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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跟保安室打过招呼了,”童雨往教师宿舍里看了一眼,“今晚就住这吧,你朋友喝太多了。”

“谢谢,”陆听说,“麻烦你了。”

童雨欲言又止:“你这几年没跟我们来往,没想到能交到新朋友。”

“抱歉,没想过还会再来林城,”陆听带上点门,沉默了一下,“老师的工作挺好的,很适合你。”

童雨笑笑:“之前的话还算数,你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帮助更多人,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陆听说:“谢谢,我会考虑的,先进去了。”

教师宿舍的面积不大,一张桌椅,两张小床,一眼能望见里面的厕所和狭窄的阳台。

边雪半卧在单人小床上,领带不知所踪,难受得解开衬衣最上方的扣子,皱着眉出神。

见陆听进来,他小声问:“你们在说什么,好安静。”

“随便聊了几句,”陆听往杯子里倒了点热水,“还难受吗?想吐的话吐垃圾桶里。”

边雪清醒了些,口型没之前粘黏,陆听能全部读懂。陆听把垃圾桶踢到床边,在对面坐下。

边雪抿了口温水,往身侧瞥了一眼:“我喝多了,对不起啊,打扰到你和你朋友了。”

陆听没有开口,两手交握放在身前。

边雪没得到回应,又因为刚才的事尴尬:“对不起,你没回消息也没关系,我当时不是质问的意思。”

陆听忽然站起来,抽走边雪手里的水杯,力气很大,发出不小动静。边雪往后靠了靠,手里空空荡荡,他于是抓住被褥。

“道歉为什么一直?”陆听忍了很久,在语无伦次时哽了一下,调整语序,“为什么你一直在道歉。”

边雪想抬头,但身边的床铺塌了下去。

陆听急切地坐上来,挤在他的身边,视线平平投来:“那你怎么办?”

边雪不经意地停顿一秒,然后鼻尖在一瞬间泛酸。酒意又涌上来,恶心与酸楚交织在一起,他拼命吞咽,嘴里酸涩不堪。

他支支吾吾,虚虚想抓住点什么,陆听把手伸过来,于是一把拉住陆听的指尖。

怎么还是哭了,陆听心想,到底怎么了?

空气里很安静,边雪轻垂睫毛,似乎再也难以忍受,将脸埋进胳膊。

硬挺的西装面料被水打湿,染上一块块深色斑点。

半晌,他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呜咽。

“我……”

边雪才是真正语无伦次的那一个,嘴唇因为哽咽张得很大,又努力想要让陆听看清,所以别扭地张合起来。

“我第一次听人这样说,好奇怪。”

他吃了一嘴眼泪,咸味冲散口中的涩,捂住脸使劲揉搓眼眶。

陆听抽出纸巾,攥紧了没有给他。他在他的低声呜咽中,发出一声叹息。

把纸揉圆,扔进垃圾桶。他起身,房间里的灯旋即暗了下去。

紧接着,抽纸盒被放在床头,椅子腿和地面摩擦,最终在边雪面前停下。

边雪适应了黑暗,一眨眼,看见陆听安静地守在跟前。

陆听指着耳朵:“你想的话,我摘了,说什么都可以,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很奇怪,但边雪此时很想被陆听听见,他掀开被子拦了一下:“不用,不用摘。”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边雪感觉自己在流泪,但没有再发出让人难堪的呜咽声。

陆听依旧安静,边雪认为自己该说点什么了,于是抽纸吸了下鼻子,说:“我就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陆听坐回到床边:“我以为你会高兴,来林城是你想要的吗?为什么不开心呢。”

边雪干掉的眼泪就又流下来。

他很想让陆听别问了,不管是喝醉后流泪,还是向别人剖析自己的内心,都是很不成年人的行为。

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是陆听的话可以。

是陆听的话,就算是哭也没关系。

他碰到陆听放在被子里的手,在黑暗中,找到能藏身的一角,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说。

“陆听,我的每一次选择都是错的。”

学习摄影、离开小镇、进入公司,这是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事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错了,是被张伟方带去酒局那年。

当他喝得酩酊大醉,以为会得到机会时,某个老总在散场时把他拉到一边,往他包里塞了张房卡。

段楚目睹了一切后,提醒他说,边雪,你不该来的。

不该来哪里?这场酒局还是林城呢?

于是他发现,出了晞湾镇,自己也还是边雪,但边雪什么都不是。

可是他不甘心,也不承认。努力工作生活,看似一切都快变好的时候,他又做了另一个错误的选择。

或许当时坚持让杨云晓留在林城就好了。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他还不过三十,在以为金钱和工作就是当下的全部时,却不得不面对人生中的另一个课题。

太复杂了,他完全搞不懂。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他不停思考摄影的意义,昨天的意义,明天的意义。他恐惧时间,又想抓住时间,于是他拍飞鸟、拍猎豹。

一切都是徒劳,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从晞湾镇走出去过。

他想向杨美珍承认,是的,外面就是没什么好的。

又或者冲到韩恒明跟前,告诉韩恒明你说得对,我的确不适合摄影。

可是他承认了,然后呢。

事实就是不会有然后的。生活得继续,就算给过往打上叉,他也还是边雪。

而边雪什么都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泪,回过神时,垃圾桶里堆满纸团,被浸得濡湿。

他说得断断续续,说一些连自己都有没有想通的话。陆听关上了灯,也不知有没有听懂。

拥挤的单人床上,挤了两个成年男人。空气被眼泪和体温蒸得潮湿温热,漫着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不属于林城,也并非来自晞湾镇。

边雪最后一次擦掉脸上的泪,推了下陆听:“谢谢,也谢谢你的朋友,我说完了,睡觉吧。”

陆听却不在他身边,准确来说他的身子还和边雪靠在一起,但微倾上半身,一错不错地看着边雪的嘴。

陆听努力抬起眼皮,眉毛上结痂的疤便也抬着。边雪忽然有点想笑,嘴唇刚弯起来,被陆听摁住了。

“那什么总……”陆听问,“你、你没有吧?”

边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房卡的事:“当然没有,我没去。”

陆听整个人松懈下去,伸手打开床头的开关。电灯先是低低响了两声,暖黄色的光才洒下来。

边雪脸上有很多泪痕,表情已经恢复平静,面色如常。

带着淡淡的一点困倦,把难以启齿的话和污秽一起吐出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拾起“边雪”这个名字。

“你,不要用得到的东西,去证明所谓的对错,”陆听抓着边雪的手,思考了许久才慢慢说,“离开和失去,也不代表过往没有意义。”

边雪瑟缩一下,陆听就拉着他的手,抬起来替他擦脸。泪痕是擦不掉的,每一道痕迹都清晰。

陆听又叹了口气,抽出纸巾帮他擦拭。

他见不得边雪哭,哭得好可怜,身子跟着一抽一抽的。

这身西装像坚硬的壳,但他一旦流泪,陆听就看见了他柔软的内里。

“不用了,”边雪偏了下头,后知后觉有点别扭,“擦不掉就算了。”

陆听坚持说:“用水,就好了,没事。”

他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了。

实际上边雪独自低喃时,他背过身,悄悄抹了下眼角。

陆听听见边雪断断续续、含含糊糊的声音,看见他张合得越来越快的嘴唇。

太难懂了,他读不了每一句话,可是那些东西不用他费劲去猜,自然地连词成句,像水一样灌进脑子。

陆听没有选择,半推半就走到今天,甚至快记不得曾经还有个叫“陆远”的名字。

以前打过工的网吧、餐厅,都快倒闭了。他花了好长时间还清债务,在重新抓住选择权时,却带着“陆听”这个名字缩在镇上

他害怕开口,害怕听见声音。

后来他遇到边雪,这个奇怪的男人,带着荒谬得像过家家一样的结婚证,像头顶的电灯一样,“啪”的一下闯进自己的小院。

边雪告诉他不要去听不想听的声音,告诉他,或许有一天,他能成为有名的木雕艺术家。

他也许永远也成为不了“陆远”,可他还有个叫“陆听”的名字。

可是边雪呢?

陆听想说那都不是你的错,不管以前多艰难,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不是吗?

可这些都太苍白无力了。

甚至不足以骗过陆听自己。

他想了想,捏着皱皱巴巴的纸巾说:“小时候的作文课,我说,长大后我要当科学家。”

边雪“嗯”了一声:“然后呢?”

“我以为,25岁的我,会成为非常厉害的人,”陆听指着自己上下扫过,“但实际上,真的长大后,哪怕只是迈出小小的一步,也要花费所有勇气。”

“不要这样说,”边雪半醉半醒,摇头反驳,“别用贬低自己的方式安慰我,能顺顺利利长大已经很厉害了。”

陆听笑了声,推了下他的胳膊:“你看,你明明都知道。”

边雪说不出话,身子一偏,靠上冰冷的墙壁。

“别苛责自己,好吗?”陆听拿过水杯,非要让他喝一口,“你说的那些决定,是当时的边雪很用心选择的。”

边雪愣了许久,碎片似的记忆也闪现了许久。

片刻后他的嘴角动了动,故意在陆听肩上蹭蹭眼角,擦掉眼眶里的液体:“谢谢啊,我知道了……我喝多了,明天起来就清醒了。”

陆听不吃这套,冲他张开手臂:“过来,抱一下。”

边雪晕乎乎地闭着眼:“干什么要抱一下?”

“就抱一下,”陆听说,“天太冷了,取取暖。”

边雪的唇角慢慢勾起来:“不要,被子里很暖和。”

刚说完,鼻尖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陆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结结实实地抱过来,并小心翼翼地拍打他的背部。

他说抱也就是单纯的抱,不知道如何组织的语言,通过胸脯和手掌传递过来。

边雪耳边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趴在陆听的肩上,习惯了他的沉默,又庆幸他的沉默。

挺不好意思的,又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阳台上窗帘飘荡,边雪看不清天色,只感觉夜空很黑,但不远处的月亮分外扎眼。

“明天我打电话给方穆青,让他推荐律师给我。”

“嗯,要做什么?”

“告死那帮蠢货。”

陆听笑了声,模仿他恶狠狠的口气:“行,告死那帮蠢货。”

边雪抬眼看向陆听的耳朵。

他的车票买在第二天早上,或许眼睛一睁一闭,这人就会站在床前说:“边雪,继续睡吧你,先走了我。”

边雪贪恋地嗅了嗅:“希望我说的这些,不要给你带来负担。”

“嗯?”陆听偏头,耳朵蹭到边雪的头发,“是你的话可以,也可以打电话给我。”

边雪轻声问:“为什么我可以呢?”

