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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遥远的他 温昔 69521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咫尺

51

林澳港拿到最后一封信是二月九号上午,把信件整理好,去找杨素素。

他把东西给杨素素,同她说了声谢谢。

转身离开时,听见杨素素问他为什么不自己送。

林澳港:“你送更合适。”

他拜托杨素素:“请别告诉她是我准备的。”

回公司处理完工作,他去公寓看没想好。

带没想好去楼下散了半个小时的步,手腕开始起红疹。

“今天只能到这里,晚上还有重要的事。”林澳港揉揉没想好的脑袋,同它告别。

开车到小区是晚上十点,把车子停好,他坐在驾驶座,给苏杳发了条信息。

苏杳是在一个小时后看到消息的。

回家后的第一个小时,她都坐在阳台发呆。

今晚那些信对她的冲击力太大,大脑还处于混沌的反应不过来的状态。

她把一旁的笔记本拿到腿上,开始尝试整理思绪。

仍旧有些艰难。

她写不了东西这件事,会因为爸爸妈妈和朋友们的鼓励而变得好一些,但没有完全恢复。

她的自我否定似乎是从骨子里生长出来的,它们早已无声根植进她的血脉。

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吗,在一堆正向的评论中偏偏一眼看到负面的在意那条负面的。

这样的我,真的有些卑贱。

苏杳一边自我讨伐,一边重新把那些信翻出来。

她再次开始阅读,不想让她的朋友为她做的努力白费。

看到林澳港发来的短信时,刚刚写好一行字。

她写了对自己的祝福。

她告诉自己:我要好好爱我,我要看见我自己。

「林澳港:苏杳,忙完方便到楼下一趟吗?」

「rain:抱歉刚看到信息,你还在吗?」

「林澳港:在。」

「rain:那你等我两分钟。」

「林澳港:好,别着急。」

苏杳去浴室洗了把脸,到房间换厚衣服,她把家居服脱掉,穿毛线长裙和长筒棉袜。

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端,用围巾把整张脸围严实,按电梯下楼。

刚到一楼,苏杳就看到站在门口在等待她的男人。

他今天穿墨绿色大衣,大衣里是灰色针织衫。黑色西裤搭平底皮鞋,头发垂顺柔软。

虽然他一直很好看,可今天尤其。

苏杳轻咳了声,他往她的方向望。

“抱歉。”苏杳解释,“我刚刚没看手机。”

林澳港说:“没关系。”

他的声音低而轻,他把那扇玻璃门拉开,让她能不费力的出去。

苏杳和他道谢,跟着他的步伐往小区广场的位置走。

她听见他问她有没有吃饭。

“吃过了。”苏杳问,“你呢?”

林澳港:“我也吃过了。”

最不出错的问候语结束,气氛落入静寂。

时间已经很晚,小区里不再有热闹的声音,路过一只流浪猫,小猫观察了他们一瞬,匆忙跑走。

两人一起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下,苏杳正思考要不要找话题,忽然听见身边的人开口。

他说:“苏杳。”

苏杳:“嗯?”

他对她说:“生日快乐。”

苏杳同他道谢。

她其实有预感,他知道了今天是她的生日,素素发了朋友圈,而他又在这个时间点喊她下来。

总不能喊她下楼单纯受冻,这么想着,苏杳看见身侧的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方盒。

盒子上没有标识,通体黑。

林澳港把礼物递过去,今天第三次跟她说:“生日快乐。”

“我可以先看看,再决定收不收吗?”苏杳试探问。

林澳港点头,但说的话不是完全肯定,他说:“看完就得收。”

苏杳故意玩笑:“那我不看了。”

林澳港:“……”

看他噎住,苏杳悄悄弯唇,她想,没关系,就算是很贵很贵的礼物,我也尽量还上,大不了我把房子卖了。

可她还是高估了她自己的经济实力,也低估了林总对朋友的豪爽。

半分钟后,打开盒子的苏杳有些想把自己的手剁掉,她就不应该有好奇心。

那是一块粉色手表,那块表的牌子她在浏览器里出现过。

最基础的款式都不是她卖房能负担起的,更别提她发现她收到这块是定制的。

表盘里有她名字的缩写,有颗太阳标。

表带是粉白相间,卡扣处镶着颗钻石。

苏杳说:“我真的不能收。”

林总说:“听不到。”

苏杳:“……”

今晚的林总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吗,都会讲冷笑话了。

苏杳斟酌收下这块表她要如何还礼。

林澳港观察到她没再抗拒,松了口气。

他跟她说要是不合适可以再修整,问她要不要试试。

“好。”既然决定收下,便没有再推搡,她把那块表从盒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到自己手腕。

没有第一时间扣好,只是大概比划了下:“刚好。”

林澳港颔首:“那就好。”

苏杳重新把手表收起来,对着月亮叹口气。

林澳港听到叹气声问怎么了。

我以后得吃糠咽菜了,得多多加班多多赚钱,还得节衣缩食,人情好难还的。

苏杳没把这番话吐露,只说:“有点冷。”

林澳港说:“那我们上楼。”

苏杳看到他起身,有把外套脱给她的征兆,制止说:“只是一点点,我把围巾再围严实一些就好了。”

苏杳问:“你冷吗?”

林澳港说不冷,重新坐在她身侧。

不仅不冷,此刻他整个人发烫,他的心脏跳动声很大,其实有些怕吓到她。

又坐了几分钟,林澳港决定开口,他说:“苏杳。”

苏杳:“啊?”

他把声音放到最轻,问她:“你有喜欢的人吗?”

听到这个忽如其来的问题,苏杳倏然把目光转向身侧。

喜欢的人。

是在问她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她又要怎么回答。

是现在喜欢的人还是曾经喜欢的人。

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提问。

苏杳一时没有答案。

她不擅长说谎,但她也无法和他袒露她的心声。

毕竟她的心思她自己都没参透。

看她沉默,林澳港不再等这个问题的回答,他凝视着月光下那双温柔的眼睛,用低哑的声音对她说:“要是没有,你可以看看我吗?”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地的那刹,苏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在地面。

她没想哭,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海市蜃楼般让她心脏骤疼的幻觉。

至于为什么会掉眼泪,一定是风太大,产生了迎风泪。

她的迎风泪是生理反应。

林澳港观察掉到她的眼泪,心里有一处忽然空掉。他没有纸巾,也不知道他突然的表白会让她那么害怕。

“对不起。”他慌乱道,“你别哭。”

苏杳抬手把自己润湿的眼睛擦干净,弯唇解释:“是风吹的。”

她声音低低问:“林澳港,你是喜欢我吗?”

毫无犹疑,男人给她肯定的答复,用温柔的声音对她说:“是。”

苏杳听见他说——

“苏杳,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明明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啊,你知道我的微博转发过多少条锦鲤吗?

我总对着那些锦鲤许愿,我说,请让我找到林浥,我说,请让林浥同学回头看看我。

在过去的近十年,我靠着一些莫名的期待来搪塞和安慰我自己。

我跟自己说:万一呢,万一再有机会再遇上,万一他看到了我,觉得我还不错。

万一他对我说喜欢。

他现在对我说了喜欢,可我的心情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林澳港。”苏杳喊身侧的人一声,但没有着急给他答案。

她在斟酌,在自我剖析。

她想到她方才写给自己的祝福,她告诉自己——我要好好爱我。

她想到和他重逢后她的快乐和悲伤,想到在她没有立场的时候她就不受控制的和他翻旧账:他叫林澳港不叫林浥,他不喜欢五月天,歌单里比重最大的是她很陌生的英文歌曲……

她想到她拿起笔却发现x她再也写不了东西的深夜。

在那些夜晚,她觉得自己是糟糕的人,她喜欢的男生没有回头看过她,她喜欢的文字让她挫败感很强。

她想到她的自卑是从找不到他开始的。

她想到她为他跑过的很多城市,想到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去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寻找他,把她的身份证和钱包丢在了公交车上。

她想到最近她有些预感:林澳港好像对我不一样。

可是那些预感刚出现便被她自我否决。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别做梦苏杳。

这些想法不是一次出现,也不只因为他出现。

刚开始在网站上写作那几年,偶尔写出很满意的片段,她告诉自己,我好像还可以,我也没有那么不堪,我说不定有些天赋,只是我还没被看见。

那些想法同样好短暂,只存在须臾,须臾过后,她被残忍的现实拽回。

我还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很多事情我还没想通,我一边让我爱我,我一边做不到爱我。

所以。

所以,我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

我不想你为我常常割裂的情绪买单,你也没有义务为我的情绪买单。

林澳港,对不起啊。

她在心里跟他道歉。

苏杳把下巴往围巾里埋一些,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她说:“林澳港,谢谢你,你的喜欢对我来讲很重要。”

她说:“你让我觉得我也不是一无是处,长大后,我做过很多抉择走过很多路,我常常觉得我每一个抉择都不对每条路都走错。”

她跟他说:“谢谢你肯定我。”

她说:“林澳港,对不起。”

剩余的话她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她的思维很混乱,她也不能告诉他,我们其实站在天平的两端,我这端太重,以后可能会压垮你也压垮我。

“没关系。”林澳港抬手想要给女孩擦眼泪,刚抬起便又放下,他想到自己没有身份。

他说:“苏杳,我喜欢你不是多么想不到的事,这个世界上见过你的人都会喜欢你。”

他说:“苏杳,你从来不是一无是处,你对自己的评价很不客观。”

他说:“苏杳,长大就是会很辛苦,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定很累,晚上回去早点休息,要睡个好觉。”

他用很轻的语气问她:“苏杳,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苏杳安静盯着地面,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不让自己的声音带哭腔,喃喃道:“我以为你会不想和我再做朋友。”

“不会。”林澳港把目光从女孩身上收回,看不远处的流浪猫,他想到第一次见没想好的场景,跟女孩说,“我没几个朋友。”

林澳港:“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就还做朋友。”

苏杳:“好。”

苏杳:“林澳港。”

林澳港:“嗯?”

