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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萱 秀木成林 122132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一个夜里,两人不得安眠。

姜萱倒还好些,她只是被勾出压抑已久的伤悲,因事情过去也久,痛哭一场,也就过去了。

她用冷水敷过眼睛,沉沉睡了半宿,次日晨起,情绪已经调整过来了。

不过她允许自己休假一日,将要事命人吩咐下去,也没出院子,就坐在堂中,就着大敞的厅门看姜钰练武。

风雪漫天,小少年一丝不苟,拳脚刀剑练出一身热汗。

不知不觉,胞弟已长高许多了,已到她耳下,想必将来是个高大的。

心里欣慰,昨日残存的最后一丝低落情绪也尽去了,她长吁了一口气,微笑将换过衣裳的姜钰招到身边来。

“阿姐。”

姜钰也不是无知无觉的,只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姐姐增添烦恼。见胞姐恢复如常,他极欢喜,也不强调自己长大了,偎依到姐姐的怀里,撒娇道:“阿姐,你昨儿可是遇难事了?”

“唔,算是吧。”

姜萱避重就轻,却没打算隐瞒弟弟:“昨日,阿姐遇上裴大哥了。”

“裴大哥?”

姜钰腾地坐了起来,他过去和裴文舒关系十分之好,只他已不是无知小儿了,来不及喜,先是急忧。

“那咱们在上郡的消息,会不会暴露?”

“不知。”

说到这点,姜萱也忍不住蹙了蹙眉,她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哪怕裴文舒起誓绝不泄露,也不能打消她的隐忧。

“那,万一被那人知晓,岂不是……”

那人,就是姐弟二人的生父姜琨,说起姜琨,姜钰眸中闪过一抹深切的恨意,捏紧拳头。

“泄不泄露,也非我们可控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姜萱说这些,也不是让弟弟忧恨的,他年纪还小,告知后安抚一句,便拍了拍他的背,“好了,你正该用功些,还不过去?”

姜钰不但要习武,还要学文,见年纪差不多,姜萱已请了一上郡名儒给他上课。

“嗯,阿姐我会用功的!”

姜钰抿紧唇出去了。

姜萱没说什么,名儒聘请也费了周章,弟弟确实该全力以赴。

目送姜钰出去后,姜萱垂眸思索,因事大专心,又本身是侧坐的,所以卫桓入内,她少见没有发现。

此前此景,落在煎熬一宿的卫桓的眼中,却是难受极了。

心肝像搁在滚油里来回煎着,翻滚沸腾灼痛难当,他深呼吸几下,勉力忍住。

“阿寻。”

“嗯。”

姜萱回头:“阿桓你怎么了?”

她蹙了蹙眉,卫桓脸色有点差,眼下泛青,细看眸中还隐隐有血丝,肤色有些黯淡。

“昨夜没睡好吗?”

有嗔怪又心疼,她就做日少看一眼罢了,怎就不好好照顾自己了,让她担心,“是前儿吃了羊羹燥了么?”

也是,年轻小伙血气旺,怕是这类有补益功效的汤膳不能多了,姜萱拉他过来,细细打量:“我等会往金嬷嬷熬些银耳莲子甜汤,吃了应就能好了。”

“嗯。”

她体贴关怀,卫桓心里这才稍稍好过了些许,但谁知这时,却又有随卫来禀。

“昨日那公子遣人送口信,说请姜大人去东升驿舍一趟。”

这是让她去取昨日说的周家凭信了。

姜萱略顿了顿,站起身:“我去一趟,你在家等等我。”

说着,她站起身,要取披风。

披风拢在身上,刚走出一步,忽身后“哐当”一声,卫桓骤起带翻炕几,一只手重重握住她的腕子。

骤不及防,姜萱吃了一惊,只是并来不及反应,那只手猛一用力,她惊呼一声,蓦地往回一扑。

她重重扑在卫桓的胸膛上,猛这么一撞,撞得她头晕眼花,鼻端一酸险些落下泪,只不待她问些什么,卫桓重重攥住她的两肩,“不许去!”

姜萱一愣,泪花都顾不上抹,抬头诧异看他,怎么回事?

卫桓喉结滚了滚:“不去好不好?”

重重喘着,声音低了,隐带一丝哀求:“阿寻不去好不好?”

“你……”

姜萱惊诧,但也明显察觉他状态不对,见卫桓眉心紧蹙,面目有痛楚之态,她急了:“阿桓,你怎么……”了?

“阿寻你是不是舍不得他?”

蓦地一句,姜萱一怔,惊了,谁?哪个他?……裴文舒吗?

“不是。”

当然不是!这哪跟哪啊,怎么绕到这来了?

她说不是。

哪怕他不信,还是控制不住一阵心潮翻涌,她始终是顾念着自己的,心里一阵又酸又甜。

他怔怔:“那阿寻,你心里可有我,……”可对我有一丝男女之情?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抬手贴着她的脸,掌心触感温热。

裴文舒、她、自己。

钝钝的,那种用尽全力却不得不落空的感觉,心口酸甜转涩,又苦又涩。

“那自然是有的啊!”

心念一动,原来如此,听到这里姜萱是终于明白了,又气,又心疼:“你这傻子,想什么呢!”

她又怪自己,明知他这些日子情绪不对,没仔细深究,昨日也没第一时间发现。

“我心里如今就只有你了!”

“……”

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他有些不可置信,人愣愣的。

姜萱心疼极了,她上辈子是涉猎过一些心理学的,知道成长多苦难屡遭挫折的人,长大后性格大多极端。要么极度自信,要么极度不自信,当然更有可能是两者兼具,极度自信下深藏极度不自信,这不鲜见。

本来以为卫桓是前者,他一直都是无懈可击的,但她的出现,却让他的心出现缝隙,一直孤傲自许的人,竟这般患得患失。

“我与裴文舒缘分已尽,今后就只有你了。”

她轻声说着,晶莹一双眼,不躲不闪直直凝视他。

“真的吗?”

愣了愣,一种奇异的喜悦悄悄冒头,他不敢置信:“你,你不是,……在你心里,我不是和阿钰是一个样吗?”

后半句,声音有些艰涩,这才是卫桓心中最在意的事的。

“傻子!”

姜萱骂了他一句,好气又心疼,这个傻子,她喘了一口气,都不知怎么说他。

卫桓却又担心给她压力:“其实无妨的。”

“只要不是……”

其实只要不是还留恋裴文舒就可以了,想到此处心里一松,他语调终于松快了些,急道:“我不介意的,慢慢也无妨,……”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有一双柔软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他愣了愣。

两人对视着,她忽踮起脚尖,慢慢地凑了上来。

卫桓呼吸屏住了,看着两片淡淡花瓣色泽的嫣红慢慢接近,唇上一热,柔软触上。

他耳边听她低喃:“傻子。”

姜萱主动亲吻了他,她一时不知如何做,才能彻底打消他的疑惑安抚他的心,她用了最直接的法子。

怎么可能还是当阿钰一般看待呢?

亲过,抱过,抚过,再说什么姐弟是不可能的了,她的情感或许没有他这般激烈,但绝对和以前是不一样的。

已经渐渐调整过来了。

她轻叹:“我既应了你,心里就只有你,再不可能看旁人。”

他是不一样的,无人可取代,包括裴文舒。

忽读懂了这一点,心花怒放。

“对不起,对不起!”

是他庸人自扰,给她添麻烦了,“阿寻,是我不对,我……”

姜萱一笑,微微分开,又亲了亲他。

卫桓顿了顿,忽反应过来,大力回吻她。

将人紧紧箍在怀里,熟悉的香甜气息,心全定了,所有焦虑惶恐,彻底离他远去。

他俯身低头,紧紧贴着,大力研磨。

他以前都是很轻柔的,只这会心潮涌荡,恨不得将她勒进身体里面去,力道大得很,大得唇上都有些生疼。

正厮磨间,忽有什么轻触了他一下,软软的,有些湿热。

卫桓一愣,须臾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姜萱轻笑,眨眨眼睛。

他瞬间反应过来,唇骤重重压下去。

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无师自通,他扣着她的后脑勺,撬开她的唇,急不迫待探了进去。

……

这是二人第一个深吻,许久,才气喘吁吁分开,他身体有些僵硬,忙往后一退,“对不起阿寻。”

他面色涨红,不知所措。

姜萱的脸也红,只知他应是不大懂,忙安慰:“……没事的。”

“这个,是正常的,你莫要……”

说不下去了,只她仍忍住臊热,“……改日,你找个大夫私下问仔细。”

这年头没什么青春期指导之类的书籍,问徐乾等人也不合适,好在,这事儿大夫可以兼任。

脸似火烧,她侧头不看他了。

等了有好一阵子,卫桓才平静下来。

他凤目亮晶晶,和她额头碰额头,姜萱轻笑一声,点了点他,“起身了。”

她站起看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炕几香炉,“赶紧把东西搬好了。”

轻声斥他,温和带嗔,卫桓唇角翘着,十分干脆利落干活。

都听她的。

姜萱缓了缓,才觉脸上臊热渐退,便拿起斗篷披上,卫桓一看有点急:“那你还去见他?”

姜萱没好气:“我这是正事。”

去拿凭信。

关乎盐道可是大事,难得有便宜法子,还不赶紧的,她把这事给他简单说了一遍。

卫桓这才恍然,不能阻止,只他立即道:“我和你一起去。”

行吧。

姜萱没好气:“那就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桓崽!这回爽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秀抹了一把汗,二更好悬没赶上点呢,没有存稿的痛啊QAQ

么么啾!明天见啦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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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风雪很大,卫桓命人备马车,姜萱没有拒绝。

他扶她登了车,自己也钻了上来。

姜萱抱着手炉子倚在榻梢,他紧挨着她坐下,侧身半搂着,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肢。

他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搂得还紧,这般坐着不大舒服,只姜萱正是心疼他的时候,随他去了,也不说他。

卫桓心里越发甜,抓着她一只手把玩了春葱般的纤指片刻,扣住,问她:“寻寻,前几日舅舅问我们什么时候定亲呢。”

什么舅舅问,你想问吧?

姜萱白了他一眼,不过他眼巴巴看着,她想了想:“再一年吧,明年秋或者冬,咱们就定亲。”

两人都是适婚年龄了,若定了亲,成亲就该提上日程了。现在的话,她觉得太快了,还没准备好,再处一年吧,一年应该差不多。

她也不是回避问题的人,很认真想了想,给了他一个答案。

卫桓凤目登时一亮:“真的吗阿寻?”

他一下子直起身,一年,不对,明天秋天算的话,那就是大半年,还有大半年就定亲了,定亲后说不得能赶在年末成亲。

应该能的,几个月时间肯定能找到合适日子。

他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低着头算了一阵,越算越高兴,又抱紧她,俯身亲她。

正是黏腻的时候,亲了几下脸颊挨到唇,又深吻了一回,热情高涨动作难免急切,弄得姜萱有些疼,用力拍了他几下,才气喘吁吁分开,她瞪了他一眼。

脸颊泛红,眼波流转,看得卫桓身体一绷,不敢动了,忙松开手。

拧了他一把,姜萱忙起身,倒了一点茶水润湿帕子,开了少许车窗探出去,待冰了,才抹了一把脸,又覆在唇上。

“不许闹了。”

她整理好重新坐下,叮嘱他:“待会儿要办正事的,可不许这般,知道不?”

卫桓忙应了。

他心下正畅快着,就不和那裴文舒计较了。

哼!

说是这般说的,只是感情融洽了到底不一样的。车马辘辘,两人说话亲近间,已到东升驿舍了。车帘一撩,卫桓先下了车,而后转身扶她下来。

裴文舒亲自在驿舍外相迎,目光落在卫桓托在姜萱腰侧的手,定了片刻,移到卫桓的脸上。

两人目光对上。

“裴大哥。”

北风呼啸,卷着雪扑进檐下,直到姜萱提着裙摆下了车,抬头轻唤一声,二人才收回视线,裴文舒勉强笑了笑:“阿萱妹妹。”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裴文舒刚在前头要了一个雅间,迎下阶,便转身带路过去。

把伙计屏退了,姜萱才扯了兜帽拉下围巾,裴文舒说:“我把底下的人都吩咐出去了。”

姜萱笑着道了谢,他笑了笑。

二人闲话几句,卫桓一直没搭茬,他坐在姜萱身边,给她续了一盏茶,探了探温度,再搁在她跟前。

裴文舒垂了垂眸,从怀里取出一枚两指宽的铁制牌子,递给姜萱:“你使人和周家的主事接触即可,这凭信一式模样,并不知晓是谁送出的。”

这样就更好。

姜萱接过仔细一看,见正面一个盐字,背后是周氏的家徽,打造得精致,却没什么编码认证的,她很高兴:“谢裴大哥了。”

裴文舒笑:“和我外道什么?”

微笑过后,一种涩意化开,他敛了敛,温声说:“阿萱妹妹,我明日就得启程回去了。”

一拖再拖,再不动身的话,年前他就无法赶回家了。

大家大族,年节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姜萱知道,因此也不劝,只说:“裴大哥一路顺风。”

她问:“明天一早吗?”

“嗯。”

裴文舒说:“清早寒重,你莫来送了。”

主要是她不方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坚持,姜萱想想也是,便应了。

坐了大半个时辰,差不多了,姜萱便要回去了。裴文舒送,不过起身时,他忽想起一事,便提了一句:“阿萱,有个事你可得迅?”

“什么事?”

“是有关娄夫人的。”

提起这个人,姜萱神色沉了沉,裴文舒说:“你母亲去世一年后,阳信侯续弦河间张氏女,娄氏没有扶正。”

姜萱这回真惊讶了,“怎么会?”

娄夫人千方百计,就是为了嫡房正妻位。当世妾室扶正虽少,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像娄夫人这种母家实力强劲又本人得宠,兼又有聪颖儿女傍身的,扶正本差不多板上钉钉。

也是因为她有这样的信心,她才会这般行事的。

怎么?她没被扶正?姜琨反另娶了?

太出乎预料了。

裴文舒摇了摇头,他也不知原因。

别人家事,旧日不知内情,他便不会刻意仔细了解。

惊讶过后,姜萱冷哼了一声,也不愿多说这个人,微微一福,“裴大哥我回去了。”

“再会。”

“再会。”

也不知再会何时?

裴文舒将姜萱送到大门外,看她登上蓝帷大车。

辘辘车轮,蓝帷大车没入漫天风雪中,慢慢的再看不见。

久久,他喉结动了动。

……

见裴文舒和姜萱温言低语,卫桓本来心里是有些不是滋味儿的,只不过,最后得知娄夫人的消息,不可避免地,忆起自己的母亲,他神色一下子阴沉下去。

只他心里也记挂姜萱,眉目冰冷一阵,转向姜萱,稍缓了缓,见她垂眸不语,他低声安慰:“那贱婢合该如此。”

他握住她的手,暖暖的,姜萱回神:“我没事,她扶不扶正我不在意。”

反正,她必定是要复得大仇的!

抿了抿唇,姜萱道:“盐道,还有其他,我们要早做准备。”

复仇并非纸上谈兵,如今更要多做准备。虽裴文舒起誓绝不泄露,但事情未必没有万一,这次身份暴露,很给了姜萱一种紧迫感。

卫桓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次日,一大早姜萱就得迅,东升驿舍的裴文舒一行已出了城门,望南而去。

姜萱招来甘逊,将昨日得的凭信交给他:“此事宜早不宜迟。辛苦你了,文程。”

隆冬大雪的,只最适合办这事的就是甘逊,没有第二个。

甘逊接过凭信,肃容拱手:“在下定不辱使命!”

“好!”

姜萱扶起他,点了几个人,包括陈小四,让一同负责此事。

陈小四很机变,处事不错,又是最早跟来的心腹,姜萱观察一段时间后,决定提他进来。

几人领命后立即下去,准备行囊点齐人马,当天就出发了。

盐的事有着落了,上郡各县人手也整理得差不多,已颇稳。

卫桓那边就是训兵强军,尤其是新招入伍的新兵,一连多日大半时间都在城西大营。

姜萱也没闲着,除了政务以外,她特地让卫桓等人选了一批人出来。

有哨兵,也有部分半大的孩子,哨兵是忠心程度颇高兼身世清白有家眷在定阳的,至于半大孩子,就是程嫣在育幼堂仔细挑选出来的。

她打算往青冀二州投放细作了。

以前是没这个条件,也没这么迫切需求,现在不同,很多事情得安排上。

将人集中起来,学习训导,再筛一遍,年后就投放。

至于为何有半大孩子,因很多场合,半大孩子比成人方便。

程嫣精心挑选,都是和定阳军或姜萱等人牵扯较深,同时有亲人在定阳的。

姜萱还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十二三岁,从赭石街后巷开始,吃了她的饼已有两年多的小少年,今天她才知他们也军眷之后,因各种原因成小乞儿的。

他们见姜萱也愣了愣,双方都惊喜,姜萱还记得其中一个叫姚安,微笑揉了揉他的发顶,“辛苦你们了。”

“大人,我会努力的!”姚安憋红了一张脸。

后来这孩子确实很努力,考核过后还成了一个小队长。

姜萱挺欣慰的,她趁机对卫桓说:“不过举手之劳,你看也未必无果。”

卫桓瞄了一眼这孩子,看看这个孩子也就和姜钰上下大小,得些关注他也就不放在心上,随意嗯嗯应了几声。

这人!

