心目中的神佛。

不是会普度众生的神佛,而是属于商人的神,决定果断,不会被感情左右。

在得知蝴蝶枪和那孩子身份交换的时候,会长无数次在心中惋惜,即便他有手段把人强留在霓虹街,这一届的拍卖会还是难找机会逼他参与。

不过走到今天这一步,殊途同归。

“药剂师小姐,是我,李先生。”

“台本再改一次,交换一下商品出场的顺序。”

“我要把一个人调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一个和下个副本及主线有关的小剧场

:今天是积分排行榜前五特别场!大家一起来拍张合照吧!

渊:?

微:有人要不开心咯~

晗:有美颜吗?诶呀,第一名要站c位,大家往旁边站站吧

伪:小晗你跟我站

微:(一把扯过)你们两个有年龄代沟,你别听他的

渊:……

晗:你们看到路人了吗?

伪:你看不见他是正常的

(三二一)

:(把照片交给渊渊)

(黑白照片,忻渊一个人站在中间,身边除了一只蝴蝶谁也不在)

渊:……?

第28章 商品价值??x? 偷偷切一下吧

*

坐在窗边看一整天的日升日落就会发现, 一天又一天,时间其实过得很快。

这一切的前提是天空晴朗,看得见太阳。

忻渊坐在窗边, 静静望着遮天蔽日的灰雾。

他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了。

面前桌上的手机嗡嗡振动, 拍卖会举办的日子,一屏幕之隔的人们忙得焦头烂额,只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虚度了一天。

真要解释起来也不算虚度, 消消乐的通关次数增加了两位数,他的便签软件里还多了一个新建文档, 上面写着两个副本名:替罪羊、商品价值。

直觉反复作祟, 他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我从后厨出来了,事已办妥」

「名单上的寂雪是你吗,李先生把你调到最后一名出场了」

这是药剂师昨晚发来的消息。

「我找了一整夜,符纸应该撕干净了, 你招阴试试」

没有备注的陌生联系人, 这是四个小时前桃木发来的消息。

「晚见, 期待您的表现PS:明灯:晚上见!」

又一个陌生联系人, 发信时间半小时前,不用猜,是分析家。

……微生疑又把他手机号随便给人了?

紧接着,一条即时消息发送进来。

「开门」

忻渊拿上伞和外套, 晚上七点,是时候该走了。

白色床铺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所有用品都待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变化,按下照明灯开关,最后一点有人来过的痕迹消失, 他打开门,和正扶腰喘气微生疑的对上眼。

微生疑也是今天才知道忻渊偷偷报名了拍卖会,找桃木和药剂师问了一圈人拿到房间号,他立刻就急着跑过来了,看到戴着眼镜和口罩的忻渊,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他过来的路上想了一堆问题,真正站到门前,又发现一个都问不了。

他快忘记自己是在被忻渊要挟、压迫,两个人水火不容了。

微生疑一时想不出话说,忻渊也没抬脚走人,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哪根筋搭错来的好耐性,等到了微生疑一个猛地抬手。

“给你。”

他把那只白色带金圆点的蝴蝶捧到忻渊面前。

忻渊把蝴蝶藏进外套帽子里,走参会商品专用通道搭电梯去顶楼露天礼堂。

露天大礼堂的上空,远程探照灯的灯光来回扫荡,无人机已就绪,携带着摄像机直播正在进行的嘉宾签到、发牌号和登记环节。

这场盛会不仅每年一次对全霓虹街、更对外界直播,全世界都会见证优胜者的诞生。

无面神佛静立在灰雾后,注视着以灯为火的檀香燃烧。

忻渊乘的电梯直通礼堂后台,“叮”一声,层数到达,候在电梯门外的侍者弯腰鞠躬。

“鉴于您没有商人,李先生指派我来担任您本次拍卖会的对接员,商品登台顺序已经排好,请您把房间钥匙交还给我,我去查具体序号。”

他还了钥匙,侍者又问:“请问您需要化妆和更换服饰吗?”

两项服务都被拒绝,侍者憋着一肚子疑惑,领忻渊去候场休息室。

休息室被精心布置过,沙发正对着液晶电视屏,空调设在了恰好的温度,茶几上摆着一盒忻渊和微生疑在下街区吃过的营养膏拌糊。

“之后没事我就在外面等着了,您有事叫我。”

待侍者退出去,忻渊看向液晶屏。

屏幕上,一袭红裙的药剂师拿着老式话筒和手卡登上舞台,顺手摆正了玉质方台上的拍卖槌。

八点,一切准备就绪,舞台下的窃窃私语在她一个“安静”的手势下停息。

“先生们,女士们,大家晚上好。”

拍卖会正式开场。

……

忻渊背下了药剂师给的流程,拍卖会具体分为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是珍稀物拍卖,摆上来的都是经过商会挑选的商品,例如战争时代的子弹壳、一株长寿花幼苗。

在会长致辞、重要嘉宾发言和主持人宣读注意事项后,第一件拍品由礼仪小姐用木托盘装着送上舞台。

无人机给了个特写镜头,是一张纸。

“根据复原师修复出的文字内容,这是战争发生前一位平民的日记,对旧时代的文明有重要参考价值和纪念意义……”