“你真的是很好很好很好的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爱你。”苏杳说,“你要时刻记得这句话。”

“好。”林澳港收下女孩的安慰。

他现在还算了解她,知道她有永远温柔的眼睛和透明的心脏。他清楚她的愧疚感一定很多,她不比他好受。

“冷吗?”他问她。

苏杳:“好像有点。”

林澳港:“那我们回去?”

苏杳:“好。”

苏杳跟着林澳港往家的方向走,走在他左边,偶尔抬头观察月亮。

她忽然想到高中时,意识到喜欢上他那一刻。

当时她想,如果这份感情对方不需要,那她就不应该说。

她在现实生活中其实很少表达自己,因为她觉得她的表达对别人来讲不重要。

至于她的喜欢。

在她看来,喜欢的话,喜欢就好了。

就好像我喜欢月亮但是不会大声对着月亮喊。

我晚上的时候抬头看一看,白天的时候心里想一想。

就好了。

林澳港带苏杳去了趟停车场,把后备箱里提前准备的蛋糕拿出来跟她说:“蛋糕还是要吃的。”

苏杳想到高三那年的生日,他说一模一样的话。

她把外套裹紧一些,把蛋糕接过来,和他道谢。

安静的长廊,两人告别。

她说:“再见,林澳港,我回家了。”

他说:“好,苏杳,开开心心的。”

苏杳说:“你也一样。”

把门关好,她在玄关处站了十分钟。

墙上的钟表指向十二点,她往房间去。

蛋糕被她放进了冰箱里,蛋糕盒中的卡片被她取出来。

她把卡片打开,看到林澳港写给她的话。

他写:「苏杳,你是我见过最会运用文字的人。

我在你的笔下,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他写:「我不知道你怎么定义写作,又怎么定义好的作品。

假如你想听我的看法,那我告诉你,在我看来,好的作品不因评价而诞生,它因创作者诞生。

你是最好的创作者。

苏杳,别着急,给自己些时间,给自己一些勇气,然后,再给自己一些爱。

我期待再读你笔下的世界,我对那个世界充满好奇。

我不仅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读者。

生日快乐,苏杳。

二十七岁的第一天,要所愿皆得。」

苏杳把卡片合上,存放进抽屉。

她把笔攥到手中,试图把今晚的场景记录下来。

从筛选词汇开始,到短句,到长句,到段落,她好像慢慢可以了。

她能描绘出他今晚的衣着,安静的神态,坐在她身边清浅的呼吸。

她可以写楼下偶遇的流浪猫,沾着湿气的长椅,耸立的梧桐,高悬的明月。

她用三个小时记录今晚,三个小时后,坐在书桌前对着那些很久不见的文字发呆。

墙上的钟表指针指向四点整,苏杳起身,到浴室卸妆。

把卸妆水倒在棉片上,用棉片覆盖眼睛。

须臾后,女孩滚烫的眼泪无声渗透那层薄棉——

作者有话说:大家晚安

第52章 咫尺

52

林澳港回到家进浴室洗澡,洗完澡换了套新的衣服到书房开视频会。

会议在凌晨三点结束。

他把电脑关上,到客厅安静坐片刻。

离去公司还有一段时间,打算回卧室补一个小时的觉。

安眠药的药效很快上来,他坠入梦境。

在那一个小时的的梦里,林澳港看到很多人。

看到离婚后去追求新的爱情的他的母亲,看到工作繁忙一年见不了一次面的父亲。

父母离婚后,妹妹被母亲带走,他虽不舍,但没有话语权,他是在很多年后才知道妹妹生活的并不好。

他也是在母亲的另一个儿子出生后,才发现母亲也是会做母亲的。

至于母亲和她现任丈夫的儿子,他对那人唯一的印象是,对方出生的日子是外公去世的日子。

新旧生命的交替充满戏剧性,而这戏剧性一幕的发生瞬间逼疯了外婆。

外公去世前,他找过母亲很多次,他希望母亲可以回来看望外公,但母亲和当初离婚时一样,留给他的只有决绝的背影。

他早已适应。

他从不祈求任何人回头看他。

但今晚。

他又确实希望苏杳可以回头看他一眼。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苏杳充满渴望,他渴望得到她的关注,不再满足只做她的朋友。

同时他也明白,他这样匮乏的人不值得她那么好的女孩。

林澳港睡得并不踏实,脑海里涌现出女孩说话时的表情。

她说:“林澳港,对不起。”

女孩并没和他对视,但他莫名觉得她是要比他还难过的。

想到这,他心脏骤疼。

*

苏杳的闹钟在六点整响起,把闹钟关掉,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去浴室洗漱。

苏曳看到苏杳呀了一声:“姐,你昨晚是去做贼了吗?”

弟弟说:“姐,你的黑眼圈真的很重。”

苏杳对着镜子看一瞬,无所谓道:“这是我新研究的妆容,烟熏妆。”

苏曳:“……”

苏杳用遮瑕把眼周的青黑遮住少许,看起来勉强正常,去房间换衣服。

她跟弟弟说:“我不和你一起走了,今天要开晨会。”

苏曳交代:“记得到楼下买早饭。”

苏杳点头应好。

她在玄关处换好鞋,把反锁的门拧开。

在走廊等电梯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林澳港。”她转头看不远处走来的男人,跟他说,“好巧。”

林澳港没想到能遇上她,同她点头,问她今天怎么走得要早一些。

苏杳解释:“我要去公司开晨会,你呢?”

林澳港说:“我一会儿要去机场,出差。”

苏杳噢了声,和男人一同进电梯。

一时无话。

苏杳把自己拿在手上的围巾在脖颈里围好,电梯下行到一层。

林澳港在电梯里和她告别,他解释:“司机在一楼等我。”

苏杳颔首:“好,x再见。”

电梯门即将合上,林澳港按住开门键。

“苏杳。”

“嗯?”

她听见男人用低哑的声音跟她说:“开车慢点。”

苏杳把围巾解下来,在车里坐了十分钟,启动车子。

她今天的工作任务很重,未来的两个月,她的工作任务都很重。

白天要见客户,晚上要写作。

她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虽然没想象中艰难,但也没那么顺利,她总是每写一个小时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她脑海里仍旧有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告诉她:苏杳,你在造垃圾。

一个声音跟她说:苏杳,我是你的读者。

大脑混沌时她会到楼下散步,会坐在长椅上看月亮。她偶尔喂喂流浪猫,偶尔去湖边慢跑,等状态恢复一些,再次回到桌前敲字。

她把朋友们写给她的话贴在她面前的白墙上,用那些鼓励的声音去对抗曾经拖她进噩梦的言论。

她不再带着目的性表达,不再祈求用文字讨好她的读者或者其他人。她想到什么写什么,不再在意一定要在章节末尾留钩子,不用夸张的标题和一波三折的文案,不研究热梗,也不再看写作指导。

她想把她的心回归到最初。

她写她的朋友,写她的家人,她写外婆,写她喜欢的少年。

她其实堆积过很多素材,有段时间,她失眠严重,闭上眼想起的就是少年高中时的样子,她想到少年的那辆单车,想到他给他的朋友们准备的礼物,想到他生病了一个人待在酒店湿漉的模样,想到他为数不多的表述过得他心理的话。

那些话她都记得,她用那些话做底,曾经写过一些片段。

她把那些片段整合起来。

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苏杳完成三册书。

她给那系列书籍起了名字,叫《小城》。

她参照他又续写他,把他融进童话里融进她的文字。

一共有八十万的稿件。

敲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文档发给素素,顺便把自己的账号和密码也发过去。

她的勇气还不太够,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外界的评判,她拜托素素帮她把书籍发掉。

「素素说:小雨,我要哭了,不对,我已经哭了。」

杨素素发了很多话给她,说她迫不及待把她的文字分享给全世界。

「素素: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rain:我才是。」

「rain:如果没有你,我不会重新把笔拿起来的。」

「rain:谢谢你素素,辛苦了。」

发完这条信息,苏杳去门口拿外卖,等把外卖取回,看到素素撤回了一条消息。

「rain:怎么撤回了?」

「素素:刚才不小心发错了。」

她没太在意,跟素素聊起其它的事。

那顿外卖吃完,她的智齿再次出现疼痛症状。

翌日她请假,去医院看她的病牙。

医生看到熟悉的身影,无奈道:“和你的牙过不去了是吧?”

苏杳:“……”

她自我检讨,最近这段时间为了提神,吃了很多糖果。

这次牙痛应该是糖果吃多造成的。

医生看完片子说:“还是之前那颗智齿,这次是补还是拔?”