她拧了他一把。

趁着训导的这段时间,姜萱制定了通讯渠道和暗号。这事她打算亲领,以后有讯直接禀她,若她不在或不方便,就卫桓。

很是训了一段时间,期间细分了级别,待到年后,就正式将人放出。

姜萱立在城头上,目送几路商队走远,呼了一口气。

她还是希望不要出岔子,最起码不要这么快,姜琨张岱根深势大,对比起来,己方还是不够强。

……

再说裴文舒这边。

一路顶风冒雪紧赶慢赶,终于在年节前抵达徐州回到家中。

跨进威严宏阔的徐州州牧府,裴文舒略略整理,先去拜见父亲。

裴文舒之父徐州牧裴崇见得长子,先仔细打量两眼,见无碍,便叫起父子一同坐下。

“大郎,怎这般迟?”

按照计划,裴文舒应腊月中旬就到家的。

裴文舒道:“回父亲,风雪甚大,路上稍有梗阻。”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平安就好,裴崇点点头:“无碍,反正也不耽误年节。”

祭祀,接见辖下拜贺的将官,年节要忙的事情很多,不过都轻车驾熟了,唯一值得裴崇说说的就是:“年后你得去一趟临淄,这几日先好生歇歇。”

裴文舒挑眉:“张夫人生产了?”

“嗯,诞下嫡子,阳信侯大宴。”

说着,裴崇将一封大红请柬递过来,“前些日子送来的。”

说的这个张夫人,正是阳信侯姜琨的继妻,这位张夫人年初得孕,日前产下一子。

这可是嫡子,在姜钰“去世”的情况下,这位还是唯一的嫡子,身份贵重。姜琨大摆宴席庆贺,徐家不能缺席。裴崇是不会轻离徐州的,这事自然就落到裴文舒头上。

裴文舒垂眸瞥一眼请柬,“嗯”了一声。

说起临淄,裴崇沉吟一阵:“今年临淄几次来信,姜侯欲再联姻,你以为如何啊?”

裴文舒唇角一抿,立即道:“儿子以为不妥!”

他这话接得急,声音也稍大了,裴崇诧异看来,裴文舒方觉自己反应大了些,掩饰笑笑:“姜侯欲以庶女配我家,儿子以为不妥。”

其实庶女也不是大问题,问题是从前和裴文舒定亲的是姜氏嫡长女,身份贵重品貌俱佳,六礼都走四礼了,现在换上一个庶女,哪怕贵妾所出,那也是庶女,裴家可不是不得劲?

裴崇心里也不舒坦,所以一直没同意,毕竟裴家和姜家的联姻也没到非有不可的程度。

换了裴文舒,他就更不可能答应了,姜琨此等人品不说,这庶女还是娄夫人所出。

裴崇点了点头,沉吟一阵:“和请柬同来的,还有姜侯书信,说不妨让你二人略见一见。”

他吩咐儿子:“这趟去临淄,你就见见,若是无意,为父就去信拒了此事。”

裴文舒松了一口气,拱手:“儿子领命。”

“去吧。”

舟车劳顿小半年,也该好生歇歇。

裴文舒出去后,裴崇皱了皱眉,这事也不止说过一次了,怎么儿子这次反应这么大?

要知道裴文舒一贯是温谦优雅的,早就历练出来了。

裴崇有些奇怪。

想了想,他吩咐:“去问问,大公子此趟出行,可有遇上什么不妥之事?”

……

忙忙碌碌一个年,爆竹声音犹在耳边,裴文舒就押着一大车的贺礼,北上临淄贺阳信侯新得嫡子的大喜。

徐州裴氏来人,姜琨自然亲见的,大笑欢迎,十分热情。

不管心里如何作想,裴文舒是历练到家的,表现和旧日一致,并看不出什么区别。

熙熙攘攘的满月宴结束后,姜琨热情挽留裴文舒多留几日,并让侄儿姜钦款待。

初春的临淄,冰雪消融,春水汩汩,枝头墙角泛出嫩黄新绿。

繁华大城,宏阔喧嚣,只不过这临淄城裴文舒来过太多次,很熟悉也没什么新奇的。

“怎么了?”

姜钦给二人添了温酒,笑道:“这几日见你情绪都不怎高?”

二人其实是好友,少了客套也更熟悉,他很容易就看出了裴文舒如常表现下的细微差别。

不过裴文舒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姜钦也不追问,只笑着摇头:“看来啊,我和你是无郎舅缘分了。”

满月宴上,堂妹姜四娘特地来和裴文舒见了一面,裴文舒当时没表现出什么,但姜钦看得出来,他对姜四娘是全然无心。

提起姜四娘,不免想起对方极酷似娄夫人的一张脸,裴文舒厌恶皱了皱眉:“此事莫要再提。”

他淡淡:“吴太夫人力压娄氏扶正,执意为姜侯另聘贵女,想必娄氏品性必有不妥之处。”

原来娄夫人不得扶正,全因吴太夫人执意不允,二话不说,给姜琨另聘贵女续弦,娄夫人纵千般谋算,也使不出来。

这次来临淄,裴文舒留意了一下,才知晓内情。

提起这个,姜钦不禁揉了揉眉心,娄夫人得宠多年儿女傍身,张夫人年少但有吴太夫人撑腰,双方涉及根本利益,斗得是火花四溅,现在家里一团糟,他想想都头疼。

“也罢。”

没这个缘分就是没了,也没法强求。

只不过裴文舒少见这般疾言,差不多直指娄夫人人品低劣,因此不信任她教养的女儿了。

姜钦颇诧异,打趣:“这般不懂怜香惜玉可不行,”他笑道:“咱姜家的女儿也不乏品貌俱佳的,伯启可不能偏见偏听啊!”

裴文舒顿了顿:“姜氏女儿,自然也有品貌俱佳的。”

姜钦这才满意了,揭过这个话题,他问:“大半年没见你,说是出门了,去哪了?”

裴文舒垂眸看盏中温酒,一仰而尽:“并州,去购马。”

辛辣酒液入喉,直入胸腹,他闭了闭目。

“喝这么猛干什么?”姜钦摇了摇头。

裴文舒睁眼:“我还有些事,姜兄,下回再聚。”

说着就起身,他其实没什么兴致饮酒赏景,略坐一阵,便起身告辞了。

姜钦目送裴文舒上马走远,啜了一口酒,摇头,这趟见面,总觉他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并州?

若有所思一阵,也掷下杯盏,他起身走人。

……

姜钦回到侯府,正要去给祖母问安,又见一阵喧哗鸡飞狗跳。

吴太夫人的贴身嬷嬷出来,让他等会再来。

姜钦只得折返,路上遇见叔父急匆匆往这边赶,怕又是断官司或打圆场去了。

阳信侯府后宅又一番热闹,最后娄夫人阴着脸离开寿安堂,直接套车出门去了。

“气煞我也!”

回到娘家,侍女端来的茶盏都直接掼了,娄夫人艳丽五官隐隐扭曲:“这个死老太婆!”

“慎言!妹妹慎言!”

娄兴立即制止,并勒令伺候下仆全部退下。

娄夫人忿忿闭嘴,她也是气昏了头,回过神来,立即看了眼兄长。

娄兴点头:“妹妹放心。”

回头这伺候的人他会处理好的。

叹了一口气,他劝:“妹妹何必这般气愤,说句实话,张夫人即便有吴太夫人撑腰,又能多久?”

吴太夫人都多少岁了,还能活几个年头?

这道理娄夫人不是不懂,但日子自己过着,多心梗也只有自己清楚。

“张夫人即便得了嫡子,也还年幼。”

娄夫人出的二公子今年都十六了,去年就入营领职,兄弟两个相差十几年,姜琨都四十多了,能不能活到嫡子长大,都是个未知数。

即便姜琨能活,可一个才长成的黄毛小子,有办法和经营十数年的长兄比较吗?

“妹妹,日子还要看以后,看长久。”

一番劝慰,娄夫人脸色总算和缓下来了,娄兴也是松了一口气,提点几句妹妹伺候好君侯,见都应了,他放下心来,又想起一事。

“妹妹,先前些日子,终于探得四公子三人踪迹了。”

四公子,就是姜钰,娄兴是个谨慎人,一直都没有停下查探姜萱三人的踪迹。哪怕姜琨都停了,他也没停。

锁定人牙团伙,接着连压带打,确定了姜萱姐弟果然是趁私牙船离开临淄的,后追踪到土庙,小县,费力排查,终于找到当日被雇的车夫。

很不容易,历时将近三年,可惜的是出了兖州,就断了音讯。

“他们有可能藏在冀州,也有可能去了并州。”

这是按照路径推断的,娄兴沉吟:“我觉得并州可能性更大。”

娄夫人不以为然:“即便活着,又能如何?”

姜琨说姐弟死了,那不死也是死的,已是癣疥之疾,无甚妨碍。

娄兴却不同意:“妹妹此言差矣,打蛇不死,未必不会为其所害。”

总而言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该冒险时必须冒险,但该谨慎时就需谨慎,能不留后患就不留。

这么说,娄夫人也没有不同意的,她便道:“那随兄长的意思。”

这些事她就不管了,也没法管。

“行了,你也早些回去罢。”

娄兴嘱咐她:“仔细伺候君侯,待吴太夫人需恭谨,诸般琐事,勿让两位公子掺和。”

二位公子,重之又重,是一切的基础,可出不得半点岔子。

“我晓得了,兄长,我先回了。”

“嗯,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肥肥的一章噢,么么啾!宝宝们明天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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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春风吹拂,寒冰无声褪去,郊野城头覆上新绿,丝丝朦胧春雨,笼罩着黄土大地。

并州,西河郡,平周城。

小心翼翼往青石大街的尽头望了一眼,杨氏一下子看见茶棚里两张熟悉的面孔,两个年轻小伙端起茶碗啜了口,不动声色前后扫视一遍。

杨氏立即缩了回来。

这是她抵达平周的第十五天了。

青石大街尽头一拐,就是她的外祖家,可惜她徘徊了足足半月,硬是没能接近一步。

通往她外祖家的不管正门侧门前门后门,俱有人守株待兔,若非她留了心眼,头一天来时就撞了个正着。

除了定岗,还有搜索,由于上次不慎稍露了行迹,那野种大概断定她在这里,正撒开了人手搜她。

“好一个野种!!”

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蓬头垢面的杨氏面容一阵扭曲,实在不行,难道她就不能自己去冀州吗?

想是这么想,但杨氏也没真就付诸行动。一个独身女子行路有多难,从上郡东到西河这么短短一段路程她就深切体会到了。去冀州,有没有命活着过去是一个问题;就算侥幸到了,一个孤身女子怎么查?拿什么查?

所以还是外祖母,外祖母溺爱她,娘家又是商贾,手里有一批人。

杨氏站的时间有点久,小贩不悦:“去去去,杵我这儿作甚?”

登时有几道目光望过来,杨氏一凛,忙抓起一个物事,丢下钱,买了东西转过身走。

但后面还是有人过来察看了,杨氏一转入小巷,发足狂奔。

这几个月来,她无论是生存能力还是体力都有了长足进步,冲出小巷往热闹的坊市跑,左拐右拐,又脱了一件外衫,才最终摆脱追搜。

“啊!”

双手拄膝,正嗬嗬重喘着,忽巷口打瞌睡的乞儿一跃而起,精准捏住她脱了外衣露出的钱袋,一扯,“嗖”地窜了出去。

“你!回来!快还我!!”

杨氏大惊,她所有钱财俱在这钱袋里,若是失了,恐怕她这回不是装乞丐,而是沦为真乞丐了。

发足狂追,可她正力竭,又哪里跑得过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乞儿一溜烟跑远不见。

“你们都该死!”

“所有人都该死!!”

杨氏一绊,整个重重扑在石夯的地面上,下巴双手膝盖火辣辣的,她愤懑恨毒极了,胸臆一阵灼烧心肺的扭痛。

她恨所有人,恨老天,“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害她母子的仇人高高在上?为什么抢她的钱财的人逍遥远去?凭什么,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啊啊啊啊!!!”

恨声嘶鸣,杨氏死死地扣着青石板缝隙,指甲抠出了血,骤她一滞,慢慢抬起了头。

有一个人,缓缓行到她的身前,站定。

这是个男子,细眉长眼其貌不扬,脸上有些坑洼像橘子皮似的,一身普通布衣,陌生人,她不认识的。

“你是什么人?”

杨氏绝不肯在人前示弱,立即翻身坐起,冷冷盯着对方。

对方笑了笑:“帮助你的人。”

帮助她的人?

杨氏扫了对方一眼,冷冷一笑。

她敌意不减,只对方也不以为意,只淡淡道:“你不是要复仇吗?你不是要查清卫定之冀州旧事吗?”

杨氏一震,倏地抬头看对方。

那人笑了笑,“这些,我都可以助你。”

终于找到人了,见杨氏眼神闪烁,他俯身:“只要依言行事,你很快可以如愿以偿。”

……

上郡,定阳。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年后,甘逊归来,他出色完成任务,不但很顺利打通盐道,并拢了不少新的人脉,一旦周家有什么岔子,还能有后备补上。

陈小四表现也不错,姜萱正式将他放在盐道上,让他充任盐铁副手之一。

其余政务也一切顺利,春耕安排妥当,忙了一阵子可以缓下来。

卫桓那边的话,训兵效果也十分让人满意。令行禁止,如臂指使。姜萱去看过几回演兵,将猛兵勇,士气如虹,精悍程度比之丁洪时期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卫桓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已牢牢将定阳军握在手里。他果然是个天生的军武之才,威仪赫赫,指挥若定,一身玄黑铁甲赤红帅氅,校场耀目教人移不开眼睛。

当然,这话不能直接告诉他,不然得了兴怕又来折腾人。

几次演兵后,结果卫桓还算满意,于是稍松了些许让将士们适当休整,他得些空闲,自然是要早早归府的。

近些时日早出晚归,聚得少,他心里惦记得很。

“阿寻!”

踏着夕阳策马而归,卫桓熟练推开姜萱外书房的大门,却见她正掩卷沉思。

他直接绕到案后,挨她身边坐了。

太师椅宽大,她身形纤细,春裳又不厚,坐两人有些挤但还行。

他就爱挨着坐,说不过他,只得由他去,都习惯了,姜萱挪了挪让他坐下。

姜萱抽出丝帕,抹了抹他额角细汗,嗔道:“这急干什么?说你多少次了,就不听。”

不过铠甲好歹肯卸了再回了。

卫桓十分配合低头仰颈,让她揩干净他头脸的细汗,亲了亲她的脸颊,凑过去一番亲近,姜萱嫌弃:“去去!一身臭汗。”

“臭吗?”

他不同意,笑道:“没吧?不信你嗅嗅。”

说着硬是蹭了几蹭,姜萱没好气,笑着拧了他腰侧一把。

还来劲了是吧?

两人闹了一阵,卫桓才环住她的腰,问:“怎么了?方才想什么呢?”

这么专心,他开门才回神。

瞥了眼,见她手上拿着是传讯专用的窄细纸条。

“青冀的消息?”

姚安一批眼线投放以后,运作良好,姜萱陆续就接到传报,他们对青冀两州的大况以了解得颇清楚了。

总体来说,局势和旧时区别不大。姜琨雄心勃勃,只可惜兖州彭越也不是省油的灯,西有太行,南边有彭越这么一拦,他根本扩张不动。

当然,姜琨张岱也不是善茬,双方联手,彭越也没能占太多便宜。彭越索性掉头往南攻豫州去了,如今得了豫州二郡。

小战频频,大战则没有,相对平稳的一段时期。相较而言,阳信侯府和颉侯府的后宅却要精彩太多了,花样频出,激情四射,各种大戏轮番上演,市井百姓私下八卦完全不怕没有话题。

一贯那些乱七八糟的,姜萱看过就罢,至于有用的消息,她就稍加整理,未见过她这般神态。

卫桓蹙眉:“可是生了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

姜萱摇摇头,她也不确定,说话间将讯报递给他看。

“颉侯突然造访阳信侯府,日夜兼程,十分急切。”

明显是有要紧的急事了,可惜眼线细作投放时间尚短,无法深入了解。

最后还是姚安发现了点端倪,张岱车队中有一辆不起眼的蓝篷小车,原来应是仆役乘坐的,但他注意到,这辆蓝篷小车第一时间绕侧门进去了。

那么,这小车里头装的,大几率是个身份不高却重要的人物。

姜萱翻开装讯报原稿的小匣,取出其中两张:“这是前几日到的。”

卫桓一看,是颉侯府的,第一张记述一个中年女人撞闯颉侯府,喧哗一阵,被带了进去。

第二张,则是张岱匆匆启程前往青州,很恰巧的,就在那个中年女人出现的次日。

三张讯报放在一起,姜萱蹙眉:“那么咱们能不能推测,张岱突然寻姜琨,是因这个女人。”

不知为何,一看见中年女人,她第一时间就想到杨氏。

杨氏不见了,发现踪迹被搜捕了几日,销声匿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理智上,姜萱又把自己这个猜测给否了。不应该,杨氏一个独身女子,她有什么能耐这么快穿过太行抵达河间?

最重要的是,在不知卫桓详尽身世的情况下,她不可能这么精准找上颉侯府的。

只不过,姜萱长吐了一口气:“我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她微微蹙眉。

卫桓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你不是说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

真相如何,非他们可控。

他冷冷:“只管放马过来。”

由此至终,他都未曾惧怕过了。

卫桓神色瞬间阴冷下去,姜萱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抚:“这也不过我无根推测罢了,做不得真。”

她希望是错觉。

复仇是必须的,但他们还不够强大。

……

事实上,姜萱这还真不是错觉。

杨氏被张岱带着,日夜兼程赶往临淄。

“那三个兔崽子,果然没有死。”

早在河间时,便由杨氏口叙,画师描绘调整,最后得杨氏确定,出来了三张工笔细描的画像。

姜琨快速看过,脸色阴了下来。

“杨氏呢?带上来!”