药剂师念着无关痛痒的拍品介绍词,投影仪将摄影机拍出的纸页全貌映在舞台的大屏幕上。

没几个人真正关心拍品是什么,该走的流程走完,拍卖师宣布底价,竞价开始后马上有人举牌加价,搏的就是一个开门红。

看完第一个商品成交,忻渊便不再关心电视上的内容。

重头戏在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的商品全部拍卖完成后,会进入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期间参与优胜者竞争的商品在后台候场,网络上同步公布候选人名单,开放一系列竞猜活动。

到了真正的评选环节,候选人会按商会提前安排好的顺序一个个上台,用一句话进行最后的拉票。

然后,现场的富商和政客、网上的所有网民、包括住在霓虹街外的人要在五分钟内决定是否愿意为这个商品花钱、花多少钱。

全网的投资总数便是该商品的最终价值。

霓虹街的官网实行实名制和自动扣款,会对账户持有人进行资产评估,所以不用担心存在恶意刷票、付不出钱的问题。

商会对外宣称,这笔钱会全部花在来年的活动和修缮神佛像上。

与其说是拍卖会的后半程,不如说是一场来年项目投资的决策会,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忻渊估不出他往台上一站,有多少人会愿意为他花钱。

但只要别人比他都不值钱,那赢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候场时间,微生疑没话找话地发过来大段消息,说是再确认一遍待会儿的计划,忻渊一个字没看。

电视上镜头转移到了嘉宾席间,政客和商人们有说有笑,服务生端上茶水和菜品供他们享用。

外面的侍者在叫他了,他把十二毫米尺寸的微型摄像机固定在衬衫领下面,推门出去。

……

九点半,微生疑和明灯在后台见面。

明灯十分敬业地在和直播间观众互动:“你们问我一句话拉票想好了没?想好了,分析家帮我一起想的,但就不告诉你们。”

“不准好奇了,这不旁边还有一个人吗?我问问去。”

他假装不经意地绕到微生疑身后:“在干什么呢?”

微生疑忙着发消息,注意到他一下子挡住屏幕:“你鬼鬼祟祟的,做贼啊!”

“说难听了,我明明是在关心你。”

远处的其他商品从不同角度打量着两个内定品,明灯笑嘻嘻地瞧着微生疑:“你看,第一个候选人已经上场了,一句话拉票可是影响大家最终决定的重要因素,给哥们透个底呗,你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不知道,没想好。”微生疑背过身去,继续发他的消息。

明灯点着下巴:“怎么会没想好,又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分析家帮我想的每一句我都很喜欢。”

“寂雪没替你参谋参谋吗,该不会……”

他偷偷刷了下弹幕。

【灯!别说了!大佬要伤心了!】

【谢邀,分析家哪次活动不来看灯啊,你再看看隔壁】

【我就没在镜头里见过寂雪这个人】

【假友谊没有维持的必要,灯你劝劝吧】

明灯关掉弹幕:“喂。”

微生疑关掉收不到消息的手机,回头愤愤剜他一眼:“干什么。”

“寂雪不是‘寂雪’,你真的知道吗?”明灯低声道,“好歹一起在宣传活动上受了两天罪呢,我可不想看你……”

看你被人耍得团团转。

微生疑眯起眼睛,他们这是发现什么了。

调查郁晗死因的时候他恨得要死,这会儿又觉得系统出副本就模糊记忆的设定真是方便。

“知道啊,我们好得很,约好了谁先死就每年去给对方坟头烧纸钱,你和分析家约过吗?没约过就别来我面前炫耀!”

明灯竖起食指点了他好几下,跑走发消息去了。

赢了嘴仗,微生疑洋洋得意,一句话拉票随便想想就想好了。

明灯背后的支持者地位一直被李先生压一头,不然也不会想出在优胜者身上打翻身仗的主意。

出场排序上,总是越晚出场的让人印象越深,明灯比微生疑早一位,排在倒数第三。

轮到他上场了,台下昏昏欲睡的人清醒了几分。

之前上来的商品是走过场,有不少人的价值评价甚至是零,人们习惯性地等待商会的内定压轴品出场了。

能做出那么大的宣传排场,谁不知道预言家背后有人。

礼堂二层的角落里,分析家分到单独一个包间,他的手机还停留在??x?和明灯的聊天界面上。

昨天22:37

「不直接退出,但你可以让自己主动落选」

「说点他们不爱听的就行了,对吧?」

刚刚

「你以后会给我扫墓吗」

「?」

站了一晚上的药剂师有些疲惫,看到明灯向她走过来,又打起精神:“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二十八号,他是商会创始人之一王先生的第三代接班人、唐总推荐的商品,相信不少朋友已经在视频里见识过这位‘预言家’的能力了。”

她把话筒递给明灯:“请问您有什么想对现场的各位,以及屏幕前观看直播的观众朋友们说的呢?”