陆听拍打的手停顿一拍,他没有回答,心里却跟着问。

为什么是边雪就可以呢?

还没想明白,边雪往后撑起身子:“胃里好恶心,再也不喝酒了。”

陆听看着他,纠结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反正说可以就是可以。”

边雪笑起来没接话,摸到床头的烟盒,掀开被子想去阳台。

陆听看了眼时间,拎起自己的外套:“穿一件,外面很冷。”

边雪刚说了个“嗯”,嘴角一顿,从后面将陆听一把推开。陆听眼疾手快地抓起垃圾桶,紧接着见他皱起眉干呕。

胃早就吐空了,没吐出来什么东西。脸皱成一团,泪水比刚才流得还厉害。

边雪将鬓发全部别到耳后,揉了揉腹部,缓了好一会儿,翻涌的感觉才堪堪消失。

陆听放下桶,转身倒水,边雪伸手拉了他一下。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他听边雪这样问。

陆听回头:“好,那明天边雪跟我一起。”

边雪趴在床边,叫了声陆听的名字。

“我们回家吧,就现在。”

第32章

车上的暖气蒸得边雪的头更晕了。

他没好意思打扰韩恒明,自己叫了辆顺风车。副驾驶上坐了个年轻小伙,回县城探亲,一路上都在做PPT,把键盘敲得“哒哒”地响。

实在有些困了,但边雪心里装着事,睡不着。陆听就坐在身边,倾斜身子,让他枕着自己的肩膀。

怎么会有人长这么硬。

路过减速带,车身一抖,他的耳朵也抖动着磕上陆听的肩。撞疼了却没好意思吭声。

笔记本电脑在昏暗的车内发出幽光,边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的手搭在陆听旁边。

一白一黑,衬得陆听的手特别长,骨节也分外突出。

边雪忽然心想,陆听应该很难买到尺寸合适的戒指。

他想象戒指套在这双手上的样子,金色显得俗气,银戒应该不错。要那种不带任何暗纹的素圈,在里侧刻上一行小字。

刻什么好呢?

面前的手动了动,陆听的手指轻点在膝盖上,随后不易察觉地往旁边靠近。

边雪屏住呼吸,手上竖起了汗毛。那根小麦色的手指从无名指边分开,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陆听用指腹抵住他的指头,查看他指甲的长度。轻轻地捏了捏,嘴里嘀咕了句“又剪这么短”。

但也只是一瞬,一道视线落在边雪的眼皮上。

边雪不动声色地阖眼,手指上的触感消失了。陆听依旧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放回了手,仿佛无事发生。

胆子好小。

边雪睡着前这样想。

车在县城停留了五分钟,边雪短暂地醒来一会,窗外的风景陌生,他的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再往前不久,天微微放亮,陆听看见了晞湾镇的石碑。

“到了,把你朋友叫醒吧。”司机咬着烟说。

陆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轻手轻脚地把边雪拨到一边,下了车却没关车门。

他先搬下后备箱里的行李,随后走到另一边,拉过边雪的胳膊。

“麻烦您关一下门,谢谢。”

“行,你这朋友能处!”

司机把烟夹到耳后,下车帮陆听把人扶上背。

陆听抬着边雪的腿弯,缓步走在清晨的晞湾镇街头。

走过溪水湾,路过石桥,房屋低矮露出瓦顶,几扇写着“民宿饭馆”的大红色旗面挂在顶端。

再往前没了色彩,四周安静无声,招牌掉成淡粉色,让人分辨不清上面的文字。

背上的人散发出淡淡的体温,衣服上沾染酒气,搂在陆听脖子上的手,却有股淡淡的香皂味。

陆听没从阿珍副食门前经过,换了条路,不巧遇上刚开店的王贵全。

“哟,小陆,你咋好久没来买玉米了,”王贵全打了个哈欠,挤出眼泪,才看清陆听背上还有个人,“背的是边雪啊,这是咋了,咋还要人背呢。”

陆听连忙摇头,想让王叔小点声儿。

“王叔,”耳朵后传来声音,“我昨晚喝多了,别告诉阿珍啊,晚点我们来买玉米。”

陆听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斜眼看去,见边雪睁着大眼睛,眼底一片清明,醒了很久的样子。

“行,叔不说,”王贵全操着口方言,“我年轻的时候也爱喝酒,那白的,一杯一杯下肚都不成问题,现在年纪大了,身体遭不住咯。”

陆听不爱和人闲聊,特别是镇上这些自来熟,能从昨儿生意如何,唠到小时候穿开裆裤。

他加快脚步,拐入巷口,咽了咽问:“醒了?”

“嗯,”边雪没有要从他背上下来的意思,“司机扶我的时候碰到我腰了,痒。”

陆听将他往上颠了颠,边雪顺势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

回到65号院,边雪说还没睡醒,脱了外套就往卧室钻。

他的眼皮很重,摸了一下还发烫,估计是哭肿了。没关门,陆听的声音就在外面。

陆听因为听不清,做事的时候会发出不小动静,边雪在这住了这么久,竟也习惯了。听声就知道陆听还在,挺安心的。

十分钟后有人进了屋,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贴上边雪的眼皮。那东西圆滚滚的,在脸上滑来滑去。

边雪反应了几秒:“鸡蛋啊,这土方法真有用吗?”

“对”陆听说,“土鸡蛋,想吃?”

边雪乐了:“不吃,我是说,这能管用吗?”

陆听停下刚要剥鸡蛋壳的手:“不知道,我没哭过。”

“我一般也不哭,”边雪为自己辩驳,“喝多了人比较脆弱,明白吗?”

陆听将两个鸡蛋一块儿贴他眼皮上:“我酒量很好,也没喝多过。”

“这天聊不下去了。”边雪说。

“怎么这么肿,”陆听有点头疼,“洗把脸。”

他说着进了趟卫生间,折腾一阵,拿来条热毛巾,二话不说往边雪脸上揉搓。

毛巾用开水烫过,倒挺软乎的。边雪装脆弱装到底,身子黏床上了不起来,就是被弄得有点想笑。

陆听这动作跟和面似的,那鸡蛋要是生的,他都怀疑他要磕碎了倒他脸上。

“等一下,”边雪偏头瞅了眼,“这毛巾是洗脸的?”

陆听说:“嗯,我洗脸用的。”

“……”

陆听一顿,连忙把毛巾拿开:“你拿来擦脚了?”

“没,”边雪说,“擦过几次手。”

“哦,那没事,”陆听看了眼边雪的手,“没那么讲究,都差不多,你擦手也行。”

“睡醒了从小卖部给你拿条新的,”边雪说,“你也上来睡一会儿?”

说起这个他又有点不好意思。

昨晚他又哭又吐又拉着人说话,陆听照顾他好久,在车上也没睡好。

“车上睡了我。”

“你没,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陆听下意识摸向眼睛,边雪又说:“骗你的,我猜你就没睡。”

“骗子。”陆听笑说。

“是的我就是,”边雪把两颗鸡蛋滚到脸颊上,“上来,睡觉。”

陆听站在床边,看了眼空出来的床铺,看了眼被边雪掀开的被褥,最后看向边雪。

边雪拍拍床单,往里靠了点。

陆听不为所动:“方哥定的木雕,我想去做完。”

边雪盯着他不说话,挑起右边的眉毛。

陆听于是慢慢躺上床,平躺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肚子上:“我睡眠时间短。”

“知道了,”边雪翻了个身,背对他,“陆听,可以靠近一点吗,中间有缝好冷。”

陆听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边雪意识到他没听见,于是一点一点挪,背部贴上陆听的胳膊,中间的缝总算没有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边雪醒来的时候,太阳竟然已经快下山了。他一边想,早上不该穿这身衣服上床,一边想自己怎么会睡这么久。

被子里的鸡蛋被体温捂热,一颗落在自己腿边,一颗被陆听压在腰下。

陆听磕着鸡蛋睡得熟,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底下那颗鸡蛋碎了点壳,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谁说自己睡眠时间短来着?

边雪小心翼翼地下床,刚穿上一只拖鞋,手背被陆听碰了碰。

“去哪里?”

“我想去阿珍那里看看,你去吗?”

“去。”

陆听趁着窗外微微一点亮光,朝边雪看去,不知想起什么,就喊了一声:“过来一点。”

边雪蹙了蹙眉,低头靠近:“怎么了?”

陆听抬手碰了碰他的眼皮:“肿的,怎么办,要被阿珍姨发现你喝酒了。”

边雪一听,出门找镜子。

几秒后,他还没出声,陆听先在卧室里喊:“骗你的,没肿。”

边雪说了句什么,陆听没有听见。他把两个鸡蛋放在床头,捻了捻指尖,低头笑了声。

两人轮流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时天彻底黑了,在院外遇上大黄狗,陆听“嘬”了两声,狗摇摇尾巴不理他。

“两天没喂,它不认识你了。”

“不会,很好哄,”陆听说,“回来拿蛋黄给它吃。”

边雪看他一眼:“你给方穆青做的木雕,快做完了吗?”

“嗯,下周给他送去,”陆听说,“对了,我那本结婚证……”

冷不丁听他说起“结婚证”,边雪揉了下鼻尖:“怎么了?”

“被狗咬坏了一个角。”

“啊?”

“我放侧屋,被它叼出来玩,坏了。”

边雪没搞懂他是想要本新的还是什么,不提还好,一提就显得有点尴尬。

他俩的关系还被那份合约吊着呢。

说结婚不像结婚,要说是合作,杨美珍没信,边雪的相机也没卖,短期内也不打算卖了。

“那你……”边雪斟酌措辞,“我再买两本?”

陆听面上却一点尴尬没有,甚至笑起来:“不,就是觉得好玩儿,说给你听。”

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那红本,边雪好奇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后悔了怎么办?”

“哪种后悔?”陆听问。

“就,那合约不作数了,”边雪说,“我给不了你那么多东西的话。”

陆听啧了声:“说实话,我本来也没当回事。”

边雪一顿。

“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陆听怕他误会,补充说,“相机,留着,做你喜欢的事……反正比之前那样好多了。”

“哪样?”