杨氏被带了上来,姜琨目光锐利,“仔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哼!”

持刀精卫肃立,大厅内气氛沉凝,紫金冠束发的阳信侯威势逼人面色阴冷,他倏地看过来,杨氏一骇,往后缩了缩。

但她随即就亢奋起来,好啊,太好了!一个颉侯,还有一个雄踞青州的阳信侯,那野种仇家竟这般厉害,那是再好不过!

她立即说道:“他们是前年年头来的,大年节,正月初几。”

“一身落拓,赶着一辆小车,说是冀州穿太行来的,因母亲亡故投来。二男一女,女的最年长,有十六七;男的一个也那般上下,另一个小些十岁出头。”

“生得都极好,看仪态举止,一点都不像普通人家出身的,偏偏身世捂得紧,连我都不知。样貌就是画像那般,有七成像。”

“哼!只这三人狡诈阴险!才一来,那姓卫的就哄他舅舅给推荐进了定阳军,竟让他侥幸得了校尉一职。后来逢战役,又适逢其会得些军功……”

絮絮叨叨,说到最后,杨氏咬牙切齿:“他们该死!他们害死了我的大郎!还有杀我灭口,你们必须杀了他!杀了他!!”

“带下去!”

姜琨一挥手,立即上来两个甲兵,将癫狂的杨氏按住,捂住嘴巴。

“处理……算了,先押下关着。”

既已确定,杨氏就没用了,姜琨本来打算杀了,但转念一想,暂且留着。

杨氏一滞,怒声:“放手……呜呜,你等做甚!”

“啪!”

杨氏剧烈挣扎,可惜甲兵不吃这一套,直接扬手一个耳光,将她重重打翻在地上,登时头晕眼花,被堵上嘴,迅速拖了下去。

无人多在意她,厅内气氛沉沉。

姜琨眉目阴沉。

张岱一击案:“想不到,那三个兔崽子竟有如此本事!”

得了上郡,已成气候,才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不容小觑啊!

“那个杂种心狠手辣,弑母杀兄,若是再容其坐长,他日必成大患。”

张岱眯眼:“必须及早除了。”

“你所言不错。”

姜琨冷冷。

董氏生的一双好儿女,哼!他岂容逆子逆女坐大?

只如何除去,却是个问题。

青冀二州与并州,中间隔了巍峨太行,这上郡,还是在并州之西,和青州相距何止千里?山高水长,鞭长莫及,兴兵覆杀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谋士梁尚略略沉吟:“依某之见,君侯不妨遣使晋阳。”

梁尚是姜琨心腹谋臣,对姜琨性情颇了解,当年董夫人突然跳下城楼后,姜琨一见事态不好,是有亲自发散人手去搜寻姜萱姐弟的。

因此,身边几个亲近的都知情,其中包括梁尚。

也是因此,今日这事姜琨没避着他。

梁尚拱手:“上郡乃通侯王芮属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况且这还不是卧榻之侧,直接是通侯卧榻之上了。

“此三人复仇之心昭然若揭,一旦将其真实身份揭于通侯跟前,通侯岂能相容?”

必然是要立即采取手段,将上郡收回的。

这样的话,哪怕三人侥幸不死,剥离了属地兵权,不亚于去牙老虎,届时再如何,还不简单?

“不错!”

姜琨冷冷:“借力克敌,此乃上策。”

事不宜迟,话罢略略商议,他立即点梁尚为正使:“此事就交予公纪。”

梁尚肃容:“君侯放心,在下定不辱命。”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身份暴露了QAQ

呼!明天见啦宝宝们!爱你们~(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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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并州太原,晋阳。

是日,正逢通侯府春宴。

天清气朗,惠风和畅,丝竹声声悠扬,薄纱美姬婆娑起舞,男女笑语,觥筹交错。

通侯王芮高坐上首,爱妾凌夫人满上一樽酒,娇媚捧到跟前来。他哈哈大笑,接过一仰而尽,顺带将宠姬拉近前来。

凌夫人娇笑着,挨上去逢迎;下面文武臣将举杯起筷,闲适赏舞。春日大宴,人人一脸轻快。

宴席过半,忽有甲兵急步入:“禀君侯,有外使来访。”

有外使来访?

为何不禀时言明谁家?却原是对方特地嘱咐。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甲兵快步将拜帖呈上,王芮打开一看:“哦?”

却原来是青州阳信侯姜琨,遣长史梁尚为使,拜访晋阳通侯。

并州和青州相隔了冀州和太行山脉,旧日王芮和姜琨其实是没什么交集的,也就对方和张岱结盟取下北冀州时,他稍关注关注,仅此而已。

太行山可不是好跨越的,双方历来河水不犯井水,这突然遣使是?

不过不管如何,阳信侯来使,王芮自不会怠慢,立即命,将人请到前厅。

于是春宴中止,王芮起身,领着心腹文武往前厅去了。

梁尚四旬许年纪,形貌清癯,一见通侯至,便长揖见礼,“久仰王侯大名,今一见果然雄武。”

“诶,梁长史过誉了。”

上首哈哈大笑,梁尚扫了眼,见通侯粗豪略胖,果然和讯报一致,于是便笑:“梁某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见过礼,双方分宾主坐下,寒暄也有几句了,王芮也不废话:“不是姜侯突然遣使,有何指教?”

梁尚神色一正,站起拱手:“在下此趟奉命前来,实乃为王侯解忧。”

“哦?”

这话说的,下首文武面面相觑,王芮错愕后哈哈大笑:“且说来听听,我有何忧需姜侯相解?”

梁尚一笑:“王侯可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此来,正要为王侯揭已卧于汝榻上之人。”

“上郡郡守卫睆卫定之,此人,真名卫桓,乃河间颉侯张岱之弃子!”

“此子狂妄枉顾父恩,心狠手辣戮杀嫡母嫡兄,与颉侯势成水火,不死不休!昔日颉侯千金悬赏其首级,此子恨毒已深,今蛰潜之外,无非为了积储势力,待他日成气候卷土重来!”

梁尚肃容:“王侯惜才,将此子收于麾下委以重任,只可惜,此子绝不甘于人下,他日必反!”

掷地有声一句话,他拱手:“我家君侯不忍王侯被其蒙蔽,故遣我来,告知此事。”

梁尚直视王芮,王芮笑意已敛,淡淡问:“你们有何证据,证明这卫定之即是卫桓?”

颉侯那事儿闹得挺大的,可以说北地基本都传遍了,王芮当然也听过。说那卫桓一心复仇,他是信的。但问题是,世间名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平白过来一番话,就想他自毁臂膀吧?

这不可能。

这一点,梁尚当然早有准备,他一侧头,身后随卫立即呈上两幅画。

“这一幅,乃颉侯府画师回忆旧时,绘的卫桓画像。只画是新的,王侯可能不信。”

画像一打开,十五六岁的瑰丽少年,凤目斜飞眉如刀锋,寒如冬月霜雪,极俊美极孤冷,不是卫桓还有谁?

只不过,卫桓不爱画像,也没人给他绘像,所以画是新,说服不了人。

不过没关系,梁尚示意打开另一幅画:“此乃卫桓生母,卫夫人之像。”

画卷徐徐拉开,一绝色女子跃然其上,两弯青黛娥眉轻轻扫,一双妩媚凤目斜斜飞,凝脂琼鼻,点绛薄唇,云鬓堆砌映花容,一颦一笑皆国色。

卫桓五官,与此女却有七分相似,只他的面型线条更冷硬,眉峰极锐利,如刀锋一般的弧道划开,教瑰丽颜色不染半丝女气。

只若画中女子为真,说她卫桓有密切血缘那是丝毫不存疑的。

梁尚示意将画像呈上,笑道:“生子类母啊。”

这真是早年的画像,不是做旧的,如若王芮不信,回头让人验看也无妨。

“倘若王侯尚有存疑,不妨打发人探听一番,在下言尽于此。”

梁尚不再多说,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王芮垂眸细细看过画像,抬眸,面色阴沉如雨。

……

心下大疑,但就此笃定,却太草率了些,王芮一边使人验看卫夫人画像,一面命火速临摹,而后连夜使人带上临摹像去了冀州。

他问凌夫人:“卫定之是你的姨表外甥?”

问是状似不经意的问,只凌夫人心下一突,她笑道:“姨母家寻得的。君侯也知妾,幼年离家,人都记不清了,全赖姨母得力。”

不着痕迹,将责任推了出去。

凌夫人姨母一家不过平头百姓出身,骤逢富贵,日常行事颇有不少愚昧失妥之处。

王芮听罢,心中猜疑更添几分。

他也命人去查。

依仗凌夫人的姨母家当然不会乱说话,他们将“找人过程”和盘托出。

这个过程自然是经不起仔细拷问的,于此同时,去冀州的查探的人也赶回来。

查探其实不难,卫夫人得宠这么多年,见过她的人不知凡几。卫桓也是,他孤僻归孤僻,有些场合也必须露面的。

母子都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根本无法伪造。

王芮大怒:“好一个卫桓!竟如此包藏祸心!!”

昔日有多欣赏,如今就有多愤怒,连凌夫人都受牵连挨了一记耳光,姨母全家投进大狱。

他冷冷道:“此人不能留。”

这是不必说的,都尉陈赢道:“君侯,需立即解卫桓郡守之职,再另遣人接掌上郡!”

确实,王芮正要点头,却听另一人急道:“君侯!不可啊!万万不可!”

侧眼一看,却是录事掾史张济。

没错,正是张济。张济辅上郡多年,和晋阳这边也识得不少人,离开丁洪后,便去了晋阳,投于通侯府。

他只说和新郡守不熟悉,触景伤情,不欲留在上郡效力,王芮也早识得他,便将人留下,作录事掾史,张济能力不错,因此也满意。

如今见他异议,便问:“怎么说?”

张济道:“我旧日在上郡,对卫桓此人也有些了解,此人治军极其了得,这些时日,恐已将定阳军控于指掌。”

除了军,还有政,上郡时时有奏报来,张济难免多留意几分,从这些或轻描淡写或避重就轻的奏报,他判断,上郡政局也已被卫桓掌握。

这种情况下,晋阳一封革职函岂能将卫桓拉下马?怕只打草惊蛇罢了。

张济道:“在下以为,君侯当徐徐图之,一先派遣人手至上郡任职,二暗中联系原来上郡官将。比如许靖之流,就是上佳人选。如此双管齐下,慢慢瓦解架空,方是上策。”

王芮诧异:“徐徐图之?莫不是需费上两年三载?”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那卫桓上任不过半载,即便再能治军,说将定阳军控于指掌也言过其实了。”

王芮不以为然,摆摆手:“文尚谨慎太过。”

“君侯,事关重大,仔细些过更为妥当,君侯不妨……”先遣人仔细查探一番再做决定。

王芮面露不耐,在他看来,才半年,上郡是他的地盘,卫桓即便有些许亲信部属,又当得什么用?

张济还要再劝,身侧有人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是他的好友杜渐,杜渐微微冲他摇了摇头。

张济看一眼王芮脸色,沉默片刻,闭口不言。

没人反对,于是王芮当即亲并一封革职函,并一封委任状,令心腹孙升暂接掌上郡郡守一职,即日出发,同时命都尉陈赢率三千兵马护送。

……

最不希望看见的事情发生了。

并且,事态向最恶劣的方向一路发展。

姜萱闭了闭目:“孙升一行,已经出晋阳直奔上郡而来。”

卫桓冷冷道:“待其进入上郡,截而杀之。”

面前铺开一张舆图,睃视片刻,他在西河入上郡的吕梁山一段一点。

直接杀了,不管是革职函委任状还是人,都到不了定阳。

将对上郡内部的影响减至最低。

姜萱叹:“如今只能这样了。”

事不宜迟,卫桓得马上出发。

姜萱替他拢了拢系带领子,低声说:“小心些。”

“嗯,不过数千人罢了,你放心。”

卫桓捏了捏她的手:“等我回来。”

卫桓直奔城西大营,点了五千骑兵直奔吕梁山西麓,同时他密令徐乾等人,按计划秘密擒下许靖一干人等。

吕梁山道距离定阳并不太远,骑兵急行军日余可来回,加上战斗也不会超过两日。

姜萱留在郡守府等着,到了第二日入夜,卫桓就回来了。

她马上迎上去:“一切可顺利?”

卫桓点点头,“许靖一干人也顺利擒下了。”

姜萱小松了一口气。

只她依旧心下沉沉。

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唯有撕破脸皮一途。待王芮怒斥卫桓逆行,卫桓只一口咬定山匪所为,后续若王芮兴兵,卫桓便愤而反抗。

徐笙徐乾等卫桓亲手提拔的,另外包括这些陆延等等亲他的,其实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以通侯的容人之量,卫桓一旦被人取而代之,他们没有好果子吃。

定阳军已被卫桓牢牢掌控,经过半年努力,上郡内部也不用多担心的。

饶是如此,将要面对的形势也很严峻。

以一郡之力,对抗大半个并州。

“阿寻。”

姜萱替卫桓卸下染血铠甲,他握住她的手:“上郡屯兵较多,我们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先前的先零西羌,上郡一直都驻兵不少的,加上卫桓征召新兵是刻意放松,如今也有二十万。

有这个基础在,对上通侯大军固然悬殊,但也并非不堪一击的,以少胜多的战例,历史上并不鲜见。

卫桓慎重归慎重,但他完全不惧,甚至开始战意升腾,一种如同野兽嗅血的感觉在脉管中隐隐流淌。

垂眸看姜萱,目光转柔,他将她轻轻拥住,抚了抚脸按在自己的左胸膛,“我必不会让你和阿钰再颠沛流离。”

“此一战若胜,我们正可开始复仇!”

忆起通侯此举原因,卫桓眸光一厉。

事到如今,忧惧于事无补,姜萱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没错!”

她直起身,抖开衣裳,替卫桓穿上,而后让金嬷嬷把热着的晚膳端进来。

坐下来看他吃,边吃边聊,谈过上郡内务和并州形势后,姜萱话锋一转:“也不知是谁?竟能寻得杨氏去了颉侯府。”

之前还盲头苍蝇般在平周乱撞的杨氏,一眨眼就这么快这么精准地找上颉侯府,毫无疑问,幕后必定有一只推手。

一只知晓他们如今状况,兼且洞悉前情的幕后暗手。

有这么一个人在暗中盯着,让姜萱不寒而栗。

可这人是谁?

定阳的?

可除了符舅舅,外人应当不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才是。难道也有人像杨氏般生了疑,又凑巧撞到冀州关窍处了?

要不然,就是从前认识的。

会是裴文舒吗?

姜萱想来想去,觉得不应该,不说信不信任,裴文舒这么干没好处啊!

又或者,是他底下的人泄密?

但他麾下亲卫,必然是他的心腹,肯定提前敲打强调过的,可能性也很微。

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

姜萱揉了揉眉心,究竟是谁?

……

同一时间的临淄,也有人提及这个问题。

信阳侯府。

外书房。

梁尚一行功成打道回府,人在路上,加急信报已先一步发回来了。

姜琨十分满意:“公纪处事,果然稳妥。”

搁下讯报,抬头一看,却见侄儿姜钦凝着眉,欲言又止。

“钦儿。”

姜琨将姜钦叫过来坐下:“叔父知你重情,旧日和这逆子逆女相交甚好。然此一时彼一时也,今日他二人已是青州之敌,你可知晓?”

“青州乃我姜氏根本,祖宗传下基业,你身为姜氏子孙,该当如何,可还需叔父教导?!”

话到最后,十分严厉。

姜钦一震,霍地站起,单膝跪地:“钦忝为姜氏子孙,当以祖宗基业为重!”

“很好!”

姜琨扶起他:“叔父也并非要你如何,只大局为重,你当知晓。”

语重心长,姜钦仔细听了,长吐一口气:“叔父放心,我知道的,不管何时何地,也不会误了正事。”

“好。”

姜琨拍拍他的肩膀,叔侄二人重新坐下,说了几句其他,姜琨便道:“那杨氏不知是何人送来,竟查不到丁点踪迹。”

张岱人虽往青州来了,但查杨氏背后推手却并未中断。

可惜的是,这人放下杨氏就走了,渺无音讯。

唯一一条线索就杨氏见过,可惜问她,她最多帮画师描描像,其他一问三不知。且这女人疯疯癫癫的,那日姜琨袒露恶意后,连她口叙的像也不知真不真了。

根本无从找起。

让姜琨有点扼腕,早知这般,他当时大约会温和些。

姜钦沉吟:“叔父,侄儿以为,推杨氏者,必是清楚旧事之人。”

这个“旧事”是什么,就不必赘言了。

他沉默片刻,道:“据侄儿所知,娄兴私下似乎一直仍在搜寻。”

要办成这件事,需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知晓旧事,二是获悉姜萱三人的新身份。

娄兴既未停过搜寻,那他会不会已寻到了呢?

“哦?”

姜琨眯了眯眼。

不置可否,也没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话题一转说军务,谈了小半个时辰,他道:“好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姜钦恭敬告退。

今夜星光灿烂,离开姜琨外书房,他立在廊下仰首静静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

姜琨住东路前院,先绕去后面给吴太夫人问了安,才沿着廊道回了去。

推开外书房大门,还未点灯,却有一人在黑暗中等着了。

“主子。”

“嗯。”

那人上前一步见礼,月光从半敞的隔扇窗投进,映在他的侧脸上,细眉长眼其貌不扬,脸上有些坑洼。

赫然竟是平周城内寻上杨氏的那人。

不过如今他的皮肤白许多,脸上坑洼也没这么明显,肤色一变,人看着就清秀不少。

姜钦道:“此事已无虞,只这段时间,你还是尽量少些现身人前。”

“是!”