明灯清了清嗓子,接过话筒:“我想在今晚做出对霓虹街的最后一个预言。”

不少人被这句话吊起了神经,竖耳朵听着。

“霓虹街今夜就要完蛋了。”

台下寂静了一瞬,在明灯不管不顾地扔话筒走下台后,又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喧闹。

站在药剂师身边负责开启投资通道的小职员面色青了。

支持霓虹街的商人在叫骂,外面来的看客在大笑,药剂师撩了撩长发,微笑着拿起手卡:“接下来的五分钟交给大家。”

“好,五分钟到了,通道关闭,有请下一位,二十九号。”

微生疑上台了。

他高高兴兴地往药剂师身旁一站,药剂师照例念了他的基础信息:“驱鬼人由商会会长李先生推荐,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呢?”

“首先,纠正一个错误,我是商人寂雪的商品。”

他挑衅地看了退场在后台看热闹的明灯一眼。

“其次,我劝大家趁早放弃机械化改造,因为进化的尽头是生物改造。”

又一个商品下去了,台下的吵闹声不减反增,小职员急得跳脚,被药剂师一把按住肩膀。

“开启通道吧。”

五分钟后,药剂师短暂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位商品,三十号。”

微生疑走下舞台侧边的台阶,看见了忻渊。

忻渊右手拎着手套和伞,握拳的左手还藏着一样东西。

“那么,让我们一同欢迎他登场!”

忻渊没有停留,走过微生疑身边时撞上了他的肩,在擦肩的片刻里,他把左手里的东西塞给了微生疑。

透明打火机。

微生疑勾起了嘴角。

如果可以,忻渊其实不想上台,即便知道下面做的都是没有真实生命的NPC,数量太多了还是会有点眩晕。

至于说话,他和那个人打了个商量。

他选了个灯光不那么集中的位置,离药剂师有点远,药剂师只好主动迎上去:“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礼堂二楼正中间的包间,李先生也在等他想要说什么。

只要不像上两个人一样胡闹,他愿意把今天的所有预算投给寂雪,强行造神。

忻渊阖眼,眼镜也挡不住要睡过去的模样,药剂师有点尴尬,把话筒移远了点,小声叫他:“寂雪。”

“嗯?”

忻鸢睁开一只眼,声音里含了点刚睡醒的模糊。

药剂师第一次听忻渊说话,心口咚地一跳:“一句话拉票,快说吧。”

他欣然接过话筒。

比起主人格活得云里雾里,忻鸢对自己皮相的优越程度有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重要的是,为了达成目的他还更放得开。

所以他扯掉口罩,冲台下一笑,只说了三个字。

“投我吧。”

*

忻鸢知道渊渊害怕哪些场合,所以在全部商品的价值投资总额揭晓后,他没立刻回去,而是在商量好的内容外多帮忙领了个优胜者奖杯。

颁奖人是李先生。

面对蜂群一样飞来的无人机,他亲热地搂住得奖者的肩膀,两人拍下一张张合影。

后续的收尾工作要交给主持人了,他和忻鸢一起走下台,身边跟着四个保镖,一个助理。

李先生跟助理走在前面,商讨着工作:“海报赶制出来了吗?尽快,明天的头条全部承包。”

忻鸢走在队伍的末尾,拍了拍肩,好像碰到了脏东西。

“一周内,我要看到明年活动的粗略安排表。”

他吩咐着,突然转头冲后面的人喊:“寂雪,到我身边来。”

“其他工作先往后推推吧,我先带你去个地方,”他叫助理让出位置,“每年的优胜者我都会带他们去拜一拜……你说,万一呢?”

霓虹街的暗道很多,不少的终点连接在商会总部,李先生将他们的位置烂熟于心,能轻松在各个地点来回。

他现在要使用的一条,另一端连接着神佛像的内部。

商品专属电梯里一共有两条轨道,李先生需要用指纹开启隐藏转换按键的暗格,他站在前面操纵时,身后传来了几声闷响,好像是有人摔倒了。

又是连续几下摔倒声,还差最后一步按指纹,他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回头骂:“一群蠢货在干什……”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他带的保镖和助理,全倒在了血泊中,一刀穿喉。

手术刀用过一次就钝了,忻渊丢掉,撑起黑伞,看李先生愣在原地,主动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拇指重重按上的验证区。

小鬼站在他的脚边,距离两人不远处,有更多的阴影在袭来。

第29章 商品价值(完) 尸骨

验证通过。

忻渊把李先生推进电梯里, 自己再走进去,等小鬼晃晃悠悠地挪过来,按下关门键。

张牙舞爪的阴影在电梯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后, 化作一滩黑沼, 渗下合金地板。

他想,再次进入上街区的鬼魂里有因为“血肉浇灌”遇害的往届优胜者,他们应该也认得路。

昔日里风光无两的商会会长此刻缩在角落里, 冷汗直流:“不可能、不可能,我彻查过你们八个人的背景……”

负债者在霓虹街外的世界处于底层, 没机会接受高等教育, 应该都是徒有其表想赚快钱的草包才对。

背景干净就没问题了吗?