“愁眉苦脸?”陆听压住眉毛,做鬼脸逗他。

边雪打了个马虎眼,转移话题。

他刚才愣住的那一会儿,其实不是因为这个。他只是在想,陆听说没当回事,但仍旧答应和他结婚。

还有现在,毁约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一点没提。

不尴不尬,好像温水煮青蛙。

走到王凉粉店门口,玉米卖完了,王叔可能是有事,急着关店,给他们送了俩红薯。

“木雕的事不急,”边雪说,“我问问方穆青有没有时间,下周过来一趟。”

陆听没说什么,见他一点点剥皮,把红薯拿过来,掰开后递过去:“咬。”

边雪闻言,就着他的手咬下去。

陆听一顿,说:“你自己拿着咬。”

“哦,不好意思,”边雪接过来,“你的好像更甜。”

莫名其妙地琢磨一顿,陆听感觉自己才是不好意思的那个:“是我没说清楚。”

小卖部门口的路灯估计又要坏了,亮着一点光,但不太稳定,忽闪忽闪的。

卷帘门关得紧,边雪用脚尖去勾,却发现杨美珍给门上了锁。

“怎么没开门,”他顿时也顾不上红薯了,两个一块儿往陆听手里塞,掏出钥匙,“我上楼看看。”

陆听在后头搭了把手,拉开卷帘门,边雪上了楼,他在楼底下等。

鬼使神差地把两个红薯都尝了一遍,陆听没感觉哪个更甜,其实都没啥味儿。

边雪从阳台上支出脑袋:“陆听,阿珍不在家!”

七点半,冬天的天黑得早,合唱团早散了。

他以为杨美珍会在家看电视,去林城前,专门往平板里下了五部热播剧,够她看一个月。

“跳广场舞去了?”边雪急冲冲下来,自顾自说,“天气这么冷,不是说没人乐意跳吗?”

他重重地拉下卷帘门,往外走,又从右边返回来往左边去。

陆听看出来他有点急,拉住他:“可能在附近溜达。”

边雪说:“路滑,她瞎溜达什么,别摔了碰了……”

陆听把他整个人摁住:“我们去找,肯定在附近。”

天确实黑透了,今晚不见云层,连月亮也不知躲到了哪里。

边雪前天和杨美珍通过电话,她听着挺精神的,说最近生意差,她每天等云磊放学来买可乐,然后就上楼休息。

他越走越快,穿过好几条街道,忽然感觉不对劲。

“今天这些店怎么关这么早?”

陆听往四周看了眼,各个店面房门紧闭,上面的居民房里也没亮灯。

“打麻将?”陆听说,“棋牌室找找。”

两人穿过一片黑,再往前终于见着点灯光。

边雪松了口气:“估计真在打麻将。”

陆听却皱了下眉,他隐约闻到股特殊气味,抬头看向巷口,表情微微停滞一刻。

边雪一顿:“怎么了?”

陆听张了下嘴,但什么都没说。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到底怎么了?”边雪急切地问。

陆听毫不犹豫地牵起他,加快脚步往巷子外走。边雪被拉拽着跟上,刚走出巷口,一股刺鼻烟味钻进鼻腔。

不用力呼吸,就能感觉那味道笼罩了整片天空。不是烟草味,也不是烤糊的玉米味。

边雪睁大眼睛,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转入另一条街道,一片蓝色塑料顶棚闯入眼底。

混乱的电线上吊着灯泡。

大白花、黄纸钱,铁盆、呜咽。

香火缭绕,未烧透的纸片在大火中升腾,越烧越旺,像要舔舐棚顶。

“铛——”

巨大的一声响穿破黑夜,猝不及防。

边雪呆站在原地,陆听猛地捂住耳朵。

身穿长袍的道士一脸虔诚,敲响木鱼,满口乡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第33章

“新故亡人刘桂香。”

“享年77岁。”

正中的火盆熊熊燃烧,三两个袖戴白布的男女,被拉扯着围绕四周。

铛子一响,唢呐紧随其后。道士将人往前一推,睁眼,嘴里念念有词。

“此火正旺,亲子亲孙,永保安康!”

灵堂前端,一张黑白照片挂于正中。被放大数倍的照片因模糊而被修复,背景没抠干净,能看见广场黄桷树的痕迹。

刘奶奶微偏脑袋,笑得腼腆,和蔼地目视前方,远离喧嚣。

塑料棚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太多声音灌入双耳,边雪分辨不清哪些是鼓声,哪些是哭声。

陆听沉默无言,轻轻揽住了他的肩。他们相依在灵堂外,心情复杂得无法用言语表达。

另一个棚子里摆了几桌麻将,麻将桌是从棋牌室里搬出来的,中间放几盘瓜子花生小面包,烟一早被人拿了去,剩下几个空盒。

边雪见过的、没见过的小镇居民,几乎都聚在这里。

一部分人过来送钱,跟主人唠几句就走。跟刘奶奶熟识的坐下来打几局麻将,若年轻一些,互相招呼,帮忙守夜。

“带零钱了吗?”边雪搓了把脸。

“嗯,”陆听掏出裤兜里所有的现金,“不知道现在给多少,爸妈去世的时候,300?”

边雪也不确定晞湾镇的规矩,奈何杨美珍又坐在最里的麻将桌边,没看见他。

陆听拉住刚从灵堂出来的李东:“给多少你?”

李东一愣,怪脾气倒也没发作。他咂了下舌,随手扔掉烟头说:“300。”

边雪和陆听对视一眼,两人包里都没太多现金,但白事给不了双数,最后把兜翻空了,凑出1001元,拿给刘奶奶的女儿杨燕。

杨燕坐在灵堂口,她老公怀里抱了个小孩儿,孩子刚出生不久,脸皱皱巴巴。

“你是阿雪吗?”杨燕抹了下眼角,声音低低的,“我妈每次打电话都提起你……其实她这张照片,就是用你录的视频做的,真的谢谢。”

边雪眉头拧动,说不出话。

陆听伸手逗了下小孩儿,说:“节哀。”

杨燕冲他们勉强笑笑,她在这两天里,对着不同的人重复同样的话:“人总有这么一遭,也算是喜丧吧。”

边雪和陆听陪她聊了一会儿,周展和秦远山也来了,她招呼他们去隔壁打麻将,刚打电话订了餐食,没事的话,留下来吃一点。

他俩离开的时候,听见杨燕依旧在对周展说,没事的没关系,喜丧。

“阿珍,”边雪进里面叫住杨美珍,“你不回家睡觉吗?”

“嗯?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杨美珍抬抬眼镜,“来来来,帮我摸张牌。”

“我不会打麻将,”边雪说,“陆听来。”

陆听帮忙摸了张,扔出来一看。

杨美珍撇嘴:“小陆你这臭手,好笨诶。”

“我也不会打。”陆听这时才说。

杨美珍瞅他俩一眼,边雪连忙把人拉出来,让看热闹的王贵全顶上。

“干什么?”走到外面,杨美珍问,“你们困了就回去睡嘛,明天中午来这儿吃席。”

边雪没从她脸上看出特别的表情,但还是问:“你没事吧?”

杨美珍回头和高高的刘桂香对视一眼,嘀咕一声能有啥事儿?

“我前些天和她唱歌,正说着呢,今天咱还一起玩,兴许第二天就见不上了。今年冬天,也不是第一个老头老太去世啦,但是这谁料得准呢?”

“所以咱每天开开心心地过,争取走的这天也热热闹闹。”

“她的儿女外孙都回来了,火烧得好旺。”

身后的麻将直响,稀里哗啦,盖住杨美珍的絮叨,盖住刘桂香子女的抽噎。

边雪想起那袋小面包,至今还放在茶几上。昨天把泪哭光了,现在心里空空的,流不出泪。

可是这样的热闹,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小镇居民在灵堂里进进出出,大多是中老年人,能看见的年轻面孔很少。

前不久他睡在卧室,早晨五点,迷迷糊糊听见唢呐开路的声音。那时他以为在做梦,直到今天,才恍然意识到是什么情况。

难怪那早陆听比平常更沉默,往桌上放好早饭,在院子外喂了好一会儿狗。

边雪有点厌烦这个冬天了。这是一个多有死亡,少有新生的地方。

“你别这样,别皱眉!”杨美珍拍在边雪背上,“小陆也是,你俩好好的,听见没?”

边雪回过神,陆听叹了口气问:“要进去看看吗?”

杨美珍推过陆听:“你带他去,刘奶奶平时怪喜欢你们的……边雪把表情收收,眼泪别掉她身上了!”

两人进去看了一眼,一堆鲜花里摆着根蔫儿了吧唧的芹菜,陆听哭笑不得:“阿珍姨真是……”

“刘奶奶牙不好,”边雪说,“她咬不动的。”

身后忽然传来婴儿啼哭,尖锐响亮,震耳欲聋。

杨燕唱着摇篮曲,轻声哄睡:“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1]

边雪回头,杨燕的身影在门口摇晃,她的嗓音沙哑,时断时续。

他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红。

陆听牵起他的手,牢牢握住,轻轻哼唱。

旋律舒缓,边雪听出他已经唱到后半段。

世上已静,快快安睡。

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1]

*

边雪和陆听把杨美珍送回家,换他们回去守夜。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听身后,打量他的背影以及耳背上的设备。

这样的场景很难不让人思维发散。

陆听的沉默像是他早已习惯这一切,但习惯并不代表内心毫无波澜。边雪反倒希望他多说点什么,聊聊以前或者现在,什么都可以。

边雪跳上路边狭窄的台阶,微微展开手臂保持平衡。

这个高度和陆听的视角相似,有点像戴了度数不合适的眼镜,路面矮下去一截。

陆听听见响动回头,见边雪的姿势不由得笑出来。

“你像企鹅。”

说话的同时他也支出手臂,同手同脚,夸张地模仿边雪的动作。

边雪停下来。

忽然就觉得他有点欠了。

“怎么不走了,怕摔?”

陆听说着,把刚拿出来的烟盒放回去,挽起袖子,握住起了边雪的手腕,“走吧,摔下来我接着。”

道路是直直的一条,那头连着棋牌室。

边雪走得很慢,时不时侧头,瞥陆听一眼。

他转了转胳膊说:“我小时候老这样玩,有一次在小卖部门口摔下来,把脚扭了。”

“这么皮,”陆听抓紧了他,“现在还敢,不怕摔了?”

边雪沉思说:“怕,但是摔了有你接着。”

作势往旁倾斜,陆听抓他手腕的手变了方向,改架住他的胳膊。

于是企鹅被禁锢臂膀,呆呆站在独木桥似的石阶上。

陆听挤上来又跳下去,依旧靠在他身边:“好好走,要么就下来。”

木头终于舍得开口说话,边雪耸耸肩,索性不折腾了。

再往前走到棋牌室,周展和秦老板坐在路边抽烟,边雪低头打了个招呼,跳下来。

刚才桌上的烟准是被周展摸走的,他这会儿大大方方地掏出来一把,给每人拿来两根。

“你俩这么快就回来了,”秦远山说,“这才多久?”