冯平问:“主子,杨氏那边……”

“不必理会,她说什么,已不得人信。”

只要冯平的容貌不对上即可。

“你传信给他,让他蛰伏不动。”

姜钦话里这个“他”,即是他能精准找到杨氏的首功之臣。

很久之前,姜钦便设法在裴文舒身边买通眼线,原本,是打算日后裴文舒成为姜氏嫡房女婿时用的。

一个算比较得用的下仆,这趟出行,裴文舒也带出门了,不过没带着北上购马。他北上只带了心腹亲卫,其余伺候下人一律留在周家。

没带着去,自然是不可能知晓姜萱的,只不过,裴文舒没有跟随马队南下且迟迟不归却瞒不过他。亲卫守口如瓶,但这不是同北上的还有周氏其余几家公子吗?花点心思,就知道裴文舒绕道上郡了。

姜钦一得此讯,联系裴文舒的表现,心思一动。

遣人往上郡一探,一切水落石出。

杨氏几个月不见人,失踪一事已传出去了,符石卫桓正发散人找。冯平遁着线去了一趟平周,只看杨氏外祖家外的定岗寻哨,立即便落实了猜测。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细说。

冯平立即领命而去。

外书房大门“咿呀”一声闭合上。

姜钦没有叫人进来点灯,缓步至大书案后,坐下,拉开木屉将里头那串香木佛珠握在手里,慢慢捻动。

月光洒在书案前,微微光影,他无声隐没在黑暗中。

希望那卫桓真如探报所言般用兵了得,能一举反杀通侯。再不济,占据半壁并州也可。

毕竟太行有八陉,从北至南都有分布。

青州和青州军平静太久了。

越平静,就越秩序井然一切都稳固。另外,也更利于娄氏所出的二公子发展势力。

这位,可是姜琨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姜钦眯了眯眼。

吴太夫人虽舍了董夫人和一对嫡孙子女,只同时对娄氏也厌恶至极,有她的强势压制,娄夫人扶正没门,二六两位公子自然也无法成为嫡子。

只是,这娄氏兄妹却比他想象中还稳。在内,娄夫人不管怎么闹怎么斗,都未曾碰触过姜琨底线;在外,娄兴一意教导和扶持二公子,姜琨一贯对这儿子十分满意。

如今这步棋,恰好一箭双雕。

今晚姜琨得悉娄兴私下仍一直在搜寻姜萱姐弟后,虽没说什么,但姜钦对其了解甚深,他看得出来,姜琨已生了疑,是不悦的。

二公子和娄氏互为一体,姜琨对娄兴有怀疑有不满,必然会影响对二公子的观感。

他微微一笑。

接下来,就看卫桓的了。

通侯这般直接遣人革职接任,如果是他,他会直接把人给杀了。

那么,并州马上就该有一场大战。

作者有话要说:若问姜钦目的,那肯定是他叔屁股下面那把椅子了。

话说,当初吴太夫人得讯其实也不是偶然,详情吧,在第9章。

肥肥的一章,最后,祝圣诞节快乐!爱你们!!明天见啦宝宝们~(/≧▽≦)/

第65章

今上郡兵马二十万。

由于西羌先零部多年的盘踞,及封养、勒姐及夷氐等等十数个小部族的多年混居混战,除去通侯所在的太原,上郡驻兵在其余四郡中一直都是最多的。

卫桓上任时,正值肃城大战后补充新兵,他便刻意放宽,并示意贺拔拓招拢父老族人,组成了一支杂胡军,非常勇悍且忠耿。

拿下许靖并其一干铁杆部属,用的就是这支杂胡军。

待到了年后,为防万一,卫桓训兵之余,开始率军频频扫荡境内的小部族。

先零部遭遇重创后已不得不往北迁移了,差不多迁出上郡北境,被挡于渠泉关外。先零部偃旗息鼓,其余小部族立即老实下来了,被卫桓扫荡几次,刺头儿迁的迁走的走,余下的都是本来就不大生事的,老实猫着。

攘外之前,抢着先安了内,免了将来可能有的后顾之忧。

三月二十二,绵雨褪去的暮春时分,第二只靴子终于了下来。

卫桓推开她的外书房大门,夕阳映照下,他面容异乎寻常的沉着平静。

“晋阳接孙升一行死讯,王芮勃然大怒,令立即集结兵马,号四十万,西下讨上郡之逆。”

姜萱站了起来。

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反而平静了下来,“再怎么样,咱们总是在一起的。”

敌势再汹,前路再不易,勇敢应对就是。

她迎着光,神情坚毅眸色沉静,卫桓握住她的手,“没错。”

慢慢收紧,将她拥进怀里。

……

除了各处关隘边城的必要驻防,定阳军倾巢而出,卫桓点兵十八万,东去迎战汹汹而来的通侯讨逆大军。

心腹中除了一个符石留镇定阳外,其余悉数随军应战,包括姜萱和姜钰。

准备工作其实一直在做着,尤其杀了孙升一行之后,当日傍晚令下,次日一早大军就离开定阳。

不过卫桓并不打算离开上郡,而是将战场锁定在上郡东境边缘、吕梁支脉奉岭南麓并其延伸出来的一大片山地之上。

敌众我寡,欲取胜,就得尽量利用地利。值得庆幸的是整个上郡东缘都不平坦,进军路径寥寥,王芮大军并无多余选择。

圈定位置后,卫桓行军就缓了下来,王芮距离比他们远,哪怕急行军也得迟三到四日。

早早安营扎寨,一众僚属并大将皆聚于中帐。

“据探报,王芮大军兵分六路,正急行军往西推进,预计二日后过吕梁山渡黄河,逼近上郡东边。”

姜萱将最新哨报整理好,并给大家详述了一遍。

卫桓则一直盯着墙上悬挂的大幅舆图,待姜萱讲述完毕,他淡淡道:“兵分六路急行军,可伺机奔袭。”

他们迎战足足二倍有余的劲敌,四十万大军,饶是定阳军久经战阵,也是人人紧绷的,卫桓急需一场开门红来稳定军心鼓舞士气。

然真到两军对垒之时,开门红谈何容易?

如今他们徐徐缓行,时间宽裕绰绰有余,卫桓视线就盯上了正在急行军途中的王芮大军。

兵分六路,并非王芮不想合军一股,而是没有这个条件,道路饮水等等问题局限着,不得不分兵前进。

六路分兵,多则七八万,少则三四万,在卫桓看来,这正是唯一的可乘之机。

“西驰道分兵约五万,为王芮左路殿后军,恰恰从牟县绕过去有一条小道,我们骑兵急行军一日半可至。”

既然是殿后军,军心肯定要松懈些的,毕竟前头的顺利走过去了。而卫桓说的条小道山势崎岖又偏僻,连山匪都不来,故有些实力低微的本地商贩爱走,是他仔细问询后甘逊忆起的。

估摸了一下,最多能走五千兵。

五千对五万,卫桓道:“骑兵突袭,携带火箭,伏于两侧高坡,先多举旌旗,以火箭阵猛攻,而后掩杀而下。”

骑兵的战斗力远胜于步兵,这种情况下,五千对五万完全可以一战。但眼下由于地形所限,骑兵的优势会被局限,还是颇有些凶险。且还得偷偷潜入西河境内,万一被敌军哨骑提前发现,恐还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全军覆没。

这是一个危险性颇大的任务,卫桓说罢,转过身来:“此次突袭至关重要,谁愿领军前往?!”

徐乾头一个站了起来,紧接着符非符白贺拔拓等人,皆拱手大声:“标下愿领军前往!!”

“好!”

非常好,卫桓当即点了徐乾,令他亲率五千轻甲骑兵,携箭囊火油麻布等物,立即出发赶赴西河。

甘逊已奉命寻了可信的手下人当向导。

事不宜迟,徐乾趁着夜色悄悄出营,直奔向东。

……

西河郡,通侯中军营地。

中帐灯火通明,王芮与一众谋臣并将领齐聚,正密锣紧鼓商议抵达上郡后的对战之策。

提及卫桓及此战,王芮神色怒懑,却不凝重,实乃四十万对战十八万,兵马呈碾压性的优势,此战不会艰难。

议了一个多时辰,诸事已差不多了,最后王芮道:“马上就穿过吕梁逼近上郡了,传讯陈麟梁员赵进三路前军,务必要仔细谨慎。那卫桓用兵诡异,需慎防此子突袭。”

司马杜渐应了一声,立即起草军令。

张济稍稍迟疑,起身拱了拱手:“君侯,依在下所见,两路后军也不得不防。”

在他看来,后军比前军更容易遭遇突袭。卫桓如今境况,太需要一场先声夺人的首捷来振奋士气鼓舞军心了。前军防备足,而后军难免稍懈怠。

最重要的是,不管兵士优劣数量还是战马兵刃等等,王芮都更往前军倾斜,相较而言,后军软柿子许多。

长途奔袭,山道狭隘,而取胜极其必要,权衡利弊之后,卫桓很可能会选后军的。

“君侯,在下以为,当从中军各调派一万精兵往两路后军,如此,应可确保无虞。”

其实张济之前提及过多次,让王芮重新调整前后军的精兵和军资分配,可惜王芮认为后军无甚遭袭可能,好钢需使用在刀刃上,没有采纳。

如今更是。

中军七万,这中军可是王芮身处。七万精兵乃拱卫他之所在,在王芮看来不过恰到好处,张济要他调离两万去没必要的地方,他当然不愿意,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大将陈麟打圆场:“文尚历来谨慎,出征在外,谨慎些也不为过,君侯不妨传讯两路后军,严令他们多多提防。”

这么说,王芮倒是同意的,点点头:“确应如此。”

命给后军也传下军令,随后便令众人散去,调兵之事就揭过去了,不了了之。

张济好友杜渐私下说他:“你明知他不听,又何必说。”

这么久了,还看不明白吗?

杜渐倒不认识卫桓,四十万大军出征,对方再是厉害怕也回天乏术,只要得胜而归即可,其余小节,何必自讨无趣。

张济无奈,只得长叹了一口气。

此子非寻常人,绝地回生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怕就怕对方一步得机就乘胜而上。

唉。

……

然事情却偏偏就往张济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三月二十六晚,徐乾率五千骑兵突袭通侯位于西驰道的左路后军,先以火箭突袭,而后俯冲而下,人惊马走,点燃其押运的所有粮草辎重,而后又迅速退去。

突袭大胜。

通侯左路后军兵士伤亡高达两万余,其中不少一部分是践踏所致,战马损失不轻,左路后军押运的粮草辎重损毁大半。

需知通侯的粮草大营安在闵城,得过了吕梁山才到,这两路后军押运的粮草正是要送过去的,这一批可供四十万大军半月之用了。一下子损了一半,虽不至于伤根动骨,但也十分肉疼。

肉疼还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未抵达上郡,就遭遇一场败仗,简直是奇耻大辱,王芮大怒,令全速进军,攻伐上郡,他要将这卫桓斩之枭首。

两军最终遭遇在奉岭南麓往西百里的原野上。

王芮也是领军多年的,身边谋臣大将甚多,他自然不会遂卫桓的意直奔丘陵丘壑众多的区域去了。双方几番迂回,试探性.交锋频频,最终正面相会在紧挨南麓山地原野上。

这位置,是卫桓特地选的,一点一点地,将王芮大军引过来的。

“不见兔子不撒鹰,若无巨诱,王芮是不会肯深入南麓山地的。”

轮正面战,持久战,失于兵力和后勤优势,他们没有胜算。现在既缺巨诱,卫桓就给王芮一个。

正面交锋,卫桓兵力远逊,战败实在不足为奇。他打算佯败遁走,诱王芮急追而入。

“王芮性急自负,必会中计。”

卫桓握住姜萱的手:“届时,你与后军先撤,不必担心我。”

“嗯。”

姜萱应了,知这是最佳战策,只她应归应,只该悬的心还是照样悬的。

所谓佯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王芮确信,那就需十分逼真,非常凶险的,一个不小心,很容易佯败变真败。

届时,陷入四十万大军重围,那……

姜萱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再乱想,让自己镇定,扬起一抹笑:“好,我在前头等你。”

“嗯。”

低头看她,原本如孤狼嗅血般的冷厉之色褪去,目光转柔,将她拥进怀里,俯身轻轻触上她的唇。

今日姜萱格外温驯,任他亲吻轻抚着,唇齿交缠间,他力道不禁大了起来,抚她腰背的手也愈发重,并渐渐往前头挪去。

最后还是姜萱捉住他的手,脸热气喘,也舍不得说他,缓了一阵,她靠在他怀里,低声说:“小心些,勿让我担心。”

“嗯。”

……

四月的初夏,炎炎旭日。

黄土大地上尘土飞扬,一望不见头的带甲军士肃然而立,尖刃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光芒,黑压压的,连空气的仿佛凝滞住。

王芮勒马于帅旗下,遥望卫桓一方抿明显要小一倍不止的兵阵,冷笑不屑,“黄口小儿,竟也敢谋我一郡?哼!”

看对面定阳军的目光也是冷漠,他麾下的兵,竟敢听逆贼号令与他作对?!

“锵”一声拔出拔出配剑,他令:“鸣鼓,进军,杀无赦!!”

隆隆鼓声响彻原野,紧接着,在并州初夏的骄阳下,双方大军厮杀了在一起。

卫桓兵将虽寡,然阵脚一直十分之稳,频频令下,圆阵背靠丘陵,不断有序收缩。

战了大半个时辰,眼见差不多了,卫桓立即传令各部,按原定计划行事。

令旗迅速挥舞,于是,定阳军渐渐开始支应不住,阵脚开始乱了。

王芮大喜,立即命诸将率军急攻。

几轮急攻,定阳军变幻了几次阵营,渐渐抵挡不住。蓦的,左翼一阵喧哗大作,眼见定阳军左翼大溃,就要蔓延至全军,卫桓立即下令,后军转前军,往后方急退。

王芮怎肯放过?

当即要下令,全军乘胜急追。

正在此时,却有一人急急打马上来:“君侯,不可啊!穷寇莫追!”

却是张济,急声:“奉岭南麓丘陵山梁众多,地形复杂,进易出难,又极利设伏,万一卫桓是佯败诱我方深入,恐此去正中他的圈套啊!”

张济近来颇得王芮看重。

先前的后军遭袭,果然被张济说中了,当时没纳他的建议吃了亏,王芮十分懊恼。过后和卫桓的几番试探战中,张济又提过两次建议,他便纳了,果然一和一胜。

张济如今再急谏:“我方兵多将广,优势甚众,何必冒险?君侯,请三思!”

王芮面色变幻不定,真真很是踌躇犹豫了一番,最后咬了咬牙,一挥手:“鸣金,收兵!”

……

卫桓冷冷:“好一个张济!”

谁说不是呢?眼见王芮即将入局,却功败垂成,众将垂足扼腕,徐乾重重挥了一鞭,“真真可惜了!”

不然这一战,必能迅速将双方优劣之势拉近,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然再可惜,也成了定局。

卫桓冷瞥了后方一眼:“传令,西去安营扎寨。”

……

卫桓安营扎寨的位置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扼前后交通之咽喉,王芮大军想攻入上郡,绕不过它,偏偏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卫桓固守不出,双方进入僵持状态。

王芮扎营长达一月,几次欲攻,都被张济劝下来了。

“卫贼之寨,地势险要,只能分兵攻夺,极易遭遇陷伏,非上善之策。”

张济建议:“上郡不过一郡,论兵力远不足君侯雄厚,论粮草又远不及君侯充裕,时间一长,坐不住的必是卫桓。”

“君侯不妨下令扼住河水上党段航道,断上郡补充粮草路径;再命人潜入上郡之内散出流言,将事实公之于众,乱其后方。如此双管齐下后,待见成效,再一举进攻,必胜券在握。”

上郡东南隔黄河和司州相望,是能直接接触航道的。可惜再下游却是西河上党二郡,正是王芮属地,一旦控制住上党航道,就算卫桓想试图购粮都难。

另一个,上郡为通侯属地多少年了,流言一旦散出去,上郡人心不稳,即乱卫桓后方根基。

这两样,都是非常重要的。

两般手段使出去,再等一些时日,见到成效,届时再挥军进攻,天时人和王芮皆有,何愁不胜?

王芮细想一遍,又和心腹商议过,果然如此,于是便纳张济谏,立即命人去办。

……

徐家在晋阳军眼线不少,且有埋得很深的。

这战关乎存亡,毫不犹豫全献了出来。

卫桓吩咐眼线收集各种消息,不拘大小,又使哨兵不分昼夜盯着王芮大营。

散播流言的人出来没多久,就被他全部拿下了。

审问过后,卫桓大怒:“张济!”

他冷冷道:“需先除去此人。”

几次三番,都是这个张济坏他大事,新恨旧仇,卫桓当即决定,先设计除去对方。

仔细推敲,这一点实则不是太难,张济并非王芮心腹,不过因为几次建议都说中了,才得一时看重罢了,信任值本来就不足。

甘逊道:“既信任不足,张济前次阻挡王芮率军急追,王芮未必没有不满。”

其实可以从王芮的表现推敲出来,僵持的近一个月来,他可是几次欲进攻定阳营寨,作为一个性急且自负的人,王芮很可能会懊悔错失良机。

这可不是小事,一旦那日追击成功,将会全歼卫桓的定阳军的,一举大胜的。

作为当日一力劝阻的张济,王芮心里能没有芥蒂?