苏杳说:“拔吧。”

她做好了拔牙的准备。

她打算用这颗牙齿来和她的过去告别。

她躺在病床上,任由冰冷的镊子往口中探,须臾后,牙齿掉落。

在牙齿掉落的那刻,想到曾经牙疼的那些夜晚。

她是在那些夜晚想念他的。

现在她不再需要了。

从医院出来,苏杳把口罩戴严实,开车去一个公园,来延陵后,每次遇到难过的事都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坐。

她想到第一次来这是高三艺考前,她当时暗暗告诉自己,以后要赚大钱,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人。

那时好天真,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充满幻想。幻想她住大别墅钱多到花不完,幻想成为科学家或者文字工作者,幻想抬手能触到天上的月亮或者变成一颗星,幻想所有她想要的都终究有一天会落到她身边。

如今,到了真正长大的时刻,发现过去的时光已经过去。无法回流,而她也和曾经的幻想相悖。

苏杳看着不远处在下棋吊单杠玩篮球的叔叔阿姨们,有种角色转换的感受,他们拥有无穷尽的活力,而她——

她只是疲于奔波无精打采的年轻人。

苏杳喝了两天粥,牙齿的肿胀下去一些,拔牙后的第三天是周日,妈妈知道后从老家来看她。

“怎么也不让你弟陪着你?”妈妈不放心道。

苏杳说不是什么大事,她一个人去医院已经习惯了。

妈妈给她熬粥,做一些她现在能吃的食物,妈妈带她去楼下散步,母女俩坐在湖边看风景。

夜晚她躺在妈妈身边,和妈妈谈心。

她告诉妈妈她现在能写东西了:“再过一段时间,素素帮我把文章发完,我转载给你看。”

妈妈摸她的头,跟她讲:“我就知道我们小雨是最棒的。”

她告诉妈妈她在那些文字中和她的过去做了告别,她跟妈妈说她好像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妈妈安抚说:“告别原本就不是开心的事,但是没关系,都会过去的。”

“我也这么想。”苏杳说,“我告诉自己,都会过去,早晚会过去。”

苏杳把头靠得离母亲近一些,想了想还是和母亲说自己很早前就做的决定。

她说:“妈,我以后应该不结婚了。”

她忐忑问:“可以吗?”

沉默片刻,章宁茹说:“可以。”

苏杳讶异,她以为她们像往常一样,会谁都说服不了谁,她只是试探的提,不成想妈妈给她肯定的答案。

章宁茹拍拍女儿的肩膀,跟她说:“我也想通了,没有什么比你健康开心更重要。”

章宁茹说:“小雨,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决定。”

苏杳抱住妈妈,像小时候那样,她觉得妈妈身上的味道是最好闻的,总让她觉得安全。

她喊:“妈妈。”

章宁茹应了声,没听到下文,问她怎么了。

女孩再次喊妈妈。

章宁茹担心问:“怎么了,小雨?”

苏杳调整呼吸把多余的情绪赶走,不想妈妈看出自己的异样为自己担心,她抱着妈妈的手,用很轻的声音跟妈妈说:“妈妈,我以前真的真的好喜欢他。”

*

一周后,苏杳接到杨素素打来的电话。

素素说:“小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的三本书我已经帮你发完了。”

苏杳把工作资料保存,到公司楼梯间和素素通话,她发现自己并不紧张,当她不再在意数据,不再在意是否有读者,可以接受一切答案。

杨素素啊了一声,用很大的声音兴奋道:“已经有三家出版社在问实体版权了!”

杨素素告诉苏杳半个月前她的书就进了榜单前十,上周五把完结章发上去,当晚就上了网站首页。

素素说:“小雨,我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结果,我只是遗憾这个结果来得太晚。”

通话结束,苏杳在楼梯间坐了会儿,她没有更多感触,只是告诉自己:苏杳,这么多年辛苦了。

又一周过去,苏杳在一个普通的夜晚登陆自己的账号,她先去看微博,发现微博涨了很多粉丝,是她从未想过的数量。

私信依然被堆得很满,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看到很多鼓励她的声音。

「小雨,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发新书吗?我从你写第一本书就关注你,只是我没有发言的习惯,假如知道你需要这些声音,我很早就会说的,小雨你就是最会写的,没有之一。」

「天啊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你不写文之后我把网站卸载了,我朋友前段时间告诉我你的账号又更新了,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点进去,只读一章,我就知道是你,是你的风格,是我最喜欢的风格。小雨恭喜你迎来你想要的人生,以后不会再孤单了。」

「我的宝藏作者好像被大家发现了,我只想说终于!」

「对不起大大,我之前骂过你,当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现在长大了一些,我要和你道歉,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有巧合存在,对不起,当时无知。」

「大大对不起……」

苏杳尽可能回复每一条私信。

她用了两天时间来感谢大家对她的鼓励。

尽管她不再通过外界的评判来爱或者厌恶自己,可她仍然认为在繁忙人生中抽出时间为她送来正向反馈的人都是温柔的人,她们应该被看到和感谢。

把私信回复完,苏杳用自己的账号发了条微博。

「等雨停:我曾以为我再也拿不起笔写不了东西,我以为我的写作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我迷茫过憎恨过麻木过无措过。

我以为不会再有和大家见面的一天。」

「等雨停:感谢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感谢大家。

感谢我自己。

希望我们每个人都x会被看见,会被爱。

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我们要看见自己,理解自己,爱自己。

祝一切顺利。

以上共勉。」

敲完两段文字,苏杳退出账号,到阳台上盯着头顶的月亮看。

她在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很多人都和她一样呢,曾经浸泡在阴霾里,不知道阴霾何时会散去。

如今,应该算散去了吧,笼罩在她头上的寒冬,终究还是过去了。

可是这个冬天好长啊。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苏杳陪苏曳搬家。

楼下的那套房子终于可以入住,苏曳说他迫不及待去他的电竞房打游戏。

“但是姐,我每天还是要上来吃饭的。”苏曳说,“我做饭,你把碗放进洗碗机,咱俩依然是好搭子。”

苏杳:“……”

苏杳把新买的绿植摆到弟弟阳台上,跟他说知道了。

她交代:“晚上不能熬太晚,要注意身体。”

苏曳说:“知道的姐。”

苏曳跟在姐姐身后,看她在给绿植松土,忽然道:“姐,你不开心对吗?”

苏杳拿着铲子的手微僵,回头看弟弟问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因为我是你弟弟,虽然我们身体里流着不同的血液,可是,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很多年。”苏曳说,“姐,我想换个工作了,我想回到那边。”

苏曳说:“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赚大钱。我说为你的人生兜底不是随便说说。”

他说:“姐,林哥喜欢你,但你拒绝了,不是因为你对他没感情,是因为你觉得你和他在经济上差距太太是吗?”

苏杳用沾了泥土的手拍拍弟弟的肩膀,笑说:“不是。”

“小曳,我以前确实会因为经济条件没那么好而感到自卑。记得刚上大学的时候,和室友一起出去吃饭,我没吃过螃蟹,很多海鲜不知道哪些是壳哪些是肉,我很无措但面上不显,我告诉大家我不喜欢吃这些。”

“那个是我的自卑。”

“但我现在不会了。”苏杳说,“现在,或者说自从妈妈生病后,我对一切物质都看得很淡,只要妈妈身体健康,我可以每天都过贫瘠的生活。”

“至于我为什么拒绝他。”沉默片刻,她认真道,“我拒绝他是因为我开始爱我自己了。我尊重我自己的所有感受。”

从弟弟家出来,她走楼梯上楼,在狭窄的通道站了会儿,到自家门前。

把手指放在密码锁上,生理反应作祟,还是往身后看了一眼。她发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以为还能做朋友其实一旦把情感说开就做不了朋友了。

五月十号,苏杳和素素一起逛街吃饭,饭吃到一半,素素说有个记者想和她约采访。

“我知道你不想暴露太多三次元的事。”素素说,“但那个记者告诉我她会把你所有真实信息都隐掉。”

“小雨,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我发现那个记者也是竞城人。”素素问,“要不要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苏杳对素素笑,“可以的。”

竞城很小,能遇到同乡,她觉得很有缘分,而她从来都是相信缘分的人。

杨素素把苏杳的联系方式推给记者,当晚,苏杳手机上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上班好累:猜猜我是谁?」

苏杳给对方通过申请,回信息过去。

「rain:抱歉,我们认识对吗?」

「上班好累:不仅认识,还有一点点熟。」

苏杳思索很久,脑海里涌出一个答案。

「rain:徐茵薇?」

「上班好累:嗯哼,算你聪明。」

徐茵薇不满足这样低效率的叙旧,直接弹语言通话。

“苏苏,没错,就是我。”

徐茵薇在电话里告诉苏杳她去年下半年刚回国,她爸把她塞到地方电视台做记者。

“苏苏你知道吗?你的书火了之后,我们领导特意找我让我看,她原意是让我学习你的文笔,但我只读了三章,就知道,不出意外这个作者我认识,活了这么多年,我只在一个女孩身上有过这样的体会。”

“神的体会。”徐茵薇说:“我的直觉果然是最准的,神爱众人,苏苏同学也爱众人。”

苏杳:“……”

那晚两人聊了很多,顺势把采访的时间也定了下来,周五晚上。

徐茵薇说她会找个安静的会所,通话结束前她说:“我把这次采访机会让给我同事可以吗苏苏?我对你很了解,我怕我的视角不客观。”

苏杳说:“好,你决定就可以。”

周五下午,苏杳打完下班卡,开车去郊区会所。

徐茵薇在门口接苏杳,看到她先抱住她:“苏苏,我真的很想你。”

徐茵薇好奇:“明明我们没有见过几次面,为什么我对你感情那么深呢。”

思索片刻,苏杳答:“可能因为我们是同类人?毕竟我们喜欢过同一个男孩子。”

徐茵薇:“……”

徐茵薇带着苏杳进院子,跟她说:“我没想到你可以直接把这话说出来。”

苏杳告诉徐茵薇:“过去了,就可以说出来了。”

有类似言论是在一个小时后,在那场采访里。

采访苏杳的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小雨我是你的粉丝,我把你的书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全看了,总之,我好喜欢你。”

苏杳和小姑娘道谢,告诉她为了感谢她的喜欢,什么问题都会回答的。

小姑娘:“好!”

