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长绝(1 / 1)

寒意漫上江凛四肢。

阵眼释出数条扭曲、漆黑的荆棘,一点点攀上他手脚。

触感不硬但很恶心,缠得江凛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看向周围,孙老和几个护卫被拦在阵外,脸色都像要疯了,各种法器剑光像雨点般往下落,但这个法罩竟连他们的声音都能隔绝。

姜禄手里的卷轴燃烧殆尽。老祖送他遁逃时,这张禁术卷轴也一并送到他手中。施展此咒,施法者自身真元都会被反噬,自然杀伤力也巨大。

意思很明白,真有万不得已,哪怕死,也不能白死。

这卷轴本是给他对付沈池月用的,追上来的却人不是她。

姜禄笑得瘆人:“你来得正好。”

他已认定是沈池月和这个身份尊贵的年轻世子暗通款曲,合谋害他。

江凛感觉荆棘的倒刺用力扎进皮肉,剧痛传来,他咬紧牙没发出声音,脖颈青筋凸起。

这点痛……

江凛抬起头,青年目光清明,眼底染着一层淡红,死死盯着姜禄。

这点痛和前世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毁了前世他和他亲生母亲的这个男人,此刻就在面前。

看他无路可退狗急跳墙的模样,江凛只觉得快意。

“姜禄,你冷静。”孙老大声喝道,“你做的那些事,不至于牵连家人。你若杀了世子,你那两个儿子都得跟着陪葬!”

姜禄眉梢只抽动了一下,复又沉下脸来,看着江凛,低声讥笑:“那又……何妨?”

江凛听着,低笑了两声,惹得姜禄皱眉。

“是,你当然不会在乎。”江凛道。

姜禄看着他,终于回想起来,在东宫那晚他就觉得这世子看他的眼神莫名让人发怵。

阴冷、刺骨,几乎有些瘆人。

那时他尚不清楚为何,如今答案已有了。

荆棘又紧了一圈,江凛疼得“嘶”了一声,听见姜禄问道:“你和她是何时开始的?”

江凛眉头皱了一下。

他觉得当真讽刺,昨夜他那般冒犯,她那么保守清傲一个人,却顾念着玄河宗处境,选择不与他追究。

到姜禄这儿,却是一点信任得不到。

他替沈池月不值。

江凛笑出声,顶着姜禄几欲杀人的目光,还故意思索一会儿,漫不经心道:“那要说起来……得是很久之前了。”

看着姜禄仿佛能滴血的脸色,江凛浑身都没那么痛了,他也慢慢冷静下来,想着脱困的办法。

他不怕死,哪怕与姜禄同归于尽也没在怕的……但他不能死。

他是皇室血脉,他要死了,姜禄犯的罪行就大了,他绝不能连累沈池月受此牵连。

他要死了……还有谁护着她?天衍阁那些人、那个薛岩,肯定会在玄河宗动荡之际趁虚而入打她主意。

他不能死,他得活下来!否则他死也不会安息的。

江凛语气轻慢:“你看看我再看看你,她会喜欢我不是很正常?”

姜禄指骨捏得作响。

“她有很多你没见过的样子、没见过的表情……”江凛回想前世的一幕幕,转而看着姜禄,勾起唇角。

“尊夫人……很温柔啊。”江凛嘴角溢出血迹,忍着疼痛,咳了两声,抬眼继续道,“多谢姜宗主,娶了一个这么好的夫人,才让我有认识她的机会。”

噗嗤——

江凛右手小臂被荆棘尾刺贯穿,他颤抖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呼吸急促。

姜禄快要失去理智了。

还差一点……

拜托,再离得近一点……

江凛吐出一口血,声音有些虚浮断续:“她昨夜,又香又软,我实在没忍住……”

都是真话,只是最后这句,他说出来的瞬间就心生愧疚。

若此番能活着回去,定要去佛前好好跪上一遭,焚香忏悔……

“住嘴!”

荆棘勒住江凛脖颈,江凛身体紧绷起来,他额头青筋暴起,窒息感让他说不出话,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姜禄。

眼里翻涌着挑衅、轻蔑、恨意。

姜禄猛地上前拽住他衣领:“老子要慢慢折磨死你。”

话音刚落,一根荆棘对准江凛腹部,错开要害,正要刺下——

江凛将内力灌注入右手上的骨戒。是当日在国公府库房,江唯挑的那枚骨戒,内藏有三道先人剑意,蜕凡之下都得被重创!姜禄虽是蜕凡境,但不是稳扎稳打修炼上去的,根基尚不稳固……

荆棘即将刺入腹部的刹那,骨戒迸发明光,一道剑意直取姜禄心脉。

准一点啊!江凛低头紧闭双眼在心里大喊。

伤他要害,最好能直接取他性命!

刺死他!

血光乍现,姜禄捂着胸口退了几步,身形摇晃间跪坐在地。沾血的手颤抖从胸前拿开,赫然一道贯穿伤。

却是贴着心脉而过,不足以毙命。

江凛心沉了下去。

姜禄中了他的道,双目猩红疯狂。他受创严重,阵法剧烈波动,要取江凛性命便只在这一刻!