周展帮忙擦了两块石头:“怎么样,林城是不是一直堵车,开不动道!这时候跑去卖泡面稳赚不赔。”

秦远山乐了:“脑袋转得挺快,那你去啊。”

石头磕得边雪大腿疼,他扔了直接坐在地上:“你们不觉得磕得慌吗?”

陆听摇头,秦远山眨眼。

“不磕啊,”周展说,“我专门给你找了块平的。”

陆听捡起那石头,翻了个面:“……尖的。”

秦远山边笑边骂:“服了,周展你把头发捋平了让我看看,是不是尖的?”

边雪说:“尖脑袋还真是骂人的?”

“是啊,”周展嘿嘿一乐,“我爸以前老这样骂我,但他现在去县城打工了,想骂也骂不着。”

陆听摁了烟蒂问:“叔叔,县城怎么样?”

“我爸吗?还行吧,”周展说,“工资还行,就是不好请假,一年见不了几次。不过飞飞翻了年要去特教学校,得花钱不少,也就这么着了。”

边雪沉默不语,半晌后转头,问了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镇子上的年轻人,是不是大部分都去外面打工了。”

“对啊,”秦远山接话,“身体还能干活的,差不多都去了,待在镇上没啥活路啊。”

陆听怕边雪不清楚,给他解释:“前几年,开发古镇的时候还可以,后来不行了。”

“生意不好做,”秦远山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只适合养老。我刚还和燕儿说呢,前些年咱这要是真发展起来了,她开的那民宿也不至于干不下去。”

被有意绕开的话题,忽然就这样转回来了。

秦远山说完一顿,边雪和陆听也没急着接话。

只有周展悄悄往后瞥了眼:“燕姐好难过,一直跟我说,如果没走那么远就好了。”

“咋可能这么简单,”秦远山说,“不吃饭啊?不过活了啊?你以后不也要去外头工作吗。”

周展撇嘴:“你当老板的咋把员工往外拐,再说你自己不也从外面回来了?”

边雪看了两眼秦远山,他仍然穿着老旧的西装,做了发型。人是回来了,那股心气儿还在外面。

秦远山意外地沉默了,他又摸出一根烟,抓乱背头,眼神缥缈,让人听不出他的语气:“我那不是没本事嘛。”

边雪在这时又把那石头往外一扔:“放屁,你能把车行开到现在,就是最大的本事。”

陆听和秦远山一愣,没忍住笑了两声。多粗俗啊,怎么会是边雪说出来的话。

周展还是一腔热血的年纪,听几个哥说什么外头里头,他也想接话,但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于是他闭了嘴,看了眼灵堂,又收回目光。

陆听和边雪并肩坐在他身边,神情和动作都特别像,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其实在周展看来,自己跟陆听才是同一类人。

边雪有时亲切有时疏离,身上始终带着……

估计就是他们刚才说的,外面的气息。

意外的是,陆听去了趟林城回来,身上好像也沾上了点。

就这样在路边坐到后半夜,道士走了,火也不烧了。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四个在路口分别,回去睡了四五个小时。

这两天的时间走得奇怪,昼夜颠倒,把好几天压缩成一天,晞湾镇被按下了暂停。

中午,居民都来棋牌室门口吃席。最后一道菜是青菜豆腐汤,杨美珍悄悄对边雪说,吃完就走,不要跟主人打招呼。

于是桌边各位都喝了碗汤,放下碗默默离开。

吃完饭边雪得回小卖部守店,陆听要送他,周展和秦远山一听,说要不一起?顺道买包烟。

今天的太阳挺大,橙得亮眼。

陆听和周展走在前面,用手语交流,影子被拉得和巷子一样长。

“你和陆工关系真好,”秦远山忽然说,“他现在比以前爱说话了,人也变得没那么轴。”

边雪听见头一句,莫名心虚一瞬,听到后面松了口气,低低“嗯”了声。

秦远山又说:“其实不管在哪,都是那么回事儿,但晞湾镇如果能稍微好一点,哪怕一点点,就不纠结了。”

边雪看着前面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说:“确实。”

秦远山自顾自摇头,否认了自己的话:“算啦,哪有说的这么简单。”

话题并没有展开,但边雪知道秦老板是什么意思。

稍微好一点,杨燕和她老公可以留下来开民宿,他们的儿子可以在晞湾镇度过童年,网吧餐馆不会倒闭,云磊的爸妈、周展的爸爸,他们都可以在本地谋生。

边雪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他仿佛探到一条巨大的鸿沟,横跨在现实和理想、晞湾镇和林城之间。

杨燕的小孩儿又在哭闹,呜呜哇哇,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边雪揉了下耳朵:“秦老板,你说有没有可能,在晞湾镇你也可以当大老板。”

“啥玩意儿。”秦远山问。

周展回头笑起来:“边雪哥,你说的话好有哲理。”

边雪和陆听对上眼,发现陆听在研读他的口型。

心里的想法太多了,他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于是放缓了说:“为什么大家总在被选择呢?”

“嗯?”陆听说,“什么意思……”

边雪突然抓住陆听的胳膊,指尖发白,用了很大力气。

陆听被抓得“嘶”了一声,就当他以为边雪会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时,却听他用格外平静的语气说。

“我想让晞湾镇被看见。”

“哪怕只是一点。”

哪怕只是看见。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弗朗茨·舒伯特《摇篮曲》

第34章

侧屋里立了座鸽子状的木雕。

鸽子挺着圆润的胸膛,尾部被覆上淡彩。所使用的材料分明是木头,但栩栩如生,甚至做出了毛茸茸的质感。

边雪摸上去,掌心下的触感和想象中一样坚硬,眼睛里看见的,却柔软得完全相反。

经过陆听一笔一划的塑造,一个多月后,木头被精心雕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好厉害,”边雪说,“幸好方穆青没提要求,让你自由发挥,他绝对会喜欢。”

陆听弯了弯唇:“方哥,什么时候到?”

“下午,我等会儿去接他。”

见边雪要出去,陆听喊住他:“等一下。”

“怎么了?”

陆听把边雪拉到角落,蹲下去指向身边的木牌。牌子上什么都没有,陆听神神秘秘,将其翻转。

首尾由两只小鸽子展开,中间露出四个行云流水的大字。

阿雪相馆。

挑了挑眉,边雪明知故问:“送我的?”

“对,”陆听慢半拍地回答,“送你的。”

边雪最近萌生了在镇上开一个非盈利性质的相馆的想法,上周跟陆听随口提了一嘴。

拍照不收费,什么时候营业也随缘。反正他人在店里就能拍,顺道帮忙修图打印。

想p去北极南极甚至是外太空都没问题。

他没想到陆听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并且不管是鸽子还是字,都刻得格外巧妙。

低头看见蹲着的陆听,微妙的感觉从心底一闪而过。说实话,他随口一说的东西,能被人记挂这么久,这种感觉不赖。

边雪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怎么这么贴心。”

陆听果然露出一副“有吗,还好吧”的表情,但舒展开的眉毛暴露出这句话很受用的事实。

边雪不动声色地继续夸道:“谢谢,我很喜欢,下午就带小卖部去。”

陆听怔了怔:“那我搬到院子里。”

他刚起身,闻到股味儿,蹙起眉往外走去,经过边雪身边时,拉了下他的手。

边雪转头跟上,走到院子里电话响了,便先接起电话:“林老师,有什么事吗?”

陆听直接进了厨房,边雪这才一愣,锅里还煮着东西。

林巧瑜挺激动的:“边老师您今天上网了吗?有没有看见网友的反应!”

边雪自然是没有,先往锅里看了眼,里头几个鸡蛋被熬得黑了吧唧,糊了。

“还没,网友说什么了?”

“说你给我拍的那组照片特别好,杂志销量猛增……对了边老师,你解约的事我听说了,我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好了吗?”

陆听在另一边嘀咕说:“火开得太大了边雪。”

一锅汤底都熬干了,边雪哪能不知道。

他有点泄气地靠在灶台上:“我在跟律师沟通,最近都得忙解约。所以一年内应该不会考虑林老师说的事,谢谢你的邀请。”

这其实在林巧瑜的意料之中,所以他也没纠结:“好的我知道了,边老师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边雪又道了声谢,这才抽空上网看了看。

林巧瑜的名字挂在热搜,不过关联词条跟边雪无关,公司沾了光。

张伟方显然是故意的,这种情况下,将边雪逐渐边缘化是最优方案。

眼看着陆听拿勺喝了口汤,边雪“嘶”的一声赶紧阻止:“糊了你还喝,别尝了。”

陆听面不改色,把勺递过来:“你尝尝。”

边雪舔了一口,顿时被咸得连“呸”两声。

“我不要学了,没有天赋。”

陆听在便签本上写下:茶叶蛋第四次失败,火太大,汤底太咸。

他回头笑起来:“别啊,有天赋边雪。”

边雪自尊心受挫,陆听熬的粥咕噜噜冒泡,就放在烧干的铁锅旁边。

这人好像什么都能做好,做饭、修车、换电灯泡、接水管、就连修洗衣机都会。

勺子又被递到嘴边,陆听把粥吹凉了说:“尝尝。”

边雪抿了一小口,眼睛亮起来,旋即把一整口全部吃下。

陆听轻轻将勺子从他嘴里拽出。他的唇瓣红润带着水光,陆听看了一眼,又立马移开视线。

“边雪,衣服,”陆听有点无所适从,急着给自己找事干,“脱下来,我洗掉。”

啧,这怎么好意思呢。

边雪说:“好啊,那谢谢了。”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今天穿了件套头居家服,脱下来一半,头发丝儿勾住了拉链:“陆听陆听,帮我。”

陆听刚开始没听见,放下勺看见边雪偏着脑袋,用手拖着衣服直眨眼。

他没忍住,笑得连眼睛也弯起来,凑近后捏住边雪的头发说:“头发,该剪了。”

边雪和陆听靠得近,视线无处安放,便盯着他的耳朵。

“你的头发也挺长的,要剪吗?”

“我故意,留的,”陆听用余光看来,鬼使神差问了句,“不好看?”