两人在沙发落座,记者把录音笔打开。

先是一些简单的提问,例如:写作时长、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写作的、第一次获得相关荣誉是什么时候、写作过程中遇到最大的问题。

铺垫结束,记者把目光转到关注度最高的《小城》系列书籍。

《小城》不是以人物为主体的书,它讲述了生活在森林中的不同动物的故事。

记者说:“从飞鸟到蝉,从流浪的小狗到万兽之王老虎,从溪流中的鱼到森林中的鹿,你似乎更喜欢用动物来寄托情感。”

“是。”苏杳告诉记者她一直觉得万物有生命,只是人类听觉有限,听不到他们诉说生命,“至于情感,我确实有私心,把自己的一些思考寄托在他们身上,但愿他们不会怪我。”

记者被女孩认真的语气逗笑:“他们肯定不会怪你,只会爱你,像我一样。”

话音刚落,记者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小声道:“不好意思说了大实话,我回去会把这几句从录音笔里删除的。”

“……”

气氛从头到尾都很不错,四十分钟的问答环节结束,采访接近尾声。

记者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苏杳点头应好。

记者问:“刚才我们聊到写作灵感,我方不方便知道,《小城》系列书籍的灵感来源?是来自某一个瞬间还是来自特定的人或物?”

苏杳有预设过类似问题的出现,也提前准备了答案,她可以说是在散步时偶遇一只蜕壳的蝉想到的,也可以说她从小喜欢读童话所以很向往童话中的森林……官方答案有很多,但对上记者好奇的也温暖的目光,她选择坦诚。

她说:“来自于一个特定的人。”

当时窗外下小雨,雨珠掉落形成稀疏的雨幕,苏杳凝着窗外的雨幕,告诉记者:“准确讲是来自一个男生。”

“有段时间我睡眠质量很差,整夜睡不着。一拿起笔,就会想起他高中时候的样子。”

“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也没有梦到他。”

“而《小城》,《小城》是他在十七岁的一个普通的周一描述给他的朋友他眼中的世外桃源的模样。”

一个普通的周一,一个普通的夜晚,一节普通的自习课,少年告诉李航,他并不想成为人类,他说他想做大海里的一条鲸。

少年说那句话的眼神,苏杳到现在都记得,孤单的,悲伤的,湿漉的。

苏杳把这句话记到日记本上,又在后来的很多个深夜,把这句话延伸。她想试着为她的少年创造一个他向往的世界。

他当然可以做大海里的鲸鱼,他生活在静寂的海洋里,被海水淹没但同时被海水包裹被海水温暖。

她对他别无所求,只希望他所有愿望被实现。

记者凝视着女孩漂亮的眼睛,生出无数好奇,好奇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好奇那个男生和她的关系。记者骨子里的八卦基因苏醒,挑了个最直接的问题:“那你要不要或者你这算不算高——”白。

“不算。”苏杳笑了笑,知道记者要问什么,选择不太礼貌地打断且纠正对方。

她轻声道:“当我写一个人,其实是在和他告别。”

苏杳很了解自己,知道只有她彻底想通一件事才可以把这件事表达出来。

而人也同样。

外婆刚去世的时候,x她无法写外婆,因为她太想念外婆。爸妈刚把她寄托在亲戚时,她无法写爸妈,因为还她没有完全说服自己。小狗去世后,她怀念不了她的小狗。辱骂声袭来时,她无法再拿笔。

这就是她。

采访结束,徐茵薇走上前再次抱住苏杳:“你真的很棒,永远比我想象得要棒一些。”

“你也是。”苏杳告诉徐茵薇,“我都忘了谢你之前和我分享消息。”

“那有什么,举手之劳。”徐茵薇无所谓道,“苏苏,你永远值得最好的。”

和徐茵薇道完别,苏杳往包厢外走,她打算去公司一趟,把今天没处理完的工作给处理掉。

她手里拿着把透明雨伞,低着头安静走路,快要走到走廊尽头,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缓慢抬眸,目光微顿。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遇上林澳港。

“苏杳。”男人用暗哑的嗓音叫她的名字。

苏杳弯唇,对他说:“林澳港,好久不见。”

男人没接这句话,幽沉的眼睛锁着她,倏然和她说了句抱歉。

“抱歉,苏杳。”她听见他用很轻的声音问她:“我是不是来得太迟?”——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53章 咫尺

53

没见面的三个月,林澳港都在瑞士。

新年过后,外婆的身体不太好,他需要守在外婆身边。

像过去的很多年一样,外婆想见他时他需要立刻出现,外婆把他当成母亲对他产生厌恶情绪时他需要立刻消失。

除了照顾外婆,他还有很多工作要远程处理。他的睡眠时间比之前更短,他会从那些短暂的时间里抽出大部分想念苏杳。

苏杳拒绝了他,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出现去打扰她,可他也做不到不想念她,只能通过一些外界消息了解她的动态。

他前天看到杨素素转发在朋友圈的文章,了解到苏杳的笔名,用了三天时间读了她所有作品。

看完《小城》系列的最后一本,他决定回国。

他有种不可思议的预感,他错过了很多,也做错了很多。

他在女孩的笔下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一边跟自己说是错觉,另一边他告诉自己,就算是错觉他也要回来,远远地看她一眼。

他想告诉她她真的做得很好,没几个人能像她那样从荆棘林里走出来。

他想跟她说辛苦了苏杳,以后就不会再那么累。

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和她吹同一阵风就很好。

到延陵后,他先见到了苏曳,苏曳告诉他姐姐不在。

“林哥,你真的很喜欢我姐吗?”苏曳说,“我想听实话。”

“是。”他不懂要怎么表达,但他心里的声音告诉他很喜欢,喜欢到因为对方不是她所以以后不准备结婚没有组建家庭的计划。

苏曳说:“我发个地址给你,你去找我姐吧。”

从苏曳那里拿到地址,他花了四十分钟开车到会所。

在会所门口,他撞上徐茵薇。

徐茵薇说:“林浥,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帮你,可是。”

他不知道徐茵薇可是后面的话是什么,他对高中的记忆其实并不清晰,他也是听徐茵薇自我介绍后才知道原来他和她认识。

徐茵薇把他带到包厢门口,跟他说:“苏苏在里面接受采访。”

看他打算避开,徐茵薇说:“你听听吧,你该听听的。”

*

苏杳看着男人那双瞳色很深的眼睛,对他说:“你是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林澳港点头,低声道:“对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林澳港。”苏杳看着他,对他弯唇,“我原本就没打算隐瞒。”

她说:“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你给了我灵感,给了我写作素材,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我从不了解也接触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变成了我写作的养分,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她问:“林澳港,我需要向你进行知识付费吗?”

被问到的人迅速摇头,泛白的手指僵硬得厉害。

“苏杳。”

“嗯?”

“对不起。”

苏杳没想过他会有那么大的歉意,她对他摇头,跟他说:“喜欢你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从来不需要你来为我的决定买单。”

“林澳港,曾经我真的很喜欢你。”

“可是,都过去了。”

“我已经长大了。”

她把声音放到最轻,一句话分成三个段落说。

安静须臾,她把目光转到室外,看雨珠坠落,看雷鸣电闪,看冬天过去春天到来,看万物复苏百花争艳。

她说:“林澳港,我要去趟公司,有工作没做完。”

她问:“你呢?”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男人声音沙哑,告诉她他没开车。

“好啊。”苏杳说,“那你先陪我去趟公司,我再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

“我没有要去的地方,我想回家。”他说,“苏杳,我很久没回家了。”

苏杳坐在副驾驶,看男人把车往市中心的写字楼开。

她问他小荔枝最近怎么样,听到他说在好好上幼儿园。

苏杳:“荔枝好乖啊。”

林澳港在等红灯的间隙侧眸打量身侧的人,她看起来状态还好。他克制着把目光收回放在前方的道路,觉得心里很空,心脏一阵一阵抽疼。

苏杳把电脑和文件一并拿上快速下楼,她以为林澳港要回老宅,毕竟他说回家。

车子开进小区,她才知道这个只有一百平的房子是他口中的家。

两人一同上楼,在走廊里道别。

苏杳说:“那我回去了。”

林澳港说:“好。”

“苏杳。”在她转身前,林澳港喊她。

“真的不要再道歉了。”苏杳看着男人充满歉意的眼睛跟他说,“你再道歉,我会很后悔袒露我的心声。”

她说:“林澳港,我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你被人喜欢更没有错。”

“我之前的话都是认真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爱你,她们希望你过得轻松快乐。”

房门关上,林澳港望着那扇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丝毫庆幸,被她看见被她喜欢的庆幸。

他泛白的指节不断收紧,神情暗下来,他忽然想到她拒绝他时不停掉落的眼泪,想到她说‘林澳港,你的喜欢对我来讲很重要’。

他想到高中时她投向他又很快收回的目光,他一直以为她怕他。

但原来不是怕。

林澳港在沙发上坐到雨停,他在回忆被他忽略的很多事。他给杨素素打了通电话,电话结束,用电脑登陆自己曾经用过的社交软件。

高中毕业后,他没有再登陆它,在他看来不会有人通过这个软件来关心他。

他一直觉得不会有人关心他。

账号很久没用,花了半个小时登陆上去。

略过很多消息,只点开苏杳的。

rain:林浥同学,前程似锦。

rain:生日快乐林浥,平安健康。

rain:中秋快乐林浥,记得吃月饼。

rain:国庆快乐林浥,看阅兵。

rain:元旦快乐林浥,原来延陵有烟花看。

rain:除夕快乐林浥,妈妈给我包了很多压岁钱。

rain:新年快乐林浥,希望一切顺利。

rain:端午安康林浥,学校有龙舟比赛。

rain:生日快乐林浥,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祝你生日快乐。

rain:教师节快乐林浥。

rain:国庆快乐林浥。

rain:生日快乐林浥。

……

rain:新年快乐。

今年的祝福,她不再叫他林浥,应该是她发现他连名字都是假的。

*

苏杳处理完工作是晚上十一点,把工作文档关掉,打开她的写作软件,她最近打算参考没想好写一只狗的重生。

想到这里,她把手机中和没想好的合照翻出来。

真的好像,和她小时候养得那只狗好像好像。

不会真的是重生吧,这么想着,手机忽然震动,苏杳看到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不要疑神疑鬼,肯定不能是没想好打来的。

苏杳告诫完自己,按下接听键:“你好。”

听筒传出一道男声:“你好,是苏杳吗?”