有芥蒂就有机可乘,恰好他们有深潜的眼线,只需要制造一些似是疑非的事情,让王芮生疑,他们的目的即可达到。

张济出自上郡,故旧遍地,他会不会为卫桓所用,故而虚虚实实地提建议?

这么一下子,王芮心中的懊悔芥蒂立即转为怀疑,此事非同小可,王芮岂可相容?

张济死定了。

“徐笙徐乾,你立即传信,令接讯立即布置,按议定计划行事。”

“是!”

徐氏叔侄立即去了,卫桓强调一遍巡防,随即也让众人散去。

陆延迟疑片刻,欲言又止,只抬眸看卫桓冷峻神色,顿了顿,还是和众人一起出了中帐。

外头已经入夜了,今夜没有月亮,山梁丘陵间漆黑一片,营内燃起篝火,赤焰熊熊。

陆延呼了一口气。

张济是不能留在王芮大营了,这点他是当然没有异议的,只不过,说到借王芮之手杀之,他却颇有迟疑。

他和张济共事也已多年,昔日情谊是有的。如今立场不同,若战场遇上他当场毫不犹豫,但现在,却不大忍他直接身死。

且度张济为人才干,陆延觉得招揽至己方更好。

可看卫桓神色,却是厌极此人,他追随卫桓也有不短一段时日了,陆延觉得,自己直接提议大约是没用的。

盯了跳动的篝火片刻,他脚下一转,却直接去找了姜萱。

姜萱方才没在大帐,她正挑灯处理定阳送来的要紧政务,卫桓也想着太过血腥,特地没喊她来,想着回头再说也一样。

闻得陆延来,姜萱有些诧异,忙道:“快快请进。”

阖上公文,揉揉眉心站起,迎了陆延进门,二人坐下,上了茶,寒暄几句,她便问什么事。

陆延也是爽快人,闻言也没迂回,直接将刚才中帐议事说了一遍。

“我觉得很有些可惜了。”

“张济此人,在其位必谋其事,能军能政,极具才干,若能将他招揽过来,不亚于如虎添翼。”

“张济?”

说起这张济,其实姜萱也留意他很久了。

早就初到定阳不久时,她便留意到了。张济擅政,可以说丁洪就是有了他,这上郡才能坐得这般稳这般轻松自在。

至于军事,从前没亲眼目睹,不过称道者很多,旧日姜萱对他这方面的了解,是从卫桓口里得出的。当然,卫桓没说什么好话,不过能他杀丁洪回头都不忘要除去的,可见是位人物。

这回对战王芮,她算是亲身经历,果然了不得。

擅政擅军,两者俱长,是个难得的人才。尤其后者,正是目前己方阵营紧缺的。

政务上,姜萱自信能分担,军事上却不足了。她是偶尔能给卫桓出个上佳主意,但说到底还是年少经验不足,关于整体战局分析、各种战阵临时调整,地形天时及阴谋阳谋等等,难免力有不逮的。

卫桓一直缺这么一个辅助者,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个角色会愈显重要。

张济,其实姜萱之前留心的,他很合适,可惜的是当时道不同不相为谋。

现在,几乎陆延一说明白,她心思就动了。

姜萱立即说:“行,这事交给我,我来劝说府君。”

……

劝是肯定要劝住的,但估计不易。

卫桓敌视张济已久,如今几次三番下来,更是厌憎至极,他素是个固执偏拗的。

姜萱想想,也是头疼。

不过头疼归头疼,可不能耽搁了,应了之后,姜萱便立即起身往中帐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肥肥的一章!(*^▽^*)

哈哈哈哈哈哈,明天见啦宝宝们!给你们比一颗小心心~?(????)

第66章

姜萱的营帐就在中帐隔壁,紧挨着,出门一转就是。

篝火通明,亲卫林立,见得她来无声见礼,整齐划一。一身轻甲斜挎腰刀的姜钰眼前一亮,一声“阿姐”险些脱口而出,忙咽下,绷紧脸随众见了礼,而后一步上前掀起帘帐。

这小子年后就入营了,半天练武习文半天后勤小兵,待出征后卫桓就将他提到亲卫营,平时放在身边,战时则让他跟着姐姐。

到底还小,历练归历练,涉险谁也不放心。

正当值,姜萱没和他多说,摸摸他的头顶就进去了。

帐内灯火通明,分隔前后帐的雄鹰展翅十二扇大折屏上所绘猛禽分毫毕现,气势摄人。

卫桓正端坐在宽长的楠木翘头大帅案后,正垂眸沉思,闻得声响抬起头来,冷肃褪去,神色缓和下来。

“阿寻。”

他起身迎上来,牵着姜萱的手,二人回到案后坐下。

姜萱随手翻了翻案上的文牍,见都是日常军务,他处理熟了,遂不理会。

侧头看他:“想什么?事议好了还不准备歇下?”

天色都不早了。

“不困。”

她都还没睡呢。

卫桓执了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也没想什么,除了张济之后,僵持局面该解了。”

他忖度一下后续战局。

也不用姜萱询问提起话题,话罢卫桓就将审问和方才商议的结果告诉她。

“密令已传了过去,想来不日就奏效。”

卫桓冷挑了挑唇角:“王芮性急自负,此乃致胜关键。”

待除了张济之后,见机筹谋,慢慢周旋对付即可。交战至今,王芮行事他心中已有分寸。

他眉峰不动,凌厉之色一闪。

这阵子压力不小,卫桓人更沉稳冷肃了,通身威仪日盛,玄色甲胄在身,隐隐一种沙场血气铺面而来,极摄人。

姜萱心疼,温声附和:“嗯,你说得是。”

当然,她也没忘记自己过来的目的,话罢又道:“只这张济就这般杀了,我倒觉有些不妥的,咱们不妨稍稍调整计划,先将他的小命留下来。”

卫桓一诧:“有何不妥?”

他不解:“张济屡屡襄助王芮坏我大事,若再留在敌营,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肯定不能让他继续留在王芮身边的。”

不留敌营,难不成放他走?

卫桓皱眉:“阿寻,张济知晓的旧事太多了。”

且人是真有些才干的,放走了若后续再投敌营还是祸患,正该一劳永逸才是。

姜萱没好气:“那自然也不许他再投敌营的。”

她又不傻。

卫桓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姜萱笑:“不让他当敌人,但可以让他成自己人啊。”

她掰着手指算:“张济能兵能政,上马能辅军献策,下马能打理政务,学识渊博,洞悉天下大局,这般才干了得之辅臣,正是我们紧缺的。可遇不可求,我们为何不设法将其收归己用?你说是不是?”

卫桓却不这么看。

他听得姜萱一意褒赞张济,唇角已经抿紧,“此人与我们有旧仇。”

而且很深。

一提这个,卫桓神色登时转冷,他可没忘记丁骏那事儿。丁骏骄矜自负目中无人,看不惯的人海了去了,全凭张济的抽丝剥茧,才将他锁定在那张嫌疑名单的首位。

否则何至于此?

虽说结果否极泰来,但是这全是他们一方大力斡旋的结果,却和张济是不相干的。反倒对方确定丁洪非除他不可时,还献了不少计谋。

卫桓对此人是早就生了杀心,本来打算除了丁洪后就解决他的,也就张济跑得够快,才让他侥幸多活了时日。

谁曾想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

卫桓杀心已坚,就算是姜萱也未能轻易说动,且他认为她终究是心软了些,反过来劝解她:“咱们军政就治理得很好,上郡一切无碍,如今大战也未觉心力不足,何需他?”

她和舅舅联手打理政务不是井井有条的么?且他也渐渐上手能独自理事了,三人还不够吗?

再说大军征战,眼下全因兵力劣势陷于处于下风,这非一人之力能改变的。且即便如此,卫桓也是腹有丘壑,丝毫不见乱。

他承认张济有些才干,但也仅此而已,他并不认为自己非对方不可。

他固执得很,姜萱头疼:“并非如此。”

“可咱们不能光看眼前啊!”她呼了一口气,耐心说:“此战我们是必须胜的,你说是不是?”

此战若大胜,即灭通侯得了并州。

这是大好事。

然就是如此,才更需要张济型的军师辅臣。

“一人之智,终有疏漏,且日后属地越大,就越招人眼,要面对的情况也更复杂。”

将来,发生两面开战或分军共进的情况不足为奇的,通讯条件在这,卫桓就一个人,还能劈成两瓣不成?

总需要一个有能力贯彻执行他的军令,又能随机应变不同状况的人在。

“再有一个,政务治民也非常重要,属地扩大,可不再像从前一郡般简单的。”

姜萱算有天赋的,但她深知自己经验不足尚属稚嫩,她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她不但需要一个能借鉴学习的师者,还需要一个能替她分担的伙伴。

张济经验老道,能力有目共睹,又长于军事谋略,真真可遇不可求。

“遇上能者,摒弃旧嫌纳之何妨?”

姜萱蹙眉:“阿桓,需知咱们这条路不进则退,处处不易。”

辖地越大,摊子越大,治理越难的。

她苦口婆心,卫桓听了却不以为然,“寻寻总是担忧太过,不管将来如何,我总护得住你和阿钰的。

卫桓不管是投军从戎,还是攻伐地盘扩张势力,为的都仅仅只一个目的,那就是复仇。他本身对物质没什么要求,只要复仇成功即可,什么属地军政诸侯天下的,他一概无甚兴趣,大不了他便带她和姜钰一走了之。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好,他自信能护得住她的。

姜萱无奈:“哪能说走就走,说放下就放下的。”

每次谈起这类问题,总觉无力,叹了一口气,她耐心道:“咱们现在可不仅仅只有自己了。”

几番变迁,姜萱本人对富贵权力什么的倒不在意,可问题是现在他们早不是孑然一身,身后还有这一大群的人,符家自己人跟着走应也是行的,那徐乾徐笙陆延甘逊等等一干追随他们的人呢?

另外还有治下的百姓黎民呢?

百姓黎民供养了他们,他日即便成功复仇,又怎可轻言舍弃?总要尽力还平头百姓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才是。

不管是什么原因开始的,既然上来了,就该挑起责任,尽自己所能给追随者一个未来,给治下黎民一个希望。

姜萱叹了一口气,但她知道上述道理给卫桓讲不通,两人在这方面是有分歧的,她早打算慢慢掰过来,因此也不一意说出和他争执,只道:“日后属地大了,事情必然多出许多的。”

她揉揉眉心:“我怕是力有不逮,就想找个帮手。”

这般婉转一说,卫桓果然就迟疑了,他最重视的人就是姜萱,肯定舍不得她案牍劳形的。

“舅舅和甘逊不就做得不错吗?”

“舅舅处事中庸,甘逊也是新手,且这人还是少了,若得并州,肯定捉襟见肘的。”

“我看张济就很好。”

卫桓沉吟不语,姜萱便说:“要不稍稍调整计划,先将他诱出擒回。”

“若他识时务,届时我们给他一次机会何妨?”

她反复劝说,卫桓最终还是松了口:“那便听你,先将这人擒回来再说。”

……

且说通侯大营。

入夜了,一线弯月悬于晚空,天幕墨蓝,远望连绵奉岭伏地拦于前方,黑漆漆的一片。

王芮脸色晦暗莫名,一个多月了,他率四十万大军西伐卫逆,被拦在上郡边缘不得寸进,已足足一个多月。

偏先前多次交锋,卫桓也不算龟缩不出。

这可是四十万对阵十八万,教天下诸侯知晓,也不知会如何耻笑。

心腹大将陈麟窥其色度其意,也是愤愤:“也怪张文尚谨慎太过,否则之前趁着卫贼大溃,一举掩杀上去,此战早就了结!”

王芮脸色更加难看。

盯了卫桓营寨方向片刻,才沉着脸折返中帐。

身后诸心腹也紧随而入。

行至侧帐后的张济脚下定了定。

他是来中帐禀事,只陈麟声音不小,他还未转出去就听见了。

他再没有继续过去,沉默片刻,转身回去。

家僮见张济这么快去而复返,回来后又心事重重,不禁问:“郎君,怎么了?”

张济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知王芮后悔那日没有乘胜追击的,随着僵持时日越长,就越是后悔。

如此心性,比之丁洪也强不了多少,如何成大事?

说大事都远了,就连眼前卫桓,他都未必能将其拿下。

唉。

王芮此战若败,恐怕并州都要易主。

张济摇了摇头,才要吩咐家僮伺候梳洗,不想余光瞥过,却见帐壁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一惊,便听外头厉喝一声:“谁?!”

张济几步疾冲出帐,却见门外卫士和巡逻甲兵大动,一阵急寻紧搜,却未曾见有人。

巡逻校尉提戟过来,拱手,问:“不知张大人可见什么人?”

家僮才要附和,不想张济却十分惊异:“未曾,这怎么回事?”

他既惊且疑,面上尚有几分余悸,说罢,便一意催促校尉给增派巡逻甲兵,以防有变。

校尉扫了他两眼:“只怕是卫兵看花眼罢了,把什么黑影当成人影了。”

这事便结了,校尉领兵继续巡逻,张济立了片刻,领着家僮回了帐。

家僮十分奇异,自己主子并非这般胆薄庸碌的人啊,今日怎么这般表现?还有那个黑影,两人分明看见了的呀?

但他跟随张济已久,心里也有数,没吭声,只忙继续伺候梳洗,待吹了灯,才露出迟疑之色,“郎君……”

张济一直垂眸思索,此时抬起:“今日,我已第四次在营帐左近见巡营校尉了。”

营中安防很重要,由大将领着麾下轮值巡防。校尉简单来说就是底下具体负责的管事了,一人一块,安排麾下严格按路径巡视。

这所谓的一块,地方其实很大,校尉本人负责督查能到处走动的,但正常情况下,他不会在同一点反复出现。

张济今日出了五次营帐,四次在附近见到巡营校尉的身影。

他不得不多想一点,为什么这巡营校尉这般眷顾自己。

良久,“看来,此处已非你我久留之地。”

……

巡营校尉离了张济营帐,低声嘱咐副手几句,而后匆匆离队,往中帐去了。

“标下见过君侯,见过诸位将军大人!”

“起罢。”

王芮并未说话,陈麟便将人叫起,问:“如何,张济可有异常?”

前几日,军中截获一封往外传送的密报,里头内容涉及的军事秘密,非普通兵卒和低阶士官能碰触的。

王芮惊怒,立即领人仔细查证,誓要顺藤摸瓜。

瓜还没摸出来,却有司马刘荣去张济帐中寻人时,无意中见有个黑影在帐门左近一闪不见,他大惊,立即悄悄回禀了王芮。

王芮惊疑,遂命人监视张济。

一连几日,张济没有异动。

王芮怀疑却未曾打消,陈麟遂建议,不妨试上一试,方有今日之事。

校尉禀:“张大人惊慌失措,又催促标下多多增强巡逻,唯恐不测。标下仔细察看,张大人神色不似作伪。”

“唔,下去罢。”

仔细问过,校尉被打发下去,陈麟便道:“这般说来,就不是张济了。”

王芮缓缓点了点头:“密报那边抓紧些,务必将细作揪出!”

“是!”

陈麟领命而去,独留王芮慢慢斜靠在太师椅上。张济查过,没发现不对,这回表现没有任何差错,只是他心中怀疑却未曾彻底打消。

他总是忍不住想那日张济的劝阻。

若非张济劝阻,他认为自己该已经一举大败定阳军了。

疑心生暗鬼,有这么一个人在军事核心内,总觉得不稳妥的。正当王芮反复犹豫之际,试探第二日傍晚密报有新线索,隐隐指向张济,王芮毫不犹豫下令,立即将张济擒下。

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陈麟奉命率亲卫直奔张济营帐,巡营校尉见了忙禀,张济午后身体不适,叫了军医,如今正在内帐休息。

陈麟抬头一看,果然见内帐烛光映照,一个人影斜靠坐在行军床低着头。

他立即率兵冲入:“张济!”

帘子一掀,却是大吃一惊,这哪里是张济和家僮?分明就是两个绢人,一坐一跪,烛光映照影子正正投在帐壁上。

……

夜幕沉沉,黑漆漆的山岭间虫鸣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见不是什么野兽的远远吼叫。

长长的山间羊肠小道间,一前一后两匹马远远驰来,巧妙避过晋阳军巡哨,渐渐远离通侯大营。

家僮听得野兽吼叫,有些怯:“郎君,我们怕是要快些。”

夜色越深,这林中就越热闹。

张济道:“无妨,这声音颇远。”

他也不是随意选的路线,这边有人迹,猛兽一般不会出现的。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得抓紧些。

“我们连夜赶路,天明该到平县了。”

说着张济一扬鞭,就要加速。

谁知这时,前头却突然绷起一条长藤,正正打横拦在跟前路上。

张济主仆大惊失色,忙一提马缰,勉强控停军马,“什么人?!”