忻渊有些不解, 可能高高在上的会长从没想过他会有被人报复的一天,但他明明是害怕报复的,不然不会在上街区的各种地方偷贴符篆。

不过一个人的身上出现多个矛盾点是很正常的事,他和忻鸢也相互矛盾着。

李先生尝试挣扎了两回, 被忻渊踩着胸口倒回了原地, 他知道自己这会儿逃不掉, 安静下来。

似乎是为了让忻渊放心, 他的手垂在两边,空着的手心朝上。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忻渊开启了摄像机。

他才想起来,他的领饰还在微生疑手上。

……

李先生将拍卖会场面上的收尾工作交给了药剂师, 于是她用具有个人特色的手段“好好”收尾了。

但凡喝过、尝过今天商会官方提供的餐饮的人,此刻全趴在桌上,脸贴着红丝绒桌布,动弹不得。

在嘉宾们或愤怒或迷惑的注视下,身着红裙的恶魔轻巧跳下舞台, 她指缝间夹着四支玻璃管,走到看上去药效发挥不彻底的几个人身边,一个个掐着脸硬喂下去。

“这样就可以了。”

“别着急放松警惕。”

药剂师刚松口气,礼堂内就响起了枪声。

一个服务生想要从后门偷跑出礼堂,被微生疑一枪穿颅倒地。

他们两个分别站在礼堂的斜对角,最远的距离,正常视力下人只能看清一个点,而微生疑从决定到开枪用了不到一点五秒。

恰巧下到一楼的分析家路过尸体旁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死者后脑勺上的伤口:“边缘没有焦掉的痕迹,空气弹的技术已经存在了吗?”

这个副本的科技发展程度对微生疑来说,过于落后了。

如果不是忻渊从中作梗,以他第一天拆掉半个下街区的速度,轮不到拍卖会开始副本就会被强行破坏通关。

和枪一块会儿还回来的,还有一个微型摄像机信号接收器。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舞台跑到电脑旁,不小心踩了一脚趴在地上的小职员,用开启网络通道的笔记本电脑连上摄像头。

屏幕上,代表连接中的圆圈转了一会儿,画面加载成功,跳出了一片黑色。

跟没连接成功一样。

几秒后,李先生的声音响起:“等出了电梯,沿着通道直走,到尽头就是神佛像的底部地基了。”

“搞定,”微生疑最小化窗口,在磁盘C里找出了拍卖会直播专用的软件,把摄像机传回来的画面投到直播上,“只要寂雪能顺利查出真相,我们今晚就能出副本了。”

他又打下来一架飞过头顶的无辜无人机,接住,摆在电脑前镜头对准屏幕:“好好拍,这可是大爆料。”

商会请来的各界名人将会亲眼看着商会的多年来建立起的名誉崩塌,从此走上末路。

做完这一切,他要离开大礼堂,去另一??x?个地方。

分析家凝望着大屏幕,他已经看懂了寂雪和蝴蝶枪的用意。

拍卖会、优胜者的消失和神佛的背后隐藏着惊天丑闻,这个真相足以让拍卖会今后没有理由在霓虹街继续办下去,打破每年一次拍卖会循环的局面,就算通关成功了。

微生疑跑出礼堂前,分析家拦住了他:“你要去找寂雪?”

“不,是去李先生的办公室,”事已至此没必要隐瞒,微生疑干脆说了,“光揭发拍卖会选取优胜者的真实目的不够,寂雪说李先生手里掌握着重要的资料,要我去毁掉。”

“我明白了。”

分析家招手把明灯叫过来:“你们一起去,遇到危险好有个照应,他的线索感知可以帮上你。”

微生疑应下他的好意,和明灯一起走了。

礼堂里只剩下分析家和药剂师,药剂师不安地走过去:“分析家。”

“怎么了?”

“是桃木,她原本和我约好了礼堂见面的,但现在她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怎么办?”

……

商会总部为了体现对神佛的敬仰,只使用人工服务,此时便宜了微生疑和明灯,没人能拦住他们闯入会长办公室。

商会会长的办公室气派非常,价格不菲的油画、难以保存的书法作品在这里只是最普通的装饰之一。

微生疑没闲心欣赏艺术,暴力破坏门锁冲进去就是一阵乱翻,最终在一副西方贵族妇人的画像找到了一个放在墙壁凹陷里的保险柜。

明灯在那里兴致满满地搓手要猜密码了,他对着铁皮缝“嘭嘭”两枪,枪管塞进打出来的洞里一撬。

箱门直接被整个撬掉了。

明灯僵在原地,问:“前四天你收敛了?”

“收敛大发了。”

微生疑掏出一堆破纸,一张张地扫过去:“是我和寂雪桃木在资料室里找到资料册的缺页,用祭献活人召神,通灵者最好?真是一个敢吹一个敢信,我五岁就不会被这种迷信内容骗到了。”

“我说驱鬼、预言这么好的商机为什么九十九年了没人发掘,”明灯也反应过来了,“感情是走这条路子的人都被祭献了哈哈……哦,寂雪现在也被带走了。”

微生疑收枪,用透明打火机点火,烧掉纸页。

“神不会降临的,烧掉它们,霓虹街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他说,“我小时候天天躺在手术台上,也想过为什么没有神来救我,死了才看透,这玩意儿压根信不了。”

明灯猜到蝴蝶枪说的是来无限都市前的事,有点想抽烟了:“谁不是呢。”

在副本里,他们是逃过一劫的商品,在副本外,他们是已死的“鬼”。

已入地狱者,不信神佛。

最后一点旧时代的迷信被烧成碎屑,微生疑拍掉手上的灰,朝明灯摆摆手:“走吧。”

他打开手机,想点进拍卖会直播间看看忻渊那边什么情况,画面已不再是刚才的漆黑一片,忻渊似乎已经进入了李先生刚才说的什么通道,正在往前走。

正要跨出门,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什么,微生疑的步子一顿。

明灯觉得蝴蝶枪这个积分榜前五性格没想象中那么难相处,关心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发生什么了?”