苏杳:“是,您是?”

“我是林澳港的朋友,我们之前见过。”电话那端的人说,“你方便来接下他吗?他喝醉了。”

苏杳去楼下敲弟弟的门,示意他跟自己走一趟。

苏曳问:“干嘛去呀姐。”

苏杳说:“接林总。”

苏曳:“?”

苏杳坐在副驾驶,把头探到窗外,她跟弟弟说雨后的空气真的很清新。

弟弟回她:“姐,你说什么?林哥真的很伤心?”

苏杳:“…………”

站在门岗厅的言铮看到女孩从车上下来,急x忙冲她摆手:“苏杳。”

“你好。”苏杳这才知道为什么他在电话里说他们见过,他就是和素素一样评价过林总冤大头的人。

言铮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跟她说:“你跟我去包厢一趟可以吗?”

言铮说林总喝醉了,他拉不动他。

苏杳带上弟弟往院子深处走,路过一个方正的屋子,言铮说他就不进去了,还有客户在等他。

苏杳敲了两下房门,得到应允后进入。

屋子里没开灯,光线很暗,苏杳把灯打开,猝不及防和安静坐在沙发上不知在想什么的男人对上视线。

男人正沉默地坐着,整个人似是被罩上一层缭绕的雾气。

“林澳港,你还好吗?”她往他身边走,穿越那层雾,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苏杳?”她听见他用沙哑的声音问。

“我是。”

“对不起。”

“不要再这么说了。”苏杳对他摇头,忽然开始后悔袒露心声,她不应该让大家知道她的灵感来源,也不应该让他知道曾经她很喜欢他。

苏杳蹲在他面前,故意玩笑:“你再这么说我会以为你是复读机转世。”

林澳港看着面前的女孩,喉结滚了又滚。他没醉,意识很清醒,但他又觉得他醉了,不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她。

不恨他吗?那么多没被回复的消息,应该恨他才对。

男人眼神黯淡,垂落的手泛着青色的筋骨。

苏杳示意一旁看戏的弟弟去买醒酒药,跟林澳港说:“我们回家好吗?”

静滞几秒,林澳港点头,从沙发起身,跟着她往包厢外走。

他跟着她去停车场,在上车前,停住脚步。

苏杳留意到他不再往前的动静问他怎么了。

林澳港:“我还能和你坐一辆车吗?”

苏杳:“……当然。”

苏杳觉得他醉酒的样子更像小朋友了,跟他说:“我是专门来接你的。”

林澳港:“你不讨厌我?”

苏杳摇头:“不讨厌,从来都不讨厌。”

他声音嘶哑说:“苏杳,你应该讨厌我。”

苏杳把后备箱里的水取出一瓶,回到林澳港身前。

她准备拧开瓶盖再给他,但还没把水递过去,他就把瓶子拿走了。

苏杳看到男人泛白的手指攥住瓶身,指骨轻轻用力,瓶盖被打开,又递还给她。

原来喝醉了也会帮她拧瓶盖,他这个样子,她就算想讨厌他,也做不到啊。

“林澳港,水是给你的。”苏杳把水塞到他手里示意他自己喝,跟他说,“我们是朋友啊。”

她用郑重的语气告诉他:“我不仅不会讨厌你,我还会祝福你,我希望你过得很好,我也要过得很好。我们现在上车回家好吗?”

静寂片刻,林澳港颔首:“好。”

或许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苏杳留到后排的男人一上车就坠入安静,似是睡了过去。

苏杳把窗户升上一些,把窗外的风隔绝。

一个小时的车程,车子进入停车位,苏曳说:“姐,林哥醒了没?要不要把他叫醒。”

苏杳:“让他睡会儿吧。”

弟弟先上楼,苏杳坐在副驾驶发呆。

二十分钟后,弟弟发信息过来。

「苏小曳:林哥还在睡吗?车里不安全,你喊他回家睡吧。」

「rain:好。」

苏杳下车,把后排车门打开。

她喊了他一声,没听到回应,把身子往前凑一些。

苏杳:“林澳港。”

林澳港:“苏杳。”

空气中两道声音相撞。

男人眼睛并没睁开,安静阖着。

似是梦呓,苏杳听到他用很低很轻的声音说:“苏杳,对不起。”“我一定让你很难过。”

这两句话落地,气氛又一次坠入安静。

苏杳用一分钟调整好情绪,再次把身体凑近他。

“林澳港。”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我们回家——”

是看错了吗?是不是她的幻觉又一次出现。

苏杳在想,她怎么好像看到有眼泪从那双瞳色很深的眸中滑出。

很大一颗,带着滚烫的温度,滑过眼角,穿越鼻骨,静默坠地。

“林澳港,你别这样。”她用纸巾把他额头的汗擦掉,连着他眼中的湿润也拭去。

她听到男人今晚的最后一句是。

“苏杳,别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54章 咫尺

54

翌日六点,苏杳带着一碗粥去敲邻居的房门。

须臾后,房门打开。

苏杳对屋内的人招手:“林澳港,我多做了一碗粥,你帮忙喝了吧。”

林澳港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同她道谢:“抱歉,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苏杳重重摇头,告诉他他一直很安静:“我和弟弟全程都没有扶你,你酒品真的很好。”

昨晚她就在想,原来就算喝醉了,他也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任何人,他真的是教养很好克制又体面的人。

苏杳看男人头发上还粘着水珠应该是刚洗过澡,示意他赶快回屋。

林澳港:“要不要进来坐一下?”

“不了。”苏杳对他弯唇,跟他说,“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林澳港,再见。”她说。

“再见,苏杳。”他说。

那天过后,苏杳只在停车场见过他一面,他安静坐在车子后排,司机叔叔在驾驶座。看到她的身影,他停下手中的工作,下了车。

他用低哑的声音跟她说:“苏杳,我最近要出趟差。”

他恢复了曾经的状态,很冷静很平和,看向她的目光和高中时并无不同。

这样就很好,苏杳想,他们都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好好生活,所有过不去的都终究会过去,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处事态度,她早已适应和习惯。

六月中旬,南郊别墅的房子正式收尾,苏杳给小盏发消息让她有时间记得去验收。

「小盏:苏苏姐,晚两天可以吗?我现在不在国内。」

「rain:好。」

想了想,苏杳又发:「最近还好吗?」

「小盏:还好的,别担心。」

六月二十号,苏杳在南郊别墅遇到小盏,小荔枝乖巧地站在妈妈身侧。

“姨姨,你能不能抱抱我?”荔枝拉着苏杳的手撒娇,“我很想你,但是我怕打扰你。”

苏杳说:“不会打扰,你随时想我,随时来找我。”

荔枝问:“真的吗?”

“真的。”苏杳揉揉小姑娘的脑袋跟她说,“我告诉你个秘密。”

苏杳对着小姑娘凑过来的左耳说:“在上京别墅,我第一次见你那次。”

苏杳说:“谢谢你小荔枝,那天我心里空荡荡的,是你的温暖填满了我。”

荔枝没听懂姨姨的话,但她再次抱紧姨姨:“姨姨,我真的很喜欢你。”就算我们不能成为一家人,我也会喜欢你。

参观完别墅,小盏说她觉得很好没有任何要再完善的:“辛苦了苏苏姐。”

停了几秒,她问:“苏苏姐,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车子往森林深处驶,路过一片梧桐林,小盏说她的妈妈以前最喜欢的树是梧桐,所以她的爸爸在这里摘了很多梧桐树。

苏杳观察着那篇葱郁繁茂的树林,似乎在这个瞬间看到了曾经生活在这里幸福的一家人。

在一栋别墅前,俞盏把车子停下:“苏苏姐,我爸爸想见见你,假如你觉得不方便。”

“没关系。”苏杳说,“方便的。”

俞峥仕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屋内走出。

俞盏看到父亲的身影,给两人做介绍。

苏杳说:“俞叔叔好。”

俞峥仕应声:“欸,苏苏,叔叔这样叫你可以吗?”