边雪被他一盯,莫名其妙的,感觉嘴在发烫:“没,挺好看的。”

其实打他第一次见到陆听,就觉得这人的头发留得挺有那味儿。他估计想遮一遮助听器和伤疤,所以那撮头发稍长一点。

就他这身工装打扮,直接拉棚子里拍组照片,说他是新晋乐队主唱也不会有人怀疑。

陆听平时挺糙的,有时候胡茬来不及刮,边雪会忘记这人其实比自己小。

但某天早上,边雪见他刚睡醒,坐在沙发上醒瞌睡。

他耳朵和头顶的头发呆愣地翘起,像那种在课堂上偷睡了一节课的大学生。

他想起陆听也就跟周展差不多大。

边雪自顾自琢磨,脱口而出:“你比我小四岁。”

“嗯,怎么?”陆听解救出他的脑袋。

边雪顺势脱掉卫衣,头发滋啦一下竖起来,像朵蓬松蒲公英。

“那你得叫我一声哥。”

“……嗯?”

陆听愣了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但更突然的是,“边雪哥”三个字在嘴边含糊一圈,陆听表情一顿,难以启齿,冷不丁咽了回去。

叫不出口。

平时听周展和云磊这样喊,不挺顺溜的?

边雪明知道哪里不对劲,可就是想得到个答案,于是站在原地等了会儿。

厨房里空间狭窄,之前两人经常挤一块儿做饭,倒没觉得有什么。眼下抬抬胳膊,他们齐齐侧身,生怕碰着对方似的。

半晌,边雪转身盛了碗粥,搅拌搅拌。

“温度刚好,”他也当没刚才那回事,“快吃,你不还要去上班。”

陆听回过神,把衣服扔篓里,回头先给自己剥了个茶叶蛋。

尝了两口,他盯着茶叶蛋上的棕色纹路,悄悄往笔记本上添上一行字。

少放一颗八角,泛苦。

“那我去接方穆青他们了,”边雪说,“好好上班,晚上见。”

陆听提着袋茶叶蛋:“连续吃了一个星期,周展和秦老板看见我就跑。”

边雪站在路口冲他招手:“边雪哥的爱心投喂,不吃也得吃。”

陆听笑笑,往汽修店走。他路过一辆小货车,被后视镜一照,退回去瞅了两眼。

“边雪个。”

“边雪隔?”

他盯着自己的嘴,一字一句重复,纠正自己的发音。

“边、雪、哥。”

“边雪哥。”

不行,还是很奇怪。

道路那头,边雪转入陆听看不见的拐角,才把怀里的木牌放下。这玩意儿太重了,他抱着走了这么几步,冒出一背热汗。

如果每天拖着木头举上几次,他这一身薄肌说不定会变得跟陆听一样。

本地土鸡的肌肉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边雪最近对这事有点在意。

晞湾镇没有健身房,陆听又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前天偷侧屋的软尺量了量围度,肌肉都快躲得看不见了。

走到王叔店的门口,出了点太阳,一伙人又坐在街边搓麻将。

边雪往玻璃橱窗里看了眼,他头发很长吗?

确实有段时间没剪了。

杨美珍最近沉迷在电视剧里,边雪把木牌往地上一搁,听平板里的男人激动喊叫:“为什么!你说,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我到底是谁的替身!”

边雪吓了一跳,杨美珍呵呵地笑,陶醉得连手里的毛线都忘了织。

“这到底什么剧,”边雪说,“我怎么不记得给你下载过。”

杨美珍头也不抬:“你下的我早看完了,这部是我自己找的……哦!这男主你肯定认识。”

边雪理了理货,发现赊账本上多出一页:“不是说不给赊烟……不是,林巧瑜什么时候演过霸总,你把多少年前的电视剧翻出来了。”

“他粉丝推荐的,我今早在广场上看见了。”

“行,”边雪翻翻账本,敷衍说,“林老师算是混出头了,连晞湾镇都有他粉丝。”

“不是那个广场啦,微博,微博你不知道啊。”

“阿珍姨……都说让你别乱上网了!”

杨美珍织两下毛线:“我哪里乱上啦……对了,你何奶奶,记得不?”

“记得,怎么了?”

“她儿子在林城边上开了个康养中心,把她接走了。我看了照片,那条件还挺好。”

边雪从仓库里抱了箱可乐出来,“你想去?”

“算了,人老了懒得折腾。”

“不折腾,我开车送,每周都去看你。”

“真来看我?”

“真的,我就你一个姨,每天去都行。”

杨美珍被哄得合不拢嘴:“我就随口一说,舍不得家里两个乖乖。”

“行吧,你的乖乖都有两个了,”边雪说,“但我说真的,你想去哪里都行,一声令下我就去找秦老板借车。”

“我不坐三蹦子。”杨美珍说。

话音刚落,两辆轿车从街头驶入。

“不坐三蹦子,我借他俩的轿车总行吧,”边雪说着小跑出店,冲那头招呼,“停广场后面去,别挡路!”

杨美珍也喊:“停啥广场,我们还跳舞呢!”

最后方穆青和韩恒明把车停在了街道背后,两人溜达着过来,一见到边雪就说。

“你对象呢?”

“你男朋友呢?”

“我们来不打扰吧?他没意见吧?”

“光打听他我就走了,”边雪跟着打趣,“设备带够了没?无线麦克风和无线硬盘带了?还有我的胶卷没忘吧?”

“都带了都带了,装了满满一车,”方穆青挠了下刚剃的寸板,握拳边雪肩上砸,“抠门,都说了给我,结果又要回去。”

韩恒明拎着大包小包,背上还挎了个双肩的:“方穆青你能不能别偷懒!赶紧的,来搭把手!”

杨美珍给扔了包烟过去,韩恒明的嘴脸一变:“诶,阿珍姨还是你对我好!”

“油嘴滑舌。”

边雪和方穆青一致评价。

几人伴着电视剧的声音,就在店里理了理设备,随便找了点小面包当做午饭。

两个城里人挺有偶像包袱,穿得人模人样。边雪说,至于吗,明天准就灰头土脸,胡子拉碴。

韩恒明干了口可乐,冲他扬眉:“来来来,边老师,准备好大干一场!”

“滚,”边雪推他一把,眼底含了点笑意,“别跟我说话,不认识你,中二死了。”

“以前咱不就这样,这么快就嫌弃我。”

“韩恒明你别过来,好恶心。”

“阿珍姨!你外甥骂我!”

方穆青站中间一手拎一个:“别吵架别吵架,大干一场的干,怎么是这个干啊。”

*

边雪拉开韩恒明:“别坐那,你晚上还要睡的。”

“我睡沙发?”韩恒明在屋里转了一圈,“里头那间不能睡人吗?”

方穆青打断:“别瞎问,不是要上厕所吗?赶紧去,去了回来开搞。”

韩恒明哦了一声溜进卫生间,边雪拿来几个靠垫,跟方穆青围着茶几,席地而坐。

“谢谢啊,”边雪说,“公司那边不忙吧,耽误你正事不?”

方穆青:“不耽误,你这项目我必须得干。”

韩恒明冲了水出来,胡乱甩手:“咋不问问我,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边雪眯起眼睛笑一声:“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行,我酸,”韩恒明从背包里拿出一沓纸,哼了声说,“现在确实轮不到我酸了。”

边雪收起笑,踹他一脚:“闭嘴别说了……带这么多白纸干什么。”

“改策划案啊。”

“出演同意书带了吗?”边雪把烟盒扔茶几上。

方穆青摸出个打火机:“带了,拍摄许可也弄好了,你通知得太突然,准备得不充分,看看?”

他从包里掏出好几本卷边活页夹,最后摸出手机,展开文件,放在两人中间。

主题、拍摄内容、对象、场景清单、拍摄设备……

边雪抓了支笔:“专业,不愧是纪录片导演。”

韩恒明:“跟拍摄对象沟通过了吗?”

“初步接触过,”边雪说,“但我估计开机前还得再沟通,至少得建立信任……”

韩恒明猜到他要说什么:“干涉就无法记录,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晚上陆听回来的时候,就见三人几乎快趴在茶几上,一人拿一支笔,讨论得无比激烈。

韩恒明梗着脖子说话,满脸通红。边雪解开外套,正往纸上写着什么,时不时抬头思考两秒。

方穆青坐在中间,把他们远远隔开。

边雪说:“再检查一下清单。”

韩恒明:“都检查好了,到时候确保对话和环境音被收清楚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方穆青点了根烟:“晞湾镇是什么样,咱就记录什么,策划案不用大改了……啧,不过我得说句实话,这个选题都被拍烂了。”

“确实,”韩恒明咂嘴,“那还拍吗?”

方穆青和边雪毫不犹豫,异口同声:“拍。”

两个塑料口袋从天而降,里头冒着热气,糖油混合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边雪还咬着笔帽,抬头看见陆听,忙不迭把嘴里的东西吐了:“下班了?不是说发消息我去接你……”

这才想到把手机掏出来看,上头有两条未读消息,他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开了静音忘记关掉。”

陆听摇头,边雪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冲边上两人挤眼,示意他们把东西收收。

方穆青站起来:“小陆,最近打扰了。”

陆听和他握了握手,说:“没事,方哥。”

一沓白纸上写满鬼画符,韩恒明拉开抽屉要扔进去,忽然看见一个红本。

边雪来不及阻止,韩恒明拎起来,看见封皮上“结婚证”三个大字,眼睛一瞪,愣在那一声没吭。

陆听意外平静,一边解塑料袋的结,一边查看边雪的表情。

边雪想要一把夺过,但那块红格外扎眼。就冲韩恒明这张嘴,他反应越大这人闹得越厉害。

于是收回手,改抓塑料口袋,结果抓住了陆听的指头。

“不好意思,”边雪再次凑到他耳边道歉,“他们不会乱说什么,放心。”

陆听垂眼,绷平嘴角忽然问:“你的,就放在这里?”

“嗯?”边雪说,“怎么了。”

韩恒明已经回过了神:“你俩……你俩连婚都结了!怎么没听说啊,不是,啥时候领的证,这哪来的证!”

方穆青摸摸下巴:“呃,我好像有所耳闻。”

边雪拿过红本放进衣服内侧:“你到底吃不吃饭,吃就去洗手。”

方穆青拉着韩恒明走了,边雪微一侧头,冷不丁看见陆听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边雪莫名心虚:“到底怎么了?”

陆听盯着他说: “我的,一直放锁柜子里。”

边雪听不出陆听到底是什么语气,甚至忽然连他的表情都看不懂了。

“那我也放柜子里?”