“寂雪那边出了点意外,”微生疑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要赶紧过去。”

出了商会总部,霓虹街是个遍地机械的地方。

通道里出现了携带热武器的机械卫兵,枪口齐齐对着忻渊的太阳穴。

都打过一架了,微生疑清楚忻渊的本事有几斤几两,普通人的能力局限太大,在千奇百怪的副本里处于天然劣势,在下街区还有几栋破房子给忻渊躲躲,那么狭窄的通道里,他躲哪去?

不行,郁晗的事没查明白,谁都没权利决定弋鸟的生死。

他抬脚要走,又发现自己怎么赶过去都不知道,李先生说他们要去的地方在神佛像下面,然后呢?通道的位置他一点都不了解!

明灯跟着分析家耳濡目染多年,自认为是个读表情大师了:“哟?不认路?”

微生疑略显尴尬:“我的蝴蝶在他身上,具体位置是知道的,只是路……”

“分析家叫我过来不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你千万别不好意思,我最擅长探路了,”明灯动用了自己的异能,不一会儿,他感应到什么,抓住微生疑的手臂,“来吧,跟我走。”

……

地下通道。

李先生被忻渊按在墙上,锋利的手术刀架上脖子,划出细细的血痕。

“一定是我哪里查漏了,没发现你的真面目,”死到临头,资本家还在嘴硬,“但你这样走歪门邪道的人到了这里也别想得逞!”

……到底是谁在走歪门邪道、咎由自取啊。

忻渊半睁着眼打量他那副抵死不从的表情,感到格外无趣。

商人不愧是商人,到了这般田地还想着做交易:“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放我走,我……”

忻渊收刀,拎着李先生的领子让他挡在自己身前充当盾牌。

机器人脑袋上的摄像头附带面部识别功能,果然,这回忻渊往前走一步,机器人往后退了一步。

毫无技术含量的胁迫。

阻挠他向前的问题解决了,忻渊抛掉又一把不能用的手术刀,捡上刚才因为腾不出手掉在地上的伞。

阴气重新聚集于身,他又能看见脚边的小鬼了,身后的黑影也陆陆续续跟上来,小鬼抱着他的裤腿,朝前方指了指。

这是在为他指路。

李先生骗了他,下面的通道不是直的,曲曲绕绕,应该是个简易迷宫,通向神像内部的路说不上机关重重,但好歹不是真的什么防备都没有,他都不知道是该评价商会的人聪明好还是蠢好。

穿过迷宫,他看到了一整排和电影里博物馆内的红外线机关,他实在没办法像那些偷珍藏品的贼一样踮脚、下腰从缝隙间穿过去。

所以他选择了更简便的方式。

“寂雪,年轻人还是要听过来人的劝的,你今后在霓虹街混……”

你叫寂雪和我弋鸟有什么关系。

吵死了。

忻渊拖着李先生到了操作红外机关的验证台前,掐着他的后颈把脸砸上去。

识别成功了。

红外线关闭,李先生那张滔滔不绝的嘴也堵上了,他看见开启了一个新的电梯门入口。

小鬼从那个入口出现后就缩在他脚边不敢动了,忻渊蹲下身,让他好攀上手臂爬到肩上去,自己带着他走。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石块塌陷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呼喊:“寂雪!”

忻渊回头了。

他看见微生疑打破了通道上方的天花板跳下,向他跑过来。

明灯没下来,人送到,他就要回分析家身边去了。

“你、你没事啊。”