苏杳颔首说好。

苏杳看着身前气质卓然的中年男人,有种恍然感,不是因为常年出现在政治教材和电视上的人忽然走到了她面前,而是她觉得林澳港真的很像爸爸,气质像,眼睛也像。他们的温柔是从骨子里透出的。

三人进屋,苏杳觉察出这应该是一座常年空废的房子,虽然窗户都开着四处通风,但因长久密闭产生的阴沉气息遮盖不住。

小盏说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里生活了,这是小时候的住所。

俞峥仕给面前的两人倒水,他说:“丫头,冒昧打扰你,但叔叔思考了很久,还是想和你聊聊小澳的事。”

苏杳猜到了俞叔叔找她的原因,她点头应:“好。”

气氛沉寂须臾,俞峥仕决定从他和前妻的婚姻说起。

他和妻子林琳是大学时认识的。相识、恋爱、结婚、生子,每一步他们都走得很顺利很幸福。毕业后他从政,妻子做家庭主妇,他工作繁忙,妻子就随着他繁忙的工作跟他满世界跑。

他们很相爱,林澳港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情感浓度的x见证,所以林澳港出生后直接随了母亲姓。

俞叔叔说林澳港很像他的妈妈,长得像,性格像,他们都很独立,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做决定时从不被外界影响。

他和妻子婚姻的破裂在林澳港十五岁那年。在很普通的一天,妻子告诉他她对他没有感情了想离婚,想去追求新的爱情。他挽留过但对方很坚决。

俞峥仕知道林琳是为爱情而生的人,当初可以为了他,后来也可以为了别人。所以彼此冷静了两天,他虽痛苦但同意了妻子的请求。

林琳舍不得女儿,在离婚后把女儿带走,带去上京。半年后林琳遇到了她的现任丈夫,和现任丈夫感情一直不错,在林澳港读高一那年,林琳怀孕。

“也是同一年,林澳港的外公生了重病,病情发现时只剩一年期限。”俞峥仕说,“我是后来才知道,那一年小澳给他的妈妈打过很多电话,去找过她很多趟,希望她能回去看看他外公,但他妈妈一直没回去。”

在林琳眼里,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一切,而爱一个人,她的世界便只剩下这个人。

至于其它的——不重要。

她的一双儿女不重要,她的父母也不重要。

林澳港的外公一直到去世,也没有能见上自己的女儿,老人是带着遗憾离开的。

“事情并没有停在这里,”停顿片刻,俞叔叔说,“上天似乎总爱玩笑。”

“就在小澳外公去世的同一天,他妈妈和现任丈夫的孩子出生了。”

这极具讽刺性的一幕刺激到了林澳港的外婆。

外婆从外公生病开始就状态很差,加上林琳不回去探望,新旧生命的交替在同一天。

俞盏告诉苏杳:“那一天,外婆原本就紧绷的精神彻底崩溃。”

“那天以后,外婆常常把哥哥当成妈妈,对他说一些辱骂的冰冷的话,外婆说他们那样的人这辈子都不配得到真正的幸福,外婆说哥哥和妈妈是同一类人。”

俞盏停下来喘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平静,她说:“苏苏姐,外婆从小看哥哥长大,对哥哥的感情很深。可又因为很熟悉,感情很深,说出的话才更伤人。”

小盏没有那些冰冷的语言袒露,只说她的外婆一边厌恶和妈妈长得很像的哥哥,一边不让哥哥离开她的视线。

在竞城读书那两年,林澳港要一边兼顾学业,一边照顾外婆,他很忙,忙到没有喘息时间。他需要在外婆厌恶他时立刻离开,也需要在接到医生的电话后随时赶回去。他赶回去面对的有可能是精神状态好的外婆的关心,也有可能是精神状态差的外婆的殴打和辱骂。

苏杳只觉自己手心冰凉手指僵硬,她忆起少年手腕上的伤,想到他待在无人角落燃起的那根烟,想到他平静又麻木的神情……原来,她猜对了,‘浥’是潮湿,是他处在阴寒中艰难的人生。

俞盏的话在继续,小盏说:“哥哥读高三的下半年,外婆病情加重。哥哥把外婆带到瑞士治疗,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哥哥都在医院。”

林澳港回国是大一下学期,他报考上京大学是为了照顾妹妹,妹妹一个人在上京,他总是不放心。

俞盏说:“只是后来,我妈妈不想让我在上京待了,因为我和她的继女总相处不好。我被赶回延陵,哥哥见我离开也离开了,哥哥去国外继续他的学业,方便照顾外婆。”

“这很多年,很多很多年,都只有哥哥陪着外婆。”

俞叔叔说他们是后来,很久的后来,才知道这些事。他们不知道林澳港的外婆生病,不知道他照顾外婆照顾得很艰难,不知道他一个人抗下那么多的事。

俞叔叔说:“因为我的儿子从小成熟懂事,我就一直习惯把他当大人看。我总认为他思想独立,可以照顾好自己,遇上所有事都可以自己做决策。”

俞峥仕:“但我忘了他也是一个需要被家人关心和照顾的孩子,他的情绪应该被珍视而不是被忽略。”

苏杳坐在回家的车上,脑海里停留着俞叔叔和小盏的话。

小盏说:“苏苏姐,我或许能猜到你在想什么,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定很辛苦。”

“我们告诉你这些不是希望你能回头看看哥哥,我们是想让你知道,之前的很多年,哥哥的心都是封闭的,他有意加重自己的钝感力。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往前走路,才不会被困在原地。”

俞盏:“我和爸爸哥哥都希望你能幸福,我们无意把家庭的潮湿压在你身上。”

“苏苏姐,你真的很好很好,没被看到的那些年不是你的问题。”

苏杳把窗户落下,把头探出去一些,迎面一阵风吹,她滚烫的眼泪迎风掉落。

她在想:原来,即使十年过去了,我还是会为他哭。

苏杳回了公司继续上班。

她写计划表,做策划方案,回访客户,帮组员跟单。

她喝了三次水,去了两趟卫生间,吃了五口米饭。

第五口饭吃完,她起身离开食堂。

给领导发完信息,走完休假流程,开车回家。

用了二十分钟把行李打包好,带着一个二十寸的箱子,她坐上飞瑞士的航班。

这不是她一次出国,她第一次出国在大三,她又一次听到林浥的消息,去伦敦找他。

那张飞伦敦的机票用了她半年的生活费,但她还是没能找到他,这个世界很大,她再一次感慨世界很大,而她渺小到不如一只于地面匍匐的虫蚁。

第一次到瑞士的苏杳无意欣赏风景,她按照小盏给她的地址,直接去了疗养院。在疗养院里的一间宽阔的屋子,看到了林澳港。

她发现林澳港又瘦了,他总是很瘦,他绷直的背脊微微弯着,站在床前给他的外婆喂饭。

最初老人是和善的,和善地对面前的外孙笑,后来,她不再和善,摔掉那个白色的瓷碗,温热的粥撒得到处都是:“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是杀人犯,都是因为你……”

苏杳没有再往下听,她跑到床前,把安静站着的男人拉远,她说:“林澳港,你又不躲,你怎么总是这样。”

被喊到名字的人侧眸看她,平静的眼眸里逐渐涌出幽重的光,她听见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试探问:“苏杳?”

“是,我是苏杳。”她尽量让自己情绪平静,看着他跟他说:“你把头低一下。”

男人乖巧低头,苏杳抬手,用没什么温度的手掌覆住他的耳朵:“林澳港,那些话你不要听,我一点也不想你听。”

她说:“林澳港,你为什么总不相信我说的话呢?我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很多人爱你。你要听爱你的人的声音。”

再多的安慰她想不到,她的大脑昏沉得厉害。用耳朵了解他这些年的经历和用眼睛看见终究是有不同。她觉得好难过,比找不到他都要难过。

找不到他的时候她会想,他那样生活在云端的人现在一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得很好。只要他过得好,她能不能见到他又有什么重要呢。

可原来他过得并不好,他很辛苦。

苏杳和男人的视线出现在同一个水平面,望着男人那双漆黑的漂亮的眸子,她想起那晚醉酒后他的眼泪。

她用手贴紧他的耳朵:“林澳港,难过是人类万种情绪之一,每个人都会难过的,我难过从来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只是因为你我才难过。”

她说:“还有关于喜欢你这件事。”

她告诉他:“喜欢你,是幸福的时候更多。”

在失眠的夜晚,在凛冽的寒风中,在每一次雪夜和烟花绽放的时候,在我觉得人生艰难、长大好累、情绪快要崩溃的节点,我会想到有个人,他是我画来充饥的饼,是浩瀚荒漠中的梅,是促使我变得更好、永立于高台的奖杯。

她说:“林澳港,如果你什么错都没犯,还祈求我的原谅,只会让我觉得好愧疚。”

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说:“苏杳,你别愧疚。”

苏杳说:“那你也不要再想这件事,可以吗?”

看他沉默,苏杳捂着他耳朵的手收紧一些,她感受着来自于他耳骨滚烫的温度,问他:“不可以答应我吗?”

须臾后,她看到他对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说:“好。”

苏杳把贴在他耳骨处的手松掉,后知后觉自己用了多么亲密的姿势,她没再去观察他,到床前和处于呆滞状态的老人对视。

老人已经安静下来,眼中的冷意和厌恶不再,但她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是平静的,汹涌又平静。

苏杳拿起一旁的纸巾,欲要给老人擦手,身后的人x快她一步,制止说:“苏杳,我来。”

“没关系的,我以前也总给我外婆喂饭。”苏杳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湿巾贴在老人瘦弱的胳膊上,一点点擦拭上面的脏污,她说,“外婆,我和小盏一样,叫您外婆吧。”

她说:“您知道吗?见您第一眼,我就想到我自己的外婆了。我的外婆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她喂我吃饭帮我穿衣教我走路,她会在夏天给我扇整夜的扇子会在冬天为我暖一整晚的脚,她给我做衣服,监督我学习,带我散心,陪我玩耍,教我做人的道理,在她离开这个世界前,她告诉我要好好爱自己。”

苏杳叹了口气:“可是爱自己好难,我是最近才学会的。”

苏杳看到老人浑浊的眼泪无声落下,抬手给老人擦眼泪,她说:“外婆,我不瞒您,刚才有一个瞬间,我在埋怨您。我想为什么您要伤害他呢,他那么爱您,他一直守着您。他是我——他是很多人放在心里不敢触碰的珍宝,怎么在您这,他成了冷漠的和他母亲一样只顾自己的自私的人呢。”

“外婆。”苏杳把一旁桌上放着的另一碗粥端过来,她盛了一勺,示意老人张嘴。看老人帮嘴巴张开,女孩眼里涌出笑意,由衷道,“原来您不发火的样子这么好看。”

一碗粥喂到一半,苏杳放下,她问一直盯着她在观察的老人:“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苏杳解释:“您对他和小盏都很重要,我总觉得我应该知道您的名字。”

老人处于长久的静默,苏杳并不着急,她把声音放到最轻:“您知道吗,我是在我的外婆去世后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的。”

在曾经的很多年,没有人当着她的面唤过外婆的名字,苏杳差点忘了外婆是有名字的人。

苏杳说:“我的外婆叫赵卫,我觉得好好听,您呢?您叫什么?”