陆听的表情缓和了些,撩起眼皮,重重点了下头:“给我,我放。”

边雪把证递过去,那证掉色,手指染了点红。陆听接过东西也没着急走,揣自己怀里,推了下边雪。

“边雪洗手。”

“行,对了,方穆青叫人把鸽子拉走了。”

“嗯,他转钱给我了。”

转了?什么时候的事?

边雪站在厨房外回头,忍不住问:“你们什么时候加的联系方式?”

陆听那炒饭号刚注册没几天,他都才加上。

还没捂热。

“方哥,短信告诉我。”陆听扔了条毛巾,给他擦手。

方穆青听见了,连忙解释:“发进度方便,彩信贵。”

韩恒明搭上陆听的肩,用口型对边雪说:“哦哦哦,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陆听没留意他过来,肩上一沉,惊得他抖了抖。

边雪把毛巾扔向韩恒明:“把手拿开,吃饭。”

陆听在这,他们没好意思接着聊工作。

其实拍独立纪录片也是前不久刚做的决定。

刘奶奶那事之后,边雪就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他是个普通人,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但那天对秦远山说的话发自内心,晞湾镇哪怕只是被看见也好。

这个念头或许自大,或许异想天开,或许成片出来不会有任何一点水花。

可这至少是边雪想要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认真做一件事”的念头了。

意外的是三人一拍即合,韩少爷凭着混不吝的劲头亲自跑了两个星期,不然手续还得拖得更久。

“光吃米饭?”边雪问陆听,“吃点菜,最近加班加点打两份工,辛苦了。”

方穆青说:“点我呢?”

“哪能呢?”边雪也给方穆青和韩恒明夹菜,两个圆滚滚的鸡蛋落进碗里,“你们也补补,开车过来辛苦了。”

陆听面色复杂,他早上不是把鸡蛋都拎走了吗?

怎么还剩两个。

那蛋在一锅精华里泡到现在,指不定得多咸。陆听想想那味儿,干吃两口米饭咽了咽。

韩恒明尝了一嘴就叫唤:“这茶叶蛋你自己煮的吧?把唯二的摄影师杀了,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陆听看不懂韩恒明在说什么,见他鼻子眉毛皱一块儿找水喝,觉得怪有意思的。

边雪冷冷清清一人,交的朋友一个比一个闹腾。

周展、云磊,再加上个韩恒明,把这三人关在没有手机的小黑屋里,估计也能玩上三两天。

陆听用余光看了眼边雪。

边雪不是话最多的那个,却一直处在人群中央。

他有把一切凝聚起来的魅力,像一个温和的漩涡,无声无息搅动着空气。

陆听最近时常会想起“边雪”两个字,眼下人就坐在他身边,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心里却莫名鼓涨起来。

说不出是什么味儿,比茶叶蛋还咸。

“小明睡沙发,我睡哪?”方穆青忽然问。

边雪指向他和陆听屁股底下:“在这打地铺,陆听把床垫都安排好了。”

“谢谢啊小陆,”方穆青说,“打扰了。”

陆听瞅见他碗里的鸡蛋,也给他递了杯水:“不用,别客气。”

韩恒明哼哼两声:“小陆虽然看着……看着……但比边雪靠谱。”

“你再哼哼?跟牛似的,”边雪说,“吃了就赶紧想想开场镜头拍什么。”

陆听问:“什么开叉鸡头?”

“就是成片的第一个镜头,”方穆青解释说,“拿来定调子用。”

吃完简餐,四个人轮流冲澡。折腾一顿后,天都黑透了,于是各道晚安,边雪和陆听回到卧室。

陆听坐在床边,拿气囊清理助听器里的灰尘。

边雪忙忙碌碌,翻了会儿行李,又到桌边整理文件。出去接了杯温水,回来见陆听姿势不变,手里换了个他看不懂的工具。

又吹又擦的,到底为什么不上床睡觉。

睡觉又不用戴助听器,也不需要听见点什么。

边雪犹犹豫豫,在“让让”和“好了吗”之间,选择了前者。

陆听终于从擦拭了无数次的、同一边助听器上,移开了视线。

“嗯……”他起身说,“关窗户,我去。”

“你别去,”边雪用手扇扇风,说,“今晚挺闷的,留条缝。”

两人关上灯,平躺在床上。

风不大但凉,轻飘飘地撩着边雪的耳朵。他在风声的间隙里,听见陆听不怎么平稳的呼吸声。

一点睡意都没有。

也不是头一次和陆听睡这张床了,边雪读书的时候,也曾住过好几年宿舍。

但他有因为睡不着,数过别人的呼吸声吗?

明显没有。

身侧的被子起起伏伏,边雪的眼睛一睁一闭。

沉默半晌,他拍响陆听的胳膊:“让让,我去一下卫生间。”

在陆听有动作前,边雪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房门被利落地关上,带起一阵凉风。

陆听缓缓睁眼,这才放心地用力呼吸。他起身喝了口水,房间里格外安静,脸上也再没有炙热的视线。

也不是头一次一起睡这张床了,他怎么还是觉得紧张?

今天秦老板说,等这档子忙完了,找机会出去团建,安排陆听和周展睡一屋,定双人间。陆听心想,和周展睡双人间,他还会觉得别扭吗?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飞蛾看得出神。

很显然,不会。

窗帘晃动,陆听判断一定是边雪回来了。于是连忙躺下身,拉上被子,闭眼假装熟睡。

不知道边雪在搞什么,前半小时他不停翻身,被褥中的缝隙总漏风进来,怪冷的。

陆听迷迷糊糊睡了会儿,睁眼时刚好五点。边雪睡着后蜷成一团,窝在墙边,嘴里念念有词。

他凑过去,屏气倾听:“拍……卡……镜头盖没摘……别碰我备份!”

“……”陆听穿衣下床,在窗边坐了会儿。

几秒后他反身回来,将被子拉过边雪的头顶,想替他挡住夜风。

床单被单都是边雪买的,白色带点条纹。

算了,看着不吉利。

他只好作罢,关了窗却觉得闷热。回头再看一眼,拉开窗户,踩着桌子跳了出去。

边雪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意识还没回笼,他顺手往身边一摸,下意识说:“陆听,你的鸽子成精了。”

摸了个空,他睁眼见助听器干燥盒还在桌上,陆听本人不见踪影。

刚过六点,就算要进行第五次茶叶蛋实验,也不用起这么早吧。

边雪下床穿鞋,耳边倏地传来“叮”的一声响。

他没了下一步动作,像被钉在原地,听见那声音一声一声地响,像清脆的打击乐,清晰地从窗户外传来。

不过五秒,叮当声转为一道沉重的闷响。

意识到声音从何而来,边雪只来得及穿上右边的鞋,一瘸一拐地跑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模糊的月光顺势落入屋内。

侧屋大门敞开,瘦条条的大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陆听背对一院月光,踩着月色,凿开月色。

半晌,他温柔地抚摸身前的佛像,嘴唇、眼睛,最后是耳垂。

边雪顿时清醒了,脚掌钻进左边的拖鞋,拉开屋门,一边跑一边大喊:“韩恒明方穆青,起床!快!”

睡在客厅里的两人直愣愣地起身,眼睛还没有睁开,忙不迭左右张望:“怎么了怎么了?小偷把挑杆偷了?”

韩恒明一个挺身,从沙发上滚下来,抱着被子往角落里跑:“我操!我相机没被偷吧!”

边雪一把拦住韩恒明:“没,把设备拿上!”

韩恒明抬起眼皮一怔。

此刻边雪眼底承载的东西,无需言说他就能立马读懂。

“你……我清醒了,别急!”韩恒明略过三脚架,抓起台微单,“去哪去哪,咱上哪拍?”

方穆青在屋里踱步,拿起猎枪麦克风:“是不是老方案,去溪水湾拍日出?”

“不是……都不是,”边雪下意识放轻音量,“我想拍65号院。”

他推开门,任由晨风灌入客厅。

韩恒明和方穆青没明白他的意思,探头看去。

不远处的侧院里,陆听正垂手逗弄大黄狗的尾巴。兴许是想到些什么,他咧嘴一笑,挠了挠狗的脑门。

狗“汪汪”地跑出院子,陆听背过身去,安静地凝视即将完成的佛像。

他将烟夹到耳后,抓起木刻锤,抬手。

嗡——

木屑飞扬,又是一剂空寂。

第35章

开拍不到一分钟,陆听的后脑勺窜出一股凉意。

回头就见院子里排排站了三个人,短暂的诧异后,他捕捉到了来自镜头的第四道视线。

“你们,在干什么……”

韩恒明和方穆青对视一眼,推了一下边雪。

“呃,还能继续吗,你引导一下?”

事先没打过商量,陆听不在拍摄对象范围内,边雪想尊重他的意思,又留意到他没戴助听器。

他始终看着翻转屏里的陆听,这抹身影在阳光底下越发清晰。

手指一动,自然地打出一句手语。

“给拍吗?陆工。”

画面中,陆听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眨动一瞬,他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半晌:“给。”

边雪太想捕捉这个瞬间了。

构图、光线、场景,就连站在对面的人都是完美的。

拍摄前需进行一段简短采访,边雪点了点头,招手示意韩恒明继续。

他和陆听保持着一段距离,无声跟他交流。

“你可以介绍一下工作环境,或者别的……”这话太干了,边雪顿了顿,“创作这件作品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几乎是现学现卖。他正纠结陆听能否看懂,就见那双小麦色的手缓缓扬起。

“这个雕了六年,我爸说神态不对,没活过来。”

院子里除了鸟鸣,再无其它声响。

陆听抚摸佛像,抬头看见相机下意识回避。视线几经转折,最后投向边雪。

“他去世……离开后,我思考了两年才再次动刀。”

“后来想明白了。”

“日出日落,傍晚黄昏,它习惯了安静注视,这也是一种活。”

边雪的手语能力有限,并不能完全读懂。他眨眼的频率逐渐降低,当陆听的指尖晃过面庞时,与他隔空相望。

陆听的眼窝很深,薄薄的眼皮半耷,目光深邃,装载着不同往日的温柔。

某一瞬边雪感觉,有些话是不用说出口的。

陆听此刻的神情,他这辈子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杨云晓躺在病床上眺望窗外,边雪问她,在看什么?她说,阿雪你看见了吗,有好多鸟在天上飞,飞得比云层还高。

边雪的确看见许多灰头麻雀,但它们落在操场边、电线杆上,并未在空中盘旋。

过了一会儿,杨云晓又自顾自嘟哝,为什么不飞呢?