微生疑平复着呼吸,看他没事,有点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过来。

忻渊也不期待他的解释。

他在想,出了副本是要兑现调查郁晗死因的诺言,还是叫系统找个方法甩掉微生疑。

手上的沉重感提醒他这里还有个待解决的垃圾,于是他暂时放下思绪,去按电梯。

电梯很快来了,忻渊率先拖着李先生走进电梯。

微生疑不由分说地跟上来,正好忻渊两只手里都有东西,他帮忙按了层数和关门键。

这台电梯的外壳是透明的,在地基和莲花座里,四周都是石头,什么都看不见。

微生疑刚想说这观光电梯什么也观赏不到啊,他们就离开了底座部分。

玻璃壳外,白骨代替石头,成为了风景。

密密麻麻的白骨,堆积在一起,不知道谁的腿骨插进了另一个人的肋骨间,密不可分。

再往上,小部分尸体的骨头上还挂着血肉。

九十九具尸体,对巨大的神佛像来说连一层薄薄的底都铺不上,可这里的尸体已经堆了那么高。

忻渊垂眼,小鬼抱紧了他的脖子,不是想勒死他,是埋在他的颈间哭泣。

再往上,达到能俯视下面的尸堆的高度,微生疑一言不发地看着这篇血海,唇色泛白。

李先生大笑了起来。

电梯停在神佛像的头顶,一片大雾之间,门外,消失了一整晚的桃木站在雾气中间。

她的身后,聚集在一起的鬼影早已等候多时。

忻渊把李先生扔出轿厢,男人重重摔倒,西装扣子崩掉一颗,却依然大笑不止,眼泪掉了出来。

“你的好日子走到头了,不知道吗?”桃木先开了口,清透的嗓音好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万恶的商人捧着肚子,眼中是满溢而出的恶意:“可我活着的时候顺风顺水,享尽荣华富贵,这些死人呢?”

“他们活着痛苦,死了还是痛苦??x?,生前死后都没有好日子过!”

似乎是嫌不够气人,他压低了嗓音:“你们知道吗?最早死掉的可不是拍卖会的优胜者,霓虹街召神的赌约一成立,拿到召神方法的商人就试过把活人推进神像了。”

“拍卖会的举办,只不过是因为商会担心那些活人的质量不好罢了。”

“一个一百年的优胜者不够,还有下一个一百年,除非到这座神像被填满的那一天,不然商会绝对不会收手!”

微生疑踹他一脚解气:“真不是东西!”

神佛像的头顶还有一个开口,专门用来推活下下去。

忻渊望着那个洞口,摘下了眼镜。

不止。

拍卖会导致下街区荒芜一片,商人穷困潦倒饿死,商品们被随意买卖替换器官,因为不存在的神佛死去的人,远远不止尸骨躺在下面的那些。

不是哪里都存在着一座无限都市,会救回死去的亡魂,大多情况下人死了就是死了,谁都挽回不了。

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忻渊重新抓住李先生的衣领,拖他朝洞口走,肩头的小鬼跳了下来,跟着用半透明的手推李先生向前。

桃木剑的作用是辟邪,但此时,桃木却剑指恶人,对身后的鬼魂说:“去吧。”

万千冤魂组成的黑影庞大到足以吞噬神佛的头颅,他们恨意汹涌、带起阴风、涌向同一个人。

忻渊感到手上一轻,不用使什么力气就把李先生推下了洞口。

小鬼步子小,是最后一个到达洞口的。

它向完成了许诺的哥哥挥挥手,也跳了下去。

逝去的鬼魂无法被镜头捕捉,但一幕幕,包括刚才李先生亲口承认的罪行,全被忻渊的领子下的微型摄像机录了进去。

不知道以后站在霓虹街,仰头能不能看见太阳。

【恭喜您通关副本,副本存活人数:6】

三个人站在同一处,忻渊和微生疑不知道,响起的只有两道机械音。

他们没有立刻退出副本。

“心有不甘,才会成鬼。”

桃木看向忻渊,她抬手,手里的木剑化作一串“1”和“0”,消散了。

“依旧挣扎着不想死的人,才有资格和系统签订契约,来到无限都市,忻渊。”

她叫的是真名。

“你发现什么了吗?”

忻渊睁大了眼睛。

他身边的微生疑比他更震惊。

“郁晗……是郁晗!你……”

系统没给他们更多反应的时间。

【剩余生命:7/10】

【今日已通关副本数:1,积分结算中,详情请关注积分排行榜,您可在退出后进行奖励选择。】

*

陈舒杭掐着秒数,倒计时结束,人还没出来,要急死了。

“出来啊出来啊,怎么还不出来!怎么回事啊……”

忻渊被副本扔出来了,一个没站稳,差点砸陈舒杭身上去。

“来了!”陈医生看到人没事,感动落泪,“微生他不懂事没冲撞到你吧?这事儿我越想越不对忻渊你多担待……”

“让开!”

微生疑猛地从便利店里冲出来,扯开扶住忻渊的陈舒杭,一个响指,手里多出了什么东西。

【渊渊你回来啦事情办得怎么样呀麻烦精杀掉没啊……我靠这小子怎么还活着!】

【不对,他手里那是什么东西!!!】

“再和我去一次!”微生疑揪住了忻渊胸口的衣料,“绝对是她!”

忻渊没空管系统,用眼神在说“你发什么疯”。

可微生疑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是她。”

“绝对不可以让她碰上系统,绝对。”

没什么人会没事攒一堆用不上的道具卡,除非他是微生疑。

忻渊麻木地看着他,没有反抗,反正他本来就是一天至少要过十个副本的人,早过晚过一样的。

当系统的比正主激动多了:【渊渊!!!】

微生疑的道具已经用出去了。

【我阻止不了你我给你下绊子的权限还没有吗哼哼我要没收掉你的枪,等等,不对,这个副本?】

【渊渊——】

忻渊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摊上你们,是我倒霉。

【绑定道具已使用,两位将同时载入副本。】

【副本加载中……加载成功。】

【副本名称:遗像】

第30章 遗像 扣2封号

*

【副本名称:遗像】

【通关者身份:希望进修学院初二转学生】

【通关条件:成功投递校长信箱】

机械音完整播报出了新的副本信息, 忻渊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对着镜子里身着校服、脸上挂满水珠的男孩发呆。

“好了吗弋鸟同学?”