老人怆然的眼睛不停有眼泪涌出,苏杳用手指帮她小心拭去,又安静片刻,她听见老人一字一停对她说:“樊以舟。”

“樊以舟。”苏杳把这三个字重复一遍,用温柔的也郑重的语气由衷道,“好好听,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不对,还是加个之一吧。”女孩又一次谨慎补充。

这句话落地,苏杳观察到老人微微弯起的眼睛,她对老人说:“您笑起来更好看了,我觉得林澳港一点也不像他妈妈,他明明像您啊。您要不要仔细看看他?”

苏杳把安静站在一旁的男人拉到床前,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他。

她看到老人抬手,苍老的发抖的但也温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触摸上男人的脸颊,苏杳听见老人用低落的声音说:“小澳对不起,是外婆对不起你,外婆不是故意的……”

接下来的话,苏杳没有再听,她走出房间,把这一方天地留给长期处于潮湿状态的两个人。

她坐在房门口的长椅上,透过面前的落地窗往外看,瑞士好漂亮,这个疗养院也漂亮。院子里摘种着白色的蔷薇花,花枝旁边有挺立的树。一只白色的鸟掠过树枝往天空更高处飞去,苏杳观察到这一幕,把手机拿出来开始拍照。

她拍过很多张照片:竞城的雪、延陵的秋、上京的枫叶、南城的梧桐、伦敦的桥……她拍在结网的蜘蛛,拍南下的候鸟,拍夜晚的明月和环绕明月的星……

须臾后,她察觉到一身冷气的男人在她身边落座,她想起她为他建过一个相册,那个相册里有七百三十二张照片,每张照片都是她想念他的时候拍下的。

还有——

她忽然想起她拒绝他的表白。

她拒绝他是因为她知道她会和他翻旧账的,不是现在也会是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她不想让自己变成歇斯底里的抓着过去不放的人,她从来都知道她喜欢他是她自己的事,他不应该为她的行为买单。但她又确实做不到把过去十年对他的想念、因为想念他跑过的那些城市做过的那些事忽略掉。

当她开始爱自己,她发现她身体里藏着占有欲,她希望在过去那些年她望向他的时光不是单向。

她告诫自己长痛不如短痛,她一直是这样施行的,十一岁独立住校后她不再看爸妈留给她的全家福这样她就可以不想念他们,外婆去世后她不再进外婆生前住的小屋这样她就可以不那么难过,不能写作之后她卸载掉所有相关软件不再登陆账号这样她就可以屏蔽痛苦……她总觉得很多事熬一熬就过去了,短暂的。可以承受的苦痛过去,以后留给她的都是平静的人生。

她觉得喜欢不再重要,她已经二十七岁了。

她不追求轰轰烈烈的情感,她畏惧所有猛烈汹涌的情意和忽如其来的事件,她觉得平静好难得。

她给自己定下计划:用十个月忘掉喜欢他的这十年。

只要这十个月过去,她又能回到她想要的平静里。

可是。

“林澳港。”苏杳知道林澳港在看她,所以她喊他一声,她说,“你再给我些时间,可以吗?”

林澳港:“苏杳。”

苏杳:“嗯?”

“不重要。”林澳港后知后觉女孩穿得很单薄,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他说,“不要在意我,在意你自己。”

“我就是在在意我自己啊。”苏杳把男人的外套裹紧,闻着他身上清淡的香气,“因为我在在意我自己,所以我没有给你回应。”

“我不要你的回应,”林澳港说,“我希望你快乐,你可以恨我怨我永远不原谅我。”

“你又这样。”苏杳侧眸睨男人一眼,故意道,“你再这样,我会后悔大老远跑来这里。”

她问他:“你是要我白跑一趟吗?我把我今年的年假都预支了,你不知道年假对我们打工人很重要吗?”

林澳港听着女孩温柔的批判,黑沉的眼睛动也不动望着她,克制很久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他说:“苏杳,我如果现在抱你,你会生气吗?”

苏杳:“会啊,我会生气,可是林澳港,我生气了你再哄我就好了呀。”

话音刚落地,苏杳就被身侧的男人抱住。

他身上有蔷薇香有橙子的味道,有风的气息似乎还有月光,他抱她抱得好紧,原来和他拥抱是这样的,苏杳安静地感受片刻,把自己的右手从他的禁锢中抽出来,她触上他的背,轻轻地拍了拍他,她说:“林澳港,辛苦了。”

她说:“林澳港,原来你比我提前那么多年长大。”

女孩把语气放到最轻最郑重,她说:“林澳港,我告诉你个秘密,我真的不再介意你不叫林浥了。”

女孩的眼泪滑过眼眶,一颗一颗无声地坠落在地面,她在心里跟他说:林澳港,等我再想通一些,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林澳港抱着女孩的那只手紧了又紧,他很怕又是他的一场梦。

他想到在梦里,最早的时候她出现在他梦里,脸是模糊的,那张氤氲模糊的脸被罩着一层拨不开的雾。

他梦到他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入一口深井,在那口漆黑的井里,他和现实中一样,一个人安静地坐着。他没有上岸的打算,他不觉得与黑暗共存值得畏惧。他常常麻木,他只想过一天算一天,他想妹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外婆不再需要他时刻照顾,他就此隐没也未尝不可。

在他快要被稀薄的空气压迫到窒息时,看到一个女孩出现在井边,她没有递绳索,而是直接把她瘦弱的手臂给了他。她说‘林浥,你不上岸吗?’她说‘我拉你上来’,她看起来快要哭了,她说‘你要不上来我就下去陪你’。

怕她跳下来,他把他僵硬的手臂递给她,她用尽力气把他拉到岸上。

他把这个梦做了很多次,只是每一次他都看不清她的脸。

把脸对上是在上京,在樊烟的别墅。

当时他抱着荔枝,一偏头,看到站在楼梯上的女孩,她穿杏色风衣,长发随意地绑起,她鼻梁上的那颗痣和那个因为笑浮现的梨涡,都和梦中的女孩对上了。

当时他的心跳空了半拍,他望着她把所有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他说:“苏杳。”

到她面前的步伐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迈出的。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喊她名字时,他有多忐忑——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55章 咫尺

55

苏杳安静待在男人怀里,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

她现在很确定,他那天对她说的喜欢是认真的,他的心跳声骗不了人,她觉得跳动声再x迅猛一些,她要带他去医院挂号了。

窗外的夕阳洒落,罩在地面,也罩在男人挺阔的肩膀,苏杳抬手,轻轻地触了下红色的光,跟他说:“林澳港,我们去看夕阳好不好?”

林澳港颔首:“好。”

他把禁锢着女孩的双手松掉,想了想,又再一次把他的右手贴住她左手手背,低声道:“你生气的话我会哄你的。”

苏杳:“……”复读机又上线了。

苏杳任由自己的手被林总紧攥,她自我催眠,没关系,反正异国他乡,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人知道。

在离开长廊前,苏杳推开房门,看了眼外婆,小声道:“外婆好像睡着了。”

林澳港解释:“刚刚吃了助眠药。”

苏杳问:“我们这样离开没关系吗?”

林澳港说没关系:“医生护工保姆阿姨都在。”

苏杳这才放心,和他一起往院子里走。

苏杳的行李箱在院子门口,林澳港把行李箱提起来,跟她说:“要不要先把东西放回住的地方?”

苏杳问:“你住哪?”

林澳港答:“酒店。”

苏杳对他的答案不算意外,点了点头说好。

林澳港跟酒店的工作人员提前打过招呼,跟苏杳说今晚她住他常住的房间,卫生是刚打扫过的。

苏杳现在还算适应他的贴心,没有和他推搡。两人一同把行李箱放进屋子,之后去了景观很好的公园。

苏杳喜欢每一个公园,无论在哪个城市,她都要到公园里坐坐。她再一次坐在他身边,看远处的朝霞和映射着霞光的湖面。今天她没有拿出手机拍照,试图用眼睛把这些画面记录下来,她问:“林澳港,你有喜欢的季节吗?”

苏杳预设了对方的答案,她以为他会摇头,但没想到他说有。

她转眸看他,听见他说冬天。

“冬天确实很好,会下雪。不过我还是最喜欢秋天。”苏杳说,“我喜欢板栗和烤红薯,喜欢满地落叶,喜欢桂花香。”

苏杳:“林澳港。”

林澳港:“嗯?”

苏杳问:“你为什么会喜欢冬天呢?”