又惊又怒。

却见两边草丛跳出十来人,为首一个有些高眉深目,正是贺拔拓,他笑道:“张司马许久不见,我家府君有请。”

……

计谋很顺利,王芮对张济生疑,张济也没让人失望,给他少许时间,他果然金蝉脱壳成功。

人被贺拔拓敲晕扛回来了,目前就关在营中的临时大狱中。

虽说临时大狱,但也不随便,取用营地东边一个天然洞窟,里头加装几排厚重木栅栏,论结实程度不亚于定阳的军狱。

姜萱听了无奈,卫桓虽勉强应了她,心里对张济还是很排斥的。

行吧,凭张济几次坏他们的事,蹲会大狱也不冤,她让张济醒了打发人告诉她。

到了入夜,贺拔拓便来禀,张济醒了。

姜萱便和卫桓去了临时大狱。

这洞窟颇深,一排戎装精卫高举火杖,从洞口一直延伸下去,火光熊熊,内里光如白昼。

姜萱与卫桓肩并肩,沿着天然石级下到底,视线穿过厚重的木栅栏,便见一身素白内衫的张济正闭目盘坐在牢内。

听得声响,他也没动。

亲卫搬了两把太师椅来,卫桓姜萱坐下,姜萱微笑:“张先生别来无恙。”

张济缓缓睁眼,淡淡道:“承蒙记挂。”

这般将人擒来,有气是正常的,姜萱也不在意,笑笑起身:“是我等委屈张先生了。”

“实不相瞒,今日请先生来,全是我的主意。我仰慕先生大才,不忍先生被王芮害了性命。”

和聪明人不用说大白话,事到如今,张济还能不明白前事是卫桓这边的计谋吗?本来,他该被王芮擒下杀死的,是姜萱出手救了他。

“如此说来,倒要谢过姜娘子让张某人苟活之恩了。”

两军对垒,对方要害他的命取胜,这没什么好说的,不相信以张济心智,会堪不破这一点。甚至姜萱为什么要留他性命,估计也心中有数,

但他神态依旧,不亢不卑,淡淡说来,乍一听还有几分讽刺。

卫桓当即一怒,就要站起,被姜萱眼疾手快按了回去。

“我知委屈先生了。”

姜萱十分诚恳,命人开了牢门,深深福身一礼,“二娘在此处先行赔罪。”

落落大方,极具诚意,张济是对她真实身份隐隐有几分猜测的,这么一来,倒高看了一眼。

他站了起身,拱手还了一礼:“两军敌对,生死大事,成王败寇,此乃常理,姜娘子无需如此。”

嗯,肯正常对话就好。

姜萱请他出来,见张济推拒,便命人端了凳子进去,她笑道:“先生大才,二娘确实仰慕已久。”

她面露几分惋惜:“可惜丁洪王芮皆是才干庸碌之辈,让先生宝器蒙尘。”

听到此处,张济也不禁一叹,摆摆手:“什么宝器,姜娘子过誉了。”

姜萱笑道:“先生谦逊了。”

“既如此,我就明人不说暗话。”

说着,她侧头看了看卫桓,见他不动,瞪了一眼,他抿抿唇,也站了起来,姜萱笑道:“我家阿桓,也算年少有才,断断不会委屈了先生的。”

她端正了神色问:“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不知先生是否愿意择我家阿桓为主?”

“僚属军师但随先生的意,军政二务也由得先生择取,二娘在此,盼听先生佳音。”

话罢,姜萱端端正正拱手一揖。

关系缓和了,台子搭好了,又是这般境况,其实到了这一步,正常情况张济是会顺着台阶应下的

姜萱本也是这般以为的。

但谁知她话落,张济沉默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姜娘子见谅,请恕张某不能应承。”

卫桓倏地看来,眸中目光陡然一锐。

张济却直视他,不闪不避,“卫府君无仁心,非张某所求之主。”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肯答应的原因。

方才姜萱说得很明白,贤臣择主而事,是择主,而非如同丁洪王芮般因为各种原因暂投。

相投谋职,尽了人事,随时离开,问心无愧。

只忠臣不事二主。

张济胸有丘壑,亦有志向,择良主一展抱负,是天底下所有谋臣名士毕生渴求之事。

诚然,张济承认卫桓实属人杰,少年雄才绝非池中之物。

但,这也并非他所求之主。

张济道:“卫府君冷漠孤介,寡仁少义,他日即便得了天下,也非仁君。”

空荡荡的洞窟里,他一席话余音未散,听得十分之清晰。

卫桓勃然大怒,冷哼一声反手“呛”薄刃出鞘,寒芒一闪,直扫张济咽喉。

“阿桓!”

姜萱大惊失色。

卫桓什么性情她最清楚不过,张济一开口她就知糟糕,动得卫桓还早一点,重重往卫桓右臂一撞。

“轰”一声巨响,卫桓刀势逼人,锋芒过处整个木栅栏轰然倒塌。

姜萱恰好就站在底下,他一惊,忙拥她急退。

“嘶!”

只这栅栏太大太重了,她站得又里,虽卫桓反应极快,但木栅栏仍重重擦着她左臂而过。

“轰隆”一声尘土飞扬,姜萱左臂火辣辣的,连衣袖都被整幅被刮了下去。

嘶,好疼。

作者有话要说:唉,张济也不是不识时务,他只是看得清楚,清楚自己,也很清楚卫桓的性格缺陷。

肥肥的一章!周末又来了,明天见宝宝们~(*^▽^*)

还要感谢下面给文文投雷的宝宝呢,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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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现场一片兵荒马乱。

亲卫急促奔走,姜钰惊慌呼喊,卫桓怒声喊军医,俯身一抱立即往外疾冲。

但其实姜萱的伤不严重,就圆木切口顺着肩膀刮下来,把表皮蹭破了渗出血珠,就是面积大了点,有巴掌长短,红红的一片。

疼是挺疼的,但也就一下子,稍缓缓就好多了,待军医上药包扎好,活动自如完全无碍。

轻得不能再轻的伤。

当然,这只是姜萱的看法。

卫桓怒不可遏,从牙缝里迸出冷声:“好一个张济!”

活腻味了这是!

阿寻苦心为他周旋,又以礼相待好言相劝,他竟敢这般不识好歹,还累阿寻受伤。

卫桓眉目一片冰冷,在他心里张济已是死人一个,一待军医退下,他立即下令:“来人!”

“阿桓!”

姜萱连忙制止了他,“这不过是意外,如何能怪得了张济?”

卫桓蹙眉:“难道这般了,你还要用他?!”

他愠怒不解,姜萱不禁一叹。

其实她情绪也有点复杂,惊的,张济最后一句,真惊到了她。

张济看卫桓竟这般精准,一句话直击核心。

惊诧过后,升起钦佩,也敬对方的坦诚,姜萱欲将对方纳入己方阵营的心意更强烈了,自然不肯让卫桓下令把人杀了的。

“这样坦诚直言的人,不比阿谀逢迎的好么?”

她把卫桓拉到床沿坐下,轻抚他的背部顺气安抚,“他其实也可以先虚应下来,而后得了自由再设法逃走不是?但他没有这么做。”

“别气了好不好?”

姜萱捧着他的脸亲了亲,笑道:“这人说话不中听,我家阿桓是极好极好的。”

这般柔声软语宽慰,卫桓情绪方才缓了些,暂将张济搁在一边,他关切问:“伤口疼不疼?”

方才怒发冲冠,都顾不上询问这些。

“疼什么呢?就蹭破点皮罢了。”

姜萱不以为然,说着还活动了左臂几下,上了药凉凉的,连火辣辣的感觉都褪得差不多了。

卫桓仔细打量她脸色,见确实无碍,这才放了心,只提起张济依旧不悦。

“依我看,此人冥顽不灵,杀了了事就是,何必你再白费这许多心力。”

姜萱没理,她打定主意,等会自己去和张济谈谈,让卫桓在帐里待着,不许掺和。

他是极不喜张济,更不乐意她再热脸去贴张济的冷屁股,只碍着先前答应了她,又不好逆了她心意。

拉着不可肯放人,姜萱只得道:“你让我试试,倘若真不行,便听你的,好不好?”

卫桓百般不愿,但又拗她不过去,只得眼睁睁看姜萱吩咐给张济备酒菜,待听回禀用过后,又回去换了衣衫,往洞狱去了。

掷下木箸,他冷道:“都撤了。”

“是!”

……

深夜的山岭洞窟甚寒,姜萱吩咐送了外衣披风来,张济却没穿,他盘腿坐在半截栅栏门之后,微微阖着目。

火杖熊熊,兵甲林立,鸦雀无声。

骤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顺着凹凸不平的石阶往下,张济睁开眼,正见姜萱微提衣摆拾级往下。

“张先生。”

“姜娘子。”

张济站起,拱手歉道:“张某累及姜娘子受伤了。”

姜萱笑:“也就蹭破点皮,算什么伤?”

“倒是阿桓鲁莽,累先生受惊了。”

张济不置可否。

姜萱也不在意,见张济没有披上送来的衣裳,面带关切:“山野寒凉,先生当添衣才是。”

男女有别,她不好上手动作,于是便询问左右,得知张济还有一家僮,便命快快将家僮带来,好照顾张济。

叫人添衣,好一番折腾后,姜萱也不端着,直接入了栅栏之后,如对方一般盘腿坐在干枯凌乱的麦杆上,张济不禁叹了一声。

“得姜娘子费心,张某愧受,只张某人虽不才,然苦学数十载,心中亦有些微末志向。”

自来才干了得的谋臣名士少不些自负气节,胸有丘壑头脑清明之辈又岂会随波逐流?强权武力能取他们的性命,却不能更改他们是志向。

张济坦言心志,又道:“初见卫府君,我便他非池中之物,只他确确非张某欲寻之主。”

“且据张某愚见,只怕卫府君大约是无逐鹿之心的吧?他也更非仁主。”

可真够精辟的。

姜萱得承认自己也没想这么远。

但所谓逐鹿天下,人已入局,不管想没想都会被推动着往这个方向走下去的。她觉得这个得看天意,时也命也,她和卫桓都是不是龟缩任由危机蛰伏的人,真到了那个地步,不管想不想都会一样应对的。

这个问题不大,不是吗?

她偏头看张济:“先生觉得可是这个道理?”

张济沉吟,真从未有人以这个角度和他分析这问题,但细细思量,却觉得颇另有一番道理。

他承认:“姜娘子所言不假,”只他摇了摇头:“只张某人还是那句话,卫府君非我欲寻之主。”

姜萱笑笑,也不答这话,只问:“倘若你心念不改,恐怕难走出这洞狱的,张先生可惧?”

不择主,下场毫无疑问会被杀,“你可要怪我?”

张济朗声笑:“不惧,不怪。”

他看姜萱,道:“张某不识时务,辜负姜娘子一番好意,愧之不及,还怎会见怪?”

姜萱也笑。

二人笑过后,她叹道:“这世间哪来这么多仁主雄才?”

尽善尽美,各方面都如意,怕是难寻吧?

“若是有合心意的,只怕先生早就投去了吧?”

张济沉默。

姜萱问:“先生年三旬有余,若是这般蹉跎一生,可甘愿?”

“张某想,应是无悔的。”

张济缓声,却坚定。

姜萱击掌赞叹:“先生好志气。”只她叹:“只是若这般空走一遭,一生难展其志,岂不抱憾了?”

说不抱憾那肯定是假的,否则就不会有子牙八十遇文王了,张济默然。

姜萱认真道:“我此来,并非要强扭先生心意,只有一件,我觉仍该让先生知晓,我家阿桓性情上虽略有不足,但他已在一点点好转。”

张济一诧:“实不相瞒,我没看出来。”

他自认也算有几分眼力,方才一见,他并没感觉卫桓性子和旧时有什么不同之处。

“那是先生不认识旧日的阿桓。”

“旧时他孑然一身,性情尖锐,说生人勿近不为过,如今待共过患难的人,却也愿袒露肺腑的。”

卫桓对她,对姜钰,满腔赤诚自不必多说的。甚至算符舅舅一个,和旧时都有不同的。

张济道:“这终究是寥寥。”

特殊经历,个例,实在不具参考性。

姜萱就问:“不知先生可知上郡军田和南郊育幼堂?”

这个张济知道,但在他看来,不管是军田还是育幼堂,其实也只是一种政治手段。安置伤残退役军士和普通兵卒孀妻遗孤,使百姓赞服、军士归心,卫桓能这么快将定阳军牢牢控制在掌中,甚至面对通侯大军军心都不乱,此政功不可没。

这算不得仁心之政。

姜萱便说:“先生是不知,育幼堂中,除了军士遗孤以外,还收拢了许多的孤儿小乞。”

“去年冬日,定阳城内无一孤儿小乞冻寒致死。”

她问张济:“那这可算仁心之政?”

张济一诧:“这……”

这自然是算的。

姜萱一字一句:“此乃卫府君首肯,亲自签署颁下的政令。”

张济一怔。

姜萱长吐一口气,目视前方:“我也知道,阿桓性情有缺,你说他冷漠孤介,寡仁少义,这是真的。”

“但我会劝他,他终究也听了。”

“我一点点引导他,规劝他,我相信,他终有一日会好起来的。”

没有人比姜萱更清楚卫桓的性格缺陷,但她有耐心,她会一直引导掰正的。

“他或许不可能如天生仁者一般的心性,但他肯定不会一直孤冷漠然的。”

张济沉默片刻,问:“你有信心?”

姜萱坦言:“将来的事,我不敢保证,但我有信心,有我在的一日,就不会让他行那等暴君昏主之事。”

她侧头,认真道:“我希望能和张先生一起规劝他。”

张济久久沉默,他相信姜萱没有骗他,回忆先前卫桓与姜萱同来时二人的神态和小动作,再有姜萱遇险时卫桓的反应。

她的坦言保证,心里是偏信的。

若真能如此,那卫桓的缺陷也算是补了起来。

育幼堂,未来可能有的变化,自己的志向,心念百转,张济眉心微蹙,沉吟不定。

姜萱站了起身,朗声道:“人无完人,能弥补就可,即便圣主明君也非生来就是。逢此乱世也算机缘,先生既有才干,若一辈子抱负成空,岂不白来一遭?!”

声音清朗,坦荡豁然,熊熊火光映照下,她一双眼熠熠生辉。

张济抬头看这么一双眼,心中一动,有这般心性女子陪伴卫桓身侧,何愁他磐石无移?

这般一想,豁然开朗。

姜萱向他伸出手来,他霍地伸手置于其上,就着她一拉站起。

张济深深一揖:“蒙姜娘子青眼赏析,在下却之不恭!”

姜萱大喜:“好!”

……

姜萱也算费尽心思,总算劝动张济,她大喜,立即将人请出,而后又命左右快快去准备新的帐篷,让张济先去略略梳洗。

其实把人劝服以后,她该马上带着张济去拜见新主的,但十分无奈,卫桓这会还心气未平,他倔得很,她得腾点时间先劝住了。

这主臣首次正式相见,卫桓该礼贤下士的。

安排了张济,将人送过去,嘱咐卫兵听吩咐好生照顾,她匆匆回中帐去了。

已至子时,夜色沉沉,中帐灯火通明,她未归,卫桓自不会自己先歇下的。

姜萱撩帘进去,见他脸还拉着,又好气又好笑:“这是怎么了?”

“张济已劝服,还不高兴么?”

卫桓哼了一声,他还真没太高兴。

他侧身坐在太师椅上,姜萱过去,也没坐,拥着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快别气了好不好?”

她笑道:“你想想,有了他,以后你有战事我能放心些,我也不用这般劳累了,还可以多些空闲陪陪你,不好么?唔?”

卫桓这般一想,心气才稍平了些,他站起,小心避开她的伤处拥着她,哼道:“但愿他真如你说的那般能耐。”

姜萱揪了揪他的下巴,嘱咐:“待会儿他来拜见你,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面子上可不能露出来。可记得我从前怎么说的?”

卫桓懒洋洋唔了一声。

姜萱瞅了他一眼,“至少得像当初甘逊来时那般,可过些但不能不及,可晓得了?”

直接给个标准吧。

“不然我要生气的。”

她十分认真,可不是说假,卫桓也只得应下,闷闷说:“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哄完一个又一个,心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更差个尾巴,宝宝们稍等哈

第68章

卫桓既然答应她的,就从不敷衍,即便心里再多不满,也先悉数敛下。

张济略略梳洗,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和奉命带路的甘逊一同过来。

日后就是同僚了,甘逊本身是个能言会道,张济也久经宦场分寸正好,二人一路行来笑语晏晏,相谈甚欢。

见得卫桓二人撩帐而出,张济立即整了整领口衣袖,几个大步上前,大礼参拜:“张济见过主公!”

“好!”

卫桓立即俯身扶起,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得文程相助,我之大幸也!”

他瞄了姜萱一眼,姜萱含笑冲他点点头。

“委屈文程了。”

张济作揖:“不敢,不敢。”

贺拔拓上前一步,抱拳一礼,朗笑道:“给张先生赔礼了,原是我的不是。”

张济笑道:“岂能怪你。”

“两军对垒,奉命行事,这般才是常理。”

这话倒还中听,卫桓接着又开了个头,诸臣将心腹一一上前自我介绍,和张济互相见礼。

笑语晏晏,又有姜萱打趣,气氛极好,接着卫桓又简单问了几句喜好饮食。

他性子冷,这般已很不错了。

张济恭敬一一作答。

如果是白日,接下来就该摆宴欢迎的,但眼下是深夜,见差不多了,卫桓就道:“如今夜色已深,诸位早些歇息,明日再设宴与文程洗尘。”

张济拱手一揖:“谢主公!”

接下来就散了,诸人告退,而后三三两两,往自己的营帐方向去了。

就剩卫桓和姜萱。

回到帐内,他看着她,微微抿唇,“我做得可好了?”

模样隐有几分委屈。

姜萱忙表扬他:“嗯,我家阿桓做得可好了!”