外面有个男人在叫他。

忻渊打开水龙头,又往脸上泼了一把凉水, 有水流顺着小臂淌进空荡荡的袖子管里, 湿了一大片布料。

可镜子里那张苍白病态的面容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他回到十四岁了。

彻骨的恐慌在这个认识建立的一瞬沿血管爬遍四肢,缠得他一步都动不了。

等在外面的人看了几次表,忍不住进洗手间把忻渊强拽了出来, 现在的他瘦骨嶙峋,分量轻得不像话, 一拽差点把他拽倒。

同行的还有一个卷发女人, 看他脸色不太好, 关切地问:“这孩子怎么了?”

“不用管,就是在家里惯出来的公子病,在学校待一个星期就好了。”男人满不在乎道。

“还是要关心一下学生的状态的,”女人看忻渊耷拉着脑袋, 没精力注意两人在说什么, 压低嗓音, “他们家给学校投了不少钱呢。”

“不缺他一家投钱的, 再说了,等孩子培养出成果,家长追加投资还来不及!学校在改造学生上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也是。”

女人撇撇嘴,挂上笑容对忻渊说:“那小同学, 我们继续参观学校吧?”

今天是星期天,学校不上课,教学楼内空荡荡的,只听得见三人的脚步声在初二年级的走廊上回响。

忻渊头很痛,他知道身上是有什么出了故障, 但不敢承认,只好拼命去想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他记得他进了副本里,上个副本进行到最后,微生疑莫名其妙地指认桃木就是郁晗,还说什么郁晗不能碰系统,硬要拖着他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副本?

对,这里是副本,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想办法活着出去,其余的东西他一概不用思考。

“三班,这是你以后要待的班,而我是你的班主任,你可以叫我胡老师,”女人在一间教室门口站定,拉忻渊到她身边,“靠窗那排中间的位子是你的座位。”

窗明几净的教室,课桌椅摆放整齐,她指了一个开窗便能吹到微风的好位子。

“明天早上做完自我介绍就坐到那个位置上,明白了吗?”

看到忻渊点头,女人摸了摸他的头发:“真乖。”

男人拿出手机:“三班是基础学科班级,专业学科课程需要分开上,你在商科,课表已经打印好贴在寝室了,有什么不懂的多问同学。”

接着,他们又带忻渊去实验楼参观了商科专业课程的教室。

说是叫进修学院,这其实是一所特别的全封闭式民办初中,里面的学生在正常学习普通学科之余,还要根据送他们进来的父母的期望修习专业学科。

最出名的几个专业大类有商科、科学科、艺术科和运动科,小众专业也招收学生,不过数量不多。

孩子成材要从小抓起,学校奉行的就是这个理念。

不多停留在某处观赏,学校逛一遍其实没多久,也可能是因为忻渊心神恍惚,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总之在看过教学楼和实验楼、穿过花园把他送到宿舍区后,两位老师就要走了。

“你的宿舍是男寝七号楼503,钥匙挂在门上,行李箱送上去了,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见。”

男老师走的时候又在看他的表:“下班吧,这群学生吵得要死,一刻不想在学校里多呆。”

周围寂静一片。

忻渊兜了半天圈子才绕到七号宿舍楼,一楼有电梯,但他恍神没看见,找了十分钟楼梯,走安全通道三步一摔地上五楼。

他在三楼的平台上被一个东西绊了一跤,没低头看是什么。

五楼,走廊和教学楼里一样空,忻渊的房间离楼梯口很近,一看到自己的宿舍门牌,他就冲过去抓着门把手摔进房门,钥匙被带出锁孔,掉在地上。

头痛和心悸发作得厉害,他撑到极限了。

好在没人会发现他此刻的狼狈。

有投资的地方环境差不了,宿舍是单人寝,独立卫浴,地上铺着的厚地毯保护了他没有摔伤,男人口中的行李箱被放在书桌边上,白色的,十四寸小小一个。

忻渊艰难地撑起过于瘦弱的身体,死死盯着??x?白色行李箱。

他记得这个行李箱。

十四岁,他因为季凝青的几句话被送去国外精神病院治疗人格分裂,家里给他带的就是这个只够放点换洗衣物的行李箱。

全封闭式学校,从入学到毕业学生都出不去,休息日应该在老师的组织下集体学习或自由活动。

可一路走来,教学楼、实验楼、花园、宿舍,学校里一个人也没有。

换往日里,忻渊早该发现异常,抓紧可以自由支配的空闲时间去调查了,但他仅剩的力气只允许他趴在床沿,紧抓着白色床单,趁疼痛还没有吞没意识前反复于心中默念。

忻鸢,你还在吗?