林澳港看着身侧的人,很想把心底的答案说出来,但又怕他的答案会勾起她难过的回忆,他最近总梦到她在那些场景里难过。

苏杳见他沉默,对他弯唇笑,她原本就是随意一问,喜欢一个季节哪里需要特定理由。

安静片刻,她又喊他一声:“林澳港。”

林澳港:“嗯?”

苏杳:“林澳港。”

她听见他用很轻的语气对他说:“怎么了?”

苏杳告诉他:“没事找你,我就是想喊喊你的名字。”她想说,以后她会尽力多喊他,把罩在他身上的潮湿都喊掉。

又是良久沉寂,林澳港学她的语气,他说:“苏杳。”

苏杳:“嗯?”

他问她:“我是不是总让你难过?”

苏杳能察觉到他真的很在意这件事,决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她摇头又点头,片刻后坦诚说:“过节的时候会难过,因为想祝你节日快乐但不知道怎么才能把祝福送出去。新年的时候最难过,因为新年好热闹可是担心你不热闹。牙疼的时候会难过,因为痛感太重,扯到我内心最深处的筋骨。”

“可是林澳港,难过又有什么关系呢?都会过去的。”苏杳不逃避和他聊这些话题,她告诉他:“我们都没做错事,我们都是被时间推着在往前走。”

“你不要被困在这个问题里,就像你不能被外婆的声音困住。”

她告诉他她是带着很多人的关心和爱来这里的:“俞爷爷俞奶奶俞叔叔小盏荔枝宝贝……还有杨一宁素素李航……林澳港,大家真的很爱你。因为你很值得。”

林澳港看着女孩温柔的神情,又想抱她了,但是他不能再这样做,他不能因为她善良就忽视让她悲伤的那些年,他说:“苏杳,我知道了。”

苏杳:“那你要真的知道。”

林澳港:“好。”

“不可以——”沉默很久,苏杳说,“不可以再听那些刺耳的声音。”

“好。”林澳港看着女孩那双温柔的杏眼,跟她说,“苏杳,我不瞒你,我真的不再在意这些。”

不再在意母亲的目光不在他身上停留,不再在意生病的外婆把他对她的爱都忘光,不在意笼罩在他身上拨不尽的阴霾,只在意。

在意他的女孩的眼泪,在意她每一次弯唇的时刻。

他早就找到更重要的牵扯他人生的东西了,他愿意为了那个珍贵的人,好好地感受这个世界的阳光。

苏杳在瑞士待了两天,第三天收拾行李,准备回国。

她去疗养院看外婆,外婆和她已经算熟悉,外婆说:“小雨,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会的。”苏杳坐在老人身边,陪她看风景,问她,“或者您想回国吗?”

“可以吗?”老人忐忑道。

“当然可以。”苏杳去医生办公室找林澳港,向他复述方才的谈话,她问他有没有想过把外婆带回国内。

林澳港摇头,告诉她他一直以为外婆最喜欢这。

“喜欢不一定就要共存。”苏杳似是在说外婆的事又似是在说其它的,她说,“外婆以后的路还很长,你或许可以帮她找一些事做。”

“林澳港,我妈妈生病最严重的时候情绪也会不受控,因为她愧疚感很重,那些歉疚总折磨她,让她痛苦,痛苦后不自觉变得暴躁。”苏杳说,“外婆整天和医生打交道,被困在这四方的院子,很多情绪无处扩散,你或许可以试试带她再换个新的环境。”

苏杳和外婆告别完,离开疗养院,坐在林澳港的副驾上,踏上去机场的路。

她不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有没有变好,她希望他像自己说的那样真的不再在意那些。

机场门口,两人互相说再见。

过完安检,苏杳往航站楼走,按照广播提示登机等待飞行。

在飞机起飞前带上耳塞,把眼睛闭上,再睁开时。

再睁开时她看到身侧坐着刚刚告别过的人。

“林澳港,你——”苏杳的话停在这,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听见男人用温和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告诉她:“我把你送回去,再回来。”

苏杳把头偏到一旁,没和那双幽沉的眼眸对视,她只是想到曾经很多个时刻,她都幻想过这样的画面:她在飞机上高铁上火车上,他在她身后忽然出现。她幻想他对她说‘苏杳,你是在找我吗’。

苏杳盯着窗外的云层看了片刻,侧眸望他:“谢谢你林澳港,你又为我提供了写作素材。我以后会把这个行为放到我书里的男主角身上,一定会有很多读者喜欢。”

她看到男人对她点头说好。

似乎,从认识他那天开始,不论她说什么,他都只有好。

/我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我因暗恋产生的痛苦从来不是他带给我的。

/我还在犹豫什么。

到延陵后,回到家,坐在电脑前,苏杳把她的思绪再次整理一遍,后来她想她在犹豫——

假如以后她真的和他翻旧账会让他变得很无措很痛苦。

这么多年,他已经够艰辛了,她再用那些本和他无关的东西去压迫他,他会很累。

天平那端重量更少的人不见得就是轻松的。

六月的最后一天,苏杳和素素约了吃饭,她们去吃一家私房菜。

杨素素说提前预约了很久,味道绝对是苏杳会喜欢的。

两人在包厢落座,素素说:“小雨,有一件事,我犹豫很久,很久很久,还是打算告诉你。”

“虽然我答应了那个人保密,但——”素素说:“不管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泄密。”

苏杳:“……”

苏杳同素素玩笑,她说:“没关系,我可以当作没听到。”

*

十点的钟声敲响,苏杳从小区广场的长椅上离开,她喂了会儿流浪猫又看了会儿月亮,觉得时间有些晚打算回家处理工作,就是在她推开单元楼门的那一刹,手机开始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

苏杳的心跳声有些快,成年后,尤其是妈妈生病后,她很畏惧接电话,她胆子总是很小,她不喜欢听很多消息,那些消息总是让她无措。

电话又震动几声,苏杳按下接听键。

“姨姨我是小荔枝。”电话那端的小姑娘带着哭腔道,“你可以陪我去医院吗姨姨?舅舅出车祸了。”

苏杳不知道去医院那一路是怎么挺过来的,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木,弟弟喊她她听不到,荔枝牵她的手,她的手没有知觉是僵硬的。

荔枝说:“爸爸妈妈已经去医院了,他们不让我去,我好担心。”

荔枝担忧问:“姨姨,你是不是很x冷?我给你暖手好吗。”

苏杳把荔枝抱到怀里,对她摇头,安抚说:“没关系的荔枝,不冷,没关系的。”

到医院是一个小时后,苏杳在医院顶层的病房看到了坐在病床上右腿处打着石膏的男人。

看着男人那只被包裹严实的肿胀的腿,她竟然抒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要他好好活着,或者只要他活着,她已经很知足了。

苏杳对车祸的阴影来自于她的偶像,她畏惧任何意外的发生,她接受不了一个人突然的消逝,她无法和任何消逝和解。

妈妈说得对,她还没长大。

她不想长大。

苏杳和荔枝一起往病房走,和小盏她们打了招呼。

她看到坐在床上的人有要下地的征兆,快步到他面前,用平静的也冷漠的语气跟他说:“林澳港,我这次真的生你的气了。”

她不想听任何解释,她当然也知道是意外,可她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她想说,你的身体不只属于一个人。她想说,你不是喜欢我吗?如果你不健健康康要拿什么喜欢我。

她想告诉他:你知道吗林澳港,我没打算结婚了。

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再花很多年再去喜欢一个人。那时在餐厅和张其说的话都是坦诚认真的,因为无法再用很多心力去喜欢一个人所以不打算再进入一段新的感情。

她想说:林澳港,虽然那晚我拒绝了你,可是我希望你好好的。

我只要你好好的。

女孩的眼泪不停掉落,林澳港看到她哭,泛白的手指缩紧,他无措道:“苏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杳把眼中的湿润抹掉,不接他的话,她和小盏打听他的病情,知道没什么大碍,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下。

很快,房间里的人散去,苏杳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听到男人喊了她一声。

他用忐忑的语气问:“苏杳,你可以离我近一点吗?”

苏杳走近他一步,只一步,不做任何铺垫,她跟他说:“林澳港,刚才在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发现很多问题永远想不通,所以,我不准备再想了。”

她朝着他的方向再走一步:“林澳港,以后我会和你翻旧账的,我可能会拿过去的很多事来找你的麻烦,你要是——”

“我愿意。”林澳港第一次打断她,没有听她的下文,他看着立于面前的他的女孩,用郑重的语气说,“我很愿意,所有都愿意。”

苏杳看到男人还是从病床上下来了,艰难地往她面前迈。

她迎上去,任由他把自己箍在怀里,她说:“林澳港,原本我是打算在明天,在你的生日通知你的,但我现在不想再等了,一分钟也不等。”

她说:“林澳港,你看不出来吗?就算十年过去了,我还是会在面对你的时候喜欢你。”

不平衡的天秤她不想再在意了,谁是下风谁是上风她也无所谓,她不要再长痛不如短痛,她不要用十个月忘掉他了,她打算现在就触碰她的月亮。

因为——

因为素素和她说的话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素素说:“小雨,那些信不是我准备的,是林澳港。”

素素说:“他一个在学校待得次数能用两位数计算的人,他连班上同学的姓名和人脸都对不上。他无意和任何人产生情感链接,但他还是选择那么做了。”

班长聚了很久都没能把班上的同学聚齐,他一个一个去见,去请求。

六十三封信、五十九天、四个国家、二十八座城市。

苏杳在想,我曾经为了找他去过的那些地方,如今,他好像又加倍地还给我了——

作者有话说:恭喜我们两个宝贝,这章评论区发红包庆祝下~