做得好了,就该表扬,她勾着他的脖子,踮脚亲了一记,笑道:“以资鼓励。”

笑语晏晏,这般姿势的主动亲吻,上一回还是纠结裴文舒那会给他吃定心丸那次,卫桓一下子心花怒放,忙一低头就吻了回去。

双臂收拢箍得紧紧的,又腾出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记深吻结束,两人急急喘着,挨着坐在太师椅上,额头碰额头。

“明天和日后也得这般,可晓得了。”

姜萱脸颊泛红,嗓音微微有些哑,拧拧他的耳垂道:“不管从前如何,张济如今是自己人了,可不许有偏见。”

“嗯。”

卫桓如今正畅快得紧,也知她说的是事实,闻言轻哼一声,也就答应不和张济计较了。

“我都听你的。”

她笑着睨了他一眼。

两人挨着一起窃窃私语一阵,卫桓是很舍不得的,只他没忘记夜色很深了,她休息不好怕明日精神不济,只得依依不舍起身。

“我送你回去。”

“嗯。”

姜萱掩嘴打了哈欠,她也真的困了,一晚上费心劳力,劝了这个哄那个的,松乏下来眼皮子发涩,有些睁不开了。

撵了要跟进内帐的卫桓,她一头栽在行军床上,就睡了过去。

……

睡得晚,但次日一早姜萱便起了,上午,就是给张济设的欢迎宴。

虽出征在外,但伙房也尽量丰富,肉菜尽有,军中不饮酒,以茶代酒,也是热热闹闹。

如此,张济就正式进入己方阵营了。

卫桓委其为郡丞,兼任行军司马,军政两边都是要职,这是他和姜萱先商量过的。

欢迎宴结束后,紧接就是中帐议事。

没办法,这还是战时,己方还正和陈兵四十万的王芮对峙着,哨马两个时辰一报连续不断。

“昨日,通侯大军未见异动,只王芮大发雷霆,营里营外大肆搜索至今晨。”

姜萱将细作传回的密报内容告知众人。

王芮当然得大发雷霆的,张济跑了,且还真现身定阳军,这一下子还不坐实了细作之事?又怒又恨,想起张济先前劝阻他乘胜追击的事了,恨不能寝其皮吃其肉。

据探,王芮大怒遣人去张济的上党卑县老家,要将他家眷全部捆来杀尽。

这够下作的,不过姜萱安慰,她已遣人赶前头去了。

“谢二娘。”

其实并不需要,张济早已安排好了,他家人不在上党,只说明原委后他仍感激致谢。

姜萱放了心,笑:“客气什么,这是应当的。”

前事说过之后,言归正传,卫桓环视一圈,“想来,王芮不日便会攻我大寨,诸位有何见解。”

设计将张济挪离王芮左右,这是重要的阶段性策略,如今事已成,难题迎刃而解,卫桓判断,王芮很快就会按捺不住出兵的,接下来,该用何种战策应对?

卫桓心里是有数的,但听听旁的意见也很有必要,说话时掠了一眼张济,他也看对方是否言之有物。

张济拱手:“主公,在下以为,当采用削枝余干之策。”

他新来,正该大力表现,因此当仁不让,卫桓话音一落即站起,“王芮势大,宜智取不宜硬攻,恰我方有险寨据守,周边地形又极利设伏,应先设陷逐步削弱王芮兵力,数次之后,再正面迎敌不迟。”

地形局限,王芮欲攻定阳军寨,势必分兵多股,每次择取一二股,慢慢蚕食,几次过后,将兵力差距拉近,后续就简单了。

卫桓颔首:“不错。”

和他所想一致。

张济补充:“蚕食削弱期间,应力斩杀四郡郡守并通侯诸大将。”

走一步看三步,这已涉及大胜之后的布局了。

毫无疑问,卫桓此战目标自然是大破通侯大军并斩杀王芮的,这以便他后续长驱直入晋阳。张济说的正是这方面的补充延伸。这次王芮麾下四郡兵力虽倾巢而出,但正如卫桓也会留二万留守上郡,斩杀四郡守,即免除后续的负隅顽抗,能省很多心力。

陆延点头:“正该如此。”

众人纷纷附和。

大方向确定了,接下来就是分析王芮麾下诸大将郡守的性情武力部属等等,以便后续圈出要削弱的“枝丫”。

这一方面,有了对晋阳和通侯大军颇熟悉的张济,事半功倍。

议事从中午一直到入夜,亥初才散去,最后卫桓强调,大战在即,哨骑仔细谨慎、各营严阵以待,切切不可松懈半分。

诸臣将齐齐应诺,领命各自忙碌,等待即将到来的大战不提。

……

卫桓等人果然没有判断错误。

没了张济的一力劝阻,通侯王芮果然蠢蠢欲动,连续几日中帐灯火通明,制定了一套连夜奔袭之策。

五月初三,乌云盖住星月,奉岭南麓黑漆漆一片,正是夤夜奔袭的上佳时机。

王芮立即连连下令,命诸将点齐兵马,开启寨门,兵分六路急行军直奔定阳军寨而去。

突如起来的命令,除了几个心腹事前无人知晓,杜绝了细作泄露军机的可能性。

王芮踌躇满志,天亮前,必要攻破定阳军寨。

然事实真如他所愿了吗?

并没有。

卫桓固然没有提前得迅,但却忖度王芮这几日必按捺不住的,准备早早做起来了,一得哨报,军令一下,早早做好准备的各部立即领命而去。

八万兵士据险守寨,而徐乾陆延则各领五万精兵,急急赶往提前圈出的伏击点悄声隐下。

马蹄口,草木有点稀疏,开口也有点大,不是什么上佳伏击位置。但它妙在邻近一个葫芦口和一条崎岖山道,葫芦口天然陷阱,而山道样样好却容易惹人生疑,卫桓圈出了这不上不下的最后一条路。

另一个位置是张济提议的,山势险要两边垂直石壁,好地方但适宜石攻,临时无法设伏,他断然王芮必会突然而来,抢走该地。

连续几夜忙碌,大石早就备妥了,徐乾率箭阵也赶到马蹄口。

屏息等待,午夜,闷雷般的声势隐隐出现,迅速滚近,陆延徐乾大喜,好!敌军果然往这边来了!

二人立即传令,全军准备。

鼓点般密集的马蹄声军靴声越来越近,漆黑夜色中,忽头顶一声高喝呐喊,大石箭雨兜头而下,率军的陈麟李员大惊失色,慌忙令退,可惜晚了,人马践踏,惨叫连连,最后二人各只率数千残兵溃逃出去。

少了两支分兵,合围不成,又得迅惨遭伏击,一时军心大动,大怒的王芮围着定阳军寨猛攻一个昼夜,终无功而返。

此一战,王芮损兵折将,伤亡高达七万。

他大恨,再战谨慎了许多,也有避开陷阱的,可惜敌军也不省油,四处下来,总有那么一两处踩中。

鏖战半月,几次下来,卫桓终于将王芮大军削减到一个心理位置了。

王芮如今兵马约剩二十五六万,他终于吃亏痛了,不肯再攻,留驻原野,说什么也不再踏入山地半步。

张济那法子被捡起来了,他要熬死卫桓。

连续拿了好几拨入上郡散播流言的细作,且由于王芮遣的人太多,肯定有不少漏网之鱼。

卫桓将讯报按下,冷冷道:“我们该出去了。”

……

削枝丫削得差不多了,已到了最后一战的时候了。

此战,卫桓必要一举大破敌军,斩杀王芮。

陆延徐乾贺拔拓等也被分配了任务,务必尽可能地除去敌军领头臣将。

五月十六,两军展开了开战以来最激烈的一战。

盛夏炎炎,黄土大地上热浪蒸腾,尘土飞扬着,沉重的军靴踩踏在绿茵如织的阔大原野上,卫桓和王芮率各自麾下共超过五十万的兵马,狠狠地厮杀在一起。

彼此心里都明白,这是决定胜负的一战了,方阵、尖阵,阵法战以后,双方彻底厮杀在一起,真真正正的白刃肉搏,你死我活。

从天蒙蒙亮到夕阳西下,长达五六个时辰的激战,鲜血喷溅,残臂断肢,整个南麓原野成了一个大血泊,尸体倒伏处处,伤兵挣扎哀鸣着,一眼望去,已无法分不清究竟具体是哪一方的。

最后,王芮大军支撑不住了,面对恍若杀神的卫桓,势如猛虎的定阳军,身边倒下的伙伴越来越多,晋阳军怯了,开始有兵士后退。

众所周知,冷兵器血战,溃逃是大忌,一旦出现兵士溃退,控制不住马上就要兵败如山倒。

王芮狠狠劈翻一个带头溃逃的百夫长,怒喝:“谁敢退后一步!即如此人!!”

满脸鲜血,眉目狰狞。

可惜,一人之力,如何力挽狂澜?生死面前,君侯也不管用了,眼睁睁的,不过小半个时辰,晋阳军彻底大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大将陈麟死死护着王芮,众人齐声苦劝,王芮悲愤怒吼,最终接受劝谏。

他扯了赤红帅氅,率着陈麟及一众亲卫仓惶遁逃。

可惜晚了。

遁出战场,才要沿着山道往晋阳方向狂奔,忽前头一阵鼓点般急促的马蹄声。

黑压压的骑兵挡于山道前方,当先,有一人一骑。

金色斜阳映照下,乌发红唇,白皙颜面喷溅了点点殷赤,眸光凌厉,玄色铠甲血迹斑斑,掩不住的沙场杀气扑面。

王芮目眦尽裂,厉喝:“竖子!逆贼!贱婢之子,难怪忘恩负义!!”

色厉内荏,慌惶调转马头。

卫桓大怒,一打马疾冲而上,陈麟急忙拦住:“君侯!快……”走!

声音戛然而止,一篷鲜血洒在王芮后颈,他大惊一回头,眼前白练一闪,只看见卫桓眉目冷戾的上半张脸。

颈间一凉,“咔嚓”骨折脆响,王芮头颅高高飞起,颈腔鲜血喷涌而出。

“砰”一声重响,无头尸身僵了片刻,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撸好了,抹汗!阿秀加班呢哭唧唧,今天明天都加,得提前说一下,明天可能无法二更,阿秀尽量哈,摸摸你们~

吃饭去了,么么啾!明天见宝宝们~(*^▽^*)

第69章

姜萱还是第一次直面这么大型的冷兵器血战。

第二轮阵法战之后,卫桓当即下令护送她从后军后撤离,同行的还有甘逊张济等等一干文臣僚属。

并未真正参与到白刃肉搏中,但冲天的血腥气笼罩了方圆百里,浑浊甜锈充斥肺叶,登高俯瞰,赤红血泊望无边际。

心血上涌,从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身处怎么样的一个时代。

姜萱坐立不安,悬心战局,更记挂卫桓。

一直在翘首注视着战场,种种震撼和不适都被忽视了过去,众人按捺心神等着,到了斜阳西下之时,忽听张济喜道:“晋阳军要溃了!”

姜萱忙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那个区域果然隐隐见乱。

众人精神大振。

再等了小半个时辰,眼见晋阳军大溃,众人爆出一声欢呼,奔走相告喜笑颜开。

是该高兴的。

大胜了!

多么艰难的一场战役,太不容易了!大获全胜以后,并州大局将定了,不少人激动得泪花都出来了。

姜萱笑过喜过之后,视线很快移回混乱一片的战场,大胜不代表没有伤亡的,一刻未见卫桓,她的心就安不下来。

姜钰也是,姐弟两个焦急等着。

一直等到入夜,夕阳完全坠下,最后一缕余晖映在天际,半昏半暗的天光,忽“嘚嘚”一阵鼓点般急促马蹄声,迅速接近,一身肃杀的卫桓出现在眼前。

玄黑铠甲上血迹斑斑,褐色干涸的,鲜红新的,白皙颜面上都溅了星星点点,卫桓眉目冷厉,横刀立马,腾腾杀气扑面教人心惊胆颤。

姜萱却全然不惧,见他的那一刻,她就飞奔了出去,“阿桓!”

卫桓一俯身,将她捞上了马,缠了护布的粗糙掌心抚了抚她的脸,“我们过去。”

战事已进入尾声,现在是追截敌军残部的时候,战场危险性已大减,杀了王芮以后,卫桓立即折返先去接了姜萱。

战场危险性是大减了,只姜萱一行危险却大增,王芮残部正四下逃窜,万一遇上大股的就要糟了。

姜萱摸摸他的脸:“你可有伤着了?”

卫桓说:“没有。”

但其实是有一点,身先士卒,左臂被流箭擦伤,出了点血,他瞄了眼,连包扎都没包。

不过这会也看不出来,层层血迹天色昏暗,姜萱打量他一眼,见他双目湛然,精神奕奕,也就放了心。

闲话少说,亲卫牵了马来,卫桓手臂一用力,将她直接托到那边马背上坐好。

甘逊张济等人纷纷上马,重新汇入中军,一调转马头,疾奔重返战场。

晚风徐送,血腥气浓重。

卫桓截杀王芮的同时,已下令徐乾陆延等人追截敌军其余残部去了,他没有再去,留在战场收拢最后的战局。

姜萱稳住心神,环视一圈,对卫桓说:“差不多了,除了王芮心腹,余者可招降。”

普通兵卒并没有这么强的觉悟,到了大势已去的时候,归降大胜敌方乃常事。这些都是能收归己用的力量,并且会在日后稳坐并州发挥极大的作用。

“呛”一声拔出长剑,卫桓提声厉喝:“放下兵刃,降者不杀!!”

“放下兵刃,降者不杀!!”

中军齐声呐喊,将军令传了出去,几乎是马上,“兵兵砰砰”的兵刃落地声连成一片,毫无悬念的,被截住无法遁逃的晋阳军基本都举手投降。

大战宣告结束。

稍事休整,次日,卫桓立即挥军东去。

携大胜直取晋阳。

张济的好友杜渐及其余几人随军同去的。

大战才告一段落,张济代杜渐等人传话,他们愿戴罪立功。

王芮已死,晋阳军大势已去,杜渐等人得了张济劝说,也未犹豫太久,改投卫桓麾下。

有了这几个人,确实省了许多功夫,先让杜渐等人先走一步入城,劝服了几名惶惶的副将,一举将留守晋阳的王芮心腹大将赵虔擒下,大开城门迎接卫桓大军。

五月初九,卫桓率军入晋阳。

……

晋阳,晋国董安于据险而筑,西依崇山,东邻汾水,因位处晋水之北,水之北为阳,故取名晋阳。古赵国国都,今太原郡郡治,并州军政核心。

近千年的时间,这座城池都是北地重镇,驻重军,因而即便乱世,都尚算安稳,百姓聚居人口繁衍,熙熙攘攘一座数十万人口的大城。

姜萱抵达的那一天,夏日艳阳正好,她在马上举目远眺,只见万里晴空之下,一座青黑城池犹如巨兽蛰伏,大石夯砌的城墙犹如两条巨龙,伏地打横往两边延伸出去,气势恢宏,大气磅礴。

这就是晋阳。

她稍慢半个马位,随卫桓率军缓缓往前推进,往日喧嚣热闹人进人出不断的晋阳城门,如今肃静一片,门洞大开,青甲兵士皆在,而杜渐领着一众文臣正在门洞左侧排成一列,而二三十个高低军阶的带甲武将则立在右边一列。

不管是将领还是兵士,都卸了兵刃,迎接新主入城。

卫桓率兵入城,立即令人接手城防,他下马扶起杜渐等人,道:“汝等当记一功。”

是的,这么一座坚固的城池,哪怕只剩下三万守军,要攻下来也得费不少劲。

迅速接手城防后,严令不得军士扰民,卫桓姜萱随即率众直奔城中央的州牧府。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晋阳的军政中心都是通侯府。通侯府建筑宏阔,明朗巍峨,雕梁画栋,占地百亩庭院深深,威仪赫赫美轮美奂。

如今的通侯府早空空如也,甚至归降的诸文武还特地先打扫了一番,不过卫桓和姜萱却没往通侯府去,而是选择了下榻州牧府。

州牧府不奢菲却够阔大,精卫林立威严立现,在这边起居必那靡靡的通侯府令人舒心许多。

连场征战,又一路急行军,上下也够疲乏了,卫桓安排了城防守卫等事,就让众人先下去稍作休憩。

安排罢,他和姜萱便领着姜钰往后面去了。

州牧府后院常年无人居住,不过倒不显破败,显然房舍是常年有人料理的,这样就很好,省了不少心。

屋里家具简单,一层薄尘,亲卫们利索打水洒扫,需稍等一等,姜萱便和卫桓先在府内略走了走。

进来时,见内外院交界处有一座高楼,相距不远,二人便往那边行去。

一个高高的台子,上面搭建了六层塔形木楼,没封顶的,大约是哪一任主人作观星之用。

建时是上好的木料,所以如今还很结实,姜萱和卫桓沿着木制的楼梯,一层层地登了上去。

她有些喘,但登高视野却完全不一般,极开阔,能清楚望见青黑色的城墙,鳞次栉比的高低民房,街上戒严着,不过卫桓方才已下令稍松,已见有百姓在街上走动了。

环视一圈,姜萱笑道:“阿桓,还记得我们上回来晋阳时吗?”