第二次就是现在。

陆听面对镜头有些不自在。

相机像一个目睹他过往的证人,并不流畅的手语暴露了他的不安。

但谈及父母和木雕时,那种“为什么不飞”的表情自然地浮现出来。

陆听几度犹豫,在相机面前掩藏自我的本能,不足以抑制内心的真情实感。

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摄影团队,在开机的第一个片段中,就抓住了想要的感觉。

方穆青和韩恒明沉浸在拍摄状态中,完全不被周围的声音打扰。

边雪却再次分神了。

心脏酸胀,像被灌入了一壶冰水,他猛地察觉自己在心疼。

心疼什么?

陆听吗?

“卡——”

方穆青大喊,“可以了,辛苦!”

他和韩恒明凑在一起,检查拍摄的镜头:“边老师,你来看看吗?”

边雪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停滞在即将跌倒的瞬间,后背阵阵发凉。

“我……”他嗓音沙哑,“你们先看吧,我跟陆听聊两句。”

“啊?”韩恒明看了眼收拾东西的陆听,“行,帮我跟陆哥说一声,刚才那段特别神。”

边雪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陆听身后。

由于没戴助听器,陆听分辨不清声音从哪边来。

边雪在他右耳边打了个响指,陆听回头冲他笑笑,旋即低下头,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但边雪没有话要说。

他抬起手臂将陆听抱住,不带任何旖旎,仿佛能听见骨头碰撞的闷响。

陆听怔了片刻,很快便轻声问:“怎么了边雪?”

边雪将头埋在陆听怀里摇了摇。

他努力掩藏心里的不适,不坦诚地说:“没怎么,只是感觉你现在需要这个。”

需要的到底是谁啊?

边雪在心里反驳。

他这样想着松开了手,陆听却再次低头,撩着眼皮看他的脸。

“好的,”陆听说,“我很需要这个。”

边雪看见他在笑:“刚才拍的东西,能不能给我也看一眼?”

“可以,”边雪庆幸他没有多问,“拍得挺顺利的,镜头里的你在发光。”

“边雪,”陆听说得认真,“人是不能发光的。”

边雪虚虚抓了把空气,扔到陆听身上。陆听配合地仰身,阳光洒向面部,暖烘烘的一片。

“那你也在发光。”陆听这样说道。

边雪不再反驳,检查好镜头,地上多了好些个烟蒂。

一一捡起来扔了,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拍摄,陆听却站在门边问。

“我今天休息,可以跟着去观摩吗?”

“观摩倒也算不上啦,”韩恒明被这词哄得开心,“走走走,咱给你安排家属席。”他熟稔地勾上陆听的肩,回头冲边雪比了个ok。

韩恒明的身板也不算小了,跟陆听站在一起,身高却显得不够看。

陆听看起来挺别扭的,碍于面子又不好意思把韩恒明推开。边雪跟在后面录了几段,打算回头剪个花絮。

然而第一天的拍摄进行得并不顺利。

王贵全叼着烟打火时,瞥到悬挂的麦克风,手哆哆嗦嗦,差点将领口点燃:“这个这个,这个东西要一直放在这里吗,我感觉它一直瞪着我,好吓人哦。”

“叔,那是收音的,你正常说话就好。”

“诶,我……我还要说普通话啊,能让我再练练吗?”

边雪跟他沟通无果,约了下一次时间。王叔追上来非要拿玉米给他们,走到对面的阿珍副食打开一看,一兜子玉米全是糊的。

杨美珍倒是不紧张,但采访到一半,冰柜嗡嗡作响。

边雪拔了电源插头,陆听一摸,冰柜底下积了一滩水。

于是边雪花了半小时清理化冻的汤圆,陆听又花了半个小时,修理老旧的冰柜。

“边雪!别扔我汤圆!”

“我上去拿锅,立马煮来吃了。”

“一人一碗啊,都别跟姨客气!”

边雪只好拍了几段空镜。

布局老旧的小卖部里,灰尘在阳光下飘荡。奶锅咕噜咕噜冒泡,冰柜倒在一边,地上躺了两个空掉的黑芝麻汤圆袋子。

陆听蹲在地上,咬着烟一脸头疼:“姨,这玩意儿到底多少岁了。”

拍到的素材能不能用另说,众人的胃倒是被撑满了。

“你还能吃吗?”边雪悄悄问陆听。

陆听不搭话,一味捂住碗沿。

出师不利,换地方再来。

志科创新车行今天没什么生意,一伙人刚走到路口,秦远山穿着他最闪亮的皮鞋迎上来。

见到镜头他眼睛一亮,捋捋背头。

“我们车行是百年老店!”

“这是我们的公益项目,外头的盒饭卖15一份,我们只要10元。”

“我们的员工福利也特别好,这是优秀员工小周……小周你来说几句!”

陆听和边雪刚一扭头,周展套着宽大的西装跑出来,对着韩恒明连鞠两躬。

韩恒明和方穆青吓了一跳,紧接着周展在坝子里大喊。

“志科创新!晞湾第一!”

陆听装也不装,光是用手语都能看出他的嫌弃:“哪来的口号?”

周展显然不知道后期这回事,毫不遮掩地回应:“秦老板刚想出来的,他因为‘晞湾’和‘全国’两个词,纠结了半个小时。”

边雪完全看懂了,顿时哭笑不得,喊了声“卡”。

“还挺谦虚。”边雪说。

“对,谦虚使人进步。”没了摄像头,秦远山冒出一口方言。

“你们有点……”边雪琢磨,“西装和发胶会不会有点太过了?”

方穆青又续上了烟,眯着眼睛接话:“我觉得不会,就这样反倒挺好的。”

韩恒明乐得不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你们这个口号……是什么来着?”

“志科创新!”周展积极响应,“晞湾第一!”

话毕他征求边雪的建议:“其实全国第一也蛮好的,边雪哥你觉得呢?”

边雪哥没有建议。

他把话题抛给陆听:“你也是优秀员工吧,喊两声试试?”

陆听抱手站在大红色招牌边,内心已经从无语过渡到毫无波澜:“啧,不要。”

秦远山擦擦皮鞋:“陆工你咋不给面子,明天就安排你值班。”

摄像机又悄悄架了起来,秦远山“诶”的一声,笑盈盈改口:“开玩笑的,适当鞭策员工是我们的企业文化。”

这时突然下起小雨,稀稀拉拉地落了一地,水泥路旋即被染成深色。

“快快快!”韩恒明手忙脚乱,“挡着点儿!”

边雪忙不迭脱下外套,陆听也脱了自己的,齐齐罩住相机。

周展叫了声:“啊,下雪了!”

众人抬头,纷纷扬扬的雪花,果然从四面八方飘落。

边雪怔怔地张大眼睛,手却摸向另一台便捷工具,对准天空。第一片雪花落向镜头,紧接着落向边雪的鼻尖。

陆听却没看雪,他也拿出手机,边雪的身影便出现在更近的地方。睫毛被浸湿,边雪频繁地眨动眼睛。

他工作和日常的差别太大了,完全像两个人。

陆听看得入迷,直到秦远山远远招呼:“过来坐,别站那儿了!”

屋檐下摆上一排小板凳,凳子腿上全是机油。

工具箱大剌剌打开,韩恒明随意摸了个扳手把玩:“稀奇了,你们这儿竟然下雪。”

边雪说:“今年的天气很奇怪的。”

方穆青带了条烟过来,拿给秦远山。估计是好东西,那什么牌子边雪都没见过。

下血本了方老板。

边雪记下那串英文,创业初期资金紧张,他回头还得神不知鬼不觉给人把钱转回去。

微湿的外套就搭在腿上,边雪一个喷嚏正要打出来,背上多出一件衣服。

陆听替他拉拢衣领:“更衣室拿的,很干净,感冒不要。”

衣服在车行放久了,其实仔细闻有股机油味。

边雪自然地往里缩脖子,看见陆听身上的毛衣单薄,想也没想,把腿上的外套分过去一点。

身侧的那几人吵吵闹闹,周展嚷着自己如何不上镜,秦远山则跟方穆青请教,拍纪录片赚钱不?在林城开公司,租金贵不贵?

边雪嘴边含笑,捻着衣摆:“陆听感冒不要。”

陆听伸手去接,衣服底下的两只手撞到了一起。

他们同时偏头,向身边瞥去一眼。依旧热闹无比,没有人在意这个小小的角落。

两根手指就这样靠在一起,不知是谁在悄悄移动,近了一点,更近一点。

边雪忽然扭头,陆听猛地将视线移开。

他于是轻轻笑了声,往右一挪,握住了陆听的小拇指。

雪越下越大的时候,韩恒明他们更加惊讶,交谈声停止了,转而变成几道惊呼。

陆听不清楚声音的变化,也不清楚周围格外安静。

但他在此时有了动作,抽出小拇指,改将边雪的手牢牢握住。

手指在衣服底下摩擦交错。

十指相扣。

*

最后一位拍摄对象是刘桂香的女儿,杨燕。

上个礼拜边雪和她微信沟通,询问是否能去棋牌室进行一段简短的拍摄。

杨燕先是拒绝:“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好拍的,刚出月子,我妈又突然去世,一团乱一团糟……”

“燕姐,我们就去看看,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我们立马离开。”

“你们拍这个,会上电视吗?”

“不知道,但至少可以在网络上看到。”

“好厉害……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开心坏了。”

边雪沉默了一会儿,问:“您丈夫呢?”

“我妈过了头七,他就去县城打工了,等我把这边收拾好,也准备带小孩过去——”

回忆戛然而止,逼仄的楼梯间里,陆听低头敲响房门。

砰、砰砰。

“不在家,”陆听问,“边雪,记错时间了?”

一楼棋牌室依旧热闹,复杂的气味顺着楼道飘来。

边雪看了眼时间,周六晚上八点,他再三跟杨燕确认过,绝对错不了。

“燕姐!”韩恒明把相机递给方穆青,直接扯着嗓子喊,“我们是跟您约好的拍摄团队,您在家吗?”