进副本前系统在他耳边失声尖叫说这个副本用不了有问题,原来是这样。

为期一年的精神治疗生活中,他的第二人格一直处于消失状态,无法感应。

他在那一年里试过反抗,最终沉默,出院回家一个月后,第二人格重新出现,在纸上向他解释消失是为了躲藏,不让药物和辅助治疗真的把他扼杀,他将为那一年发生的事忏悔余生。

可忻渊的眼里,忻鸢就是把他抛弃了,他能忍受忻鸢在他身体里沉睡,但忍受不了消失。

……

十五岁,在别人眼中痊愈的忻渊坐在床边,对着落地窗外的花园,把纸铺在腿上,长久没得到过适当活动的手写起字来轻飘飘的,静脉处注射镇定剂留下的针孔未消。

「我只原谅你一次,这一次过了,你发誓,不管什么情况,永远留在我身边」

「要是你以后再敢抛下我,」

一整排的“我”字写下,又被划掉。

「不管是服药、电疗、脑部手术还是自/杀,我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会彻底把你杀了」

笔线歪扭,因为力道太轻墨水时不时断掉一截,只有这段话要传达的那个人知道,这些字其实有多重。

我找不到你,你也别再来找我。

……

十九岁,严格来说是二十八岁的忻渊临近昏迷前,想到了他曾写下的这段话。

他没在开玩笑,他从来不开玩笑。

他简直不敢想象,一觉醒来忻鸢还不在,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

“希望进修学院!那是不是说我的选择是对的,‘希望’在这里,郁晗在这里?”

刚进副本的微生疑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做了个有史以来最正确的选择。

他愉快地跟着老师参观学校,愉快地去宿舍,愉快地往卫生间的镜子前一站。

不愉快地发现他的身体缩水到了十四岁,那个身高一米七都没有的年纪。

微生疑:“……哇哦。”

想到惨淡的十四岁都遭遇了什么,他赶紧撩袖子,果然,右手手臂内侧,一道刚拆线的伤口正泛着红,长度撑满了整条小臂。

不要说十四岁郁博士还没给他送枪,就是枪在,他也用不了。

“往好处想想啊,通关者身体强制缩水到这个程度,那副本一定不是走破坏路子的了,要智取,”他一向很会安慰自己,“不知道这是个几人的副本,反正靠自己总没错。”

他决定先去找找通关条件里说的校长信箱,可以顺便也找找郁晗。

进修学院内的建筑很漂亮,带点中西结合的味道,忽略掉宿舍内贴的那张满课课程表,这绝对是大多孩子们心目中理想的贵族学校。

微生疑首先排除了副本是中式教育恐怖主题的可能。

他没正儿八经上过学,对学习压迫类恐吓不感冒,但他这些年通的学校副本不少,知道这类副本的环境应该是破破烂烂的。

再者,副本的名字叫遗像。

花园精致复杂得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迷宫,微生疑按着领路老师带他穿过来的记忆,走到一处灌木丛前,伸手捞出一个相框。

这是一幅遗像。

黑白照片上,西瓜头、戴厚眼镜的男孩穿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校服,笑容腼腆,看不出死亡的悲伤感。

阳光和煦,微生疑却莫名打了个冷战,老老实实把相框放回原位。

他回教学楼仔仔细细找了一遍,老师不让进的教室偏要进,连放拖把的杂物间也闯了,郁晗就是没个影,相框倒是发现不少。

相框都藏在隐蔽的地方,轻易没办法发现,要不是微生疑长期瞄准练出来了优良的视力,恐怕会真以为这个学校除了他没有别的学生。

虽然现在的情况也不值得高兴,同学都成遗像了。

浪费了一下午没找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微生疑怀疑是周日的缘故,可能明天上学线索就多了。

“对了,弋鸟呢?”

“这个副本不会就我们两个人吧?他十四岁是什么样子,还真有点好奇。”

他回寝室洗漱准备休息。

通关老手第一个副本的晚上一般是通宵不睡的,但他没办法,十四岁他身体经常出现术后排异反应,今天下午的活动量就把他累得够呛。

好像又有点发烧。

明天的第一天上学一定有重头戏等着他,为了看晚上的情况本末倒置可不行。

微生疑睡了个好觉,第二天精神饱满地去上学了。

去教学楼的路上依旧没有人,他警惕地小跑上楼,在初二三班门口看见了昨天带他参观学校的副班主任才稍稍放下心。

“提早十分钟,表现不错。”

老师夸了他:“我们在外面等一会儿吧,同学和另一位转校生到齐了班主任胡老师会叫你们进去的。”

“好。”

微生疑在等待地过程中,趁老师不注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八点开始早班会,七点五十八分,教室里还是一个人也没有。

搞什么鬼?

五十九分。

走廊另一端有人走了过来。

“胡老师带着忻同学来了啊!微生,快和你的班主任打招呼。”

“你们来得好早,不过我们这边也算准时,两个同学互相认识一下?”

微生疑怔在原地。

他和忻渊是不需要认识的,在上个副本里相处几天已经算得上熟悉彼此了,可现在他又觉得老师说的对,他们得重新认识。

因为眼前的忻渊,让他感到太陌生了。

察觉到过于专注的视线,忻渊抬头,正眼看他。

然后,脸上从没有多余表情的人,朝他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八点,上课铃响了,欢快的钢琴曲自墙角广播器流出。

时针指正的一瞬,教室里除了两个留给新生的空位,坐满了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