这是他们第二次到晋阳了。

上一次是三年多前,飘零孤苦的三人乘着小车穿过井陉,在大雪纷飞的时节抵达晋阳。

冰寒,疲惫,心神紧绷,不知前路何方,只留了一夜,次日就匆匆离去了。

当时身心疲惫的姜萱根本没心思多看一眼。

再回头,他们却已成了晋阳城的主人了。

一时感慨万千。

眺视片刻,姜萱往东望去,那方向是太行山,穿过巍峨太行,另一边就是冀州,再过去就是青州。

几经艰辛,终于立足一方,也有了复仇的资本。

忆起过往种种,一时心潮起伏,姜萱眼眶有些热。

卫桓将她拥进怀中,手轻抚她的鬓发,风卷衣摆猎猎而飞。

……

高台风大,还有些晒,二人没待多久就下来了。

缓步回了正院,屋里还未擦好,不过金嬷嬷等人却已到了,给主子问了安,麻利卷起衣袖擦洗。

同来的还有卫桓姜萱三人的行囊细软,日常惯用之物,装了几车。金嬷嬷禀,说还有两封姜萱的信,是出征期间先后送到郡守府的。

姜萱取过来一看,封皮没写信者的署名,只这字迹,裴文舒。

她忙拆开第一封。

书信言语十分隐晦,却是透露临淄中事的,说张岱突然造访阳信侯府,内里牵扯一个中年妇人,而后长史梁尚悄然不见。

梁尚是往西北方向去了,他再细细打探,那妇人仿佛姓杨。

诸侯军阀之间,哪怕互相交好的,也少不得各遣细作,裴家和阳信侯府自然也不例外。裴文舒正是格外关注临淄的时候,一得迅梁尚秘密往西北方向去了,心里就隐觉不好,立即写了封信,命人火速送往上郡给姜萱。

只这一来一去又打听的,加上徐州路更远,等心腹将信送到时,大军已经出征了。因心腹不肯透露来历,郡守府也一句话不露,所以这信归入寻常私信里去了,才一直压到这会才到姜萱手里。

“裴大哥有心了。”

姜萱轻叹一声,如果不是她往青冀投放了细作且姚安眼尖,这封信还真会是及时雨。

她吩咐下去:“下次再有这类信,立即送到我跟前来。”

姜萱是感激的,有心写个回信,只卫桓却说:“裴氏和临淄交好,州牧府人多眼杂,只怕不便。”

她想想两人如今这立场状况,也是,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

“罢了,只得以后有机会再写了。”

卫桓抿了抿唇,没吭声。

姜萱敲了他一下,“裴大哥这是好意,按情按理都该去信致谢的。”

卫桓轻哼了一声,他就是不喜这人怎么了?

话说回来,裴文舒的信倒是给他紧了紧弦,他一下子就想起定亲的事了。

去岁姜萱可是答应过他,今年秋或冬就定亲的。现在五月中旬,再过一个六月,七月就是秋季了。

虽明知如今刚下晋阳,军政事务一大堆,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卫桓还忍不住问问。

“阿寻。”

他拥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咱们什么时候定亲?”

姜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取三郡的分兵还未有捷报传回,军政二务千头万绪,哪里腾得出手顾这事儿?

只看他眼巴巴的,心里又舍不得,于是仔细想了想:“最迟冬天吧?等诸事理顺后就办,好不好?”

卫桓这才笑了:“好。”

一下子,连看裴文舒的书信都顺眼了几分。

姜萱没好气,点点他的额头,又拆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很新,金嬷嬷等人出发前一天傍晚才接到的,彼时并州大战天下皆知,裴文舒已串联起了前后因果,便命细作更加仔细留心阳信侯府动静。

在王芮第一次按捺不住分兵攻伐定阳军寨时,阳信侯府得讯,连续几日,姜琨皆聚诸心腹于外书房议事,持续到深夜。一连几日后,张岱匆匆告辞,折返河间去了。

姜琨可不是王芮,日常表现礼贤下士,身边也聚不少能人名士,比如梁尚,能断言王芮恐败北不足为奇。裴家的细作虽不能知晓外书房议事内容,但很明显的,这是在商议卫桓崛起并州成敌后的对策了。

裴文舒立即给上郡去了一封信,里头还说,这两月青州将领的升降变动略频繁,虽不知是凑巧还是什么的,但也好让姜萱心里有个底子。

青州距太行山甚远,但北冀州姜琨的势力也不小,最重要的还是张岱,张岱本就盘踞冀州河间,属地一直延伸到太行山东麓的。

虽有巍峨太行阻隔,但不得不说,卫桓才得并州立足未稳的这段时期,会是最容易有机可趁的。

姜萱皱眉,掩下信笺,对卫桓说:“看来,我们要更抓紧一些。”

需尽快将并州军政掌在手里,立稳脚跟。

作者有话要说:只有一更了宝宝们,阿秀今天继续加班,本来打算早起撸二更的,但闹钟醒了我没醒……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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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裴文舒的来信,给姜萱紧了紧弦。

先前还有些大胜王芮取下晋阳的喜悦,如今一下子消了,次日立即投入到繁复的政务当中去。

很忙,所有人都忙得连轴转。

卫桓往晋阳大营去了,收编留守晋阳军,检视城防,遥控被他遣往三郡的陆延徐乾等分兵,一连串军务。

姜萱要忙的东西更多更繁琐,张贴告示安抚百姓、收编之前溃逃的晋阳军,吏治官职,库存仓蓄,民户盐粮,等等等等。

除此之外,她还打算把屯田令一并颁布贯彻。

新旧政权交替,正是颁布新政的最佳时机。

屯田制不但有大利于执政者,更有大利于民,能大大稳定民心稳定社会。现在头顶没人压着了,不需要顾忌什么招人猜疑忌惮,反而卫桓目前正是要收拢民心的时候。

至于军心,也不能落下。

军田和育幼堂一并提上日程。

程嫣问:“那育幼堂还是和从前一样么?”

这是问是否同样预留孤儿小乞的位置,把育幼堂按照加一倍的规模建。

程嫣能力还是不错的,在上郡时,姜萱后来把军田也一并交给她负责了。

晋阳人手紧缺,徐乾以后也会在晋阳,她自然也一并过来了。

程嫣估摸着,恐怕预留一倍还不行,晋阳是座超级大城,孤儿小乞也格外多,许多流民养不活孩子,离开前就把孩子留下来拼个生机。

姜萱当然也知道,揉揉眉心,她点了点头。

一来,她本身想;二来,更利于收拢民心社会稳定;最后一个,她才因育幼堂这仁政劝服的张济,现在人还在为她忙得焦头烂额,她肯定不能把这个切了的。

累是累些,但一次提出效果最佳,且也省许多的事的。

于是姜萱略想想就定下了。

事情定下,有件事却犯了难,程嫣说:“恐怕政令一下,城里会多出许多弃婴。”

是啊,晋阳和定阳不同,比起前者,定阳城池小不少,人口也是,且最重要还是军镇,管理难度要小许多。

饶是如此,育幼堂出现后也常见弃婴。

现在换了晋阳这么一座本身数十万人口、流动人员又频繁的超级大城,可不能直接照搬的。若没个有效措施制止,恐会立马弃婴成潮,给社会稳定和财政都带来极大的压力。

姜萱揉了揉眉心:“你回去先把大约入住人数统计一下,我再想想。”

程嫣应了一声,匆匆回去了,过几日把人口名册递上来。

姜萱太忙,白日都没空看,只得一并带回屋挑灯夜战。

卫桓亥时才归的,一进院见内书房还亮着灯,眉心立即蹙起了,推门进去:“怎还不睡?”

“回来了?”

姜萱抬头,掩嘴打了呵欠,这阵子她忙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下青痕甚明显。

卫桓见了心疼,翻了翻她案上公文,他皱眉:“这育幼堂又不是什么要紧事,过了这阵子再理会不迟,你又何必急在一时?”

尤其扩张收容孤儿小乞,在他看来根本就是没必要的事,顺手也就罢了,如今成了难题让她连续几晚都在这耽搁时间那就要不得。

“一次提出效果最佳,何必分两次,规划不妥到时又得多耗多少人力物力?”

卫桓板着脸,很不高兴,姜萱起身搂着他哄道:“都差不多,明晚我早些睡,好不好?”

卫桓这才勉强应了。

在他看来,没什么事能比她身子重要,更何况这些无谓的孤儿小乞,“你说的,我明儿早些回来。”

“嗯嗯,听我家阿桓的。”

柔声软语,卫桓这才作罢,“事太多就剔一些,迟些就迟些,万一累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她又不是个强健的。

卫桓仍不乐,只见她面露困倦,住嘴不说,连声催促她休息去了。

姜萱只得拢了拢公文,梳洗歇下不提。

……

接下来的还是忙。

不但忙得明面的政务,姜萱还得暗地留神青冀二州。张岱已日夜兼程折返河间去了,也不知意欲何为,可惜的是她的情报系统暂时探不进颉侯府中。

她只能尽全力先理顺手头上的事务。

不管怎么样,尽快站稳脚跟总是没错的。

姜萱忙,卫桓也忙,底下符石张济甘逊所有人都忙,张济等几乎吃住都公署值房的。

忙碌中,好消息也是有的,徐乾陆延刘振奉命各率四万兵马直奔雁门、上党、西河三郡,由于三郡守军不多又失去郡守,很快,就陆续传回捷报。

三郡已下,再加上晋阳所在的太原郡,及上郡,原王芮所领的全部属地已尽入卫桓之手。他立即点选心腹,携带他的亲笔书信及兵马前去招降各边卡关隘。

到了这里,大局基本定下了,并州正式易主。

众人喜笑颜开,击掌相庆。

可惜乐极生悲。

初是甘逊熬夜歪着睡了过去,次日有些发热鼻塞,病倒了。

这阵子,大家高强度工作,武将还好,身体强健,但诸如张济杜渐之类的文官就不行了,惹得一下子病了好几个。

姜萱赶紧让生病的好好休息,而后命熬了一大锅菊花茶,酽酽的,让大家都喝。

她自己也灌了两大碗才睡下。

不过好像还是晚了点,次日一大早,咽干头疼的,人也不大精神,躺了好一会才爬起身。

程嫣见她精神不振,“你也不舒服?要先不歇歇,过几天再去?”

姜萱事儿多行程紧凑,上午要去看划好的军田和育幼堂。

她摆摆手:“不用,没事。”

等她看过后就立即进入下一个环节了,人手和建材都到位了,拖几天得耽搁多少事?

甘逊烧一退就爬起来处理公文了,张济几个也是带病上阵,她还没什么事,歇什么歇?

这会姜萱感觉还行,一点咽干头疼的,多喝碗菊花茶就好了。

于是两人就跨马直奔城郊。

王芮名下私产多得让人瞠目结舌,他好些心腹也是田产极多,都是近郊上佳的沃土,正好充作军田。

姜萱抽了几个地点绕了一圈,非常满意,程嫣办事果然利索。接着,二人又往西郊去了。

育幼堂选址在西郊,圈了非常大的一块地皮,目前杂草杂木都清理出来,土瓦都堆着,今日就能破土动工。

“这地方不错,临近军田,到时和定阳一样,和军眷区连在一起即可。”

姜萱叮嘱:“抓紧一些,入冬前全部弄妥。”

她以手做凉棚挡在额上,用力眨了眨眼睛,举目远眺。

其实姜萱有些眼晕,摸摸额头有点烫,菊花茶不大好使,她咽干头疼症状没消失,反似乎渐渐烧起来。

初秋艳阳正好,明晃晃地很刺眼,她赶紧将事情交代妥当,然后吩咐打道回府。

风吹过来是热的,马上疾奔半天她后背汗湿一片,这会又干了,姜萱一扯缰绳,膘马嘶叫一声蓦地调转头。

它转得太急了,姜萱头晕晕被猛地一甩,身躯一晃没坐在住,竟险些被甩了下马。

“二娘!”

“大人!”

程嫣并众亲卫大惊失色,赶紧抢上去扶住她,程嫣惊呼:“二娘你发热了!”

隔着衣料都感觉到烫手的温度,她大急,懊悔自己刚才都没发现。

大太阳底下,大家都晒得脸通红,是挺难发现的,姜萱安慰两句,却越发晕乎。

程嫣与她共骑往回送,她倚在程嫣肩膀,还没到州牧府就睡过去了。

……

姜萱风热邪气入体,高烧,灌了几贴药,折腾到夜里,才渐渐退了热。

卫桓大怒,得迅立即从城郊大营急赶回来,姜萱近卫被厉声呵斥并每人十军杖,程嫣也挨了一个狗血喷头,就连金嬷嬷等院内伺候的人没能幸免。

府医大气不敢喘,低着头顶着卫桓冷冰的目光诊脉压力极大。

低气压笼罩整个州牧府后院,从大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

姜萱醒时,屋内安静得很。

南窗窗纱外黑漆漆,已入夜了,墙角枝形连盏灯上的蜡烛悉数燃起,烛光晕黄,亮堂堂的。

卫桓正背对立在内室门帘处,和府医低声说着什么。

她一动,他马上就听见了,一转身几个大步就到了床前,“阿寻!”

“好些了么?可还有何处不适?”

见她要坐起,又伸手要按,姜萱摆摆手:“没事,好多了。”

烧过以后,人还挺精神的,就是咽喉还有点干痒,她轻咳两声,坚持要坐起。

卫桓只得扶她坐起,回头命府医来。

府医赶紧上前,诊过脉,说没什么大事了,再服两日药把尾巴清清就差不多好全了。

卫桓这才放了心,又吩咐端粥,“先吃点东西垫垫。”

稀粥端了来,姜萱是有些觉饿,把一个汤盅的粥都吃了,卫桓问她还要不,她摇了摇头。

不饿了,但内急,服了不少药又喝粥,小腹胀得慌,她赶紧下地往解手的小室去了。

卫桓想叫人进来扶她,姜萱笑道:“不用,我好了,真的。”

她走得稳,人也算精神,卫桓见状便作罢。

姜萱有点尴尬的,这小室就在浴房隔壁,也不知会不会听到声音。

她得注意一点。

但其实姜萱多虑了,卫桓没心思留神这些。

她状态尚可,他担忧去了,愠怒就上来了。

又是那个育幼堂!

上次他让她不行就把这事给剔了,迟些就迟些,收拢民心反正有屯田令就很不错了。

那时就担心她累病,如今果然是了!

卫桓脸色不怎么好看,待她出来,就说:“育幼堂的事先停一停,你这两天先好生养病,前头就先莫理了。”

正好他军务大致理清,可以多分时间处理政务。

姜萱躺下的动作一顿:“好端端的怎么停了育幼堂?”

她诧异,今天都破土开工了,停什么停?

姜萱不肯。

卫桓愠怒是压了又压,本她身体不舒服还在病中,他只想她好好休息一点都不愿意和她争辩些什么的,可见她都累病了,还不肯放下这个不知所谓的育幼堂,一口气顶在咽喉,愠怒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来回走了几步,努力压下怒意,“你都累病了,还惦记了这事儿!”

姜萱病那会就是知道他肯定要生气的,但怎么又磕上育幼堂了呢?

揉了揉眉心,她解释:“这阵子事儿太多了,是我没注意,下会肯定不这样,可好?”

卫桓平了平气,坐回床沿:“事太多,那就分个缓急轻重,把不重要的先搁下。”

他是打定主意,要裁掉一些次要东西,尤其是育幼堂这类。

“育幼堂的事已大致理顺,后续主要是程嫣跟着就行。”

“嗯,你莫理,这两日好好养病。”

姜萱还不知他?一看就知他没打消主意了,眉心蹙起,她头疼。

怎么就对育幼堂这么大的偏见呢?死磕上了。

“偶尔生生小病怎么了?”

姜萱耐心解释:“这回生病是有些累着,可我忙的事儿多的去的,哪里就差育幼堂一个了?”

育幼堂最多就算几十分之一罢了,这锅背着实在冤。

她笑道:“育幼堂不好么?先前有了姚安他们,这次大战李吉表现也上佳啊。”

当初姜萱在后巷送吃的乞儿,还有后头被收容进育幼堂的孩子,有一些是到了能入伍的年纪了。这次与王芮的大战上郡倾尽全力,育幼堂这一批大孩子也参与进来。

还别说,出了几个天资武艺都很不错的小将苗子,就是她话里的李吉等人,目前已列入重点培养的对象。

这就是育幼堂的功之一。

“你说是不是?”

“别气了好不好?育幼堂的事忙得差不多了,后续不用我怎么操心了。”

姜萱含笑解释了又哄,可卫桓脸色依旧不好看,她哄了又哄,完全不见什么效果。

她不禁揉了揉额角。

卫桓偏拗,人很倔,在某些方面两人分歧挺大的,往日姜萱总是十足耐心去劝慰引导,但她今天实在有些累的。

病体初愈,精神体力再好也比不得平时,心气一泄人乏力倚在引枕上,她露出疲态。

姜萱闭声,阖目缓了缓,睁眼却见卫桓一下子急了,“阿寻,我……”

他自责,有些慌了,一时又不知怎么说,握紧她的手一会,瓮声瓮气:“你别生气,我……我舍不得你累着。”

归根到底,他只是舍不得她累着罢了。

姜萱睁开眼,对上的就是卫桓一双焦急的眸子。

他有一双黢黑如墨的瞳仁,一如他执拗纯粹的性子,此刻这双眼睛染上急切,紧张又慌乱地望着她,急急解释着。

心蓦的软了下来,方才涌起的疲惫感忽就散了,姜萱反握他的手,“嗯,我知。”

温声安抚他,心酸酸软软的,她伏身过去脸挨着他的肩膀:“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我下回必不会如此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低低呢喃,温声柔语,感觉像被一汪温热泉水包裹住心脏,热热的发胀,卫桓轻轻环住怀中的人,“好。”

“我会好好保重自己,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对不?”

烛光晕黄,室内静谧,姜萱低低地说,有种柔软的温情在室内流淌。

心更软和了,她轻轻侧头,阖目伏在他的肩膀。

作者有话要说:桓桓其实是个偏拗又纯粹的崽。

一点点肥的一章,么么啾!明天见啦宝宝们!爱你们~(/≧▽≦)/

还要感谢“lazi”扔的地雷呢,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