不过几秒,背后的铁门幽幽打开。

“你们找谁,杨燕儿?”大姐嗑了颗瓜子,呸的一声吐在地上,“燕儿前天就去县城了,不在家哦。”

画面扫到门前的壳上,录下边雪的询问声:“燕姐不是说周二才去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大姐给他散了把瓜子,“反正走的那天我还帮她抱了会儿小孩,那哇哇哭呢,我家狗也一个劲儿叫,嘿,楼下那老头还跑上来骂,那老头脑子有病你知道吧,听说前几年快退休的时候,被单位辞退,脑子就不正常了,哎哟,看着怪可怜……”

韩恒明和方穆青退到台阶下,相机和麦克风还在运作。

“谢谢,我知道了,”边雪连声打断,拉过陆听,顺势把瓜子装进他兜里,“对了姨,刚才我们录到了你的声音,你介意吗。”

“不介意不介意,你们录吧,”大姐一拍脑门,“我锅里还烧着水,不唠了啊……”

走出棋牌室,几人站在街道上,相对无言。

杨燕提前离开,没给边雪打过招呼。

他蹲在路边给杨燕发了条微信:燕姐,我们今天去你家,家里没人。

照理来说他不该多问的,不管杨燕因为什么反悔,人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边雪不是非要得到回复,但心里多少有点在意。

他分明能感受到,杨燕是乐意的。特别是听他说能在网络上看见成片,给这间落在棋牌室楼上的小家留个痕迹时,杨燕主动询问。

“如果拍了照片,能不能也发给我一份?”

“走吧,”韩恒明叹了口气,“这是常有的事,我们不着急。”

方穆青点头安慰了几句:“我之前拍一片子,前期沟通得好好的,临到头被人赶出来了。”

说出口的话倒是轻松,但气氛着实有些沉重。

陆听站在街边,把塑料瓶扔垃圾桶里说:“请你们吃烧烤,吃吗?”

“吃。”

镇上有两家烧烤店,之前李东请客的那家,边雪嫌膈应不愿意去。另一家生意惨淡,两个门面打通,招牌大亮,却只坐了两桌。

巧的是两桌都是熟人,一桌是周展和秦远山,另一桌是云磊那伙初中生。

一群人打了个照面,成年人自发组成一桌。

这桌上已经放了几个空啤酒瓶,秦远山面色通红,周展招架不住,急着拉陆听坐下。

“秦老板怎么了?”边雪问,“他中午不还好好的。”

哪知秦远山眼睛一转,猛地起身:“别叫我老板,以后谁叫这名我跟谁急!”

周展越过陆听,慌忙冲边雪眨眼:“别,可别说了,失恋了!”

陆听扯住周展没让他乱动,拍了下耳朵,觉得稀奇。

“什么时候的事?”

他整天跟秦老板共事,连秦老板谈恋爱都不知道,到底哪来的失恋?

周展还没回答,边雪和韩恒明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秦……哥,这段能拍吗?”边雪问。

秦远山灌了口酒,打出个酒嗝:“把我拍气派一点。”

之后在一瓶酒的时间里,桌边众人听秦远山抹泪聊起自己失败的恋情。

半年前,他在网上认识了个姑娘,介绍说自己开了个汽修店。

两人约好今天奔现,他的新皮鞋不仅是为了拍摄,也是为这事准备的。

其实这话没撒谎,但人姑娘刚走过县城,见前面的路坑坑洼洼,立马掉头不肯来了。

“这很正常啊,是我我也害怕,咱镇子口那条路被货车压得好烂,校车司机每次送我回来都抱怨。”

边雪扭头见云磊挤在身边:“你跑来干什么?”

“听你们成年人的感情史,”云磊“啧啧”两声,“原来大人失恋也哭鼻子啊。”

韩恒明不认识云磊,但一听这话就笑:“什么叫也?”

云磊指着身后那桌,小声说:“我哥们儿也失恋了,正哭呢,我头疼。”

“在那站好,”边雪把人推开,“让我拍段素材。”

云磊不明所以但照做:“我是不是要上电视了!爸爸妈妈我要上电视了!”

这边还拍着呢,秦远山一个踉跄起身,跌跌撞撞越到桌子另一头,拉住方穆青的手:“方总,您才是老板,您这才算是老板!”

方穆青对上他泪眼婆娑的脸,怪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不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方老板,有没有成功学可以分享分享?”

身后那桌小孩儿声音更大,几乎是嚎啕大哭。

边雪瞅了眼:“这什么固定流程,失恋了就必须得买醉?”

云磊摇头晃脑地反驳:“谁买醉了,我们喝的是冰可乐,未成年不能饮酒的啊。”

陆听不知想到什么,摩挲着空酒杯说:“边雪失恋的时候,也这样?”

“我什么……”边雪转头却愣了。

陆听脱了外套靠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桌边,另一只手揽着边雪这边的椅背。

他视线直白,压着眉头,脸上蒙着一层夜色。

边雪说:“我没谈过恋爱。”

云磊听见这句,“哇”的一声:“边雪哥,你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

边雪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声点行吗?”

陆听把烟放齿尖捻了捻,在周展的声音响起来前,边雪听陆听说:“哦,我也没。”

“我不信,不可能!边雪哥你条件这么好!”周展巴巴地凑上来。

“他这人挑剔得要死,”韩恒明瞥了眼陆听,“一般人他看不上。”

“那啥是不一般的?”云磊自己搬了根板凳坐下。

边雪用眼神警告韩恒明别瞎说话,韩恒明坐得远,一点没怕,吊儿郎当地说。

“好看的,个子高的,力气大的,皮肤……皮肤嘛健康的颜色最好。”

众人看边雪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前面的我理解,后面两个……”周展说,“力气大是什么东西。”

云磊说:“我知道,他找对象得能帮他搬货的,边雪哥就是个黑心资本家,我之前买可乐的时候就发现……”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边雪凑上去,捏住了他的脸。

“你这张嘴真的很不讨喜,”边雪撒手,扔了两块烤馒头给他,“脸上一点胶原蛋白都没有,瘦不拉几的怎么当运动员?多吃点。”

他往后一靠,压到了陆听的手,心下一愣,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

陆听这位置能看见所有人的脸,唯独边雪留了个侧脸给他。

边雪面上不显,耳尖却微微泛红。

他不自在的时候,小动作特别多。就比如现在,一会儿张罗云磊吃串,一会儿给大家倒酒。

陆听搓了搓指尖,这样热闹的场景,在几个月前完全不可能发生。

看似永远没有句号的醉话和眼泪,像掉在顶棚上的彩色灯泡,晃晃悠悠惹人心烦,但不免有可爱的一面。

忽地瞥到边雪敞开的后衣领,陆听抬手将那块遮住。他心想尽管如此,还是更喜欢和边雪单独待在一起。

不用说话也自然舒服。

边雪捕捉到他手上的动作,冷不丁回头。

小麦色的掌心贴在雪白的脖颈上,四目相对,陆听旋即把手收回,留下个虚影。

边雪喝了几口酒,脸颊红润,眼底泛起水光。

彩色小灯泡在他眸子里映出五彩的光,陆听堪堪找到自己,却倏地不敢再看。

“我去给钱。”他站起来,撞倒脚边的酒瓶。

噼里啪啦,众人纷纷投来目光,只见陆听迈腿跨过,走得飞快,撞到灯泡也没回头。

“他怎么了?”云磊问。

“没事,”边雪收回视线,噙着笑说,“都几点了还在外面玩,赶紧叫你的朋友回家了。”

“还没给钱……”云磊掏出现金,一张一张地凑,“我找他们AA去。”

边雪拉住他:“不用。”

“不用什么?”

刚说完,陆听回来一边往外套里塞钱包,一边说:“我一起给了,云磊,你回家和朋友。”

他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云磊这样想着倒也没问,这两人用脑电波交流也不是同一天了。

边雪哥和陆哥都有点外……外冷内热的味儿。

云磊冲陆听“嘿嘿嘿”地笑:“谢谢陆哥,谢谢边雪哥,那我们回去了!”

一群鬼哭狼嚎的小孩儿走了,这边还剩个默默擦泪的。

“秦哥!秦哥你放心,”韩恒明和秦远山拜上把子,醉醺醺地说,“这片子我……嗝,一定好好拍,把咱们车行拍气派!”

秦远山又要哭,周展把韭菜塞他嘴里说:“别哭了秦老板!财运都哭走了!”

秦远山立马收起泪,韩恒明闻言也擦了下眼角。

方穆青搓了下寸头,笑着踹他一脚:“出息。”

最后周展架着秦远山,方穆青架起韩恒明。几人一左一右回家,两头的巷子里都是酒嗝。

边雪和陆听落在后面,方穆青回头喊:“小陆,能不能把钥匙先给我,我怕他吐我身上!”

陆听把钥匙扔了去,方穆青背起韩恒明,一路狂奔。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青苔许久没人清理,下过雨夹雪的路面更加湿滑。

陆听用余光往身边瞥去,轻咳一声,抬起胳膊去牵边雪的手。

边雪两手都拿着器械,而陆听抓住了相机包带。

陆听挣扎一瞬:“我帮你拿。”

边雪盯着他:“你的发音越来越标准了,语序也是。”

“哦,我……”陆听每天都对着镜子练习半个小时,但他怎么可能承认。

边雪忽然垫着脚尖靠近。

“你想牵我。”

“今天第二次了。”

他微眯眼睛,眼尾狭长透着一丝淡粉。

那张水润的唇在路灯的照射下一张一合,吐露着让陆听能读懂,但不好意思读懂的话。

陆听下意识想摘助听器,边雪却又是一笑。

“牵都牵过了,怎么还不好意思?”

陆听就这样止住动作,脚掌往后一滑踩上青苔,背部几乎快抵住墙根。

鼻尖萦绕着青苔和淡淡的酒气,25年来,他的心脏头一次蹦这么快。

两只手还纠缠在一起,谁也没先放开。

边雪步步紧逼,没有抛出更多问题,却选择了最越界的那个词重复,尾音上挑。

“是不喜欢吗?”

陆听艰难开口:“喜欢……”

低头想看那只被自己牵过的手,可刚一垂眸,目光就落到了边雪的唇上。

这张嘴说过各式各样的话,好的、坏的、恶劣的、让他感动的……

估计它的主人自己都忘了,他扔出那句可以和我结婚吗,后面紧跟的就是,我不爱说话。

陆听滚了滚喉结,思绪飞散,视线却再难移开。

他难以抑制身体里的冲动,找不到线索,揪不出源头,更不愿去探寻线尾。

再睁眼,边雪依旧贴在跟前。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在想同一件事吗?

陆听的手指动了动,终于松开,把住边雪的肩膀。

“边雪。”

“怎么啦。”

边雪忽然又想笑,他被陆听摆弄成一根电线杆,笔直地站在这里,陆听却一脸严肃。

刚弯起唇角,笑却被一片柔软包裹。

他没来得及闭眼,含糊地闷哼一声。

这道声音也被陆听一并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