荆棘尖刺扎向动脉。

“世子!”孙老还没能破开法罩,声音绝望。

白光照亮江凛视线,他觉得黑夜都像被照亮了。那道光自空中来,快如流星,江凛视线也跟着被牢牢抓住,心脏声声跳动。

他看清了,那不是流星,是剑。

“叮——”

法罩破碎,碎片在江凛眼前炸开。

血花绽开,一剑穿透姜禄,余势未消,带着他倒飞数十丈,最终将人钉死在地。

缠绕住江凛的荆棘随之松开,江凛跪在地上大口呼吸,因为缺氧而模糊的视线也渐渐聚焦,看到国公府的人瞬间蜂拥而上将他围住,嘈杂的声音涌入耳中。

得救了……?

“是剑尊!”

“惊鸿剑当真是世上最快的剑法……数里之外都能取人性命。”有人低声惊叹。

江凛抬头看去。

比剑迟了片刻赶到的那道身影从半空中落下,却在原地站着,没动。

江凛推开人群,看到沈池月双目带着失神和迷茫。

她低头看着微微颤抖的右手,眼圈一下红了,眼波急剧颤动。

本是要朝她走去的江凛见状调转方向,大步跑到被钉在地上的姜禄面前。

“世子当心。”孙老惊魂未定地提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即便知道姜禄已无力回天,仍心有余悸。

“嗯,”江凛应道,对国公府众人歉然道,“今日真是给诸位添麻烦了。”

姜禄满是鲜血的嘴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费了半天劲只颤巍巍喷出一大口血。意识模糊沉重之际,脑海里浮现过往种种,眼里那些怨毒和狠厉都化开了。

江凛垂眸静视,低声问:“有遗言想对她说?”

姜禄抬起颤抖染血的手,看向远处的素白身影,嘴唇翕动:“有……”

江凛点了点头,他回过头。沈池月失神的脸上挂满泪水,她抬手捂住嘴,颤抖的目光投向姜禄的方向。

江凛心里叹了口气。

他身形挡在姜禄视线中间。

储物戒光亮一闪,江凛手中已握住剑,没有丝毫犹豫,当头斩下。

血液飞溅。

姜禄的头滚了出去,意识还未完全消散,最后映现的是青年浸满恨意的双眸。

“你不配。”

他到死也没明白,这位世子为何会对他抱有如此深重的憎恨。

“……”

国公府众人陷入震惊,不敢相信他们养尊处优,曾经受一点小伤就要嗷嗷叫的世子,刚刚面不改色砍下了姜禄的头。

也不理解,姜禄明明已受致命重伤,只需等死罢了,江凛为何还要亲自补上这一剑。

“人是我杀的,”江凛再不看地上的尸体,“尸身销毁,处理干净。如有人问起,诸位知道怎么说。”

孙老垂下眼睫,心下明了。诚然姜禄罪该万死,但若杀夫之名落在沈池月身上,她清誉就毁了。

国公府的人识趣散去,荒冷的山林间只留下江凛和沈池月两人。

她眼眶红得令人心疼,也不说话,只当看不见江凛。慢慢走向姜禄的尸体,耗尽所有力气般无力跪坐在地。

她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江凛看不到她表情,只能听到极低的、压抑的啜泣。

这样的反应本在江凛预料之中。

道德感那么高一个人,亲手杀了丈夫,内心怎能不煎熬。

但这点哭声就是让江凛莫名听着不舒服、不爽,心烦意乱。

插在姜禄胸前的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纹路奇异美丽,淡淡明光缭绕剑身,圣洁的清辉似有灵性。

江凛猜测,这应该就是她那柄伴她成名的命剑,长绝。

她是为救自己……才一剑杀了姜禄。

江凛心里又好受了些。

只是……

她到底还要跪着哭多久?

“别哭了……”江凛蹲下身,手轻抚她颤抖的肩头,凑近轻声低语。

“那种人有什么好值得你哭的,”江凛给她看自己手臂上的贯穿伤,“你又救了我一命,若不是你,我今日就死这阴险小人手里了。”

沈池月偏过头避开江凛的触碰,长睫颤动,噙着泪,咬着唇,一眼也不愿看他。

“他死了,你很伤心?”江凛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火,“他是怎么对你的,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逼婚、采补......你处处为他考量,可他呢?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你背叛他!今日这禁咒,本是他留着对付你的!”

江凛声音里压着一丝怒其不争:

“他既不仁不义,你又何苦为他落泪!”

“若没有今日这回事,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困死在玄河宗一辈子!”

江凛声音颤抖,他也没想过,自己竟会对着昔日无比憧憬的她生出一丝怒意,更不曾想过会这般失控地厉声大吼。

“江凛,”沈池月双肩微颤,声音嘶哑,通红的双眼中,泪珠断线般滚落,“够了,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